说出那样伤人的话的嘴唇, 却是温软的。
如他曾经数次预想过的那样,宁璇的唇很好亲。
趁人没有防备,钟晏如势不可挡地撬开她的牙关, 长驱直入。
他吻得并无章法,很着急地攥取宁璇的呼吸, 纠缠她红艳艳的舌尖,见缝插针地想, 若能将这张说不出好话的嘴一直堵上,该有多好。
宁璇起初没反应过来,又是头一次遭遇这般情况, 整个人懵懵的。
呼吸被另一个人霸道地夺去,她感觉自己好似岸边搁浅的鱼,眼前不由得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无力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此举非但没能阻挡他登徒子的行径, 还激得钟晏如更加凶猛地压制她,让她不得已折着腰。
距离太近了, 鼻尖碰在一起, 交织的呼吸分不清你我。
感受到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钟晏如怜惜地放缓了攻势,另一只手轻顺她的背。
气息在唇齿间传递,宁璇眼前渐次恢复清明,看见钟晏如就这样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亲她。
或许不能称为亲, 用“吃”来形容更为恰当。
嘴上不饶人,目光也如有实质,明摆着想将她拆吃入腹。
她是她自己的,她偏不让
他占有她。
宁璇开始反击,狠狠地咬上去。
血腥味于是漫开, 疼痛没让钟晏如停下。
这个疯子!宁璇心道。
“陛下,娘娘!”司萍拎着食盒进来,没想到会碰上两人亲热的一幕,声音戛然而止。
从她的角度看去,新帝的宽肩将准皇后娘娘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宁璇极小一部分的侧脸,以及一双欲拒还迎的手。
宁璇几乎是被摁在榻上,可见有他们亲得有多么激烈。
昨日不是还剑拔弩张吗,怎么突然就……
司萍忙背过身去,却不敢将腹诽道出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说完,她左脚绊右脚地退出去了。
见被人看到,宁璇卯足了力气,手脚并用,终于将他推开。
分开时,他们之间牵扯出一根银|丝。
紧接着,她反手甩过去一巴掌:“你无耻!”
无比清脆的一耳光,就连宁璇自己都觉得下手太重。
果不其然,钟晏如的脸边顿时显现出淡红色的指印,而适才被她咬破皮的唇角直接挂了点血丝。
身为一国之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她如此对待,总该动怒了吧?
但宁璇再一次失望了。
钟晏如挑眉看她,眸子变得更深,嫣红的舌尖舔去血,甚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整个人颤栗着,是真真切切地觉得愉悦。
他不长记性地覆上她的手背,道:“消气了吗?不然再给你打一下?”
敢情他还嫌不够?
宁璇冲到头顶的那把怒火,硬是打了个弯,为此人的厚脸皮感到惊讶。
手掌因力度的反弹泛着一股麻劲,又被他滚烫的手捏着,恰似火上浇油。
宁璇想要抽回手,没能成功,被他带着触上自己的唇擦去润泽的水意,随后印在他的唇角,涂得晶亮。
火辣辣的羞意升腾至脸颊,她抬起另一只手,被他眼疾手快地桎梏住,“不若翌日再为阿璇打造一副手铐,可好?”
“然后我便做你的手,帮你打理一切,你只负责饭来张口,乖乖地被我伺候。”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极好,钟晏如的嗓音因兴奋而变调。
“你别欺人太甚!”宁璇冷声道。
“这就过分了吗?”他做出孩童般天真烂漫的神情,歪着头看她,“我还有好多更妙的点子没用在阿璇身上呢。”
此人的油盐不进让宁璇如同吞了团棉花,一时无语。
宁璇不知道的是,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落在钟晏如眼中,就像是一只被惹怒后只会跺脚的兔子。
被她生无可恋的模样逗乐,钟晏如弯起眸子,松开她的手,对外说:“传膳吧。”
这回是夏封引着司萍与几位小太监进来,先将桌子搬过来,再将饭菜碗筷都布置好。
钟晏如:“都退下去吧。”
离开前,夏封抓紧瞥了眼帝王脸上那可疑的红肿,嘴角抽了抽。
昨儿就碰了一鼻子灰睡在偏殿的榻上将就,今儿又上赶着贴宁璇的冷脸,讨来一巴掌,真该呐。
话又说回来了,原本夏封还纳闷钟晏如为何非宁璇不可,如今终于瞧出点明堂。
宁璇看着娴静,实则也是个骨子里霸气的主儿,这不,金枝玉叶的天子,想打就打了,半点不含糊。
两人走到殿外后,司萍捂着狂跳的心,低声问他:“夏总管,你说陛下会不会降罪于我?”
“应当不会吧。”钟晏如他如今眼里心里都被宁璇一人占完了,估计是没空理睬旁人。
“你啊,往后尽心伏侍好皇后娘娘,如果能得到她的庇护,你的福气自然在后头。”夏封语重心长道。
……
满桌山珍海味,宁璇眼皮都不抬一下。
钟晏如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她嘴边,她刻意抿紧唇。
“阿璇这是想在大典上昏过去吗?”他搁下筷子,心平气和地启唇。
“你若逼我,我会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颜面尽失,我说到做到。”
他却勾唇一笑:“你是不肯管你那位朋友的死活了吗?”
“你拿青樾来要挟我?”宁璇皱眉。
他们俩的事情,怎么能将无辜的人卷进来?
钟晏如没有半点犹豫,道是。
换做是以前,他绝不会动用这样卑鄙的手段。
从少年的身上找不到一点过往的温润影子,宁璇觉得格外荒谬,“陛下果真是不一样了。”
他不否认,任她考虑。
“你不准动她,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好受的。”撂下狠话,她做出退让,动筷吃饭。
见她愿意为柳青樾向自己妥协,钟晏如的心底不可遏制地生出嫉妒。
就连那个小宫女都能得到你的关心,阿璇,你为何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呢?
都怪他们,都是那群讨厌的人抢走了你的注意力!
只要将你关起来,让你接触不到他们,你的目光、你的心,就会独属于我一人。
纵然现下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但足以叫钟晏如哄好自己。
有朝一日,他会让这个想法成真。
……
仅仅是为了果腹,草草吃完饭后,宁璇主动回榻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
清晰地感觉到一份重量压在近旁,她警惕地看过去。
钟晏如自然而然地褪去鞋,竟是也要上来。
对上她的目光,钟晏如有些好笑道:“明后两日我休沐,会陪着你一道准备大典。夫妻之间本为一体,阿璇迟早要习惯与我同床共枕。”
他张开手臂:“我抱着阿璇睡,可好?”
此人脑子大抵是坏了,不然为何会认为他们现在是能够相亲相爱的关系?
宁璇沉默着翻身下榻,走向妆台那儿的凳子。
还没迈出一步,手就被人拉住。
钟晏如没辙道:“你就在这儿歇息,我走。”
*
反复的纠缠拉扯让她身心俱疲,宁璇本以为自己不会入睡,最后却缓缓阖上眼睛。
一觉睡醒已是晚上,殿内幽暗,唯有榻边点着一只烛。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搜寻钟晏如的身影。
外殿十分亮堂,想来对方在那儿。
宁璇没出声,用手捏着脚链上的铃铛,悄然沉思。
今日过后距离大典仅剩下两日,又都是休沐日,这意味着钟晏如将亲自盯着她,严防死守。
她绝不能成为皇后。她的姓名也绝不能入玉牒。
否则她就再无可能脱离皇宫,至死都得被束缚。
以钟晏如谨慎的性子,锁链的钥匙应当被他随身带着。
既然他不吃任何威胁,那她便换个法子,假意顺从使得他懈怠防意,她再设法偷到钥匙,在大典之前逃离这个鬼地方!
“醒了?”她想得入神,以至于没发现钟晏如已经来到她跟前。
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宁璇的心一颤。
上午她扇出的红印仍未褪去,他的嘴唇也更加红月中,瞧着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恐怕她的嘴唇也好不到哪里去。
宁璇那一星半点的悔意立即就消散如烟,想到一会儿还要与他转圜,默默磨了磨牙。
“那我传晚膳。”
“好。”出乎钟晏如的意料,她道。
瞧出他眼底闪过的惊讶,宁璇为自己的改变做铺垫:“我适才仔细想了一番,陛下说得极是,我不妨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做一人之下的皇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多少人趋之若鹜都得不到呢。”
“你想通了?”钟晏如看着她,那双琉璃眸下,仿佛一切隐藏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直直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宁璇睁眼说瞎话,“是,但我还没有准备好成为一国之母、天下女子的典范。还望陛下能给我些时间,将大典往后延迟几日。我愿意跟着教管的姑姑学习如何执掌中馈,替陛下管理好后宫事务。”
钟晏如走到她身边坐下,搭上她的手背。
宁璇的手指蜷缩了下,强忍住不反抗。
“你能这么想,我心中甚是欣慰,”他道,“不过,我的后宫只会有你一个人,所以那些事情皆由我来操心,你负责享乐就好。若你想学,俗话说‘枕边教妻’,到时我会慢慢教你。阿璇这般聪慧,学会那些事想必不在话下。”
宁璇算是听明白了,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总结起来就是,想推迟封后大典,没门儿。
牙好痒,想咬人,但不行。
她温婉一笑,只得
应下:“全凭陛下做主。”
“阿璇说你想通了,你如何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非要计较起她刚刚的话。
宁璇却早有预料,想要瞒过智近乎妖的他,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她皮笑肉不笑道:“陛下想要我如何证明?”
钟晏如眼里噙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抬手点了点他的唇角。?
起初宁璇没能理解,半晌才堪堪明白,他这是要她亲他!
他不提还好,一提宁璇便情不自禁地想到上午那次亲吻。
热烈,滚烫,仿佛能烙进她骨头缝里。或许她穷尽一生,也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人跟这样一颗心。
明明她该厌恶这个被强迫的吻才对,那是他在驯服、占有她,可不知为何,她将过程记得一清二楚,光是回忆,浑身又燥起来。
眼下不是思考为什么的时候,钟晏如正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反应。
想要逃出去,自然得付出点代价。
就当是亲了一棵树,没什么大不了的。
袖中的手暗暗揪紧,宁璇讨了个巧,唇瓣轻且快地擦过对方的脸侧。
她自以为撤离得足够快,不料被他钳住下巴,嘴对嘴加深了吻,“伸舌头。”
宁璇学不会如何呼吸,再度被欺负得晕乎乎的,哪里顾得上听他在说什么。
他一撬,她就自然而然地松开齿关,被他吃干抹净。
殿内太安静,因此耳畔边黏连的水声显得尤其清晰,跟她乱套的心跳此起彼伏。
一吻末了,她冷硬的躯壳已被瓦解,哪里都软,几乎化成他臂弯里的一滩雪水。
舌根有些酸痛,宁璇口中泄出一声娇娇的“唔”。
这样……妖媚的声音竟是她发出来的?她如遭雷击,面红耳赤。
“好乖。”钟晏如却喜欢极了,摩挲着她小巧的耳垂,哑声道。
直至晚膳被端上来,宁璇仍沉浸在自我怀疑当中,深深不可自拔——
作者有话说:初吻以及第二次吻!
第72章 深夜出逃
亥时末, 钟晏如终于批阅完奏折,宁璇也洗漱完,提前在榻上等候。
既然要扮演好接纳他的角色, 她自然不能再拒绝他上榻。
想到稍后要主动邀人上来,女孩贝齿咬着唇珠, 有些坐不住。
偏生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礼有节地请示:“阿璇可愿意赏我半张榻睡?”
宁璇缩进被子里, 向内一滚,将自己团成粽子,唯独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清清嗓子说:“请便吧。”
孤男寡女待在一张榻上,而对方还对她虎视眈眈。
同意将榻分出去一半,她已是退让了许多,至于想要分她的被子, 想都别想!
瞧见她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钟晏如吃吃笑起来, 乐不可支。
“你在笑什么?”宁璇眨了眨眼, 有话直说。
“阿璇莫不是傻了?”他手虚虚地放在被子上,慢条斯理地说,“若我真想对你做些什么,这一床被子又怎么挡得住?”
“就是再来十床,我也能撕烂。”
这两日发生的种种, 让宁璇相信他不是在夸大。
心底毛骨悚然,她抓紧被子不说话。
好在钟晏如也不过是口头上吓唬她两句,暂且没有碰她的想法。
他熄了灯上榻,连带着她那一隅也跟着微微陷落。
黑暗里,细微的声响被放大数倍, 譬如心跳声,譬如呼吸声。
宁璇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另一个人的温度即便隔着被子也格外有存在感,那股降真香似有若无地浮动在她鼻尖,仿佛是那人有意撩拨。
她睡意全无,但是始作俑者仍嫌不够招摇,翻身面向她。
香气变浓了。
宁璇轻手轻脚地将被子往上扯,想要蒙住鼻子,不让那香蛊惑自己的神智。
她其实将动作放得很轻,但还是惹得钟晏如注意。
对方没有睁开眼,却伸出一只手横亘在她的腰间,将她往他的方向带,
低声道:“别乱动了,睡吧。”
钟晏如的脸近在咫尺,那只手臂也沉沉地压着她,宁璇越发睡不着了。
跟前那人仿佛极其疲惫,环抱着她,没一会儿就传来清浅绵长的吐息声。
适应了黑暗后,桂魄银辉下,宁璇静静看着他的眉眼。
闭上眼的钟晏如,暂且没了那股戾气,比睁眼时显得好接近许多。
因为有她在,所以他睡得这么香吗?
宁璇心神微动,收回目光。
这些天她总说他不爱她,但她其实从未怀疑过他的真情,只是她太自私,不会因为一段感情牺牲自由。
又过了许久,她轻声唤道,“陛下,你睡着了吗?”
接连叫了三声,对方都毫无反应。宁璇于是放下心,首先移开他的手臂,随后慢慢坐起来。
观察了片刻他,她才继续行动,去摸他的衣襟,再是袖口。
并没在这两处地方搜寻到钥匙的踪迹,宁璇失望地躺回去,转身背对着他。
钟晏如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孩纤细到似乎一折就断的脖颈,后槽牙有些无可名状的痒。
……
一夜无梦,翌日宁璇醒来时,钟晏如已坐在榻边穿戴。
丝毫不顾忌身旁还有一人,他大剌剌地脱去亵衣,露出羊脂玉般的后背,随着他的呼吸,后背的蝴蝶骨轻轻起伏。
一早就撞见这般活色|生香的场景,宁璇阖上眼。
钟晏如却像是后背长了双眼睛,将衣裳一套,一面系紧系带,一面偏首来看她:“阿璇是害羞了吗?你我总归是要坦诚相见的,提前看见也没什么。”
宁璇不苟同,闭着眼问:“你穿好了吗?”
“好了。”钟晏如眼里含着佻达笑意。
她将眼眯成一条缝,果不其然瞥见一片胸膛,忙又闭眼,“世风日下,陛下乃一国之君,还是注意些比较好。”
钟晏如故意凑近她,一本正经道,“不过是房中情|趣而已,再说了,我只给你一人看。”
上扬的尾音里似有千把钩子。
此人的脸皮真是一日比一日厚,居然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但考虑到戏要演全套,宁璇只敢在心里嘀咕。
“这次是真好了。”他道。
不允许自己再被骗第二次,她不肯睁眼,直至下巴被人捏住,听见钟晏如说:“阿璇这是在讨吻吗?”
宁璇噌地睁开眼,以免他得寸进尺。
“陛下,奴婢来给娘娘送今日要穿的衣裳。”是司萍。
得到准许,司萍踏入内殿。
钟晏如一扫托盘上的青蝉翼蕊蝶纹裙,忽生兴致,“你下去吧,由朕来帮娘娘更衣。”
“这……”司萍看了宁璇一眼。
可她弄错了,宁璇也没有做决定的资格。
待司萍离开后,宁璇才说:“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烦请陛下去外面暂避。”
钟晏如拿起衣裙,语气不容置喙:“我帮你。”
防线被一步步冲击,宁璇几乎要翻脸拒绝,可想到此前的忍耐都会化作泡影,她不能接受功亏一篑。
女子名节固然要紧,但跟自由相比,无足挂齿。
宁璇说服自己,缓缓将衣带解开。
虽说是初夏,可肌肤裸|露在外时,宁璇还是一颤。
比起让他更衣,亲吻跟同榻而眠都变得能接受了。
她此刻单穿着抹胸,一大片后背空荡荡的,仅由两根细细的带子维系着,一拉就会松开。
宁璇闭上眼,好像这样就能减轻难堪。
女孩肩头浑圆,腰肢如杨柳,没有人比钟晏如清楚,她滑腻珍珠似的皮肤上,只消稍微用点力,就会留红梅似的痕迹。
漂亮极了。
她明明心里格外害怕,呼吸都在颤抖,却任由他支配。
这种至高无上的掌控感使得他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叫嚣着让他把心上人一点一点地吃掉,跟他彻底
交融。
但现在还是不行。
钟晏如收紧牙关,脸侧的线条绷紧再绷紧。
他们还没有成婚拜堂,他不能胡来。
他们的头一次,必定不能草率地交代在此时此地。
迟迟没有等来身后那人的动作,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幽深,宁璇不禁想回头去看他。
就在这时,钟晏如终于慢条斯理地拿起百迭裙往她身上套。
他的手指隔着轻薄的布料掠过她的腰间,系带时细心地问她会不会太松,又会不会太紧。
腰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由内而外一件又一件,宁璇心如火煎,觉得再没有比眼下更漫长的时刻。
当终于将繁琐的裙子穿好,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等她胸前的那团气散尽,就又聚起来,钟晏如指骨分明的手狎昵地勾住她的腰带,将她往怀里拉。
他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向妆台坐下。
“我帮阿璇梳妆,好不好?”
话虽如此,他不执著于得到宁璇的答应,便已拿起篦子,替她梳一头绸缎般的青丝。
明亮的铜镜照亮他们的身形。
宁璇望向镜中一高一低的两人,钟晏如指骨分明的手笨拙地替她绾发,恍惚间她都要以为他们真是对恩爱夫妻。
——假使她的脚上没有缠着锁链的话。
女孩的头发又滑又软,总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钟晏如很有耐心地折腾,可毕竟是头一次替人绾发,最终发髻略有些松垮。
他挑选了一只白玉凤首发簪,簪入她发间,乌发岫玉,衬得美人清丽脱俗。
“真好看,我们阿璇果然戴什么都好看。”
宁璇扯了扯嘴角,权作回应。
钟晏如像是喜欢上了给她打扮这个游戏,乐此不疲,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随即又拿笔蘸取螺子黛替她画眉。
他抬起她的脸,专注地描眉,眼里流淌着一汪清泉。
宁璇垂下眼睫错开他的注视。
画完后,他让她去看铜镜。
许是有画画的功底在,他描得出乎意料地好看。
黛眉细长似远山,眼波顾盼如含情。
“阿璇可喜欢?”
“嗯。”
得了她的认可,少年心里淌蜜,用脸颊厮磨她的鬓发耳根,径自承诺:“往后我日日都为你绾发描眉。”
用过早膳,宁璇见他心情正好,趁热打铁问:“陛下也瞧见了,我是真的愿意留在宫中伴你左右。这链子好重,磨得我脚疼,你帮我解开可好?”
她佯作可怜地望着他,端的是楚楚动人。
“等大婚那日,我就给你解开。”
钟晏如抚摸着她的发,哄道:“两日一晃眼就到了,阿璇且等等。”
不能等了。
宁璇不动声色地想,她得抓紧找钥匙逃走。
*
夜深人静,丛中虫鸣啾啾。
宁璇再度睁开眼,趁着钟晏如午后短暂离开景阳殿的那一阵子,她将目之所及能够到的地方都翻找了,皆无所获。
钥匙应当就在他身上。
她故技重施,却比昨晚摸得仔细,一寸都不肯放过。
直至搜到腰间的时候,她捏到一处硬的突起。
原来藏在这儿!
真正握住钥匙的那一刻,宁璇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接着,她屏息凝神地解开锁链,头也不回地直奔后窗。
这两日她一直在心中反反复复地设想如何逃跑,正门外有侍卫跟太监守着,她自然不会上赶着撞南墙。
脚上失去束缚的感觉太好,宁璇越走越轻快。
正是阖宫安眠的时候,一路上她并未碰上任何人,顺利潜入湫月轩。
循着记忆她在橱柜里找到自己的东西,包括那块能让她随意出宫的令牌。
拿起东西,宁璇大步朝外走,在经过青樾的房间时短暂地驻足。
透过窗棂的缝隙,她瞧见女孩安静的睡颜,一整日悬着的心安定下来了。
万幸她安好,不然,宁璇真不知该怎么办。
她终究没有进去叫醒她,如今不是告别的好时候,那么不如不告别。
若女孩知晓了她的遭遇,定会跟着护送她到宫门。
可以钟晏如的性子,事后他绝对不会轻饶帮她离开的青樾。
青樾本可以平静地度过在宫里最后一年多的时日,她若因此搅扰了她,宁璇一辈子都会过意不去。
一念及此,宁璇转身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宫道宽长漆黑,似乎看不见尽头。
两旁的树影黑压压地追随着她,宛如随时要将她重新拽入深渊。
往前是生路,是她心心念念的自由,往后是绝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宁璇跑得越来越快,耳边只能听见风声跟自己粗重的喘息。
丑时一刻,宫门将被打开,她要趁钟晏如尚未发现,尽快出宫。
她不能被回头,不能被抓住,否则等钟晏如醒悟过来她又一次欺骗了他,她将要面临的绝对是会比囚禁更加可怕的遭遇!
快跑啊,跑出这个见鬼的地方。
离开他所在的地盘!
即便双腿如灌了铅,这个唯一的念头支撑着宁璇继续向前跑。
哒,哒,哒——
宫道上回响着她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围她的耳朵。
当宫门出现在眼前时,她双目放出亮光。
就快要到了!就差一点!
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宁璇攥着令牌,提步向那儿奔去。
然而,一道清瘦黑影忽然从天而降,如戳入地下三尺的剑,挡去了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钟就这样玩起奇迹璇璇!誓要将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
第73章 互相折磨
青年吹了个口哨, 紧接着有更多的黑影从隐秘之处涌出来,将触手可及的宫墙包围得密不透风。
出动这么多人,这么大阵仗, 就是为了逮捕一个她。
他并未拔剑,只伸手用剑鞘阻拦她:“娘娘, 多有得罪,但您不能出宫。”
宁璇看着不远处的宫门, 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逃不出去了,就差几步,她就能离开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却如惊雷砸在她心上。
她或有所感地回首,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孔。
幽冷的月光下,钟晏如信步闲庭从禁卫当中走出来, 一双眸子比夜空还要暗沉。
宁璇看着他,就像看见一位来索命的修罗, 脸上血色瞬间尽失。
不同于她的狼狈, 他仍旧高高在上,充满势在必得的从容。
目光越过人群攥取住极尽脆弱的她,少年弯起唇瓣,吐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话:“朕的皇后,你这是要逃去哪儿?”
悬在颈上的剑终于落下来, 宁璇身上所剩无几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去,晃晃悠悠地跌倒在地,半点也动弹不了。
事到如今,她岂会想不明白,钟晏如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她的伪装。
可他依旧耐着性子看她主动献|媚, 趁机要她做出本不会愿意做的事情,陪着她演完全程。
宛如狸奴捕到鼠之前,总会恶劣地欣赏够老鼠畏惧逃窜的样子,才肯给个痛快。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钟晏如不介意施舍给她一次逃跑的机会,然后再亲自将她抓回去,让她接近自由又被打消希望,渐渐地,被戏弄到麻木的她就会乖乖地认命。
论心计,她怎么能斗得过他。
“走不动了吗?”他走到她跟前,怜惜地拭去她眼角晶莹的泪珠,像在哄她迷途知返,“没关系,我抱你回去。”
被抄起腿弯抱起来,宁璇僵硬如一截枯木,感受不到冷暖喜怒。
直至回到景阳殿,钟晏如又要给她戴上那副锁链时,宁璇才又挣扎起来。
反正出逃的希望已经落空,她也没必要再装得温柔小意,徒劳恶心自己。
可她的力气根本撼动不了钟晏如,锁链重新缠上她的脚踝,她重新变回囚笼里的雀儿。
她于是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勒得脖子发红,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给过你机会了,阿璇,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
他反过来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一直装下
去呢?只要你装下去,我永远都不会戳穿你。”
又是毫无意义的争吵……
宁璇颤着手松开他,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跟一个怎么也说不通的人争辩,有什么用呢?
她太崩溃了,崩溃过后脑子里被一片空茫占据,让她暂时什么也不想做,“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宁璇躺在榻上,阖着眼,不欲继续理睬他,就像失去光泽的瓷娃娃。
钟晏如看着这样的她,无端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他宁愿她起来骂他、打他,至少那样的她还是鲜活的。
可他已回不了头。
他不能失去她。
他替她掖好被角,道:“我就在偏殿,你先好好歇息。”
听见钟晏如走远,宁璇方才悄无声息地流下泪水。
到头来,她在这皇宫里,还是没法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殿外的风铃随风摇曳出一串串清越的声响,盖住她微小的抽泣。
怨恨跟委屈混在一块,她想恨钟晏如,又做不到痛恨。
宁家的冤案是他平反的,从前的三年里,他对她的那些体贴照料,也是真真切切的。
今日种种,九分归咎于他的偏执,还有一分,则是她自己的过错。
她不该招惹他的。
她不该天真地以为,那些馈赠跟帮助都是他在无私奉献。
他并非不要回报,而是存了更加贪婪的渴求。
*
昨夜的最后,宁璇是哭累了昏睡过去的。
早上钟晏如再看到她时,她顶着一张淡漠的脸,任凭司萍替她更衣。
她提不起任何劲,用膳也是浅尝辄止,压根不拿正眼看他,只当他是空气。
从某种角度来讲,钟晏如知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凭借昨夜的设局,他成功地掰断了宁璇的半只羽翼。
不过,面对安静到诡异的宁璇,他笑不出来。
所幸她的“乖顺”在看见绣娘送来婚服的那一刻,尽然碎裂。
他牵着人走到放置婚服跟凤冠的托盘前,将礼单塞入她手中,期盼地问她,“阿璇,你瞧瞧。若还有什么想要的物件,只管告诉我,我命礼官添上。”
因着这世上已经没有宁璇的亲人,所以六礼无法齐全。
但钟晏如想给她最好的大婚,故而亲自挑选备下丰厚的纳征礼。
宁璇展开那长长的礼单,粗略地扫了几眼,其上的奇珍异宝一件接着一件,用秀丽正楷细细密密地记载着,叫人目不暇接。
太超乎规格了,她都要怀疑他将国库搬了个半空。
这些礼物若铺排开来,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她转动眼珠去那顶凤冠,顶高约四重,上用一颗浑圆富有光泽的大东珠,翠云、翠叶碧色欲滴,金凤栩栩如生,垂下数条珠宝流苏。
只此一顶凤冠,精美绝伦,天底下不会有能与之媲美的。
凤冠旁还摆着数只金簪,这一套若齐全地戴在头上,想必极重。
至于婚服,丝丝缕缕亦出自技艺高超的绣娘之手,朱色鲜艳如火,样式繁复。
跟前的一切都分外贵重,因为宝贵,所以显出他对她的珍重。
可看完这些,宁璇面上没有一点即将做新娘子的喜色,她本就不稀罕所谓荣华,也不稀罕皇后尊位,“没有什么缺的。”
他准备得不能更认真,不能更周全了。
这让宁璇油然生出一种清晰的危机感,她恐怕逃不过要跟他成婚的命运,然后被架在皇后的高位上,成为这深宫里的行尸走肉。
不行!
明日的大典绝不能如常进行!
她如今还能做什么来阻止呢?
见她一直盯着婚服也不言语,钟晏如道:“阿璇要试下婚服吗?”
婚服?!
电光石火之间,宁璇的动作比脑子反应得还要快一步,双手拿起一只金簪就要往那件华美的婚服上扎。
然而身旁的人眼疾手快,在簪子尖端距离衣裳仅剩下不到一寸的位置,及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宁璇抱着决绝的念头,如果破坏不了衣裳,她就得面对封后大典!
因此她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即便被钟晏如禁锢住手腕,也不管不顾地胡乱刺,顺势将这几日积攒的恨意都发泄出来。
生怕会伤害到她,是以心有顾忌的钟晏如反成了左支右绌的那个。
拉扯中,他为护住婚服,不惜用另一只手从下往上直接去抓握簪子。
恰逢宁璇再度使力,簪子于是深深地扎进他的手掌——
若这下果真刺中婚服,只怕要划拉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殷红的血顷刻就冒出来,顺着他白玉似的手流下,不慎滴落在婚服上,与那艳色融为一体,难以区别。
被血迹侵入的那块布料正好是胸前心脏的位置,着实是个不祥的暗示。
钟晏如蹙起眉,并非因为手上的疼痛连着心,而是可惜那件耗时数日制作出来的婚服。
见状,宁璇终于收了力,这是今日她头一次抿唇露出笑意,这抹笑虚无缥缈,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失,里头有哀伤,更多的是嘲弄,“陛下,你当真要强娶我吗?”
“你留我在这宫里一日,我们便要互相折磨一日,你本就日理万机,时日一长,你还能分得出精力应付我吗?”
“所以……”她善解人意道,“你不如趁早放了我,我们好聚好散,此后互不干扰。我会躲得远远的,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钟晏如也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宁璇。
他用干净的指腹拂过宁璇倔强的眉眼,心里想的是,他就知道,以宁璇百折不挠的韧劲,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失败的逃跑就放弃反抗。
他们是何其相像的一类人,认准一件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彼此更加般配的人。
她要离开,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否则,他会牢牢地将她拴在身边。
这场僵持不下的对峙里,她可以尽管恨他,强烈的恨总比没有一丝感情来得好,不是吗?
“没关系的,”他温柔又残忍地说,“我乐意奉陪到底。”
“婚服坏了就再做一件,大典也可以推迟,好阿璇,我们来日方长。”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撂下狠话后,宁璇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她就发起热。
夜里身上迭冒冷汗,明明体温滚烫,她却感到一阵又一阵砭骨的寒意,不住地打着寒战。
神思被烧得迷迷糊糊,宁璇眯着眼瞧见钟晏如正坐在榻边,眉目赛雪,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
“周太医,她如何了?”见周遄收回把脉的手,他问。
“娘娘这是忧惧过度,风邪入体,微臣稍后便去开一副药。但想要痊愈,还得靠娘娘自己放宽心。”
周遄目光掠过钟晏如刚被包扎过的手,委婉道:“可否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钟晏如颔首答应,离开之前用帕子拭去宁璇额角的汗珠,温言道:“阿璇,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从周遄的角度看去,这位年轻的帝王垂着眼睫安慰女孩的样子耐心至极,但这温情的一幕无端叫人心头一跳。
“微臣也不知道这些话当讲不当讲。”走到殿外,周遄将话在心里咀嚼良久,才缓缓启唇。
“我一直将太医视为尊敬的长辈,太医直说便是。”他和气道,看着很好说话。
但周遄瞧见了榻边那根没入锦被里的锁链,再没法将钟晏如当作人畜无害的少年。
周遄道:“陛下这是打算囚着宁姑娘吗?”
钟晏如的眼神陡然变了,似被觊觎猎物的猛兽,周身下意识散发出震慑的威势。
不过他惯于遮掩心思,旋即将此事轻拿轻放:“您怕是眼花了。”
他将拒绝进一步交谈的意思摆得很明显,然而周遄仍选择一吐为快:“陛下应知晓,宁姑娘也是个性
子犟的,你若一味地强迫她,只怕适得其反。你不妨给她些空间,体贴她,关怀她,慢慢打动她才是。”
好好一个姑娘,硬生生被吓病了,可见钟晏如使出的手段有多么极端。
听罢,钟晏如心神一动,道,“多谢太医提醒。”
周遄不敢承他的礼,但愿少年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回到内殿时,宁璇已然又阖上眼。哪怕陷入昏迷,她的秀眉也紧紧拧着。
钟晏如抬手去抚平她的额心,将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捋到耳后。
“好可怜啊,阿璇,”空旷的殿内响起他懊恼的声音,“不是说要跟我斗吗,缘何这就倒下了?”
女孩回不了话,但原本放松搭着的手忽然揪住被子,脚上也一蹬,带动脚链上的铃铛摇晃作响。
接着,她惨白的唇谵语连连,好似沉沦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钟晏如凑近去听,依稀分辨出不连续的字眼:“别过来,好吵……为什么……一直响……”
什么东西吵着了她?
他环顾一圈,目光定在那悬着铃铛的脚链上。
周遄或许说得有几分道理,他逼得她太紧了,否则,她不至于夜有所梦。
可他其实也没想在明日就举办婚典,如今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并不着急于要确定名分。
他的皇后之位只会给她留着,只消她点头答应,她即刻就能成为最尊贵的女子。
他不过是想要吓吓她,要她稍微乖一点而已。
宁璇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从前他一示弱,她便会对他百依百顺。
倘如他退让一些,她的态度或许也能软化。
犹豫了好一会儿,钟晏如起身将脚链取下,用手代替脚链圈住她纤细的脚踝,神情阴郁。
阿璇,原本你愿意主动留下的话,我愿意在你面前装一辈子的好人。
我们便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们宁璇也疯疯的,两个都很倔强的人碰在一起,就是会撞得头破血流哇。
第74章 约法三章
宁璇的确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身处一条漆黑不见边际的路上, 没有方向,没有能够遮蔽的屏障。
她一直在跑,心里想着要躲避那人的追逐。
可脚上系着的铃铛声如影随形, 十分刺耳,将她的踪迹暴露得清清楚楚。
她急得徒手去拆它, 铃铛却纹丝不动。
停下弄铃铛的这片刻工夫里,身后的脚步越发地逼近了。
宁璇顾不上这讨厌的声响, 拔腿继续逃跑。
体力在长时间的奔跑里消耗殆尽,她膝盖一软,向前扑倒。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贴上她的腰, 她被迫迎上钟晏如那张阴沉的面孔。
他抓住她的双手向头顶推,将她困囿在地面与他坚实的身躯之中,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掀唇道:“抓住你了。”
还是被抓住了!
宁璇恨恨地瞪他, 惹得钟晏如生笑,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住她的脖颈。
“跑啊, 怎么不跑了?”他俯身凑近她, 像一条蟒蛇缠住猎物,竖瞳折射出幽暗的光。
些许窒息感让宁璇忍不住上翻眼皮,“……你松手。”
钟晏如又表现得像一尊济世救人的玉面菩萨,循循善诱,“你求我啊, 求我的话,我什么都能给你。”
宁璇才不肯低声下气地屈服,当着他的面死死地咬住唇。
“阿璇,你太知道怎么让我生气了。”钟晏如话音刚落,气急败坏、不留余地地吻住她。
递进来的气息跟他这人一样霸道, 狂风骤雨般摧毁她的防线。
脚上的铃铛适时发出靡靡之音,叫宁璇羞得脚趾都绷起来。
“看着我,阿璇,”他彻底地搅乱了她,淹没了她,还不忘盘问她,“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细细碎碎的吻从她的脸颊,唇,向下蔓延至脖子,所到之处激起甚深入灵魂的颤栗。
直至被尖齿衔住薄薄的皮肉,感觉到命门在他的齿下搏动,宁璇终于败下阵来:“钟晏如!你是钟晏如。”
得逞的那人满意地轻笑,在她的唇角落下一枚鼓励的吻。
……
宁璇意识归拢时,已是第二日了。
“阿璇!”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梦中人,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却也叫她松了口气。
梦里的荒唐历历在目,假使钟晏如一下子又出现在她跟前,她大抵会失态地尖叫出声。
乍然看清来者,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青樾?”
“是我,阿璇。我来看你了。”女孩眼里含着晶莹泪光。
“不过几日没见,怎么就憔悴了这么多?”想起这儿是景阳殿,青樾将就要破口的咒骂咽了回去,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说,“他堂堂一国皇帝,欺负你这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提到钟晏如,宁璇嘴边的笑意淡了些,没搭话。
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被他织起的天罗地网罩住,无法逃脱。
“是他允许你过来的?”
“嗯。”
嫌躺着说话难受,宁璇坐直起来,突然察觉到不对,一愣。
脚上原该缠着的锁链竟然不见踪影。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难道说他终于更改了主意,愿意放她离开了?
“阿璇,你说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景阳殿外四角被安排了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禁卫,眼睛个个瞪得比铜铃还要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牢狱呢。”
想到刚刚她进来时禁卫那比门画里的钟馗还要凶神恶煞的样子,青樾仍旧心有余悸。
闻言,宁璇那点隐秘的侥幸被冷水泼灭了。
是了,就算没有脚链,他也有一万种法子关着她。
瞧见宁璇面上的神色几度变换,青樾眼中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阿璇莫不是被那个坏蛋关了几日,关坏了脑子?
“阿璇,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宁璇摇摇头,她的烧应当已经退了,仅仅有些乏力。
时隔几日不见,青樾有一箩筐的话想与她说,“我还以为你早就出了宫,自在逍遥,谁承想兜兜转转,你被……”
囚禁这个字眼太难听,也太伤人,她一顿,道:“怎么就一语成谶了呢。”
“都怪我这张乌鸦嘴!”青樾打了下自己的嘴。
没想到她会将此事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宁璇忙说:“不怪你,是他的问题,他太偏执了。”
青樾深以为然,她当初也就是随口一说,哪能想到钟晏如真的会不顾声名,不计后果地将宁璇强留在宫里。
“阿璇,那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他将你看得这样紧……”
宁璇默然地绞着手指,她能有什么打算呢,如今她连景阳殿都迈出不去,何谈旁的?
“不管如何,你千万不能做傻事,活着就有希望。”青樾端肃神色,冷不丁开口劝慰。
宁璇不知自己如何会让女孩生出这种想法,颇有些哭笑不得,“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再不济我就捡个皇后当当呗,一辈子不愁吃穿,不比许多人幸运得多?”
尽管她看起来豁达,青樾还是心有戚戚,觉得她十分勉强,指不定自己一离开,她就会躲在被子里掉眼
泪。
“你若真能看开,他缘何要将簪钗、剪子,但凡有点尖利的东西都丢出景阳殿?”
哪怕青樾没明说这个“他”是谁,但她们心知肚明。
宁璇这才注意到青樾发髻间素得没有一点首饰,她连忙下榻去翻妆台,不出所料地,那些他为她准备的首饰一夜之间尽数不翼而飞。
忆及昨日她用凤钗刺中了他的手,所以,为免诸如此类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干脆将一切可能成为利器的东西收起来,结果阴差阳错,使得青樾误以为她想寻短见。
将事情的原委与女孩言明,青樾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刺得好!”
她替她忿忿不平,“就算他是天子,也不该强人所难。”
“小声些,这外头都是他的人,”女孩气性一上来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宁璇好笑道,“他的心眼比针还小,倘如被他听见,你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会怕他?”话说如此,青樾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嘟囔道:“见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危险极了,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坏家伙。”
宁璇没吭声,至少钟晏如曾经在她面前伪装得很好,让她一度以为他是位柔善可欺的少年。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青樾仍在絮絮叨叨地抱怨:“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他吗?”
成帝与林皇后已经离世,他在外朝的手段人尽皆知,文武百官怵他都来不及,谁又敢胆大包天地管起帝王的私事?
有的,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怀钰,钟晏如的亲舅舅,是除去离京归隐的林阁老外,唯一有可能劝动他的人!
尽管她与那位林大人仅在都察院内有一面之缘,但她觉着对方是个明理的长辈,能做到帮理不帮亲。
“阿璇,你是不是想到了法子?”青樾瞧出她整张脸都亮起来,此前的阴郁一扫而光。
可……最初的那阵兴奋劲随着细思冷却下来,照她如今的情形,该怎么接触到林怀钰呢?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吊得青樾不上不下,催促她道:“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当然,以你我的才智,绝对跟臭皮匠沾不上边,哎呀……总之,阿璇,你先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敌不过她的热心肠,宁璇只好低声将自己的所想告诉了她。
“这有何难?我帮你将求助的信递到林府上。”青樾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照常轻快,仿佛不知晓这是件多么麻烦的差事。
宁璇却不能哄骗她,说:“如果事情败露,他定会重罚你的。青樾,你听我说,我不希望将你也拉入泥潭。”
青樾也板起脸,连名带姓地叫她:“宁璇,你是不是从没将我当作朋友?”
面对愕然的宁璇,她一字一顿道:“你还不明白吗?比起他的秋后算账,我更怕你过得不幸福。”
几乎是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瞬,宁璇的眼眶就濡湿了。
她埋首在女孩的肩膀,啪嗒啪嗒掉了许多泪水:“我不爱哭的。”
她能哭出来,青樾反而为她高兴:“我知道的,我们阿璇是最坚强的姑娘。所以啊,你一定要过得很幸福很幸福,幸福到让我再不需要挂念着你才好呢。”
宁璇的泪水越发止不住了。
青樾紧紧地抱着她,凑近她耳朵道:“你抽空背着他将信写好,我保准帮你交到御史大人的手中。”
“陛下驾到——”听见夏封的声音,宁璇慌忙用手背擦去泪,与青樾退开些距离。
钟晏如一进来眼神就聚在宁璇桃红的眼皮跟未干的泪痕上,不悦地皱起眉。
他之所以让柳青樾过来,是想让她逗宁璇开心,她却将人弄哭了,那他要她何用:“你下去吧。”
青樾被他话里的冰碴子扎到,腹诽道,好哇,现在直接是演都不演了。
凶什么凶!难怪我们阿璇不喜欢你!
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宁璇两眼,她方才离开。
面对他,宁璇收敛起脆弱,恹恹地绷着唇角。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然而钟晏如不欲让她装哑巴。
这个问题让宁璇的心猛地一跳,难不成他听到了她跟青樾间的密谈?
但她很快想到她们压着嗓音,他在殿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绝对不可能听见,因而稳住心神,道:“与你无关。”
“阿璇,我已经将你的脚链解开了。”他坐在床榻边沿,不期然道。
好一会儿,宁璇才揣测到对方的意思。
他这是在讨赏?
敢情他一点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薄唇扯起冷笑,她不咸不淡,“你本来就不该囚着我。”
“是,我是做错了。”钟晏如接下来一句话引得宁璇侧目。
“可我太爱你了,阿璇。我好害怕你离开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也不想要伤害你的,”他怆然地垂下眼睛,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被囚禁的明明是她,他表现得比她还要伤心。
宁璇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动了动唇问到关窍上,“所以,你能放我出宫吗?”
钟晏如抬起盈着水光的眼睛看她,听见她把话说得更易懂,“事情其实很好解决,你让我离开,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上。”
他那句“我们重头开始相处,好不好”堵在喉间,没了说出的必要。
钟晏如眼底炽热滚烫的光芒渐次暗下来,狭长的眼尾勾出粘稠的情绪,就在宁璇以为他会如前几次一样爆发时,对方似是深吸了口气,然后仅仅是幽怨地控诉她:“阿璇不肯信我愿意改吗?”
“我可以改的,改成阿璇喜欢的模样。”
她说的,与他说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
宁璇看出来了,他这是想要似从前一般博取她的同情,要她因为怜惜心甘情愿地留在他左右。
真是好笑。
在他眼里,她的怜悯就如此泛滥,在被骗过一次后还能因为相同的路数慷慨施予。
她才不会重蹈覆辙。
女孩的目光太清透,让钟晏如明白,她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
他眸光闪烁,又说:“阿璇,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不是吗?否则你不会在睡梦里喊我的名字。”
她竟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梦境里结尾的一幕浮光掠影般,跃过宁璇心头,以至于她迟疑了一瞬,才反驳:“你胡说,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梦里我跟你都做了什么?”钟晏如径自问。
耳畔似乎回响起那阵恼人的铃声,宁璇还未开口,他就指出:“阿璇,你在脸红。”
她脱口而出:“你别自作多情,你带给我的是噩梦!”
“噩梦?”他咂摸着这两个字,眼里兴味十足。
“所以我们阿璇果然梦到了我,”他双眼亮晶晶的,缓缓道,“啊,是我记错了,阿璇昨夜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呢。”
他在诈她!
想到自己亲口透露出的秘密,宁璇懊恼地咬住唇珠,她又被他绕进了坑里。
女孩活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狸奴,头发都要竖起来。
窥得她心事的钟晏如则很高兴,道:“阿璇,既然你对我也有情意,为何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呢?”
宁璇思忖了片刻,轻声道“好”。
这的确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钟晏如,否则他一生气不允许她与青樾会面,那么联系林怀钰的计划便没了着落。
钟晏如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一把攥住她的手,直了眼,“你说什么?”
腕骨被他没有分寸的力道捏疼,宁璇蹙起眉,“你弄疼我了!”
他当即松开,仿佛生怕她因为自己的这个举动反悔,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跟口吻:“对不住,阿璇,
我不是故意的,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她看着喜形于色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瞬,他好像又是她熟悉的那个非常好哄的太子殿下了。
一句好听的话,一件赠礼,就能哄得他展露笑颜。
然而宁璇不会允许自己心软,她没忘记她是在跟他虚与委蛇:“我愿意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也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
“其一,你不能再给我戴那个脚链,作为奖励,我可以不计较你在景阳殿外安排禁卫看管我的事。”
“好说,”他爽快答应,“只要阿璇不乱跑,我本意也不想拘着你。”
“其二,前几日的你让我感到害怕,在你没学会克制自己之前,不可以强迫我做皇后。”
钟晏如乖乖点头,表示同意。
“其三,我出不了门,你又往往忙于朝事无法抽身。我一人在景阳殿内待着无聊至极,想要青樾过来陪着说说话。”
“只是这三样?”他扬起眉,像是惊讶于她变得如此好说话。
宁璇绷着脸,怕被他瞧出端倪,虚张声势地反问:“怎么,你做不到?”
钟晏如应声说:“做得到,这次我一定不会食言。”
她便是让他去死,他也无有不愿。只不过,她得陪着他。
“那阿璇也该遵守约定,不能再骗我。”
顶着他深深的凝视,宁璇心神微动,扯谎道好——
作者有话说:本章又名《阿璇训夫》
第75章 敲山震虎
有了白日的约法三章, 夜里钟晏如不用她提,便主动去了偏殿歇息。
宁璇乐得有独处的时候,若与他共榻, 她是睡不好的。
翌日,他们难得相安无事。用过早膳后, 钟晏如趁着闲暇带她在御花圆逛了一圈。
晴日正好,绿云冉冉, 支起蓊郁的树荫。
不过是短短三日没见到天阳,宁璇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大抵是由于人事都已截然不同。
今日钟晏如穿着一身云缎锦袍, 腰间照旧系着她给他绣的海棠香囊,清致眉目温柔含笑,长身玉立,说不出的清贵雅致。
若非亲眼见证过他阴鸷疯魔的情态, 她也要被他迷惑。
“累不累?”觉察到她在看自己,钟晏如回望。
宁璇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点点头。
他们于是走向就近一处凉亭, 离的近了,她才发现,周围不知是何时栽上了两株木槿,嘉木纤枝,红葩紫蒂, 倒映在清池里,煞是好看。
夏封一时嘴快,道:“娘娘不知道吧,这花是半月以前陛下亲自移栽过来的。”
半月以前?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到要强留她。
当真是蓄谋已久。
今日他带她来这御花园,应当也不是临时起意, 存了哄她开怀的用心。
钟晏如何时才能意识到,如若他真想让她开心,就该放她自由。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宁璇露出喜色,夏封的心凉了一截,转头对上钟晏如没什么神情的脸,登时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自己灵魂出窍。
“阿璇可还喜欢?”他问。
宁璇点点头,却径直步入凉亭里:“京都每逢六月就要入梅,霖雨连旬,木槿怕水淹,到了七月溽暑,花又畏热,陛下到时千万注意。”
木槿花喜光喜暖,花开拢共不过四五个月,其中两三个月要接连碰上连绵雨跟酷暑。
而京都居北,入冬偏早,因此这儿其实不适合栽种木槿花。
也不知这两株木槿能存活多久。
强扭的瓜总是不甜,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宁璇不禁为这花的命运感到可怜。
钟晏如并不知她所想:“阿璇且宽心,我会将竭尽全力养好它们。”
她没搭话。
假使此次事成,她不日便能离开,这两株木槿究竟长势如何,也与她无关了。
略坐了一会儿,他们返回景阳殿用午膳。
“这个上午,阿璇觉得如何?”钟晏如试探问道,神色间有几分局促紧张。
“挺好的。”宁璇无意与他引发争吵,而如果表现得似前日那般热切,显然漏洞百出,她索性就按当下真实的心情来,语气疏淡。
得了她这句话,钟晏如的目光滚沸起来,黏黏糊糊地说:“那阿璇会如何奖赏我?”
宁璇并不记得自己有承诺过会随时给予他奖赏。
她的疑惑跃然显现在眉目间,“我何曾说过……”
“之前没说过,那就现在添上。”他三言两语,替她做了决定。
他越发小孩子心性,行事时想一出是一出。
不欲跟他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宁璇顺着他的话问:“陛下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钟晏如佯作思索,实则已有盘算:“阿璇亲我一下,可好?”
“不好。”宁璇想也不想。
对方于是沮丧地吐出一口气,“阿璇,你真的很坏。”
无端被泼了盆脏水,宁璇摆出请指教的姿态。
“你钓着我,若即若离,叫我一人辗转反侧,总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场随时就要临头的梦。”
他抬手虚虚地点着她的眼,“你这儿笼着一层雾,我看不清你在想什么。”
真实的心思被他敏锐地感受出来,宁璇垂下眼睫。
她又何尝不觉得他的心思难猜?
喜怒没个定数,一会儿天真无害,一会儿阴鸷偏执。
“昨日你才跟我提要重新开始,说会尊重我的想法,转头就提出这般……过分的要求,究竟是谁反复无常呢?”
见她有翻起旧账的苗头,钟晏如及时打住话口,“是我心急了,我这便向阿璇赔罪。”
语罢,他牵起她的手,俯身在她的手背落下一枚轻如羽毛的吻。
极致专注,极致虔诚。
借着低头的遮挡,钟晏如滚动喉头,呼出的气息略重,然而更多疯狂叫嚣的欲望被他吞咽回去,沉在胸腔。
他得忍住再忍住。
但他已经尝过宁璇唇瓣的滋味,这种程度的接触便成了隔靴搔痒,痒意随着血液流淌向身体各处,咬噬着他的骨肉。
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才没扑上去将心上人吃进肚子里。
被吻过的地方像被烙下了无形的印记,这个毫无来由的想法让宁璇羞恼不已地抽回手,“我何时准许你亲我了?”
“那该怎么办啊?”他撩起眼,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不若阿璇亲回来,有来有回,便不能更公平。”
浪不过他,宁璇如鲠在喉。
*
五月廿三,旭日东升,正是整座京都刚开始苏醒的时候。
今日的朝堂上却没有那么风平浪静。
“陛下不是说五月廿二会举行封后大典吗?”吏部侍郎闻渊率先出列,刻意左右张望了一圈,道,“敢问我朝皇后此刻在何处?”
钟晏如轻飘飘地睨着装腔作势的他。
此人时年六十一岁,历经三朝,资历颇深,又身处六部之首的吏部,成帝在世时尚且对他礼让三分。
这几年许是年纪上来了,这位闻大人平日里办事不见得用心,在初至吏部任职的官吏面前倒是会摆谱,吆来喝去,前呼后拥,实在威风。
这不,如今将风头逞到他头上来了。
但闻渊久居官场,是名副其实的老滑头,并未留下什么能被拉出来溜溜的马脚。
“莫非陛下从一开始便在欺骗百官?”见钟晏如不语,闻渊心中窃喜,改换痛心疾首的语气劝道,“陛下,封后一事事关国体,您万不可当作玩笑呐。”
纵然无有其他人出来附和,但钟晏如知晓,这群老古板心底都是默许的。
说什么为社稷着想,不过是无稽之谈。
眼见着林家独大,这群世家自然坐不住了,皇后一旦立
下,后妃就能顺理成章地被送入皇宫。
比起妄自揣测圣意,枕边人显然是最贴近帝王的存在。
君不见,底蕴深厚如林家,当初不也凭借了裙带关系才在内外廷站稳脚跟?
利益当前,自然谁都想站出来分一杯羹。
至于空缺的皇后之位,乃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遭,钟晏如泰然自若:“闻大人说笑了,朕岂会不知立后一事需得慎之又慎。”
话锋一转,他道:“听闻侍郎大人家中有一孙女,养在深闺,被宠作掌上明珠。侍郎大人家风文雅儒素,家中小姐出身名门,想来被教得极好。不知闻大人可否割爱,将令郎千金送入宫闱?”
帝王神色认真,似是将这件事当作正经主意思量。
“这……”万万想不到引火烧身,闻渊当即变了脸色。
众所周知,他家中嫡庶子孙众多,唯独没有娇娇的女娘。
十一年前,长子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粉雕玉琢的乖女,彼时小小姐的百日宴上,闻渊在府上连着三日大摆筵席,流水般迎来送往尊客,只为给孙女庆贺生辰,顺道炫耀那位宝贝疙瘩。
举家对这位小小姐的重视,便可窥见一斑。
让他将孙女往四面埋伏的皇宫里送,简直不亚于夺了他的命根子!
想到家中一贯护犊心切的老太君,若知晓自己险些害得女娃入了火坑,回去后少不了给他上一顿家法伺候。
闻渊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样的福气,他可不敢消受。
“陛下,拙孙女自小被家里宠溺太甚,性子刁蛮,其德行教养,恐难担当国母之位,万望陛下三思——”
他跪地行礼,心中悔意滔天。
他怎么就忘了,这位新帝并非是成帝那般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闻大人平身吧,倒显得朕强人所难了。”如愿得到他的推拒,钟晏如却仿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这句话将指摘帝王的罪架在他的脑门上,刚刚站起来的闻渊心里一咯噔,当即又躬身道:“皇恩浩荡,是臣一家福薄。”
想都不用想,今日这茬只怕是要被这位不时拎出来,往后他在朝野行走需得注意再注意。
敲打完闻渊,钟晏如又看向另一位低头的男子:“厉大人,言官递了封折子给朕,弹劾你家中的三公子在皇城东市恣意跑马,期间撞倒一对母子,不仅没有赔偿,还当街呵斥他们。养不教父之过,你虽未直接涉事,但也有责任,朕便罚你一个月的俸禄,稍后下朝你记得去登门补偿。”
那封折子分明在七日前就被呈到御前,一直留中不发,使得厉齐忐忑了好几日,原以为钟晏如打算悄然揭过,没想到竟是在这儿等着他。
“是臣教子无方。”厉齐颔首认罪,心里对他偏偏在此刻提起此事的缘由门儿清,谁叫那日他也在附议新帝填充后宫的臣子之列,“臣惭愧。”
敲山震虎。
这两位被点名后,其他臣子心中自然也有了数。
若非有颗铁头,莫要再将立后选妃挂在嘴边,惹得新帝不快。
“诸位也瞧见了,并非朕不乐意立后,是国母的人选有待商榷。何况新政推行在即,大业未成,朕暂且分不出心思管理后宫。”
他扫视过这群年岁都远在他之上的文武百官,眼神凛冽:“朕年纪尚轻,才初初坐上这龙椅,诸位却着急要朕开枝散叶,焉知藏有什么心思?”
“臣等不敢。”哪怕知道这些都不过是他的托词,但一众臣子异口同声,不敢继续撞南墙。
钟晏如满意地宣告退朝——
作者有话说:是的,这个小钟就这么会奖励自己。
第76章 情深不寿
退朝后, 钟晏如返回景阳殿。
殿门大敞,因此他一眼就能瞧见宁璇跟柳青樾正在书案边。
见到他来,青樾非常有眼力见儿地退下去, 宁璇亦放下手中的笔。
“阿璇今日好兴致,竟写起了字。”
宁璇仍旧不冷不淡, 道:“随便写写,打发时日。”
钟晏如却不减热情:“都写了些什么?能否赏光让我瞧瞧?”
宁璇愿意开始寻事做, 便说明她在逐渐接受现今的生活,他当然为之高兴。
她径自丢下一句“请便”,起身往床榻走。
他便也顾不上翻那沓纸, 被勾了魂似的,跟在她身后。
对方走路没声没息的,以至于宁璇忽然一转身,额头撞上他的下巴。
“你!”没等宁璇发作, 钟晏如便朝着她红了的那块皮肤轻轻吹了两口气。
这个熟悉的举止叫宁璇怪罪的话戛然而止。
她最初学骑马的时候,也被马从背上甩下来过, 跌得额头膝盖一片青紫, 惨兮兮地回了家。
宁朏那时还小,见她上药时强忍着眼泪,着急坏了,一个劲地叫大夫动作轻点。
待到上完药,宁璇正为适才掉眼泪羞呢, 突然感觉伤处被一阵轻柔的风拂过。
抬头一看,是宁朏鼓着腮帮子往那儿吹,见自己盯着他,停下来哂笑:“阿姊,这样是不是就不疼了?”
宁璇心里熨帖极了, 贴着他软乎乎的脸蛋说:“乖朏朏,平日里阿姊没白疼你。”
“还疼不疼?”眼前的人道,“都是我的不对。”
“没事。”想到那封写好的信里她对钟晏如连串的指责,宁璇猝然有些后悔。
或许,她不该用那般深重的字词,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事到临头,由不得她藕断丝连。
宁璇提醒自己,不要被他一时伪装出的皮囊骗了,到时候被困在深宫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陛下的赔罪只是口头上说说吗?”女孩略微抬起下巴,颇有些骄矜。
钟晏如不禁想到,多年前在营州的宁璇是不是也是这般明媚,是多少人眼中打马穿长街的惊鸿倩影。
这样的她,提什么要求都该被满足,钟晏如道:“那阿璇想要什么补偿?”
他巴不得她对自己越坏越好,打他,骂他,差使他,他都不会觉得过分。
若能将她惯出娇蛮性子,她便不会被那么多人觊觎。到那时,就只有他能容忍她,她只能奔向他的怀抱。
“我想吃东市的曹记烧饼。”
钟晏如不假思索应承:“稍后我便命人去买。”
宁璇趁势说:“让青樾走一趟,她知晓我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避免他多想,她添上一句:“上次我原本就想带她一道出宫逛逛,但那时她肚子疼,没去成。这次我出不了宫,让她代我去,陛下总不会有意见吧?”
其实她不必多说,钟晏如也会答应。
此刻他心里全被她恃宠而骄的模样占满,无暇顾及任何细节,譬如宁璇这句漏洞百出的话——只要她说出喜欢的口味,任一人都可以代为出宫将烧饼买来。
“好,”他道,“一会儿我就叫夏封知会她去办。”
还算顺利地解决了青樾出宫的问题,宁璇心中暗喜,但想到林怀钰那边的态度尚未可知,她又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钟晏如陪她用过午膳后,她便假借午后小憩的由头躲避与他交流,免得着相被他发现端倪。
*
赶在用晚膳前,青樾带着两袋尚且热乎的烧饼回到景阳殿。
宁璇惦记着结果,然而顾忌身侧的钟晏如,又不能直接问女孩,眼神巴巴地落在人身上。
青樾显然也有同样的考虑,面上并无过多情绪。
在女孩将烧饼递到她手中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飞快地写下笔画。
那是一个“可”字!
心跳即刻蹦到了嗓子眼,却不能言之于口。
她当即借咬烧饼的动作平复那阵狂喜,再抬头时对上钟晏如的目光:“怎么样,好吃吗?”
“嗯,”宁璇点点头,一语双关道,“谢谢青樾。”
青樾莞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阿璇只谢她,不谢谢我吗?”钟晏如插话道,语气幽幽,“分明是我允许她出宫采买的。”
他这是因为一句“谢谢”在跟青樾争风吃醋?未免也太小器。
“陛下以前不是总说,不要我向你道谢吗?”话说出口,宁璇才反应过来她像是在恃宠而骄。
“原来阿璇将我说过的话记得这般清楚。”钟晏如顺竿上爬,意味深长地说。
这次是她自己将话柄给了他,宁璇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地将另一只烧饼给他,半点不客气道:“喏,谢礼。”
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钟晏如却出其不备,将那只被她咬出一个整齐缺口的烧饼换过来,神色自若地说:“阿璇喜欢吃的话,便多吃些。”
语罢,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当着她的面咬下烧饼,与她留下的齿印重合。
“果然味道不错。”能得到这位自小遍尝山珍海味的帝王称赞,此话若传出去,曹记烧饼店铺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烂了。
只是他说的味道不错,太像是另有指向。
宁璇有一瞬的愣怔,随即脸噌地烧起来。
青樾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想要假装自己不存在。
“咳咳咳——”尚未完全咽下嘴里的东西,宁璇被呛得偏首咳嗽,脸憋得通红。
身为罪魁祸首的某人则好似不谙内情,体贴地给她顺气,又递上温茶,“怎么这么不小心,吃饼也能呛到。”
宁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大口水。
或许是她喝得太急,有部分溢出来,打湿了下巴跟脖颈。
钟晏如便用帕子给她擦拭干净,没有一点不耐:“是喉咙太浅了吗?水都含不住。”
可不就是喉咙浅,否则怎么会经不住亲,轻而易举地被他掠走气息。
宁璇才要缓过来,又被他这番明知故问勾起不妙的回忆,再次漏出两声咳。
女孩美目含嗔,令钟晏如半边骨头都酥了。
*
夜深,景阳殿内已熄了烛火。
偏殿却还亮着,钟晏如坐在案牍前,眼角眉梢是肉眼可见的愉悦。
因此幽锋现身时,犹豫许久才启唇:“陛下,这几日属下暗中观察娘娘跟柳青樾,她们似乎在密谋什么,是以今日属下擅自跟踪了柳青樾,发现她……”
室内安静到能够听见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钟晏如的目光凝聚如针,洞察幽微般落在他身上:“说下去。”
幽锋不敢有所隐瞒:“她去了一趟林府,属下于是跟进去,只打听到她将一封信交给了御史大人,但信的内容是什么,无从得知。”
两日内的种种蛛丝马迹在脑际串联起来,钟晏如哪里会想不到,所谓的约定、练字、出宫买烧饼都不过是障眼法。
若非他沉浸在与她重修旧好的气氛里,昏了头,合该最先发觉端倪。
信誓旦旦的是她,转头却连三日都装不下去的还是她。
一想到个法子就迫不及待地付诸行动,她竟一刻也不愿意在他身旁多待。
呵。
那他这几日的伏低做小算什么。
他上赶着将一颗真心捧出去任她践踏,她却不屑一顾。
既然她学不乖,他又何必再心软。
这一次,他总得从她身上讨些花息回来。
“好啊,真好啊,好得很,”抓握的笔杆被他折断,钟晏如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我差一点又要相信你了。”
他们二人之中,到底谁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阿璇,宁璇,他反复咀嚼着那个可爱又可恨的名字,勉强遏制住心底汹涌的暴|虐谷欠,没有穿过墙去隔壁惊扰可能已进入梦乡的女孩。
“需要属下去将那封信偷出来吗?”幽锋试探地问。
烛光如血,映在他压着狠戾的眼尾,沁出浓稠艳色,“先不用,等到明日再说。”
不用猜,他都能想到宁璇会在信上写哪些话。
他那位素来守正持节的舅舅看到了,只怕是要对他失望。
迟早要被发现的,不是吗?
若非她不乐意,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藏着掖着。
既然他选择做这事,就没担心会败露。
天真的阿璇,竟然以为林怀钰能劝诫他放手。
莫说是林怀钰,便是举国反对,他也不会动摇心意。
扭曲的兴奋在他眼底跳动,他对明日将要发生的一切无比期待。
*
翌日早朝后,其余臣子尽数散去,唯独林怀钰停留在原地。
钟晏如并不意外地走到他跟前,率先挑起话头,“舅舅这是有事要与我说?”
林怀钰观察着他,神色复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日他在府上,忽然听见下人禀报,门房外有一位自称是侍奉过钟晏如的宫女有要事求见。
虽不知对方是何来意,但他想着事关帝王,还是立即吩咐将人领进来说话。
直至看完那封字字句句充满控诉的手信,林怀钰方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里钟晏如背着他都做了哪些糊涂事。
若非他曾经在都察院内亲眼见过宁璇为父申冤的诉状,因而认出这封信千真万确出自她的手笔,否则他简直不敢信钟晏如会做出这样的举止。
他还纳闷过宁璇在事后怎么就销声匿迹了,谁承想是被他那素有贤名的好外甥私自囚禁在寝殿内。
信纸上的行草略显飘浮,可见落笔之人是仓促间写成,末端姓名旁甚至有干涸的泪痕。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受尽了委屈,宁璇也不至于找到他。
然而昨晚他想了一整宿,直至目下站在钟晏如身前,林怀钰还是怎么也想不通少年缘何会变成这样。
此事远比当初对方逼宫给他带来的冲击还要大。
“晏如,你与我坦白说,宁璇姑娘去哪儿了?”
钟晏如平静地点头:“在我这儿。”
“舅舅是从何知晓此事的?”
林怀钰没被他岔开思绪,接着问:“那日你说心中已有皇后的人选,就是她,对不对?”
“嗯。”少年的据实以答让林怀钰的心神定了定,至少他还是敢做敢当的。
“她与你,是否情投意合?如果不是,你应当尽早放她出宫,宁姑娘这些年流落异乡受了不少罪,是时候落叶归根,重返荫县安定下来。”他没直接点明他做的错事,想给他留下颜面。
奈何钟晏如并不买账,“舅舅,我心悦她。”
林怀钰噎住了,半晌道:“嗯,我知晓。我当然也希望你能与喜欢的人共度一生,希望你圆满顺遂。但是,晏如,不如意事常八九,尤其是感情一事,勉强只会使得两败俱伤。”
“你该清楚的,你母后与成帝他……就是因为被强行拼凑,最终酿成孽果。”
“她对我也是有意的,”这句话在这段时日里快被钟晏如嚼烂了,久而久之,他都要觉得是在自欺欺人,“这天底下日久生情的眷侣不可计数,为何我与她就不行?”
少年的眼神明灭,眉目间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执拗。
“你如今的想法如何这般……”斥责的话升腾至嘴边,林怀钰却也不忍心道出。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少年跟林梓瑶太过相像,他看着他,就想到当初跟谢明泉一刀两断的女娘,明明心中泣血,却狠下心对门外立在倾盆大雨中的意中人视若无睹。
那场雨下了多久,林梓瑶的眼泪就流了多久。
得知谢明泉死讯后,他曾到内廷探望她,已作他人妇的她瞧着跟没事人似的。
如果不是瞧见了她的手被剪子扎破流血也无知无觉,他险些也要误会她薄情冷性。
都道人生应似飞鸿踏
雪泥,可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为不可得之物作茧自缚。
缘何兜兜转转,少年也逃不过情关。
“舅舅是想说我偏执吗?”钟晏如笑了笑,“偏执也罢,卑鄙也罢,我偏要强求一回。”
林怀钰已被他震撼得说不出话,许久才说:“你这是铁了心?”
“你,你可知晓,单是这一件事,就能将你所有功绩声誉都抹杀。待到事情被捅出去,那些文人的口诛笔伐便会接踵而来。人言可畏,饶是我跟林家也护不住你。”
钟晏如不甚在意地颔首:“随便他们怎么说,我自知有辱林家门楣,御史大人到时不必犹豫与我划清界限。”
“后世史书上,林家子弟尽管芝兰玉树,我一人声名狼藉就好。”
“你!”一贯好脾气的男人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得背过身去,“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虚名。”
短暂的沉默后,钟晏如沉声道:“舅舅,我意已决,您拦不住我的。”
“您也最好别想着暗中帮她,”他嗓音泠泠,透着一股幽深寒气,“她若消失在我眼前,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疯样。”
林怀钰懊悔地阖上眼,末了感叹:“我对不住阿姊,她不在的时候,怪我没能教好你。”
钟晏如不发一言。
第77章 碾碎傲骨
宁璇今日醒得很早, 用过早膳后便一直在殿内来回踱步。
距离钟晏如平常下朝回来的时间,晚了不少。
她猜测大抵他是被林怀钰叫住谈话,才耽搁了归期。
也不知道林怀钰能不能劝动他迷途知返。
假使连对方都无法打消钟晏如的疯念, 那么她暂时也想不出旁的门路了。
掌心不知不觉地捏了一把汗,经过妆台时, 她无意瞥见自己脸上的神情尤为难看。
不管结果到底如何,她都不能露怯。
她设想得非常完美, 但真等到那人踏入殿内,仅仅是一个对视的功夫,宁璇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扯紧了。
纵使钟晏如唇角上扬, 但那双琉璃眸子里没有一点光亮。
她佯作松弛,率先出声先发制人:“陛下今日怎么没让青樾过来陪我说话?”
“我将她调去了浣衣局,她正忙着做活,没空来这儿。”他云淡风轻地说。
浣衣局, 那是最低等的宫女才会去的地方,同时还收容着一众退废宫人。
虽为内府机关, 但地处幽僻一隅, 甚至不在皇城内。
人一旦进了里头,便得日日劳作,受尽磋磨,再想要出来几乎没有可能,只得在无望中等待自毙。
心里不禁浮现出最坏的念头, 她掐着手,尽量镇定地问:“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忽然派她去那儿办差?”
“先不提她,现在你跟前站着的是我。”
“阿璇只顾着问她,难道就不好奇今日我为何会迟些才回来?”钟晏如有些不耐地截断她的话, 像在无理取闹乱吃飞醋。
但宁璇知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越是这般避而不谈,隐忍的怒意就越磅礴,稍后迸裂出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宁璇不敢问了,贝齿咬住唇。
她不敢接受那个呼之欲出的结果,跟仍旧不能脱身相比,她更不能接受自己连累青樾受苦。
“怎么不说话了,嗯?”他掰过她的脸,追视她的眼睛。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陛下罔顾律法,利用权势强占民女,做尽逼迫之事。”他一字一顿说出的话让宁璇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句话出自何处。
当那张信纸似雪花片一般被林怀钰砸向他时,钟晏如几度眼花,才完整地认清且读完那些冰冷的字。
他嘲弄地牵起唇角,可垂下的眼睫蓄着点湿意,眸子深处似檐下细雨,绵绵而至。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恶不作的烂人。”
她睖着他,启唇很重地吐出单个字,“是。”
挤出这句话后,剩下的一切就变得水到渠成。
“你违背我的意愿囚着我,我恨你都来不及。”
“怎么,”她唇瓣挂着冷笑,“陛下还想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也就在此时,他发凉的指尖趁机强硬地抵入她的口中,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牙齿。
都道牙尖嘴利,如若他磨去她的利齿,她是不是就能少说些惹他生气的话?
宁璇下意识想用舌尖去驱赶他的手指,却不小心卷上他的指骨。
太奇怪也太暧昧,像是在调|情。她连忙将舌头规规矩矩地放平,不敢再搅动,收紧齿关狠狠地咬住他那根作乱的手指。
可如此一来,他的手指便退不出去,倒像是她上赶着含|吮。
偏生钟晏如不怕疼,也没有要抽走手的意思。
她的喉咙浅,他的手指却长,戳着深处,限制她的吞咽。
僵持之中是宁璇先败下阵来,嗓音黏连着水声含糊道:“拿开。”
他的手指才撤走,她便摸着喉头连连干呕,仿佛吃下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被她毫不掩饰的嫌恶气得直笑,钟晏如偏要用沾了她口津的手去捏起她的下巴:“阿璇还不明白吗?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将你抢走,你找谁都是徒劳用功。”
到了这份上,他干脆主动将过往温存的泡影戳破。
反正他装得再好,也得不到她一星半点的垂怜。
“我根本不介意你恨我,如果恨我能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巴不得你对我恨之入骨。但你不该骗我的,让我傻傻地以为你对我还余有几分真情。我真的相信了你的许诺,宁璇。”
他的话就像蛛丝,粘腻地缠上来,将宁璇包裹得密不透风,动弹不得。
“这是第二次,你又骗了我,我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他自问自答,声音很轻:“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是了,也怪我没有教好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宁璇整张头皮都发麻。
他又开始犯病了,并且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这件事都是那个柳青樾蛊惑你的,对不对?”钟晏如黑洞洞的眼里似有无底漩涡,轻声细语地哄诱她说出他想要听到的回答。
宁璇梗着脖子,说:“跟她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想要离开你,越远越好!”
“又说傻话了,”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脸侧,指腹摩挲着她的耳根,是掌控意味很强的姿势,“只要你亲口承认都是她的错,我不会同你追究这件事。阿璇,你知道该怎么选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她在颤抖,尽管如此畏惧,宁璇还是要坚持辨驳:“都是我一人的错,你休要降罪于她。”
“你怎么会做错呢,这绝不会是你的错。”
她想得太简单了,他要的并不是她的一句认错:“妖言蛊惑皇后出逃,将柳青樾丢去浣衣局还是太便宜了她。我再罚她六十下杖刑,阿璇觉得如何?”
六十下杖刑,青樾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扛得住?
都怪她,都怪她做出这个抉择,不仅落得竹篮捞月一场空,还将青樾牵连进来。
所有的傲骨跟抗衡都在他齿下碾碎成齑粉,眼泪从脸颊接连不断地滑落,宁璇去扯他的衣袖,“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听话,会乖乖留在你身边。我求你放过她,好不好?”
钟晏如悲悯地看着她,心里对柳青樾的嫉妒达到了顶点。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让宁璇做到这个地步!
女孩的眼泪如此珍贵,怎么单单不肯为他流呢?
他该怨恨宁璇的无情,该狠狠地掰断她无时无刻想要远走高飞的羽翼,可见到她哭得如此可怜,他好不容易狠下来的心又开始动摇。
钟晏如低头啄吻女孩眼角的晶莹泪珠,宁璇僵硬着身子,却没有避开,怕他转头将怒火撒在青樾头上。
“好生可怜啊我们阿璇,哭得像花了脸的狸奴。”
宁璇无声地哭泣,即便被他滚烫的胸怀拥着,面上灰败冰冷。
浓烈的情绪堵塞在喉头,哀莫大于心死,她任由他动作。
将眼泪舔|尽,钟晏如看着十分顺从自己的女孩,得寸进尺地去捏她柔软的指腹,像是把玩着稀世珍宝,“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我吗?那做我的皇后,可以吗?”
违心的话到了嘴边,可宁璇几番动唇,怎么也说不出来。
心底有一道尖利的声音在叫喊
——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她不愿意!
果不其然,跟前人的眼眸沉下来,道,“阿璇,我对你没有多少信任了。”
“除了这个,”宁璇着急地辩解,“其他条件都可以。”
“是真的。”她笨拙地强调。
钟晏如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窥探清她的内里、她的灵魂。
久到宁璇觉得自己整具身子都被着道目光冰冻,他才低低哑哑地说:“那我要你,你肯给吗?”
宁璇滞涩的思绪缓缓开始流动,良久,意
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他要她。
眼前的人终于撕破那层克制的皮囊,向她露出獠牙,露出最直接也最炙热的欲望。
事已至此,她没法再说一个“不”字。
她没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
这是她为过往走错了路该付出的代价。
“好,”耳边是訇然崩裂的声响,宁璇木着脸说,“我答应你。”
如今他对她这般死缠烂打,或许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她的身子,望而不可即,于是生出贪念。
当他得到以后,便会知晓强扭的瓜不过如此……
时日一长,红颜总会枯萎凋零,他也就会感到腻味。
明明想得如此清楚,可宁璇还是感到巨大的屈辱,身子如风中落叶般一个劲地颤抖,“但陛下得答应我,务必放过青樾。”
钟晏如的反应却跟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紧锁眉头,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她:“阿璇,你要跟我无媒苟|合?你把我当作什么?”
可笑,他达成了目的,竟然还要倒打一耙。
真论起来,不要名分的她才是吃大亏,他这是在作什么?
“这条件不是陛下你自己亲口提出来的吗?”她嘲讽道。
他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你不肯入皇室玉碟,不肯做我的妻,是想入谁的宗谱,跟谁举案齐眉?”钟晏如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模样,眼中积郁着晦暗风雨。
“是容清,对不对?”比起被挟持的她,狂躁的他才像是真正落了下风的人。
多说一句,他眼尾的猩红便浓一分,“才学,家世,相貌,我哪样不如他,你就这般对他念念不忘?”
这与容清有何干系?
但毫无来由地,疯长的反骨让宁璇说:“他是真君子,而你是假的。”
真假相比,高下立见。
他好心地提醒:“你莫不是忘了当初容家对你袖手旁观一事?那个时候,他容清又在何处?”
宁璇不甘示弱:“不过是个误会而已,念在旧时情谊,我早就不怪他了。”
旧时情谊这四个字犹如利刃直直戳进钟晏如的肺腑,几乎是话音刚落,深重的吻裹挟着未诉之于口的怒火向宁璇覆盖下去。
他的气息那么滚烫急迫,蒸得她的脸如炙烤般,可宁璇居然生出一种被厚雪拥了满怀的感觉。
雪化为水,那种沁生生的凉,让她觉得此刻他是伤心的。
他在伤心?
他怎么会伤心呢?
但宁璇很快就顾不得乱想,她的神思被另一个人强势地掌控——
作者有话说:真正意义上的开虐了——
第78章 烫手山芋
一吻毕, 他们的气息都凌乱不已,发丝也勾缠在一起,像交尾后不舍得分离的蛇。
钟晏如低头去看怀中的宁璇, 她小口小口喘着气,脸边浮着红霞, 一副失神之后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宁璇,女孩的心跳、呼吸都被他占据。
她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只属于他。
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平复呼吸,宁璇方才知晓,前两次的吻已是他收敛后的结果。
勾住她一缕青丝旋绕在指间, 钟晏如似是恢复平静,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如何?阿璇,如今吻着你的人是我, 不是他。”
“前有柳青樾,后有容清, 你身旁怎么总有烦人的身影。我常常在想, 是不是该将他们都除掉,你的眼里就可以只有我了。”
他眸底泛着嗜杀的冷芒,这让宁璇知晓,他是真真切切动了杀意。
错了,她又错了。
她不该逞一时之快在他面前提起容清, 那将给容清带来大麻烦。
宁璇冲他摇头:“你冷静些,不要意气用事,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恩怨。”
“我很冷静,”钟晏如勾唇笑道,“我不会比现在更冷静了。”
他的心上人在他的怀里, 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另一个男子的姓名,好比是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他岂会不冷静?
他如果不冷静,柳青樾跟容清的脑袋早就掉了不知多少次。
“怪我在上元节那日没看好你,给了他遇见你的机会。”
“也怪我将令牌拿给你准你出宫,让你跟他在虹桥边叙了一下午的旧情。”他阴恻恻地启唇,故意不提容清的姓名,但他们心照不宣。
“都怪我心慈手软,这才牵扯出这么多后患。”
钟晏如看向她,吐出最为笃定的一句话:“我该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将你锁起来的。”
“原来你一直都在监视我。”听罢,宁璇在意的只有一点。
钟晏如并不耻于承认此事,反之,他犹嫌不及:“是,我只恨我将你看管得还不够严,才让那些阿猫阿狗钻了空子来挖我的墙脚。”
见他毫无反省之意,宁璇也释然了。
如果说今日之前,她对他尚且有两分心软,眼下,最后那两分也归于虚无。
她不会再对他抱有愚蠢的期待。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于这么一个处于权力巅峰又不在意旁人言论的疯子,任何挣扎都是无用的。
破罐子破摔,宁璇疲惫不堪,“我已经答应了你给出的条件。如果陛下非要杀了他们,我拦不住。但或许哪日你不在我身边,再回来时看见的会是我的尸体。”
“你选择欺人太甚,我也不介意宁为玉碎。”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护着他们。
钟晏如神情阴冷,“好,那便如你所愿。今夜你就开始侍寝,明日一早我会让柳青樾安然无恙地出宫。”
掷下这句话,他振袖转身离开。
袖子掀起一阵风,打在宁璇同样淡漠的面容上。
对方走远后,宁璇全身绷着的那股劲儿散了,抱住双膝将自己蜷缩起来。
终于是走向了这步,以色|事人,不谈感情。
钟晏如做出退让不再执着于让她当皇后,她该松口气才对,可宁璇抬手碰上胸口的位置,那儿钝钝的疼。
*
她就这样在榻上干坐到夜幕降临,期间司萍劝说了两次让她用午膳,她都没理睬。
后来大约是得了钟晏如的旨意,再没人进来打扰。
她瞧着日头一点一点西斜,从殿内这头移动至那头,末了黯淡下来。
她又在宫里度过了一个白昼。
司萍再度进来时,宁璇才回过神,意识到腰腿的酸麻。
“宁姑娘,”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跟前,“热水已经备好,姑娘可以去沐浴更衣了。”
司萍更改了对她的称呼,宁璇清楚,这也是那个人的意思。
该来的还是来了。
宁璇松开适才无意识攥着的手,掌心布满指甲抠出的月牙形印记。
再怎么劝说自己放轻松,睁眼闭眼就能捱过去,作为清白的姑娘,她没法不害怕这档子事。
她跟随司萍来到湢浴的汤池边,四角的香炉已焚上钟晏如惯用的降真香,烛火明暗适宜,显出不同寻常的静谧。
水池水汽氤氲,里面漂浮着新的花瓣,更添馥郁。
旁边摆放着舀水的瓢勺、清洗用的香胰子以及篦子,一应俱全。
宁璇不眼盲,能看得出这副阵仗与往日相比,大得多了。
任由司萍帮她解开衣裳,她下了汤池。池水温热,泡起来非常舒服,但她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身
上怎么也焐不热。
两个生面孔的宫女一左一右替她淋水,帮她细细地擦拭肌肤。
司萍在身后替她梳着长发,不禁夸奖道:“姑娘的头发又黑又柔,还没抹上花油就自有一股清香呢。”
毕竟是夸奖,宁璇朝她道了声谢谢,兴致仍是不高。
在这么多人面前露着身子,还没沐浴多久,她身上便因羞赧泛起粉红。
宁璇愈发清晰地体会到这不仅仅是次简单的洗浴,她将被包装成完美无瑕的贡品然后呈现给帝王。
而钟晏如只负责享受,可以尽情地、居高临下地弄乱她。
他与她,从始至终都不平等。
从前是他们是宫女跟太子,如今是民女跟帝王,即便她做了皇后,也有君臣尊卑。
她没法不在乎这道隔阂,心平气和地接受他自以为是的爱。
“行了,到此为止吧。”宁璇当即感到一阵恶心,无比嫌弃自己周身满溢的甜滋滋的香气,以及被一遍遍洗净似凝脂的皮囊。
这原本是她的身子,却违背她的念头,成为了献|媚的工具。
见她面上压抑着不悦,司萍与那两位不知所措的宫女相视后,递眼神叫她们退下,依从宁璇道:“奴婢这就伏侍姑娘穿衣。”
司萍不知她与钟晏如因何又闹了别扭,使得皇帝陛下忽然勒令自己不准再以皇后娘娘称呼她。
当时帝王的嗓音里都像含着冰碴子,就连小夏总管都被吓得跪地。
但司萍在景阳殿行走的这几日里也瞧出了些眉目,新帝洁身自好,宁璇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近他左右的女子。
即便宁璇不是皇后,也是被他捧在心尖上的贵人。
是否入主景阳殿,全在宁璇的一念之间。
更何况夏封的警告言犹在耳,上一个曾经轻视过宁璇的凌槿已是亡魂,有这样血淋淋的例子在前,司萍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该怠慢她。
司萍取来衣物,道:“还请姑娘抬下手。”
宁璇这才发现准备的是朱红薄纱衣裳,半透不透,清凉得几乎遮不住风光,颜色也像是有意为之,有几分喜服的影子。
她穿好衣服,重新回到榻上等待。
榻边红烛高悬,为未施粉黛的她镀上一层霞光,美得惊心动魄。
就连身为女子的司萍都看得愣了神,直至对上被偷看之人的眸子,她才急忙移开眼。
宁璇的五官标致秀美,但一双眼睛仍旧是最突出的,宛如一泓清泉,能亮到人的心里去。
沉寂又微妙的氛围很快被一阵脚步声打破,来人的身份让宁璇意想不到。
“姑娘,别来无恙?”那是当初入宫时帮了她良多的管事姑姑,三年多未见,对方的气质越发端庄稳重,行走间就像一把尺。
见她们故人重逢,司萍悄然退却。
万万没想到再见对方时,她会是这样一副不得体的打扮,宁璇不免感到十足的难堪,扯过被子遮挡。
对方的手轻柔地搭上她的手背,温暖的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给她,“我见过姑娘最稚嫩慌乱的样子,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长者温和的宽慰让她更加抬不起头,苦笑道:“如姑姑所见,我没能理解当年您的教诲,走上了歧途。”
“我也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造化。”女人也发自内心地感慨。
她是宫里的老人,而非沈曦沈鹊那般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尤其明白宁璇为何视皇后之位如烟云。
深宫里香消玉殒者众多,看似花团锦簇,事实上是座巨大的坟冢。
“好姑娘,我不愿意骗你,今日我是奉圣意而来做说客的,那位希望我能劝你随遇而安。”
她道:“你该比我更清楚那位的手段,他的执念与你的一样,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既然如此,姑娘何必与他硬碰硬?要知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当然,我毕竟不是姑娘你,无法做到将心比心,但有一个道理总是没错的,如若暂时无力改变现状,且先往前看吧,先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再慢慢做打算。”
女人的话皆是中肯之言,宁璇颔首领受她的好意:“多谢姑姑提点,宁璇受教。”
交代完这些,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迎上宁璇澄澈的明眸,她倏尔顿住,神情似有些难言的古怪。
宁璇的目光落在这薄得称不上是书的东西上,正欲翻开查看,听见女人说:“稍后姑娘是头一次侍寝,可以先看看这避火图,心中有个数。”
终究是迟了一步,她已瞥见一对交颈亲昵的男女,幕天席地纠缠如相互依附的藤蔓。
啪——宁璇眼疾手快地将其压住,然而火辣辣的羞意噌地蹿上来,点着她的脸颊。
掌下的册子一下子变成烫手山芋,她瞪大眼睛,圆圆的瞳仁里满是窘迫跟不知所措。
这让她摆脱适才的沉沉死气,面容随之变得生动起来。
“姑娘可需要我一一讲解?”
“不用!”宁璇想也不想就推拒,声若蚊蚋,“……我自己看就好。”
才怪,她恨不能将这东西丢进火盆里即刻销毁。
女人憋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好,那我便退下了。”
那一瞥的冲击力委实太大,以至于宁璇觉得自己大抵要长针眼。
不知怎的,那图画偏就在眼前挥之不去,不可谓不恼人。
所以她跟钟晏如过会儿也要如此行事?
紧随着这个念头,宁璇一眨眼,脑际里竟将那一男一女的面容替换成他们二人……
躁意顺着脊骨蔓延上来,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勾得她止不住地口渴。
她都想了些什么!她莫不是被钟晏如带偏了?
不敢细思自己缘何会生出这样荒诞不经的想法,宁璇拍拍脸颊,起身来到桌边,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
敦伦之礼本该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讲究的因爱生谷欠,阴阳调和。
有情人间是鱼水之欢,无情人间则是一眼干涸的枯泉,兴不起半点波澜。
她与钟晏如做此事不过是为了发|泄,她自然不会上赶着学该如何迎合如何讨好,平白成全他的快活。
管事姑姑说得不无道理,于钟晏如而言,出身高贵得天独厚,自幼想要什么都会被满足,因此才会执着于一味违背他的自己。
她的反抗只会挑起他更猛烈的征服欲,所以她该反其道行之,表现得平淡如水,静待相看两生厌那一刻的到来。
耐心些,宁璇,你总能离开深宫的。
正想着,殿外传来动静,宁璇余光瞄到还未来得及藏匿起来的册子,手忙脚乱地寻了圈都不合适。
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急得随便丢进床榻底下。
心跳如擂鼓,她双手交叠放于膝头,假装镇定——
作者有话说:小钟(怨念非常重版):是你带我领上情人不是情人、2+1不是2+1的道路上的。
阿璇(精疲力尽版):有本事你就别凑过来!
其实,我们阿璇对小钟是生理性喜欢来着……
第79章 浅尝辄止
灯下红衣美人端坐, 循着声音抬眸看他。
尽管宁璇平素惯常穿素色,但她其实很适合正红这般的极艳之色。
女孩墨发如瀑,眉若远山, 眸中笼着轻烟,淡淡看过来时, 像是从幽静雪谷流淌下来的一捧活水。
钟晏如的心几乎是立刻就被填满,如若再换做红被, 窗棂上张贴喜字,那么与他日日夜夜期盼的洞房花烛夜也没什么不同。
可惜宁璇不愿同他成婚,不愿以结发妻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
一念及此, 他眼里的亮色顷刻黯淡下来。
也罢,她的光采被他一人看到就好,免得总招得一群蜂蝶觊觎。
走得近了,钟晏如才瞧清那纱衣下的风情, 呼吸滞了一瞬。
夜里太安静,因此他变重的呼吸被宁璇听得一清二楚。
粘稠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胶着在她身上, 似乎隔着虚空就已经将她各处都吻了一遍。
被瞧得浑身都不自在, 宁璇蜷起手指,揪住袖角。
欲启唇提醒他要如何就如何别墨迹,她却被他另一处的异样吸引,与他那侵略意味十足的目光迥异的是,钟晏如的耳廓红得似要滴血。
于是, 宁璇的紧张莫名就消退了些。
他们都是头一次,指不定他也是束手无措。
钟晏如的确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眼前的人哪儿都可爱,哪儿都能勾得他兴奋。
“阿璇,你还是不悔吗?”他绷着声音, 额角的青筋鼓起如青山。
他自然想要她,他没有一刻不希望从身到心、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拥有宁璇。
以如今的情形看来,这大概成了奢求。
可他还是不肯就此死心,非要自取其辱。
宁璇不以为意地开口:“交换条件而已,我情愿与否,并不要紧。”
他们如今,便连好好说话都不能了。
怒火与谷欠火一并作祟,钟晏如勾住她的月要,将无法倾诉的情愫全注入这个深重的吻里。
尽管宁璇不想回应,可他吻得实在厉害,舌追着她。
迄今为止,相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却一次比一次熟稔,甚至腾出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并入她的指缝,硬要与她五指相扣。
他的天资聪颖竟在这事上也不例外吗?宁璇腹诽。
觉察到她的心不在焉,对方惩罚似的轻咬她的唇珠,在她回神睖他后,绵绵柔柔地吻。
感觉到唇都痛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去向下去咬、蹭她的下巴,力道狎昵。
……
她打着顫儿,与他齐齐歪倒。
不知不觉间,外罩的纱衣垂坠,堆叠如红云。
她体量纤细,恰似嶙峋梅树枝。
钟晏如细长的手指拢住她的蝴蝶骨,就像拢住这只总贪图宫外光景的蝴蝶,希望她永远能停驻在自己的掌心。
“唔——你!”纵然她的神思比浆糊还要粘稠混沌,却也突然清醒了一分。
钟晏如抬起头,那晦暗的眼神仿佛只要她一点头,他就会扑过来将她吞没:“你确定还要继续吗?”
宁璇迟疑了一息,说到底,她还是抗拒此事的发生。
余光里他的手背上青筋苍虬,鼻尖也汗涔涔的,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即便是这样,他还要假模假样地来询问她的意见。
恍惚间,宁璇都要以为他们是能够有商有量的关系,但这仅仅是一恍惚的错觉。
以他对她的势在必得,不是今日,也会是往后的某一日。
那么早一日,晚一日,没有多大区别。
她做出悉听尊便的神情:“废话少说。”
接着她听见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笑音闷在胸腔里,不甚清晰。
没等她琢磨出这个笑里包含的意味,钟晏如忽然低下头。
……
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呢?宁璇也说不清楚。
她想叫那人起来,可才启唇吐出半个字,就不肯说了。
这简直不像是她会有的声音,哪里有一点威慑人的气势。
于是她自暴自弃地闭眼,用手背覆在眼前,低声呜咽。
她讨厌他!
也讨厌优柔寡断的自己!
她恨死他了!
也恨变得不干净的自己!
都是他的错!
宁璇一遍遍地默想,企图咬死自己对他的痛恨,以减缓对自己的厌恶。
但过甚的歡愉又该死地违背她的意念,她的脑子仿佛漫进了水,有一瞬的空白。
钟晏如终于舍得抬头,微启足够润泽的唇缝,语气恶劣又天真:“是我在强迫你吗,阿璇?”
“可你瞧。”他牵着她的手去抚自己被汗打湿的鬓发,用唇语说出下半句话。
宁璇正懵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都说了些什么浑话。
一朝天子,玉面清隽,还素来担有温润之誉,竟会这般不着调的时刻。
若非这副皮囊她化作灰都认得,否则,宁璇定会觉得他被换了一个人。
羞得眸子圆睁,她作势抬起手,巴掌迟迟落不下去,连同那句“无耻”也噎在喉头。
因为她确乎被他拽入了一个足以忘却所有事情的境地里,耽于逸乐,连仇恨都被抛在脑后。
她心虚。
“怎么连自己的东西也嫌弃,嗯?”他眯起眼睛,拉住她扬起的手,趁势用脸颊蹭了蹭。
他趾高气扬的神情刺得她眼疼。
宁璇不想回答,也不想没出息地掉眼泪,只能别过脸去,厌倦地歪回靠背上,慢慢地缓和气息。
眼下她浑身都是汗,活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粘腻难受。
钟晏如眼波脉脉地看着她,女孩的眼眶里盛着水意,像是吸足了露水的花瓣,或许他伸手轻轻一碰,水珠就会扑簌簌地掉下来。
好漂亮。他想。
竭力压着的念头又冒出来,涨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抬水吧。”他不敢再多看,哑声吩咐殿外候着的人。
宁璇讶然地转过头,眼尾淡淡地扫了下他,“那你怎么办?”
虽然她不是男子,但……总归是不舒服的吧。
何况,说了是她侍寝,结果她更像是被伺候的那个。
倘如他没有满足,是不是会借机驳回答应她的事。
她不能允许自己颜面尽失,转头什么都没换来。
她话音刚落,钟晏如微绷着的神情先是僵顿,而后险些崩裂。
宁璇或有所感地往下一瞥,眼前的场景太过震撼,吓得她呆呆地移开眼,目光旁落在虚空。
“无妨,”她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别扭姿态令钟晏如轻哂,“下次再请阿璇帮忙。”
什么下次,倒显得她谷欠求不满想跟他有肌肤之亲一样。
她就多余问,宁璇深感失言。
他难受才好呢,就该让他难受死!
不多时,宁璇被他抱进湢室。
太像是打了一架,她哪里都酸软无力,索性由着他替自己擦拭。
钟晏如原是没打算继续做什么的,却并非因为他不想碰宁璇,一来是顾虑她还没做好准备,二来是他不愿意浅尝辄止。
可他仍旧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宁璇对他的吸引。
女孩半阖着眼,被温热适宜的水泡得筋骨酥软,头也昏沉,枕靠在他的肩窝,随他摆弄。
她的月几月夫遍布着他留下的痕迹,在氤氲的雾气里隐隐绰绰。眸光流转间不仅没了前几日的提防,还多了不可名状的柔媚,彰显着他们间有了进一步的亲近。
想到这儿,钟晏如体内的血脉滚沸偾张。
他凑近宁璇的耳畔,道,“好阿璇,我有些忍不住。”
忍不住?忍不住什么?
宁璇掀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头是蓄势待发的凶。
她有些怵,提醒他:“你说了下次的。”
他有分寸:“不敢劳累你,只是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宁璇问。
水声激荡,是钟晏如站了起来,溅起的水珠洒在宁璇肩头。
他没回答她,径自离开汤池走向衣桁。
只见他指骨分明的手指挑拣出一块单薄的布料,待宁璇定睛一看,瞧清那是她的小衣,羞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事实上,刚刚宁璇就看了个大概,但真正瞧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并没有那么丑陋,好似玉柄,淡粉色,只是……这规格实在过了点,与钟晏如文秀的面容忒不相符。
她的衣物被他包裹其上,钟晏如仿佛才想起来身旁还有她这个活人在,转而躲到屏风后面。
屏风微透,烛光一照,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形轮廓。
也不知那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怎么压着声音。
终究是没他的道行深,宁璇被他叫得耳热,将脸埋进双臂里。
她的身子大抵是坏了,竟然单单因为听他就……
全然无法忽略那股难堪的反应,她用力地咬住唇。
……
过了好久,久到宁璇等得都有些昏昏欲睡,她重新被揽入一个怀抱。
她拉住他
的手,强打起精神,“你千万记得答应我的事,明日就让青樾安全离开。”
原本还浸在余韵中的钟晏如抽离出来,脸色变得有些冷,在她的脸颊泄恨般咬了一口,雷声大雨点小,痛意仅有丁点儿。
宁璇困倦地乜他,听见他没好气地说:“我知晓了。”
第80章 情字无解
旭日东升, 曙光铺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疼。
宫门前,青樾回望这个她待了三年多的地方, 怎么也想不到离开会是如此突然。
当初她与宁璇一前一后,跟随队伍走在管事姑姑的后头踏入深宫, 那一刻心里的忐忑仿佛清晰如昨。
可如今顺利走出皇宫的只有她一人,宁璇被扣留在帝王的寝殿里, 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
昨日一早,她就被拘禁在湫月轩内。
她紧接着就猜到林怀钰只怕是没能成功说服帝王。
她已经做好了被重罚的准备,没想到仅仅是被关了一日就得以放出来, 与此同时还被通知就此收拾东西速速出宫。
“青樾姑娘,”夏封的声音唤回了她飘远的神思,“这是陛下赏赐你的五十两黄金,陛下特意嘱咐咱家转达姑娘一句话, 出宫之后就将宫里的事都忘了吧。”
“如若你管不好自己的嘴,下一次你不可能再全身而退。”
青樾并未被这句威胁吓到, 问:“那宁璇怎么办?陛下会如何待她?”
夏封讳莫如深,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她几次询问宁璇的情况,无一不被这家伙驳回,好似被缝上了嘴。
大抵是为钟晏如做事做久了,夏封的举止间也有了对方的几分影子,明明包子脸上笑眼弯弯, 却叫人捉摸不透。
青樾不免感到丧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是个傻的,哪里会猜不到自己之所以被放出来,定然是宁璇帮她转圜。
为了保下她,宁璇指定被迫向钟晏如低了头。
那么骄傲的姑娘啊……青樾的心不禁揪起来, 为自己帮不上宁璇感到莫大的愧疚跟无力。
但她也知晓,这是宁璇好不容易为她争取到的安生跟自由,她不能不珍惜。
没有旁的选择了。
青樾依依不舍地从殿宇上收回目光,代替宁璇走出这道宫门。
当然,她会继续暗中想办法,争取解救她出来。
*
御书房内,钟晏如看向眼前那位坐没坐相的青年。
林尧晟才从营州办差回来,回府后从林怀钰那儿听说了钟晏如的所为,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匆忙进了宫。
携带着一路风尘,他踏入御书房头一件事就是拿起桌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嗓子终于润了些,林尧晟看向没什么神情的帝王,无奈道:“你啊你,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的,值得吗?”
钟晏如挑眉看他,说起正事,“营州的事情都了了?”
提及公务,林尧晟挺了挺胸脯,“那是自然,我就没有失手的时候。营州十三县,十七个矿洞,我都走遍了,无一缺漏。”
“辛苦了,”钟晏如又给他倒了一壶茶推过去,“待明日早朝你述完职,我便将你调去吏部。”
林尧晟却有不同于他的思量:“我想在礼部再多历练历练。”
“若瑜,我不想让他们因我之故看不起林家,我要凭真本事让他们改观。世家子弟并非只是绣花枕头,我腹中都是真才实学。”
得到帝王中旨提拨代表着无上荣宠信任,却也有媚上之嫌,尤其是林尧晟在如此短的时日里步步高升,少不了招致“名不副实”“依仗家族”的评议。
林尧晟心有顾忌。
“怎么,你害怕被他们说?”
“怎么会!”被他质疑,青年拔高了语调,“难道你还不知晓我的底细吗,我行得端坐得直,岂会被他们影响心志。”
“这便是了,你想要立于高位,就得不惧人言。他们嫉妒你的出身,但你降生在林家,又有何错?家族是你的底气,祖辈的荣光照拂着你,你无需感到愧疚。吏部是个磨人的去处,同时也有着大机遇,你去那儿做实事,更能证明自己。”
钟晏如替他做出抉择,“除非你跟我说,你不敢、不能顶住压力,不然的话,明日你就去吏部衙门上任。”
林尧晟应声道:“我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林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骄子,年轻一辈里又以钟晏如这个非本家人的光芒最甚,很长一段时日里,林尧晟都被他的阴影笼罩。
但他不服气,卯着劲想要站在他身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因此三年前钟晏如向他寻求帮助时,他毫不迟疑地应允,并非出于家族的责任,而是因为他景仰钟晏如。
钟晏如是他亲自挑选的君主,他会全心全意地效忠他,为他鞠躬尽瘁。
对方也没有辜负他,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成为争夺权力中的赢家,登基为帝,将颓的林家因此重新有了生机。
爱之深,责之切,帝王在他心目中就如高悬日月,光辉恒明,不该出现任何污点。
更别提是因为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他岔开话,林尧晟蹙起眉头,“说你的事呢,扯我做什么。”
没能糊弄过去,钟晏如眼底掠过几分促狭,“是舅舅让你来当说客的?”
“他不提,我也得跑这趟,”青年正气凛然道,“身为臣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君主走上歧途。”
“儿女情长,不仅荒废光阴,还会惑乱人心,一旦沾上,智者也要沦为痴人。你是要做开创盛世的明主的人,怎么也拎不清?”他的爹娘便是因为世家联姻在一起的,貌合神离,林尧晟自小耳濡目染,打定主意此生不谈风月,不娶妻,将情爱视为洪水猛兽。
钟晏如扯起唇,语焉不详,“我何时说过要当明主?”
一语惊人。
林尧晟被他问住了,凝起面色:“此言何意?”
顶着他深深的注视,钟晏如叹了口气,“子臻,你将我想得太好了。从前的我或许还能勉强被称作君子,自母后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再纯粹无暇。圣明二字,我受不起,也无意承担。”
半晌,林尧晟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迹象,可他的神色太认真。
“你莫不是被那宁璇下了降头?”青年想了又想,搜刮出这么一句。
“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钟晏如不打算透露太多心思,这就好像是剜开伤口往上撒盐,让他十分不适。
若非皇帝所拥有的权力能够让他困住宁璇,他也想恣意随心,离开皇宫这个囚了自己十七年的笼子。
但就是这点口风,已经让林尧晟大为震惊。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钟晏如,如今再看,那些君臣齐心的念头更像是他的一厢情愿。
钟晏如已做好听见他说出“我对你太失望了”的准备,但青年纠结地皱着脸,最后说的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确乎肃清朝堂,任用贤才,推行变革,这些都是安邦利民之举。”
“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你。”他妥协道,“只要你不影响社稷,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能怎么办呢,钟晏如不只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挚友。
但凡没到最糟糕的情况,他都不会跟他
割袍断义。
接下来,他会紧盯着他的言行,随时掐掉他走歪的苗头。
“多谢。”
好一会儿,林尧晟才别扭地应声“嗯”。
“着急回府吗?”一晌贪欢过后,他的那点兴奋已然冷却,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宁璇。
情潮中的亲密做不得数,昨夜的经历,或许会让她更恨他。
记恨他也是应该的,他不惜用柳青樾来要挟她降服,强迫她侍寝,她想杀死他,都是应该的。
“不急。怎么,有什么事吗?”林尧晟问。
钟晏如:“留下来陪我喝点酒。”
“想要借酒消愁?”林尧晟一下就看穿他的意图,然后生出质疑,“你确定你的酒量可以?别稍后喝了一杯就倒,还得被人搀着回寝殿。”
若说钟晏如有什么不及他,酒量必须算一个。
他确实没怎么喝过酒,从前是年纪小,林梓瑶只给他抿过几口果酒。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早已不记得当时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再后来假装患病,更没碰过此物,钟晏如自己也不清楚他的酒量深浅。
“夏封。”
夏封闻声推门而入,“奴才在。”
“去取两壶酒来,要烈些的。”他不怕喝醉,相反,他太想要麻痹自己,逃避现世。
不然,他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宁璇冷漠的目光,刀子一般反复捅进他的心。
清醒放大了胸口的钝痛,或许酩酊大醉到昏死过去,他就能好受些。
夏封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将酒壶与酒盏送到。
林尧晟瞧着他将酒盏斟满,面不改色地饮尽,随即不停歇地继续倾倒。
不明内情的只怕要以为他在喝水。
伸手拦住他,林尧晟劝道:“你悠着些,烈酒烧心,经不住你这样猛灌。”
他是真后悔适才应下陪他的请求,这位皇帝陛下哪里是要以酒消愁,分明是活够了欲求死。
“放心,我有分寸。”钟晏如冲他无所谓地笑笑。
他能放哪门子的心?!
林尧晟终于明白为何饶是沉稳内敛如林怀钰,也会在提到他时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一个女子这般要死要活,若非顾及身份礼法,林尧晟真想揪住他耳朵,将他骂醒。
好好的一个人,哪儿都好,怎么就生了一个情圣脑袋。
林尧晟恨铁不成钢,心里憋闷得不行,也忍不住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她哪里就有这么好,迷得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
空气里似乎漫开一阵酸味。
他曾在都察院见过宁璇一面,匆匆一瞥,她给他留下的印象其实不错,坚韧聪慧,并非徒有其表之人。
林尧晟自诩看人挺准,在知晓宁璇不愿意当皇后后更觉得她不一般,不贪图荣华,恪守本心。
她是很好,但在他看来,这世间就没有能配得上钟晏如的女子,哪怕是高门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那些贵女也不见得够格。
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点起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
钟晏如被呛了一口,辣意蹿升至眼睛,使得他细长的眼尾晕开薄红,“她在我这儿,不必做什么,便是最好的女子。”
“无论她怎么待我,我都将她视作命定之人。”
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能从他的口中听见如此令人牙酸的话,林尧晟又喝了口酒。
得,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这位已是无可救药。
“纵然你能困她一辈子,可你真舍得让她恨你?”青年道,“仇恨日积月累,并不会随时间淡去,终有一日,她会被逼疯的,你也亦然。”
“到那时,你再后悔也挽回不了。”
钟晏如垂下眼睫,没说话,然而林尧晟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指骨用力到发了白。
林尧晟了然:“若瑜,你的心肠明明硬不下来,又何苦将事情弄成这样?”
他一直沉默地饮酒,一杯一杯仿佛上了瘾,直至酒壶见底才不得已停止,哑声道:“若非如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将她留住。”
落花无心,可流水仍不肯罢休。
钟晏如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跟宁璇之间的矛盾无解。
林尧晟没法感同身受,也知晓口头的安慰无用,静静地与他分饮另一壶酒。
酒到半酣,林尧晟突然意识到身旁没了动静,转头一看,钟晏如单手支着额头,半耷着眼皮,有醉玉颓山之姿。
他饮酒并不上脸,面皮白净,很有欺骗性。
“陛下,陛下?”钟晏如撩起眼,目光已然涣散。
林尧晟笃定他这是喝醉了,“小夏公公。”
夏封探进一个脑袋,听见青年交代:“陛下喝醉了,你快扶他回去歇息吧。”
“我自己能走。”钟晏如挥开他的手,行走时唯独脚步有些虚浮,看起来如同平常一般。
还以为能在醉后瞧见他出糗呢,真没意思。
——多累的一个人,醉酒都不能抒发心事,可见其将情绪藏掖得何其深。
林尧晟心中几番感慨,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林尧晟是小钟的唯粉头子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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