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璇返回景阳殿时险些撞上司萍。
“姑娘!”瞥见她那偏移的口脂以及慌乱的神色, 女孩担忧地叫住她。
见到熟悉的人,宁璇定了定心神,对她说没事。
司萍是半个字也不相信, 还没启唇询问,就听宁璇说:“我想要一个人静静。”
她那双盈盈的眸子里盛着哀求, 在这般眼神下,司萍哪里舍得说不, “那奴婢在殿外候着,有事的话姑娘随时唤奴婢。”
宁璇点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床榻上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好似这样就能隔绝外界。
她不准自己去想容清,更不去想钟晏如。
可那些想法不肯放过她,非要往她混沌的脑袋里钻。
尤其是那枚突破她底线的吻,如附骨之疽, 黏乎乎地印在她的唇上。
她用手背格外用力地去擦拭,好像这样就能恢复清白干净。口脂自然是能抹掉的, 但她犹嫌脏, 直至将嘴唇都弄痛了也不愿消停。
实则她过不了的是心里那关。
她没法宽恕自己。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果真是她做错了吗?此前的每一次她都能足够坚定地告诉自己“不是的”,然而现在,她不禁开始心生动摇。
是她将一切都搞砸了,是的吧。
就连她对钟晏如是什么样的感情,她也说不准了。
那一而再再而三的肌肤之亲, 她自以为是无力抵抗之后的顺从,可如今看来,分明是她不知羞耻,放纵沉沦。
从五月廿二到今日,温床软枕, 浑浑噩噩,一晃眼的工夫,她已经被囚禁了近两个月。
再过一个月,半年,一年,三年五载,她或许就彻底适应了这样的日子。
但凡她有些骨气,不贪生怕死,也不至于被钟晏如抓住把柄软肋,处处受制于人。
除了听天有命,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在这宫中孤立无援,没人敢为她开罪帝王,今日容清倒是想要带她脱离苦海,却被她亲手往外推。
宁璇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唯一能离开宫闱的机会了。
迟来的悔意似空地上的野草,一见风就疯长。
她懊恼地揪住头发,手指深深陷入发中。
头疼得像是要活活裂开,眼眶也酸,可她哭不出来,也不能喊叫。
她不允许自己变成钟晏如那样的疯子。
睡一觉吧,宁璇,不要想已经过去的事了。睡一觉什么都会变好的。
宁璇用拙劣的谎话哄着自己,久久都没能入睡。
钟晏如回来时,她仍缩成一团,挤在床榻的一角。
这个姿势他同样感到熟悉,曾几何时他也做过这样掩耳盗铃的傻事,以为如此就能躲避现实的忧扰。
“宁璇,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失真,但那股子森凉的意味一分不差地传至她耳边,令宁璇的呼吸一滞。
这会子她的心绪稳定了不少。
瞧,她总能适应任何境地,打不倒似的重新站起来。
这曾是她被称道的优势,如今却成了叫她自己厌恶的特质。
她不动,钟晏如就直接上手,将被子剥落,要她露出脸面对自己。
仍旧是拗不过他,她被迫看向他。
不看不知晓,一看倒是愣怔了片刻。
尽管应该做过处置,但他薄雪清霜似的面容略红,仔细瞧还有些肿。
这是她离开之后……容清打的?
容清那样的好性子,宁璇与他相识多年,见到他急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偶尔几次动怒,也是温言细语地与人讲论道理,亮拳头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却为她破例打了人。
百感交集之余,宁璇不由得担心起容清,他会不会被钟晏如以此罪名处罚?
目睹她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停留在担忧。女娘自以为伪饰得很好,一双黛眉则向额心靠拢。
钟晏如很有自知之明,她担心的对象绝不会是他。
想到自己为了在她面前遮掩难看的伤处,特地冰敷许久确认不那么吓人才过来,钟晏如掀起唇嗤笑了声。
简直是多此一举。
短短一日之内,他一次比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
他就不该让她与容清见面。
对方一现身,就如莹莹皎月,叫他这原本就不受注意的星子愈发显得黯淡。
虽不懂他因何而笑,但宁璇看得不适。
皮笑,肉却不动,虚假难看。
她于是忆起那日钟晏如让她笑,那会儿她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以为我会如何对他?将他的手砍下来,抑或是将他看你的眼珠挖出来?”笑意寥落之后,钟晏如慢吞吞道。
此刻他的锋芒太甚,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字字句句跟吐刀片一般,不将自己跟听他讲话的宁璇刮得鲜血淋漓不肯罢休。
他的神情太正常,双目清明如镜,以至于宁璇分辨不清他是存心恐吓还是确有此意,是真疯还是假疯。
大抵是听多了这样的话,而他最终都没有付诸实际,这让宁璇降低了防备心,觉得他还是有分寸的。
“你不会那样做。”
她猝不及防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意外自己所听见的,他权当她是因为想保住容清才违心迎合,语气凉得能冻死人:“你高看了我。”
他不单单想将容清胶着在她身上的眼睛抠下来,还想将所有不识好歹看着她的人都一并收拾了。
照他的本意,这些人全都该死。
束缚他的从不是什么道德良心,而是她。
他用权势的锁链囚了她,与此同时,她的喜怒哀乐化作无形的铁索死死栓着他。
稍有雷池,那锁链就被收紧,勒住他的命脉。
不能呼吸的滋味太难受,他渐次被驯服,一次又一次退让到让她心安的位置。
他可不就是她的狗。
不对,一条只会狂叫不敢咬伤人的恶犬,根本算不得是真正的狗。
拿狗与他相提并论,是他辱没了狗。
即便他学乖,也没能换来一句夸赞,一次安抚,她的一点喜爱。
那他何必承受这种收起獠牙望着食物的饥渴,他就该挣开锁链,咬住她的脖颈,将她吞进肚子里。
她不肯施舍的奖励,他完全可以自取。
他早就应当这么做。
宁璇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被他的话噎住,后悔她怎么就糊里糊涂说出这种好话。
他们之间就该是针尖对麦芒,气死对方得到解脱。
“他没事,我暂且不会动他,”钟晏如话锋一转,“但柳青樾可就不一定了。”
“关青樾什么事?”听见意料之外的姓名,女娘当即紧张起来。
想通的钟晏如却不会再因此生气了,“柳青樾自发寻到容府求见容清,将你的下落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带你出宫。这份情谊,我都要替你感到动容。”
他毫无波澜的面色与动容实在沾不上边。
“上一次我给了她生路,可她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那我只好成全她。”
原来是青樾,原来是她……她就说容清无缘无故怎会做出请求赐婚的举止。
她被困在这高墙深宫中日日朝着宫门眺望,不想在那喧嚣热闹的宫外天地,有一个又傻又勇敢的女孩不曾停止过对她的惦念。
她一直都在为她奔走。
钟晏如点到为止,话里似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但宁璇知晓并非如此。
对方说完话抛出饵料,然后便安静地看着她,胸有成竹地等她上钩。
他知晓她不会对柳青樾的生死坐视不管。
刚刚才打定主意不能再向他屈服,碰上此事,宁璇知晓自己的话又成了一阵轻飘飘的风。
她不能确定钟晏如话里真假,也不敢拿青樾去试探那个万一,所以她知情知趣地凑近去吻他的唇角,“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动她,好不好?”
对方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半垂琉璃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含情又似无情。
天真跟深沉,这两个南辕北辙的词偏就聚集在他的身上。
宁璇不得不承认,抛开别的不谈,她是喜欢他这副皮囊的。
一回生二回熟,此事亦不例外。
初次的羞涩淡去,只剩下出卖灵魂的麻木。
她轻蹭他的唇珠,迟来地问出那句:“还疼吗?”
她本意是想取巧讨好他,免得一会儿他带着怨气使力,将她钉在榻上,遭殃的还是她自个儿。
但钟晏如的神情刷地冷下来,宛如往滚沸的水里丢进一大块冰,“宁璇,你真的很知道怎么让我生气。”
晚来的关切犹如砒霜,他宁愿不要。
没等宁璇反应过来自己缘何就弄巧成拙,她已被他撬开齿关,滚烫的气息被不由分说地递送进来。
她没跟旁人接过吻,有关于此的经验全是来自眼前这人。
是他让她知晓,吻能够酥麻人的筋骨,能蛊惑人的神智。
轻重没个定数,疾缓也捉摸不透。如同他本人一样。
“你、”分离的空当,她喘着气,见缝插针想说些什么。
钟晏如却误会了她的意图,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别在这时候提别人。”
这事不能不提,宁璇在他又急躁地吻上来时抬手捂住他的脸,道:“你要记得用那个。”
鱼鳔原本不是见不得台面的东西,但坏在用处不同寻常,她脸皮薄,委实说不出口。
煞风景也罢,败坏兴致也罢,她有不能触及的原则。
一旦他逾越那条线,她宁为玉碎。
瞧着她欲说还休的样子,钟晏如领会到她指的是什么,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孕。”
才被情|热烘出来的几分温柔没了影子。
她明显将他视为随时随地都处心积虑想要占她便宜的混球。
她担心得也没错,他就是爱对她耍心机,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距离被再次拉拢,他贴着她的面吻得很凶,架势仿佛要毁天灭地。
知晓他是有备而来,宁璇便就随他去了,苦涩地想,明日她恐怕下不了榻。
……
月退被他抬起的时候,宁璇没做他想,钟晏如一直都喜欢从正面来。
但很快她就感觉到不对劲,月却踝上被他套了什么,落扣的声响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那几日被锁链限制自由的阴影太深刻,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战栗不已。
可锁链该是冷的,这东西不冰,也不硌。
她顿时清醒了,撑着胳膊要去看——她一下就认出还是那条锁链,被人重新在内里一圈垫了层柔软的绒毛,其余都没变,铃铛也没拆去。
不伦不类,叫人心惊。
瞧见她面上藏不住的惧怕,钟晏如很满意。
“解掉,”宁璇不惜求他,“你把它解掉。”
钟晏如弯起眼,尾音亦上扬,“阿璇不喜欢啊……这也无妨,我喜欢就好。”
他就是要她怕,毕竟怕才会长记性。
他不会再惯着她了。
第92章 恶毒诅咒
铃铛的声响断断续续, 不绝于耳。
宁璇全然忘了此事的初衷是为了救青樾,骂他,打他, 咬他,也没能换得他心软。
她终于明白钟晏如缘何要给锁链装上铃铛, 他就是想要羞煞她。
羞得她没处躲,到头来只能乖怜地瑟缩进他的臂弯里。
起初她挣动得厉害, 那铃音便似暴雨,后来她顾忌声音僵着不敢乱来,于是完全方便了他。
女娘的睫羽被抑制不住的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 瞧着好不可怜。
“看着我啊。”她被他钳住下巴,春眸隔着水雾对上他的双目。
“容清有我模样生得好吗?”钟晏如的墨眉压着眼,眼尾细长,拉出惑人的弧度, “阿璇怎么就爱盯着他看呢?”
“不要看他,也不要看别人, 以后就只看着我, 好不好?”
他的五官与女气毫无干系,可这一瞬,月光雪白的清辉照在他面容上,衬得他既幽且艳,像极了生在潮湿崖边的昙花。
花在夜里方才绽放, 光采较之月华也不逊色,勾得观花者冒着随时失足的险也要前赴后继。
宁璇几乎是从齿间挤出“不好”。
钟晏如面上不见愠怒,只是吻得她节节败退。
与其将良辰浪费在生气上,毋宁多做些事。
三两下,怀里的人就被他欺负得懵了。
钟晏如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她, 严丝合缝地挨着自己,目光、呼吸甚至是心跳都被他独占。
他总有办法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
今夜他的吻法与从前大不相同,先是追着她的舌,却在即将达到要紧关头时突然停顿,得不到气息就要没法呼吸的她于是巴巴地迎上去,被迫成为主动的那一方。
待她消极懈怠时,他便故伎重演,将她好不容易获得的气席卷走。
宁璇耸吸着鼻子,几次不得关窍后,敏锐如她岂会意识不到是他刻意为之。
“你、”她还没骂呢,就被预见她要说什么的坏蛋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
于此道上,她只有被他引导的份儿。
他一面掌控她,一面又照拂她,将她当作柔韧的面团磋磨,足够过分却又刚好卡在她能忍受的范畴内。
她就好像被架在高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那种空茫的感觉使得她呜呜地
低泣。
而他得寸进尺,还要迫她再流点泪,说他好渴,埋怨不够喝。
泪水哪里是能喝的,她抿了下分明是咸涩的,可他却说像是木槿花露,是琼浆玉液,一个劲地说好甜,说喜欢。
他这是蓄意报复!宁璇昏着脑袋终于想明白了。
青樾的事情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由头,让他借题发挥,诱使她将自己送上来。
那些白日里的怨愤被他积攒到这一刻,泄洪似的尽数迸发出来,全部注在她身上。
明月低斜地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肩头。
宁璇跪行向前,想要脱离他的桎梏,可月退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又落入他怀里。
钟晏如顺道扯回她被月光爬上的手,不准她被除他之外的任何生物觊觎。
他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那么多次与这次的动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宁璇觉得自己要死了。
若她死于这般情形之下,她会死不瞑目的。
男女之间的力气存在鸿沟,她撼动不了钟晏如,唯独一张嘴可以骂他。
起先,她说他一句,他就来堵,含糊的字句闷在嗓子眼里,化作不成串的嘟哝。
后来他无所谓了,任她说,只当作是助兴。
宁璇自小斯文,肚子里装的就那么几句骂人的话,颠来倒去地用,没有一点杀伤力,因此骂得嗓音都哑了,也没能阻止他。
“我恨死你了,钟晏如。”她滴落至鼻尖的泪珠被他卷去,含在嘴里。
他停下,间隔很短促,接着去吻她的眼皮,“嗯。”
“尽管恨我吧,宁璇,”他不以为意,“我也恨你。”
恨你不肯爱我,恨你不能只爱我。
一个人的恨难以为继,两个人恨着彼此,就能共享痛楚,让这恨意无休无止。
有了恨,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纠缠、撕咬,再亲昵的举止便也可以被当作是一种报复的手段。
闻言,宁璇微微瞪大眼睛,诧异将爱挂在嘴边的他竟然改了口。
她旋即心想也好,他们之间就该是纯粹的恨。
谁也不亏欠谁。
……
天气热得稍微动作就会出汗,别提是做这档子事。
头发被涔涔的汗水打湿,就连宁璇自己都有几分嫌弃,钟晏如却嗅着她,露出极其着迷、极其餍|足的神情。
他五指成梳,将前额掉落下来的湿发往后一抓,随后专心地亲她。
亲到最后,吻落在她那只戴着锁链的脚踝上。
高悬的心骤然下坠,她被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吓得脑子里白茫茫一片,猝不及防就结束了。
不仅是宁璇,钟晏如亦感到几分讶然。
在他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她无地自容地撇开眼。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一定是被他带坏了,才变得如此古怪。
不同于她的羞赧,钟晏如挑起眉梢隐隐很兴奋,像是发现什么了稀世珍宝。
炙热的目光似火苗般要把她吞没殆尽,宁璇觉察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制止道:“我要去沐浴。”
“好坏呐,阿璇,怎么可以只顾着自己?”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单是这样,就让宁璇顫得很厉害,像是触着了电。
终是没能叫成水,因为她被一只艳鬼捏着后颈,沉入他卷起的漩涡。
那鬼的面皮生得嫩,道行却出奇地高,只怕是修行了千万年,平日里净凭借清纯无害的脸蛊惑人。
涉世未深的女娘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他哄着骗着,什么都给出去。
……
香冷金猊,汗被风吹干又开始淌,期间宁璇几度昏厥过去复醒来。
虽不清楚具体的时辰,但她猜测,恐怕离天亮没有多久了。
说什么“你睡你的”,他压根就没想让她睡上完整的觉。
再次睁开酸涩的眼,宁璇感觉身子已不属于自己,脑子昏沉,周遭的声音像是隔着层纱,朦胧不清。
她去看钟晏如,对方彻夜未曾休止,但眸子亮如曜石,在夜里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照他这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一时半会儿,他都不见得能有要歇息的意思。
抿了抿唇缝,宁璇是真怕了,冲着他摇头讨饶,“够了,我说够了。”
钟晏如说她是个小骗子,说她总口是心非,明明絞着他不放。
“我会死的。”顾不上羞恼,顾不上傲气,她示弱道。
这话并非夸大,哪有人能遭得住这样没有节制的索取,宁璇都要疑心他是不是事先服了什么药。
“不会的,”他敷衍地宽慰她,“要死也是我先死。”
从头到尾,他才是卖力气的那个。
他怎么能够顶着这样一张脸层出不穷地说出这种话,他就没有羞耻心吗?
下一刻,宁璇就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们就这样死在一块,不好吗?”钟晏如原还没有想到这茬,被她勾出这心思后,当即就要付诸行动。
他自以为的动人情话,于宁璇而言,则是最恶毒的诅咒。
可眼下的情况不容宁璇吐露真话,她一向能屈能伸,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悠着点,你、你明日还要上早朝。”
他没有去计较她的避而不谈,趁着她不灵光,故意曲解她的话,“阿璇不想我去早朝吗,那我便不去了。”
见软弱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被惹急的宁璇一口咬在他的指节上。
对方连眉都不曾皱下,笑着看她,眼神明晃晃地嘲笑她的幼稚。
这一口却掏光了宁璇仅剩的力气,敌不过透支的疲惫,她不可控地阖上沉重的眼皮。
“好吧,”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他拿她没办法似的说,“先放你一马。”
没能这样纠缠着死去,钟晏如深感可惜地轻啧,可女娘已然昏睡,吐息清浅绵长,他没法再得到回应。
这种死法疯狂浪|荡,但只一点不好,他不会允许旁人瞧见她的身子。
所以说,他还是得死在她后头,务必亲自替她安排好后事,他方能放心地随她而去。
想到不能跟她同死,钟晏如恼极了,转瞬瞥见右手指上的那一圈漂亮牙印,闷气登时消散,兀自欣赏了许久。
在牙印消退之前,他一定会让她重新补深。
*
翌日,宁璇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
言称不去早朝的人并不在身旁,空出来的那一侧床榻被人顺手抚平,将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因为前几次被惊扰的睡眠,她有关昨夜的记忆如同碎片,但宁璇无心将它们拼凑,不好的事情就该被忘记。
她迟缓地坐起来,已经非常小心,身子还是被动作牵扯出尴尬的不适。
小月复像是还充盈着,留有令人恍惚的错觉。宁璇有理由怀疑这是某人的埋伏,代替他提醒她昨夜的混乱。
脱离了那剥夺她思考能力的情境,此刻她格外冷静,想到他对生死那毫无敬畏的态度,神情凝重。
钟晏如绝对动了要让她死在榻上的念头。
他要她死。
那她这些日子的妥协算是什么呢?
正想着,她本就无比糟糕的心情在见到一副陌生面孔时降到了极点,“姑娘总算是醒了,奴婢这就帮您传膳。”
“你是谁,”宁璇往她空荡荡的身后瞧,“司萍呢?”
宫女像是被下了指令,答话时一板一眼:“奴婢名叫晚晴,奉陛下的命令来伺候姑娘。至于司萍姑娘的去处,奴婢不知。”
又一个她熟悉的人被调走了,今日是司萍就是昨日的青樾。
他是不是要使出同样的手段,用司萍威胁她继续乖乖就范?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颈,宁璇捂着胸口,窒息如潮水般漫上来,叫她扶着床柱不住地干呕。
然而数个时辰没进食的肚中空空如也,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唯有泪水从嫣红的眼尾滑落。
“宁姑娘,您怎么了?”小宫女被她这要将心肝都吐出来的架势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趋前替她顺背。
宁璇避开她的接触,徒然又吐了几次。
一个月来隐忍不发的恶心一股脑返上来,女娘似朵濒
临枯萎的花,无力地跪倒在地,掌心的汗在玉阶拖出潮湿的痕迹。
“这可如何是好,”晚晴急得一头汗,“姑娘稍等,奴婢去请太医过来。”
今早夏封领她至景阳殿时,再三嘱咐她照看好这位姑娘,否则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孰料第一日就出了岔子。
“没用的。”
宁璇忽然发了话,奄奄地抬眸,“你出去吧,我自己能挨过去。”
晚清杵着没敢动,心里很是纠结。
直至宁璇再次说“出去”,她才转身退下。
第93章 各执一词
晚晴退到殿外后, 在原地琢磨了会儿,还是匆匆忙忙离开景阳殿。
问了一圈得知陛下正在御书房内与朝臣议事,她来到御书房外对半眯着眼打盹儿的夏封行礼。
夏封被她跑过来时卷起的风吹得睁开眼, 瞧见她粉腮沁着层汗,心里知晓定是发生了要紧的事。
将人拉到一边说话, 他道:“先缓口气。”
晚晴大喘了几口终于是将那口气顺下去了。
她还没吐露只言片语呢,夏封便一语中的, “可是宁姑娘怎么了?”
小宫女忙不迭点头,此刻望着他就像望着主心骨,将适才瞧见的通通说与他听。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话出口后他想起昨夜那经久不息的动静, 疑问戛然而止。
皇帝陛下在榻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花不完的力气全往宁璇一人身上使。
就是再沃的田也禁不住他如此耕耘,遑论女娘那副纤细的身子骨。
胡闹了一夜倒还记得上朝,也不知该说青年是勤勉还是昏聩。
他回头看了眼御书房紧闭着的门, 一张包子脸上格外沧桑,思忖片刻后道, “你还是立即先回去盯着那儿, 切莫叫她出了闪失。”
“眼下陛下他们议到要处,一时半会儿只怕是难以抽身。稍后咱家借着添茶的名义进去悄悄禀告。”
“太医还是得请的,咱家会另外派人去寻周太医。”顺道叫对方给钟晏如也号号脉,开副降火的药。
“欸。”晚晴跟着他的拍板走。
吩咐好人,夏封摸了把头顶上被烈日晒出的虚汗, 叩响御书房的门。
“进来。”得到许可,他躬身进去。
*
即便心急,钟晏如赶回景阳殿已是约莫半个时辰以后。
临走时还被林怀钰叫住,对方神色淡淡地问起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钟晏如拣着话回答他,于是又不可避免地说到今日因病告假的容清。
林怀钰是叮嘱也是警告, 要他拎清楚私情跟公事,不能刻意刁难栋梁之材,至少面子上要能过得去。
他心里记挂着宁璇,不欲分辩,随口附和。
末了,对方显然是将话憋了许久,才指出他脖子侧边暧昧的红痕。
这的确是钟晏如疏忽了,晨起时他拥着宁璇不忍分离,因此梳洗迟了。
而这挠伤又细小,正着脸时恰巧隐进衣领里,只有侧着会露出来。
“陛下作为君主,应当注意修身,莫要叫其余臣子看了笑话去。”男人端肃着脸教训。
钟晏如摩挲着指上那圈牙印,心底感慨他这位好舅舅竟然对他能够改过仍抱有希望,“林大人,朕后宫还有事,恕朕失陪。”
他那空空如也的后宫中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与宁璇有关。
见他的心早就飞走了,林怀钰无话可说,拂袖而去。
总之一番拖延,他姗姗来迟。
路上听夏封说周遄已然给宁璇瞧过了,是心病所致,身子没有大问题,不过男人还是为她写了副温补的药房方。
钟晏如没法舒展眉目,天底下最难医治的就是心病,况且心病拖下去,难保不会牵累身子。
才及门槛处,他的眸光率先落在晚晴头上,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纵然他面色还算平静,可话里头蕴着的威严叫人心惊。
晚晴再次将来龙去脉说得不能更详实,跪下请罪,“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生得不够讨喜,比不上司萍姑娘。”
“起来吧,”钟晏如沉声道,踏进殿内前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怪罪的哪里是你呢?”
熬好的补药就搁在桌子上,一动没动。好在是夏日,倒还没怎么变冷。
他端起汤碗向床榻走去,女娘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阿璇。”
“别这么叫我,”宁璇的睫羽轻颤,声音很轻,“很恶心。”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忽略她的恶语相向,钟晏如劝说道。
女娘转过头,径直问:“司萍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你将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又是这样。
每次她歇斯底里,他却是从容地威胁着她。
“我再问你一次,司萍人呢?我要见到她。”
他仿佛将她视作无理取闹的稚童,将汤药推得离她更近,“你乖一点,先喝药。”
怒意噌地冲上心头,宁璇抬手掀翻那碗汤药。碗掉落在地,喷溅出的褐色水渍以及药材的残渣沾染在他名贵的衣裳上,恍若是被烧了一块。
钟晏如终于变了面色,重新思量起司萍在她心中的地位。
宁璇抬起眼冷冷地睖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我她的下落了吗?”
“她被我调去了西苑伺候太妃。”瞧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钟晏如终究是败下阵来。
“为什么?”她道,“你现在就让她回来,我要她陪着我,只要她。”
“为什么?”他重复这句问话,提起唇角。
“我不让她留在这儿的缘由,你难道会不明白吗?倘非我不能将你时刻带在身边,我岂会安排旁人伏侍你?”
即便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但听见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码事。
“你对她笑得那样好看,关心她的家长里短,而对我呢?冷若冰霜,连一个真心的笑都吝啬克扣。我焉能不嫉妒她?我嫉妒司萍,就与嫉妒柳青樾、容清是一样的,或许还有之后所有接触你的人。”
他神情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我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打发她去西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处置。”
祸根原来埋在那日给出去的善意,她的好心反成了对司萍的迫害。
滔滔的悔恨似钝刀凌迟,她引以为傲的坚持坍塌似流沙,那股反抗的心气摇摇欲坠。
怪道他忽然提出要她笑给他看,敢情是嫉妒司萍。
男子也就罢了,连出现在她身边的女子,他亦心生排斥。
怎么能不觉得窒息呢?
他的想法极端病态,浓稠深重,哪个正常人能够忍受?
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身不由己。他不仅要将她与皇宫外隔绝,还要将她与旁人隔绝开来。
时日一长,她还会是宁璇吗?
不会是了,那时的她将空有一副被蚕食的躯壳,成为一只忘却自由的鸟雀。
这样的日子没有一点盼头,与其憋屈地活着,倒不如立刻死了来得干净,好歹走的时候还是清醒独立的一个人。
宁璇阖上眼,话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轻一句,“那你处死我吧,给我个痛快。”
“你直接将我杀了,岂不是一劳永逸?何必去折腾那些无辜的人?”
“你要我杀了你?”
他趋前锢住她的胳膊,“宁璇,你是在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掌下抓住的手臂很细,仿佛只要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可钟晏如见识过她身上的韧劲,灭门的冤屈、残酷的杖刑,都不曾叫她生出死志。
她就这样恨他,恨到宁愿死也不肯叫他得逞。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钟晏如怎能不慌乱无措。
“你想要痛快,想要一死了之摆脱我。没门,宁璇,”他道,“我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除非我死了,不然你只能好好活在我身边。”
没错,她肯定是在借此威胁他,要他放她出宫。
钟晏如顿时恍然大悟。
他差点就又要被她骗过去了。
“你且想清楚,你当真要因为一个宫女跟我闹吗?”
那司萍待在她身边不过一个多月,女娘当初都不曾为柳青樾做到这份上,司萍何德何能可以动摇她的意志?
思及此处,钟晏如越发确信她并非诚心。
“她不只是一个宫女,她是我的朋友,”宁璇语气很坚定,也很平静,“而陛下是我的仇人,孰轻孰重,想来我不用多说。”
她说这些,不是为了激怒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正因如此,对听者的冲击才强烈。
被她的话刺中心脏,钟晏如骤然松开她冰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至于是不是玩笑话,陛下难道会不明白吗?”她用同样的话术回敬他,“是你在将我往绝路上逼。”
他艰涩地启唇:“我一直在给你生路,我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是你不肯接受我的心意。”
听见他那自以为委屈的话,宁璇好笑道,“你强迫我、欺辱我,将你的意愿施加在我身上,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跟前的人动了动唇,露出那种可怜又迷茫的神情,仿佛从不曾对她咄咄相逼,“只有我一人不好吗,我也就只有你啊,我没觉得不满足。”
宁璇跟他说不通,他们总是在各说各的,尤其是他,太偏激了,听不进一点正常的道理。
“世上根本没有两个人能够彻底占有彼此,夫妻尚且不能,何谈你我。我们相互怨恨,纵使眼下勉强扭在一起,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多争论一句,就会多一分失望沮丧。
“不说这些了,”言辞说再多,她也唤不醒一个甘愿糊涂的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却不及他舌根尝到的苦万一,他道:“为什么不说了,你说下去,我听着。”
宁璇却闭上眼,抿住唇摆明不肯言语,将他晾在边上。
她的态度让钟晏如感到无比窝火,可想起周遄的叮嘱,他便是有再大的气也消散干净。
他不能出言刺激她,叫她受了气想东想西,越发不能顺心开怀。
他已然纵许她许多回,不差这一回。
“阿璇,我将司萍调回来,”钟晏如凑上前拉住她的手,选择向她低头,将此事揭过,“你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吵到现在,事情早就与司萍无关了。
宁璇缓缓地睁开眼,很疲倦,“不必折腾,她能去太妃那儿伺候,比待在我这里好,清闲自在,犯不着成日家提心吊胆。”
她的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艳羡。
“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他给出论断。
“我没有生气,也不想生你的气,”宁璇漠然地抽走手,躺下,“我有些乏了,还请陛下开恩,让我歇息。”
钟晏如沉默地替她将被子掖好,在床沿坐了会儿,霍然起身出去。
他待在那儿,会叫她做噩梦。
第94章 阴冷宫殿
原以为宁璇不过是一时兴起, 但眼见得到了翌日早,她还是不吃不喝,钟晏如不得不相信, 她是认真的。
倘非夏封豁出性命三请四催,钟晏如原是不想离开宁璇半步的, 生怕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后,会做傻事。
早朝后他即刻起驾返回景阳殿, 从晚晴口中得到宁璇仍是没有进食,安静木讷地坐在榻上。
“叫御膳房将饭菜热好送过来。”蹙起长眉,他大步走进去。
软的不行就换成硬的, 他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糟蹋身子,他得让她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念想。
榻上的女娘仿佛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玉像,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阿璇,御膳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炙金骨, 还有蜜沙冰酥酪,我陪你一道吃点, 好不好?”
闻言, 宁璇连眼睫都不曾眨一下。
她不动,他便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介意替她骂自己,“我这样欺负你,你就该好好活着, 日日也来折磨我才对呢。饿死的过程漫长又难受,你何必为了我惩罚自己?”
宁璇听得好笑。
她难不成没有反抗过吗?
她打他、骂他,倒像是在奖励他,几次交锋之后,心力交瘁的唯有她一人。
恨一个人太累了, 尤其是这份恨还不纯粹。
她实在不想恨下去了。
要问她怕死吗?自然是害怕的,归根到底她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这一日未进米水,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晰地感知自己身子的变化,四肢绵软,头重脚轻,肚中一阵阵地往上返酸。
可想到只要捱过这几日,她就能够解脱,心下宽泛许多。
这个代价还是值得的。
见她动了动唇似有话说,钟晏如以为是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眸光轻动。
然而宁璇张口说的是:“你吵到我歇息了。”
世间因果报应一说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终于体会到当初宁璇的遭遇,她上赶着哄油盐不进的他,不可谓不大费周章,而且起先他还不领情,屡屡推阻她的善意。
如若能够回那个时候,他定然要给自己一巴掌。
现今面对宁璇的冷脸,他也不能知难而退。
“你将早膳用了再睡。”把没骨头似的人从榻上扶起来,他道。
宁璇没有耗费力气挣动,任由他半抱着自己,头倚靠在他的胸膛。
说是有一道道她喜欢的菜,实际上晚晴端过来的仅仅是一碗好克化的药粥。
从夏封口中听见帝王对宁璇的盛宠是一回事,亲身目睹则是另一回事。
两人容貌相当,如果忽略宁璇面色的疏离,他们姿态亲昵暧昧,像是对养眼的璧人。
将药粥放下之后,晚晴收回目光,悄然退却。
走到殿门口时,她依稀听见帝王嗓音温柔道:“温度适口,不烫。”
晚晴不由得暗忖,原来宛如高山霜雪的君主,在心爱之人面前与寻常男子也没什么不同。
勺子已经递到她唇前,宁璇却不肯配合,撇开脸。
总不能似用刑一般撬开她的嘴,钟晏如无可奈何地将勺子搁回碗里,“阿璇,你给句准话,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宁璇看向他,开了金口,“昨日我便说得很清楚,我已不奢求出宫,但求速死。”
死字才发出半个音,她就被他的手捂住嘴打断。
“莫要再将这种不祥的话挂在嘴边,”他道,“神佛会听见的。”
他是不信这世上有神明佛祖的,便是有,他大逆不道、开了杀戒,也不会得到他们的怜悯,因而他自己无所顾忌。
可宁璇善良干净,不该受他牵连被神佛怪罪,他得替她避谶。
她听见他说:“还有你的爹娘与弟弟,他们也不会希望瞧见拼命护住的你跟他们在九泉之下相会时竟是黑发人。”
“阿璇,想想他们,别做让他们痛心的傻事。”
“陛下竟然还有脸提我的爹娘吗?”他不提宁兹远他们便也罢了,听见亲人对她的期盼,宁璇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若就这样死去,最对不住的便是他们。
然而为活着丢掉尊严抛却底线,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他们会体谅她的,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她的亲人总是会支持她的。
倘若他们还在,她哪里会沦落到这般两难境地。
她该无忧无虑地在荫县跑马,偶尔上绣楼,为赋新词强说愁,穷极一辈子也碰不上京都里宫墙内的钟晏如……可是没有如果,多想无益,徒增伤悲。
没等钟晏如解释,她便说:“钟晏如,你也是想要我死的,不是么?”
她瞧着被说中心事的他面色一点点地沉下去,瞳仁流转暗芒,“前日在榻上,你敢说你没有生出过让我就那样死了的念想?”
“所以阿璇是因为这件事才想要寻短见?”
“你先回答我的话。”她如今不能更加清醒,不会被他绕进去,也不会让他回避了去。
求死之心岂是朝夕之间生成的,是他一步步将她逼得没了退路。
钟晏如很轻地叹息了声,向她承认:“是,我是有一瞬
昏了头,想过要与你一道死去。但阿璇、我后来瞧着你晕过去没法再回应我的模样,就后悔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叫她短命的。
“阿璇,我知晓错了。”
他用面颊贴蹭她微凉的手,轻柔地啄吻她的掌纹,“我们一道长命百岁,好不好?”
“你忘了吗,我们是有过一纸誓约的,你我都签了姓名,留下指印。你许诺过会一直陪着我的,阿璇,你不能这么残忍地抛下我。”
他又将自己放置在极低的位子,然后温言软语地求她同情。
他不提,宁璇几乎遗忘了还有那么一件尘封的旧物。
“阿璇果真不记得了?”他看出她眼里的愕然,心底很难不怨闷。
空口说的话也就罢了,白字黑字也没被她放在心上,至始至终她都将他的真心当作儿戏。
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作势就要起身,“我这就将纸取出来给你过目。”
所以那个时候他就对她起意了。
那时她虽觉得有点古怪,最终也没怀疑,以为他是因为失去林皇后、又被成帝算计才会分外缺少安全感。
不然怎么说,他的伪装着实太好,让她潜意识里忽视那些端倪。
一纸盟约被他擅自理解成了她的卖身契,哦,在他眼里恐怕是婚书才对。
“不用去拿,我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钟晏如止步转头看她,旋即坐回来,“你还记得就好。”
“你就当我食言了吧,骗子、小人,这些骂名我都愿意担,”女娘道出的话没有一句是钟晏如想听的,“我用这条命解了这个约定,还不成吗?”
将近四年的相伴,是是非非,谁亏谁欠,这些账早就算不清了。既然理不清,越性借一死来将情缘斩断,从此他们阴阳两隔,再无干系。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死。”
还是要离开他,不惜躲去阴曹地府。
宁璇撑着床柱缓缓站起来,朝他欠身行礼,“还望殿下给我个利落的死法,恩准我走得轻松些。”
他有多久没有听见她唤他太子殿下了,钟晏如垂眼望着她,恍惚间觉得过去了太久、太久,好似王质烂柯。
他一度厌恶回想那段蛰伏的光阴,但现今心生怀念的也是他。
低落时有宁璇安慰,疲惫时有宁璇关心。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道倩影,抹平他所有的不安。
那会儿他们被阴谋诡计包围,被未知前路的焦虑席卷,即便周遭如此糟糕,暗与明的罅隙里,金盏草年年都迎着日光盛开。
他清楚,那都归功于宁璇的存在。
若非有宁璇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泥潭,就不会有今日的他。
只可惜彼时鲜焕的、令他怦然心动的阿璇,被他弄丢了。
往事不可追,有得就得有舍。
打造锁链的时候,他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没关系,他还有最后的底牌。他会让她改变主意的。
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反应,宁璇的心跟着揪紧起来。
落针可闻的殿内,她可以很清楚地听出对方呼吸变得急促,深重,酝酿着一场如晦风雨。
“你想得美,宁璇。”话音刚落,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连拉带拽,带她走出景阳殿。
长袍衣裙掠过门槛,布料挨在一起难分难舍。
宁璇瞪大眼睛,身侧的人绷着清隽的面容,从耳根到下颌处的线条如紧着的弦,锋利得叫人不敢直视。
腕骨被他滚烫如烧铁的手牢牢地圈住,钟晏如个高腿长,步子又迈得大,她得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
别提她正是虚弱无力的时候,没跑几步,她眼前直冒金星,“等等,你要带我去哪里?”
钟晏如稍顿,眸光掠过她在毒辣日头下更显苍白的脸。
下一瞬,宁璇感觉天地于她眼前颠倒旋转。
她被钟晏如揽住腰扛在了肩头上!
“你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头向下朝着地面让宁璇几欲吐出来,她在意的另有其事。
他们走的是一条通往各处宫苑的必经之路,随时可能有路过的太监宫女,若被他们瞧见了多不像话。
她用拳敲打推搡着他的背,没能撼动他半分。
对方似是非常轻松,甚至掂了掂她以调整姿势,宁璇的脑际则是一阵发黑。
她不知晓的是,她的一缕头发恰好垂落在他的耳畔。她一动,发梢就如柳絮似的滑蹭过他一片皮肤,不痛但痒。
钟晏如捏了下她的脚踝,沉声威胁道:“别乱动。”
脚踝是她尤其敏感的地方。
宁璇不免想到两日前的深夜,潮湿粘腻的亲昵中,钟晏如润泽的唇瓣碰上她那块突起的踝骨,温热的吐息顺着腿肚子向上攀爬,叫她浑身的筋骨都变得酥软。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绮念。
心虚让宁璇放弃挣扎,抬手半捂着脸,尽量给自己挽回颜面。
不多时他就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宁璇未曾踏足过的宫殿。
门外看守的小太监非常有眼力见儿,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唤道:“陛下。”
宁璇却不能忍受在陌生人前被他这样扛着,蹬着腿就要着地。
钟晏如没有阻拦,弯了些腰方便她下来,但牢牢牵着她的手不放。
不似他那般镇定自若,宁璇与他拉开一臂的距离,脸冲着另一边,就差将“我是被迫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趁着太监去推门,她心想,他像是对帝王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并不意外。
这说明什么?钟晏如大抵经常出入此处,他才会习以为常。
可跟前是一处连牌匾都没有安装的宫殿,周围异常阒静,像是被荒废了许久。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能吸引钟晏如大驾光临?
或许与她也是有关的,否则他今日何必带着她过来。
宁璇没法不好奇,同时也掺着几分隐隐的紧张,她有种说不出的直觉,这里决计不寻常。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没有宁璇预料的漫天灰尘,被收拾得十分干净。
这无疑验证了她刚刚的猜想。
明明是酷夏,里面却吹出来一阵凉风,这凉意非同小可,叫她无端打了个寒战。
视野所及,殿内的窗棂关得严严实实,因为照不到日光,略微有些昏暗,也许还有太宽敞空旷的原因。
即便宁璇对风水一无所知,只一眼,她就觉得此处的摆设保准有什么说法,似乎被阴煞笼罩,要镇住更为凶险的物件。
她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可这由不得她选,钟晏如拉着她走进殿内。
从步入的那一刻起,她明显感受到他施加在她手上的力道变重,生怕她逃跑似的。
很快宁璇就知晓他强制要她看的东西是什么了。
第95章 生死纠缠
身后的门被阖上, 宁璇失去了退路。
看清眼前场景的那一刻,她震惊得瞳仁都在颤动。
殿内正中央,被左右两颗夜明珠照耀着的是一副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暗色的棺椁散发着幽幽沉香, 此刻棺椁并没有盖上,能看见内里是朱绿色的, 间杂着金错,制作尤其精美繁复。
看起规制, 绝不像是供一人使用的。
金丝楠木,那是帝王独能享用的棺木,而帝王死后身边躺着的又能是谁呢?
答案不言自明。
对方带她来此处的意图亦浮现出来。
想到这里, 宁璇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整张面皮骤然失去温度。
“阿璇可还喜欢?”身侧适时传来钟晏如的话,“这可是我在登基那日就吩咐下去开始打造的。”
他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用指骨敲了敲棺椁,声响玎如金玉。
“这是很难得的一整块木材, 浑然天成,我亲手画了图纸, 与那锁链、被你毁坏的喜服是同时着手准备的, 工匠耗费不少心思才在月初赶制出来……的确有些奢靡,不过这是要留存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还算值得。”
“阿璇不是想
要死吗?不如与我一道躺进去,提前试试这棺椁睡起来是否舒服合适?”终究是白日,夜明珠不甚明亮, 那光采照耀在他的眉眼,像是为青年覆上一层玉白的面具。
他弯着双含情的眼,说出的话则让宁璇感到砭骨的清寒。
说着,他提起玉带蔽膝,果真要带她翻进那棺椁之中。
好端端的, 哪有活人主动躺进棺椁里的?
宁璇不得已用手扒着棺椁的边沿,道:“你疯了,我不要进去!”
“疯子,你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抗,便是再柔弱的人到了危急关头,也会生出超乎寻常的意志。
宁璇硬是推开了他,但被反拨的力撞得往后摔倒在地。
其实刚刚光是看着这副沉重充满死气的棺椁,她的双腿就已经一阵阵地发软。
她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晏如从容不迫地朝自己走过来。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破口大骂而生气,面色平静无波,“阿璇,是你说要我成全你去死的,我这才领你来瞧我们来日合葬的棺椁。怎么,现今你又反悔了?”
离得近了,他便蹲踞下来,单膝着地,好与她平视。
胜在皮囊与仪态好看,他做这样的姿势也非常矜贵优雅。
见他伸手要来碰自己,宁璇撑着手臂将身子往后拖,“别碰我,你别过来!”
钟晏如恍若未闻,替她将几根凌乱的鬓发掠到耳后,指腹顺势摩挲着她的脸,看似很轻柔,实则叫宁璇无法转开脸,只能与他相视。
“我何时答应了要跟你合葬?我不是你的皇后,没有入皇室玉牒,你凭何将我的尸体也困在皇宫!”
她之所以想死,是为了脱离他的控制。
如果死后也是被拘在他身旁,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较之被封存在暗无天日的皇陵里,她宁愿被随意丢到荒郊野岭。
任日晒任雨淋,任风吹任雪埋,哪怕墓碑上没有刻留她的姓名,被误当作是种花的泥,都好。
只要她是自由的。
“你不能这样做!钟晏如,我不欠你的。”她说话时嘴角都在颤,泪珠断了线似的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帮她拭去泪,纵然心疼,却知晓假使不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是打消不了她寻死的念头的。
“我说过了,要你永远陪着我,那么无论生死,你都只能跟我纠缠在一处。即便没有皇后的身份,我想要你与我合葬,充其量就是一句话的事。天底下,谁敢置喙我的决定?”
犹如白日见鬼,宁璇脸上的血色荡然无存。
是啊,他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他是手握至高权柄的帝王,点名要谁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只要她被放进这副棺椁,有没有皇后的虚名都不要紧,她都会被打上钟晏如的烙印。
巨大的恐慌似套在她脖颈的绳索,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勒紧,“待你死后,我会寻来最有声望的法师,要他设坛施咒,给你我的魂灵牵线。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会顺着这份羁绊找到你。”
永、生、永、世……
眼前骤然炸开白光,劈得她瞧不清钟晏如此刻的神情,宁璇的视线涣散几近失语,嗫嚅道:“你真是个疯子。”
此人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重新见识到他有多疯狂,今日之前他向她展露出来的仍旧不过是冰山一角!
“疯子?阿璇觉得我是疯子,那我就是疯子吧。”对方坦然接受,仿佛她给出的是句赞赏之语。
“所以,你要跟疯子一道死吗?”
青年上扬的尾音像是条细长的蛇,有着尖利的毒齿与泛着幽光的鳞片,摇摆长尾蜿蜒而行,隔空扼住她的喉咙。
她逃不掉了了。
她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与这句话一并翻滚上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宁璇的身子晃了晃,向后直直地躺下。
钟晏如长臂一揽,接住了晕倒的女娘。
“阿璇,阿璇!”见晃不醒人,他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女娘歪着头缩在他的怀抱里,轻得叫他心惊。
*
钟晏如才到景阳殿的廊庑外,便吩咐遇到的头一个太监去传太医。
夏封与晚晴瞧见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宁璇,还没来得及询问是怎么一回事,他就似风一般越过他们径直将宁璇放到榻上。
阿璇,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握着她发凉的手指,在榻边等待了一会儿,霍然起身到门口,问:“周太医还没到吗?”
觑着这位乌云密布的脸,晚晴哪里敢吱声,缩着脖子躲在夏封身后。
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夏封表现得还算镇定,答说:“陛下稍安勿躁,太医院距离景阳殿毕竟有些距离,周太医指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其实也就是只纸老虎,心里门儿清,若宁璇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帝王必然大开杀戒。
而他首当其冲得给宁璇陪葬。
好在苍天待他不薄,几乎是踩着他结束的话音,跑得满头是汗的周遄于不远处现身。
听太监报上景阳殿的名号,周遄无需人催促,熟稔地提起药箱拔腿快跑,像是经历了无数遍似的,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而看懵了的小太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落下几百步,怎么也追赶不及。
“周太医,劳烦您赶快给她瞧瞧。”钟晏如无所谓身份,上前几步迎人。
周遄道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对亦步亦趋要跟过来的帝王说:“还请陛下止步,微臣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给宁姑娘看诊。”
尽管心里是十二分不情愿,此刻医者的要求大过天,他咬紧齿关照做。
就诊的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度日如年。
钟晏如在外面根本坐不住,几度攥紧手按下满溢的焦躁。
他开始后悔在这时候给她下猛药。
彼时他在气头上,脑子里全被怒火占据,顾不得细想,因此忘记猛药固然可以攻毒,同时也有可能反噬,会要了她的半条命。
钟晏如啊钟晏如,你都做了些什么蠢事!
假使宁璇真有什么好歹……不会的!不容许自己被这些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扰乱了神志,钟晏如稳住心绪,告诉自己,宁璇一定会安然无恙。
人在慌乱的时候就忍不住寻些事做,夏封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奉茶给钟晏如叫他先润润嗓子。
钟晏如哪里有心思喝,朝对方投去一记冷眼。
这边周遄收起根根银针,不免深深地叹了口气。
短短一日未见,宁璇的情况急转直下,他虽不知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把到她紧绷如琴弦的脉,便能猜到她的情绪大起大伏,尤其耗损身心。
劝说的话已经说了不下百遍,他又不能进一步干涉二人的爱恨恩怨。
他终究只是个大夫,有用也无用。
为着宁璇,这些时日他来回奔波,没睡过几晚安稳的觉。就在今早,他身边的药童还在抱怨呢,嘀咕说太医院的门槛都要被景阳殿来的太监踏平了。
真是段孽缘呐。周遄收起心中感慨,起身出来后对上翘首以盼的君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微臣这就去给宁姑娘开药。”
瞧出他的无奈,钟晏如没怪罪他的支吾其词,只问
:“她何时能够醒转过来?”
周遄不敢打包票,话里留了余地,“这得看宁姑娘自个儿的意愿。”
急火攻心的后果并非能用一句话武断,轻则半日就能缓过来,重则……血直往脑袋冲,一旦伤到脑袋,是傻是死那就不好说了。
感觉到落在自己头上的目光冷下来,周遄又添了一句:“究竟是什么情形,就看这三日,臣每日都会过来给她扎针放血。”
三日之内,生死未卜,三日之后,盖棺定论。
“怎么会如此!昨日你不是才说她没什么大碍吗?”
“这句话该我问陛下才是,”周遄挑起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陛下究竟做了什么?”
“我早就交代过陛下,莫要将人逼得太紧、”他没再说下去,因为钟晏如的脸色已然惨白如霜。
钟晏如抓着水晶帘的手收紧再收紧,没继续发作。
他知晓周遄的医术在太医院里已是翘楚,如果连对方都束手无措的话,其他人也难有法子,“夏封,你随周太医走一趟去取药。”
这一折腾便到了日暮四合,夏日天色暗得晚,白昼像是怎么也不会落幕。
钟晏如手中端着药,亲自试了温度才喂给宁璇。
可每喂一口,榻上的女娘就要吐出一大半来,他并不嫌烦,用洁净的帕子替她擦拭干净。
几次尝试都没用,她压根就没有吞咽下去多少。
尽管宁璇昏迷着,潜意识里却抗拒这苦涩的汤药,后面更是死死地抿住下唇,叫人连勺子都撬不进去。
旁边的晚晴瞧得心惊,不自觉将心里话道出来:“不肯喝药可不行啊。”
随即意识到自己触犯了皇帝的霉头,女孩仓惶下跪请罪:“奴婢失言,还请陛下责罚。”
不用她提醒,钟晏如也知晓情形会有多严重。
清楚她也是出于好意,他道:“你退下去吧,这儿暂时不需要你伺候。”
待她离开之后,钟晏如将宁璇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手拿起药仰头灌下含在口中,接着覆盖住她的唇,硬是用舌尖将汤药推送进她的喉咙。
苦味在唇舌间弥漫开来,宁璇的喉头滚动,把药汁往外排。
钟晏如却不给她机会,齿关严防死守,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颈,是安抚的动作。
最终她还是将药悉数喝下了。
他的吻流连在她的鼻尖、面颊,而后紧紧地抱着她,低声祈求,“阿璇,快点醒过来,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景阳殿内点着一盏烛火,彻夜通明。
红烛垂下滴滴血泪,静谧地斜照着榻边钟晏如晦暗的神色。
烛火烧了多久,他便睁眼守着宁璇多久。
可一直到曙光亮起来,女娘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像是要没完没了地沉睡下去。
倘非钟晏如隔三岔五就贴过去确认她的心跳,他险些要以为她……
眼见得就要到早朝的时间,夏封与晚晴在殿门外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不聋,殿内一片寂静,显然宁璇还没有醒过来。
没等他们定夺好,殿门噌地被拉开,露出钟晏如难掩疲倦的面容,灼灼朝晖也无法扫去他眉目笼着的阴鸷。
他身上还是昨日那套朝服,有几缕碎发散乱地垂在额前。
从昨夜到现在,钟晏如没有洗漱也没有用膳,不曾离开宁璇半步距离,一张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沙哑,如含粗糙沙砾,“立马命人将所有太医都叫过来,告诉他们,谁能治好她,朕重重有赏。”
莫说是三日,就是一日,一个时辰,他都不想干等下去了。
时日拖得越长,宁璇就越危险。
夏封领命道喏,惴惴不安地请示,“陛下,那您还去早朝吗?”
“不去了,”他道,“将盥盆端进来。”
夏封原以为他是要给自己洗脸,没想到他将巾帕拧干,小心翼翼地帮宁璇擦拭起素白干净的脸。
“陛下,您且吃些东西吧,否则您要是病倒了,谁来照看宁姑娘?”
听见后半句,钟晏如将拒绝的话咽回去,敷衍了事地吃了几口粥,不比猫吃得多。
床榻的帷帐被放下,遮住了女娘的真容,唯独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纵然心里纳罕不近女色的帝王身边怎么会出现一位女子,但都知晓撞见的这个秘密该被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往外说。
在帝王不怒自威的眼神里,他们一个个搭上宁璇的手腕,一个个顶着难色起身,最后一位是周遄。
周遄不意外今早自己会被传唤过来。以钟晏如对宁璇的重视,定要竭尽全力寻人救治她。
“奇了怪了,这位姑娘的脉乍看之下散乱如解绳索,实则再往深处摁,血又是充盈的,不像是重病危亡的症状。可为何还没醒呢?”
钟晏如听着他们交耳窃语,始终讨论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原本怀揣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沉底。
“诸位太医,你们可有解法了?”他忍不住出声打断。
宛如往沸水里投入寒冰,十几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刷刷地噤了声。
最终还是周遄站出来,说:“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钟晏如没治任何一个人的罪,摆手让他们出去。太医们如获大赦,急忙作鸟兽散。
垂眼望向宁璇白瓷似的脸,钟晏如想,真正有罪的是他。
是他使得宁璇陷入险境,是他将宁璇推向深渊。
宁璇说的不错,他一意孤行地在将她往绝路上逼。
悔恨似烈火一般灼烧着心肺,他起身时眼前猝然发黑,摇摇欲坠。
“陛下!”夏封慌忙扶住他的胳膊。
缓过那阵绞痛,他睁开眼,对夏封说:“我没事,即刻去备马,我要去万国寺。”
还没到三日,还没到周遄说的死期,他绝不能放弃。
宁璇的疑难杂症,怎么不算是上天对他降下的处罚呢?
求神拜佛,以命换命,但凡尚存一线生机,他都要去试。
四年前,他什么都没做,旁观着林梓瑶惨死。
这一次,无论用什么手段,他一定会将宁璇从阎王爷面前抢回来。
“哎呦,陛下,您还是好好歇息会儿吧。”再折腾下去,夏封有理由怀疑宫里改明儿就得挂上白幡了。
钟晏如心意已决,眼神锐利,“夏封,朕支使不动你了是不是?”
夏封没招了,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办。
第96章 祈福经文
万国寺内并未因为钟晏如的忽然到来而惊起波澜。
即便是天下之主, 帝王的尊驾也得依照规矩停驻在山门外,随后步行走入各大殿。
钟晏如来之前换了身素净的常服,但容貌仪态气势都过盛, 或许就算披着麻袋,也叫人无法忽视。
方丈闻声赶过来时, 他已经被路过的小沙弥引到大殿,跪倒在案台下的蒲团。
年轻的帝王双手合十, 紧闭双目。
“善男愿以自己的寿数,换她尽快苏醒,十年, 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是倾尽所有,只要她能安然度过此劫,我无有不愿。”
“佛祖在上, 还请成全善男的心愿。”
说完心中所求,他重重地俯首磕头, 声响清脆。
原本三下就已足够, 他却着地九下,磕得白皙光洁的脑门立时青紫,被粗粝的地面擦破皮肉,见了血。
方丈见状悠悠叹了口气,出声:“陛下, 您何必为难佛祖呢?”
“众生平等,佛祖之爱普照天地,不会偏私谁,更别提同意用一人之性命换取另一人性命这样阴损的法子。”
钟晏如缓缓睁开眼,眼尾是令人一瞥就能心颤的猩红, “倘若诸天神佛有眼,就该叫我万劫不复,而不是平白夺去她的性命。”
“有错的是我,尽管责罚折磨我就是,为何偏偏叫她受罪?这没有道理!”
方丈摩挲着手掌上环绕的佛珠,低声连着道了三遍阿弥陀佛:“陛
下如今在佛前,不该喧嚣,更不该口出诳语。您的心首先就不诚,何谈让佛祖开恩?”
“依老衲之见,陛下有这个闲情来万国寺祈祷,倒不如抓紧去寻医者治病救人来得实际。”
其实方丈洞若观火,如果不是在大夫那儿碰了壁,他决计是不会来此的。
钟晏如似被抓住了命脉,尽管眉眼还是焦躁,但嗓音低下来:“是我狂妄了,还请方丈为我指点迷津。我实在、”
实在是不知晓该怎么办了。
抛却俗世中的尊贵身份,此刻青年露出的迷惘又悲切的眼神,与遭受苦难求助无门的普罗大众没有什么分别。
香火氤氲,跟前的佛像慈悲地垂眼,无言地注视着执迷不悟的青年。
方丈启唇劝说:“陛下该知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病残死伤,都是旁人不能替代的。该是什么样的结局,就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强求不得。”
“您如今所遭受的苦果,都源自于起初您亲手种下的因。”
“强求不得。”钟晏如复述着这个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词,终于明白了成帝当初缘何会对长生不老那般痴迷,至死不悔。
贪、嗔、痴、慢、疑。
只要是凡人,就没有能够彻底摆脱欲求的。
成帝服用丹药有违天道,今日的他亦是如此。
可不能强求,他也已经强求了,否则他与宁璇早就没了交集。
难道时至今日,他能做的就只有放手让宁璇离开吗?
绝对不行。
“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复抬起头,目光又变了,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我的心够诚,只要我付出的代价够深重,佛祖会舍得救她的。”
“方丈,可有纸笔?我想为她誊抄药师经。”
药师琉璃光如来护佑芸芸众生,解除重病疾苦。
跟在方丈旁边的小沙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倘非顾忌钟晏如的身份,换作旁人如此胡搅蛮缠,早就要被赶出这片净地。
钟晏如眸底的执拗,浓稠得好似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已经魔怔了。
方丈伸手将小沙弥拦下,自知劝说不动青年,越性随他去了,“带着陛下去偏房吧。”
偏房是处空缺许久的居室,留给有时在寺庙中过夜的香客使用,摆设简陋不说,尤其闷热。
即便是将前后两处窗户都打开,依旧没有风。
立在这儿不过片刻,夏封背后便被汗浸湿了,不禁抬手给自己扇风。
钟晏如却八风不动地坐在手脚都伸展不开的小桌子前,腰背比窗外的青竹还要挺拔,落笔在纸上誊写为宁璇祈福安康的经文。
一笔又一笔,一字接着一字。
他就这样维持同个姿势不动,唯有手边抄写过的经文逐渐有了厚度,累积成可观的一沓。
午时古钟被撞响,杳杳传遍万壑青山,寺院里随之飘起了炊烟。
刚刚那小沙弥叩响门扉,将两份斋饭送进来。
夏封已是饿得头昏眼花,但率先将碗筷给钟晏如摆好。
“你自己吃吧。”钟晏如压根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不曾僵顿。
早知晓会是如此,夏封不欲打搅他,悄悄端着饭去门外吃。
外头的日光爬上了正空,居于高处的蝉鸣嘲哳,饶是寺院建在山林中,也燥热得不行。
钟晏如额角都是汗,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淌,浸润纸张,晕开墨汁。
他还是没有停笔,急于跟上天抢人,与时日竞争。
睫毛不堪承受汗珠之重,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痒。
他则全然不觉,几乎连眨眼的工夫都略去了。
夏封用过午膳回来时,瞧见他唇色淡如白纸的拼命模样,心底慨然。
“陛下!您歇歇吧,金身罗汉也遭不住这样不吃不喝不歇息呐。”一面用帕子给他拭汗,夏封一面劝说道。
钟晏如一言不发,将抄满的一页纸放到边上,蘸墨继续写。
手腕自然是酸痛的,但跟失去宁璇的痛楚相比,这都不算是什么。
一连端坐了四个时辰,他将六千余字的药师经抄写了五遍有余,起初尚能平心静气地用端庄正楷誊写,到后来他想着皇宫中不省人事的宁璇,提笔如走龙蛇,越写越着急,字迹潦草得除了他自己谁也认不出来。
右手疼了便换左手,左手酸了便换右手。
钟晏如头一次这么庆幸,自己左右手都能写字。
最后两只手都接近没知觉。
夕阳尽染苍翠,金光爬上他布满遒劲青筋的手背,其上沾染着一团团墨色。
手腕似针扎一般刺痛,就要到不可忍受的地步,以至于他必须用另一只手扶着,否则难以为继。
纵然是这般,他的手也在疯狂地颤抖,抓握着笔的手指无法伸直,肉深深地陷进去,成了笔杆的形状。
不要说人,就连墨汁都变得枯竭,好端端一只崭新的笔,毫毛被他的力度压得分了岔。
天色开始黯淡,不点灯视物不清,辩字更是难上加难。
夏封转身打算去要一只蜡烛,但被钟晏如叫住说不必。
马上便要到宫门落锁的时辰,离开宁璇这么久,他早已是归心似箭。
写完剩余的十几个字,第六遍也誊抄结束。
他搁下笔,将所有的纸张收拾齐整,站起来时因为久坐腿麻又跌坐回去,这一霎那眼前出现瞳瞳重影。
夏封被他吓得魂都要丢了,但知晓说什么话他都是听不进去的,心急得嘴边要起泡。
钟晏如没敢耽搁,缓和不到一息,便匆忙将经文供奉在案前,重新请愿。
还是那套以命换命的说辞,此外添加了一句,如若宁璇能够醒过来,他将请一尊药师佛回景阳殿,由德高望重的僧人诵经开光,日日虔诚地清净供养。
待他与夏封匆匆走出大殿,方丈趋前拿起那一沓厚厚的经文,字字句句、密密麻麻都是深重的执念。
偌大的佛堂里,响起老者的幽幽叹息。
*
宁璇还是没有醒来,这一夜,钟晏如跪在榻前,数不清唤了多少次她的姓名。
然而没有一声得到想要的回应。
“阿璇,不要就这么丢下我。”
终是没能敌过身心被透支的疲倦,他勾着她的小指,眼下坠挂泪痕昏睡过去。
他做了一场梦,先是梦见了林梓瑶。
女人坐在秋千上,招手让他过去,“若瑜,到母后这儿来。”
钟晏如怔忡地瞧着她温柔的笑容,反应过来后忙不迭走上前,可还没等他搭上她的手,她的身影便凭空消失,宛如烟云。
“母后!”他转头或有所感地看向空荡荡的秋千,木板莫名就渗出殷红的血,并且越来越多。
顾不得多想,钟晏如抬手用袖子去擦拭,但怎么也擦不掉,反将她亲手给他做的衣裳也弄脏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紧接着,周围那些盛开的西府海棠一朵接着一朵枯萎凋谢,与到处都有的鲜血混作红色的浪潮,汇成一股巨浪朝着幸存的他拍打过来。
他无力阻止,茫然四顾,最后只能任那血流将他湮没。
很快眼前场景发生变换,他发觉自己竟然还活着,但呼吸非常困难。
模糊的视线中是成帝那张扭曲的脸,对方钳着他的脖子将他抵到柱子上,力道明显是下了死手:“钟晏如,你害死了我,我这就来索你的命。”
男人的手比冰还要冷上几分,宛如厉鬼。
再次经历濒死的感觉,钟晏如已懒得挣扎,想到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好。
但他想到宁璇,想到还有宁璇在等着自己,陡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砸向成帝。
脖子的禁锢得到放松,他双腿一软跪下来,不可谓不狼狈。
梦境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最末出现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宁璇,女娘身着艳红如火的嫁衣,阖眼躺在一副眼熟的棺椁里,双手交叠搭在腹上。
让他瞪大眼睛的是,她的胸口上扎着一只鎏金凤钗,汩汩的血从窟窿里冒出来,与曾经意外留下的血污覆盖重合。
“阿璇,阿璇,你不要吓我。”
尚未回归的神思旋即又震荡起来,他作势要将她抱出来,却被另一个人拦住。
钟晏如偏首看去,泪流满面的柳青樾冲过来,横臂挡在棺椁前,控诉道:“是你逼死了她!你不准碰她,你没资格碰阿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摇着头,徒劳无功地呢喃。
他爱宁璇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害死她呢?
“她不会死的,她还没有死,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一定是这样的。他几乎就要说服自己,可夏封开了口,附和女孩的话,“陛下,宁姑娘她已经走了,您且让她安息吧。”
“谁允许你们咒她的!她只是有点累,暂时睡着了而已。”
他拂袖让这群不长眼的人退开,仍觉得他们合伙在欺骗他,伸出手去探宁璇的鼻息。
指尖触及到一片静止的冰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她死了。
他的阿璇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肯定是在做梦。
“我给抄她的经文哪儿去了?经文呢,”他四处翻找起来,横冲直撞像只无头苍蝇,将台面上不吉利的黄花与白纸都推倒,“为什么佛祖还不显灵?”
闹到浑身的力气被耗尽,他捂着仿佛被剜去了心的胸口倒地,痛得蜷缩起来,恨不能原地打滚。
嘈杂混乱中,不知是谁说了句:“将棺椁阖上。”
不能阖上!
棺椁那么空,黄泉那么冷,怎么可以让她孤身一人呢?
至少、至少他得陪着她啊。
他想要制止,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爬起来,身子却不听使唤,只能目眦欲裂地眼看棺椁被盖住,随后被瞧不清面孔的人抬走。
阿璇——
钟晏如猝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被血色充斥的梦境太糟糕,映得他两日没能歇息好的眸底血红一片。
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恢复清明。
目之所及,是安静躺着的宁璇,眼睫未动还在昏睡。
他当即颤着手去探查她的情况,确认她有呼吸后仍然惊魂未定,俯身紧紧地抱住她,觉得自己才算是活了过来。
“阿璇,你再不醒过来,我不知晓我会做出什么事。”
“求求你了,阿璇,我不能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各位看官放心,虐完这个虐那个,虐完那个虐这个,我有自己的节奏……嘿嘿
第97章 不悲不喜
宁璇陷入了一场周而复始的噩梦。
她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身子好重,似乎压着一块巨石。
睁眼变成一件尤其费力的难事,她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地, 也不知晓现今是什么时候。
阴森潮湿的凉气吹拂着她,叫她潜意识觉得她的处境尤其危险。
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 细听之下,似乎有水滴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不对!这不是水滴, 因为她很快就嗅到了一阵血腥味。
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求生的意识让宁璇卯足劲挣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强忍着恐惧,她用手去摸索四方, 摸到了顶上与左右都很狭窄。
她像是在一个方形的封闭的盒子里。
不多时,宁璇忽然思及一种可能,她这是被关在棺椁里!
越想越觉得没错,她一定是被关进了棺椁, 并且是钟晏如为她打造的那副。
可是她还没死呢。
明明刚刚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有种要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在这副紧闭逼冗的棺椁里, 她迟早会窒息而死的。
“有没有人啊, 可以救救我吗?”
她奋力拍打着棺板,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她果真要被活活憋死了吗?
不!她还不想死,至少不能葬送在这里。
“钟晏如!钟晏如,你在外面吗,是不是你故意要吓我?”除了他, 宁璇想不到还有谁会使出这般手段,“你快放我出去,我不想死了!”
“你听见了没,我叫你放我出去!”她扯着嗓子叫喊,在始终得不到回答后心脏狂跳。
这一隅, 仅有她一人。
宁璇继续试着去推顶上的棺板,不知是它太重,还是它已经被敲了钉子封死,她几乎要耗尽力气,也没能挪动半分。
最后她无奈放弃折腾,决定保存体力等待有人发现她。
睁眼阖眼瞧见的没有任何分别,皆是一般黑。
宁璇一遍遍地劝说自己保持冷静,可还是没出息地掉起眼泪,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空气确乎开始变得稀薄,她想要放缓呼吸,作用却聊胜于无。
想了好几日人终有一死,而当濒死的时刻真正来临,巨大的恐慌扩散开来。宁璇清晰地认识到,她其实根本就不想死。
她该怎么办呢?
时间在流淌,她的头变得很重,眼皮也是,意识就要从躯壳被剖离,飘飘晃晃。
在被无尽的绝望彻底吞噬之前,她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阿璇。”
是钟晏如!
对方的嗓音如清泉,于她的耳涡里荡开涟漪,“这就是一场梦,你不能被它困住。别睡过去,千万不要睡过去。”
呼唤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话音刚落又接上一句新的。
宁璇心里道,别叫了,我听见了,好吵。
“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就再也不追究柳青樾司萍与容清他们。”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又是在威胁她!
可恶至极。
不得不说,钟晏如总能轻而易举地惹得她动怒。
宛如抓住黑暗里忽然出现的光亮,宁璇猛地有了股对抗身体的力气。
*
这已是宁璇昏迷后的第三个白日,假使她再不醒来,夏封疑心钟晏如也马上要坚持不住病倒了。
来自帝王的威压笼罩着整座景阳殿,人人头顶都像是悬挂着把重剑,随时就要劈砍下来。
上午周遄又被叫过来,但照旧给出的还是那套听天由命的说辞。
夏封以为钟晏如听罢会生气,对方却毫无反应,甚至忘记让他们退下,木然地回到榻边。
仿佛他一双眼睛里除了宁璇,再也装不下旁的。
青年那不要命的做法看得周遄拧眉又拧眉,道:“陛下需得注意圣体。”
至于钟晏如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劝言,仅有他自己知晓。
都道夏日的白昼无比漫长,缘由是酷热难熬。
钟晏如此刻却希望这一日可以长点,再长点,暮色永远不降临,金乌永远不西落,直至宁璇苏醒,一切方可重新运转无误。
黄昏结束了,宁璇还没醒。
明月替代太阳高悬虚空,宁璇依旧没动。
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
钟晏如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祈祷奇迹能够降临,将他的爱人还给他,“阿璇,别睡过去,千万不要睡过去。”
两日两夜都没怎么阖眼,他累得只要上下眼皮碰上就能立刻睡过去,需要靠残存的意志负隅顽抗。
某一瞬,榻边的烛花爆了下,光影在宁璇的面容变动,钟晏如顿时凑过去低唤她的姓名,猜想她是不是即将醒过来。
这两日内,有太多次诸如此类的风吹草动,无一不叫他草木皆兵。
因此当看见宁璇眼睫一颤,钟晏如险些以为是他的错觉。
待到她的手指也动了,他才滞后地反应过来,她是真的要醒了。
他从没有如此紧张,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她,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一息。
当人意识到梦魇与美梦一样注定会迎来终止,梦里的惊怖自然会如潮水退散,但遭遇过惊吓,醒来后会加倍地感到疲倦。
眼下的宁璇就是如此,仅仅是撩起眼皮,她便累得又想睡过去。
入目是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简直不似钟晏如本人。
青年自幼养尊处优,平素的衣着打扮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每一件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总能恰到好处地衬他。
仪容风度,无一能叫人挑错,堪称赏心悦目。
此时此刻,他干得要脱水的唇周长出淡青色的胡茬,鬓发也毛躁地散落,像是许久都没有打理过。
而他的眼中情绪复杂,犹如打翻了砚台后纸被泼出浓浅不一的墨色。
在与她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钟晏如原本黯淡颓败的面孔焕发出惊喜的光采。
“你终于醒了,阿璇。”没等宁璇分辨出他的情绪,她已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所有的不可置信与小心翼翼在接触到真实的她之后,他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钟晏如将下巴枕在她的肩窝里,毫不客气地咬上她的颈侧,在她吃痛地发出“唔”声时,变成轻柔的舔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独一无二的人,叫他既爱又恨,成为他所有浓烈情绪的归处。
许是因为梦境的收尾是他破开迷障指引她醒来,抑或是她失去了拒绝的力气,宁璇自己更倾向后者,总之,她抬起胳膊有一个起势,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没有推开他。
“你、”她斟酌着问,“什么时候了?”
他的呼吸黏着她的肩颈,闷声答:“整整过去了两日。”
“你不知道这两日我、”钟晏如捉住她的手放在自
己胸前,语气好可怜,“阿璇,我的心就要被你捅烂了。”
宁璇瞧着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像是春寒,乍一看不觉得冷,但反应过来后会发觉手脚被冻出了裂口。
恕她无法共情他的心痛,她能切身感受到的是自己的手指被他攥得有些痛。
原来她昏迷了足足两日,怪不得这么累。
她不瞎,能看得出这段时日里对方的衣不解带,但她没多动容。
两日前的争端因为她的昏迷中断,再想拾起当时的愤怒与憎恶,已是不可能。
这一趟从鬼门关路过捡回性命,宁璇很是珍惜。
她豁然想通了,只要能够活下去,她可以不去计较许多事。
不去计较,就不会苦恼,得过且过有时候是种大智慧,“我饿了,想吃东西。”
她愿意吃东西!这是天大的好事!
宁璇醒过来与宁璇愿意吃东西这两件大喜事撞在一起,以至于让钟晏如晕头转向,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钟晏如隐隐有些濡湿的眼蹭过她的耳根,抬起头答应得不能更加爽快:“好,我这就传膳。”
经过镜台前他无意中瞥见自己不修别辐的邋遢样子,有些嫌弃自己。
倘非忍不下去,他哪里会愿意离开宁璇半步,便是一刻也舍不得。
见他的身影又退回到自己面前,宁璇惊异地掀起眼,听见他说:“稍后不必等我,你自己先吃。”
宁璇懵董点头。
她有说过要等他吗?
不多时司萍与夏封就欢天喜地地将膳食送进来,瞧着比领月钱的时候还要雀跃几分。
不用问宁璇也能猜到,这两日他们绝对不好受。
饭菜的香味冲散了脑中的昏聩,宁璇食指大动,端着饭碗吃得很香,每一筷都夹起满满大把菜,誓要弥补被自己连累的肚子。
钟晏如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女娘用力且专注地咀嚼,即便吃得很大口,但与粗鲁一点不沾边。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原本没觉得多饿,竟稀罕地吃空了一碗压得特别严实的米饭。
天可怜见,夏封立在边上瞧这对主子安静地吃饭,差点就要抹眼泪。
戌时末,两人才用完晚膳。
宁璇吃撑了,半阖着眼犯晕,不是困,而是饱腹后的满足。
眼角的余光扫过钟晏如,他明显是沐浴修整过,冒头的胡茬被刮得很干净,重露出无瑕的脸,又换了身舒适的常服,身上带着清新的潮气。
在对方看过来前,宁璇倏地错眼,佯作走神,心里暗忖,不知道被他发现了没。
钟晏如轻哂,变相地告诉了她答案。
他正欲启唇说些什么,殿外传来夏封通禀的声音:“陛下,周太医到了。”
“请他进来。”
深更半夜,这是周遄今日第二次来到景阳殿,得知宁璇醒转,他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
仔细替宁璇号了脉,周遄看向焕然一新的钟晏如,交代说:“宁姑娘已经无妨,不过病去如抽丝,需要好好将养。”
“近来姑娘不宜沾荤腥生冷的食物,也不宜贪吃。”
面对医术卓越的医者,宁璇有种被扒光底细的窘迫。
单单凭借脉诊,周遄就能知晓她刚刚吃多了。
瞧出她的愕然,男人解释道:“姑娘如今尚且虚弱,吃多了不容易克化会积食。”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钟晏如问。
“至少七日内,切忌心绪起伏与剧烈动作,慢走是没问题的。”
青年道好,像是将话都牢记于心了。
“若没其他的事,微臣这就告退了。”连日紧绷着,周遄想要趁早回去踏踏实实地补觉。
钟晏如刚想说辛苦,宁璇却抢先开口:“劳烦周太医帮陛下看看。”
话落,她能感觉到来自他的目光悄然变化,起先似把锐利的柳叶刀,意图要剖出她的内里一看,随后温软如春日解冻的溪流,柔软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周遄当然不会拒绝,这本也是他的分内之事,没多久他收回手,“陛下的胃肠总会不时抽动作痛,微臣说得可对?”
钟晏如据实点头,心里想的是宁璇曾经因此事指着他说教。
那种熨帖的暖意时隔许久,终于又流经他的胸口,让他欲罢不能。
“这就是了,微臣要说的话又是老生常谈。陛下切莫仗着年纪轻肆意而为,有一顿没一顿地用膳,时日一长,再坚实的体格也遭不住。”
“我省得。”他眉眼间是一派谦逊,然而周遄不会再被迷惑。
男人离开后,宁璇像是预见钟晏如会问话,率先躺下去。
钟晏如就像是被天降蜜罐砸晕的孩童,哪里还会计较她不冷不淡的反应,而认为宁璇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径自笑得很不值钱。
宁璇确实比自己想得要虚弱,头挨上枕被,没过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因此她不清楚烛火一灭,钟晏如与她面对面躺下,长睫掩不住担忧之色长久地凝视着她,生怕她再次陷入沉睡。
翌日清早,已然旷了两日早朝的钟晏如不得不现身,以安抚文武百官。
他有意放大了些梳洗的动静,亲眼瞧见女娘扯着被子蒙住脑袋翻了个身,像只被惹恼于是躲起来的狸奴。
钟晏如提了提唇角,夏封瞧着他容光焕发的脸庞,心里啧啧称奇,宁璇对这位来说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
静养的头七日,宁璇被钟晏如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宁璇一点不怀疑,若是她能变小,他一定会将随时随地都将她带着。
倒水端茶,梳头描眉,她的起居几乎都由他一手操办,使得司萍毫无用武之地,闲在殿外看檐下风铃飘荡。
换做是以前,宁璇指定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如今她见识过他到底有多病态,见怪不怪随他去了,反正劳累的不是她。
他们很默契,谁都没有再提死字,那场闹剧就这样被轻轻地放下,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事实并非如此,数个深夜,唯有钟晏如知晓,宁璇总会往他怀里钻。
天气那样热,她分明额头上全是汗,却呓语连连道冷,像是要攀附住什么才能够安心。
即便被他紧紧地抱着,她仍在不自觉地发颤。
头一次遇到这般情况时,他怎么也唤不醒她,束手无措,只能够揽住她的腰,回以严丝合缝的拥抱。
他没告诉宁璇,单独去寻了周遄询问,男人于是在宁璇现有的汤药里添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她自此方才睡得安稳些。
但钟晏如照旧抱着她睡,喜欢一睁眼就能看见她靠在他的胸口。
日子忽然变得闲淡疏松,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忽然回暖。
明眼人都看得出,宁璇改变了太多,何况是与她同处时间最长的钟晏如。
她没说接受,也不再拒绝。与其说她是顺从,毋宁说她是麻木,对什么事都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她的情绪几乎没有太大的起伏,没有悲伤愤怒,也没有笑容。
除了在床榻间情浓时,会掉几滴眼泪,其余时候安静得叫人担忧。
好几次钟晏如回到景阳殿,都看见她坐在窗棂边,微仰着头看外面的树,神色难辨。
所以后来有次他忍不住问她在瞧什么,宁璇摇摇头,眼里有一团云雾。
这种变化,钟晏如说不上
是好还是不好。
他不敢去戳穿,害怕会就此破坏眼前的静谧。原谅他就是个胆小鬼,宁愿沉沦在这种美梦中。
怕宁璇待在宫里会无聊,他一空下来就会带着她到四处走走。
宫里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
长夏也终有尽头,从灌满广袖的第一阵秋风开始,秋意丝丝缕缕地侵入人间。
夏末秋初,眼看着到了宁璇的生辰。
钟晏如照例下厨给她煮了碗面,却不再像头一回那般狼狈。
宁璇坐在膳房内,瞧着他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背影有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满室的烟火气为他增添了不一样的感觉。
原以为不会有期待,可当他端着新鲜出锅的长寿面到她面前时,氤氲的热气蒸得她眼睛有些泛酸。
她安静地吃光面条,随后被他蒙上眼睛牵回景阳殿,布条被摘下的时候,地上精心布置的烛火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一片独属于她的灯海。
足够明亮,却也寂寥。
紧接着,钟晏如从袖中取出一支雕刻着木槿花的白玉簪,替她重新盘发,描眉贴花钿,涂胭脂珍珠粉,声称给她弥补本该是十五岁那年举行的及笄礼。
宁璇由他打扮,结束时钟晏如看着铜镜里盛妆的女娘,情不自禁地夸赞:“我们阿璇生得真好。”
没有高朋满座观礼,他准备了两杯果酒替代醴酒与她对饮。
几乎是很圆满的一日,除了他刻意没问她今岁的心愿。
宁璇也没提,知晓他怕自己说出想要离宫。
又过了几日,京都下了第一场秋雨,往后每下一场,就要增添衣物。
夜里宁璇的手很凉,钟晏如身上总是比她烫,便包着她的手焐。晨起时他一离开,失去暖床之人的她便会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他的目光有不自觉的慵懒娇媚。
钟晏如通常会凑过去吻她,不将她亲得气息紊乱不肯罢休。
暮秋时节,宫中的太监们忙着清扫似雪般掉落的树叶,被娇养的木槿花也敌不过四季轮回,开始从枝头凋零。
宁璇某日经过凉亭时看见接近光秃秃的花枝,驻足看了很久。
初雪降临的那日,三株木槿都掉光了花叶,被雪覆盖。
钟晏如将白狐毛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宽慰她明年花会绽放得更好,宁璇没说信还是不信。
文宣十七年的除夕,难得有一日放晴,午后钟晏如在殿前的空地摆了张躺椅,将宁璇抱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她柔软的指腹。
宁璇窝在他怀里,被暖阳照得昏昏欲睡。
夜里却飘起鹅毛雪,艳红的灯笼与庭院内的焰火交相辉映。
尽管立在檐下,还是有细碎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斜打过来,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钟晏如拢着她的手,笑道:“阿璇,我们这样是不是算共白首了?”
宁璇眨动眼睫,一如既往没接他的话茬:“时间过得真快。”
曾亲历的万家灯火阖家欢乐,那些记忆于她而言,已经变得没滋没味。
身侧的人恍若没瞧出她眸底掠过的迷惘,自说自话:“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们都会一道度过。”
子时一到,年号便会换成璟暄。
圣人之德如璟瑜,如春暄。
或许会是极好的一年吧,宁璇想,不过与她无关。
第三卷(完)
第98章 一语双关
璟暄三年三月初三, 御花园内桃花灼灼。
石桌上,宁璇偏首趴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是因为额头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她缓缓撩眼,对上钟晏如清浅的笑颜。
“你来了。”
夏封搭话道:“姑娘有所不知, 陛下等了您小半个时辰了。”
“数你多嘴。”钟晏如短短一句话就将这碎嘴子的奴才堵得自觉缝上嘴。
“许是犯春困。”宁璇其实不在意,随口答道。
这段时日她颇有些嗜睡, 浑身软绵绵的,怎么都睡不够,也不想活动。
这不, 原本只是想要打个盹儿,一不留神竟然就倒头睡过去。
假使无人打搅,她或许能一觉睡到午时。
她抻抻腰想要坐直,却听见他说:“且慢。”
对方朝她伸来一只指骨分明的手, 在靠近她额头时,宁璇微动喉头。
只见他拨了拨她的发顶, 翻手将掌心中的数片桃花瓣展示给她看, “我们阿璇要被落花埋了都不知道。”
她于是抖抖肩膀,又掸了掸衣袖,果真簌簌落下不少桃花。
“还要再逛逛吗?”钟晏如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
过去的两年里,宁璇已经习惯了在人前与他亲近,没有挣动:“不逛了, 回去吧。”
触及女娘微凉的指尖,钟晏如神情僵顿,眸光落到近身跟随宁璇的宫女圆恬身上,“虽说已经入春,但天气尚未全然暖和起来, 往后她若想出门,你得替她备一件披风。”
圆恬方才跟了宁璇不到一月,性子活泼,就是做事时思虑不够周全。
幸而宁璇待人随和从不计较,倒霉的是皇帝陛下心眼小,总能一一挑出她的错处来。
“哎,奴婢记下了。”
年初宁璇感染风寒生了场病,一连十几日服药扎针都没能好转,日日夜夜止不住地咳嗽,连带着钟晏如也被折腾得瘦了一圈。
有这个前车之鉴,他因此格外担忧她如今嗜睡是否也不对劲,但两日前传周遄来瞧,对方委婉地说这恐怕是心病所致,提议他不妨多带宁璇散散心。
纵然周遄没明说,钟晏如却知晓,他说的散心踏春绝不是局限于皇宫的四方天地。
可让宁璇出宫,意味着要将囚笼里向往自由的鸟儿短暂地放飞,这里头的风险钟晏如不敢细想。
一旦她渴求离开的念头如死灰复燃,到时候他又该如何?
所以去年的春猎他便狠心将她留在宫里。
他偏首去看宁璇,女娘乖顺地垂着眉眼,兴致缺缺,满园春色争艳,却照不亮她瞳仁深处。
如若将呵护爱人比作养花,那他显然是个不称职的花匠,眼看着就要将爱人养得枯竭了。
思及此处,钟晏如思忖两日终是下了决心,启唇:“阿璇,三月底的春猎,我带你同去,可好?”
出乎他的意料,宁璇面上没有任何喜色,“舟车劳顿,还是算了罢。”
不管钟晏如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试探,她一口回绝,就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出宫,这两个字对宁璇来说宛如天上月,遥不可及,过于飘渺。
她在很早之前就没敢再奢求能够出宫。
现今的日子平淡无趣,可也没什么不好。她不用费神思量一介孤女该如何过活,不用想明日要做什么,日复一日地吃睡,莫过于是这世间第一等清闲之人。
只需顺着钟晏如,她就能轻而易举地享受安稳。对方除了在榻间有些凶,口头哄着她但不肯停,其余时候待她比她自己还上心。
倘如不出岔子,她大抵会虚度年华至寿数的尽头。
三年前春猎发生的事情仿佛过去了太久太久,混乱、仓促,这便是她对其仅存的一点印象。
宁璇越发清晰地觉察到她的记忆在衰退变差,许多当时该是深刻的片段,她冥思苦想却也记不起来。
有时候她才用过午膳没多久,就说不出那些菜名。
但她没跟任何人提起,面对周遄时也是含糊其辞。
偶尔想两年多前深夜逃跑的举动,她自己都觉得咋舌。
她已然被目前的日子消磨了棱角,失去那种“若有自由故”的勇气。
“阿璇权当是陪我,”然而今日的钟晏如一反常态,话中暗藏引诱,“我曾与阿璇约定要一起跑马,此次我们去履行,好不好?”
宁璇深深地回看他,问:“你确定很想要我去?”
钟晏如捏着她的指腹,点头。
“春猎有那么多人员在场,我会不会被发现?”这话才说出来,宁璇就后悔得想咬舌头,以钟晏如的谨慎
,岂能允许出现意外。
“放心,我会将一切打点好。”他神色自然,似乎已经不在意那些对外的虚名。
仅有钟晏如自己知晓,他将差点临到嘴边的“那就叫他们看见”咽了回去。
他不想没事找事,弄得收不了场。
“……那便随你安排吧。”
也是。宁璇想,时至今日,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俨然已有夫妻之实,钟晏如应当感到满足。
更何况,待到十月过了今岁的生辰,钟晏如便要举行冠礼。
二十弱冠,是成为男人的伊始。
而钟晏如登基在位业已两年多,城府手段使得百官无不信服,较之同侪英才卓踞,年少老成。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子,他理应具有比昔日开阔的胸襟。
听说他在年初时刚刚拔擢了容清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并派遣对方去西北督察地方军政。
要说这两年里本朝最瞩目的两位青年大才,当属容清与林尧晟。
两人同为璟暄元年的登科进士,深受新帝亲重,踊跃配合君主推行新政造福百姓社稷,官职一升再升,叫其余同僚望尘莫及。
能够抛却私情纠葛重用容清,可见钟晏如是真的放下了往事,就如她一般,也试着与他相敬如宾,不争不吵。
想到这儿,宁璇不禁端详起钟晏如。
都说哪怕是再俊美的郎君,日日相对也会感到腻味。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毕竟人需要新鲜的刺激。
但她还是打心眼里觉得对方清绝无双,甚至比此前还要惊艳。
两年的光阴镌得他本就含情的眉眼更深,被他看着的人恐怕都不由得会生出一种就要陷在他的眸底醒不过来的错觉。
愣怔地看着他,宁璇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果真有人能一再得到造物者的偏爱。
“阿璇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宁璇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智,转头瞥见他眼底有簇火苗,慌乱地想要避开,但那火在对视的一瞬间就已烧到了她的身上。
“没什么。”她假装镇定自若,殊不知晕开薄红的脸颊将她的心思暴露得清清楚楚。
钟晏如但笑不语。
回到景阳殿后,他率先来到那尊药师佛铜造像前,仔细拭去灰尘,又虔诚地拜上三拜。
这是两年来他每日都要做的功课,四季变迁,案台上永远都摆有新鲜的瓜果与香火。
宁璇沉默地看着,搭在膝头的手指向内蜷起。
她并不认为这尊佛像能够护佑她,但钟晏如相信就够了。
*
很快就到了春猎的日子。
临走前,宁璇才知晓钟晏如所说的安排就是让她提前一日抵达行宫。
他们是午后到马场的,四围已经有禁军镇守。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还不时有和风拂过,吹得宁璇没忍住掩面打了个哈欠。
被这样的日光晒着,不睡上一觉倒像是辜负,往常这个时辰她都会上榻小憩。
她困倦的眼一直到宫人牵着钟晏如的那匹骏马出来,才亮了亮。
马儿是前年西域进献的罕见品种的汗血宝马,通体是泛着光泽的金色,待马腾跃起来出了汗,色彩便愈发鲜艳。
四肢清细、勃发,一匹好马所具有的优势完全是摆在明面上的。
钟晏如率先翻身上马,随即向宁璇伸出手。
按照她从前的本事,她完全可以自己上去。犹豫了片刻,宁璇还是将手放入他的手中。
对方俯身,另一手从她手臂下穿过勾住她的腰,没怎么费力就让她离地,随即稳稳当当地落座。
她坐在他身前,被他的臂弯圈住,鼻尖充斥着好闻的降真香,“阿璇,准备好了吗?”
低低沉沉的声音撩得宁璇耳廓发痒,但她没躲,免得又被他抓住把柄。
宁璇道嗯。
于是钟晏如轻轻地夹紧马腹,马开始行动起来。
绕着空旷的场地慢走了一圈,见宁璇可以适应目前的节奏,他略微放松缰绳,给马加速的指令。
耳畔开始掀起风,座下的马被激发出原始的野性,伸展长腿开始奔跑。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声被风声湮灭,马蹄的哒哒落地声与心跳声交叠,像是一阵鼓点,将她带回旧梦。
那年她一马当先,单手拽着缰绳,另一手高举旗帜,率先将其插入终点的杆内。
欢呼雀跃声全部为她而响,她的心实则就要跳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假装大方地撩起汗湿的的发。
距离她上一次跑马,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她原以为自己会忘却那种肆意迎风奔腾的感觉,不想记起来并且重新热爱仅仅就在一霎那。
那一刻的少年意气,欢喜的余韵仍在她的体内震荡。
此时唯独叫她不舒服的是身后钟晏如的存在,就像是缠着她的锁链,束缚感太明显。
明明今日之前,她已经接受了与他如影随形的亲密,但现在,宁璇无比确定,她很不喜欢。
“可以再快一点。”看在马是由他驱策的,她只能暂时忍耐。
“阿璇说什么?”
宁璇刻意有拔高声音,照这个速度与他们之间的距离,风声不至于将她的声音盖过,可见某人是在故意逗她。
她没生气,转过头,鬓发蹭过他的耳根,要重复一遍话之前忽然读懂他的一语双关。
饶是她自以为这些年道行有所长进,碰上他还是不够看。
前日榻上,他刻意磨她,将她架到那个点,不上不下,离舒爽只有一步之遥。
彼时她眼里的春水将泛未泛,断然没有将覆水收回去的道理,无可奈何地说出那句“你快点”的催促。
一声令下,得逞的他不再僵持,拥着她共同乘兴。
再后来,她还在顫,他反而更快。
她只好又轻声求他,这次他不肯顺着她了。枉她嗓子都沙哑,他也当作没听见,“一会儿慢,一会儿快,依我看,阿璇就是骗子,玩我呢。”
……
青天白日的被他勾出那些遐思绮念,宁璇咬住唇瓣,不肯再说了。
钟晏如知晓她这是羞了,轻哂后如她所愿:“驾。”
马将步子迈得更大,颠得他们随着同一个节奏起伏。
扑面而来的风吹冷宁璇腮旁的红云。
第99章 如有双翼
又满打满算跑了三圈, 钟晏如勒紧缰绳,让马停下来。
风将宁璇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但她的眼里晶亮如曜石, 流露出意犹未尽。
“我想要自己骑会儿,可以吗?”
许久没见到她对什么感兴趣, 钟晏如自然应承,心想带她来马场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好啊,我与阿璇比一比,如何?”
尽管知晓他也是个能手, 但此刻心中激荡未平,宁璇不怵他。
她相信,只要让她骑上马,她一定能寻回当初的熟稔。
七年前的小宁璇能做到的, 七年后长大的她也没问题。
钟晏如拍了拍手,候在边上的宫人便去马厩牵马, “阿璇稍后不妨看看, 喜不喜欢我为你选的马?”
虽然清楚钟晏如的眼光高,挑选的马差不了,可真正瞧见那匹漂亮的白马,她还是感到惊讶。
她不能确定钟晏如是否知晓荫县那匹陪伴她数年的马也是白色的。
那是她初学骑马时自己根据眼缘挑选的,因其跑起来时, 鬃毛随风飘动如落雪,于是她给它取名叫做“琼雪”。
赛场上,他们彼此交付信任,彼此成就,它就是她最好的伙伴。
可惜在那场灭门的浩劫中, 他们连它都不肯放过……
像,太像了。
马是有灵性的动物,不然也就不会有骏马赤兔随主绝食而死的故事。
用相似的马去替代记忆中的琼雪,对两匹马而言都非常不公。
但宁璇还是忍不住觉得它们好像。
她试着去抚摸它的鬃毛,对方温顺地偏头迎向她的掌心,就像是许久没见的朋友,彼此间有股无形的联结。
“它还没有名字,”钟晏如出声道,“阿璇可以想想。”
宁璇不舍地将手从它身上收回,道:“能与它相伴一程,就已经很好了。平白多个名字,反而束缚了它。”
她不会是它的主人,马是要人陪的,而她没有机会与它多多相处。
没等钟晏如回应,宁璇左脚尖踩进脚蹬,左脚脚跟用力的同时右脚顺势蹬地,她手撑着马鞍,身子轻盈上抬。
裙摆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干净利索。
她比自己想得更轻松就上了马,这无疑让宁璇信心大增。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晏如,挑了下眉,没等他准备好就一夹马腹起跑。
钟晏如没有立即去追赶,他自信随时可以跟上她。
他立在原地,瞧着女娘骑马远去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晒得她的发
丝好似洒满碎金,衣袖翻飞盈满清风,他好像看见了曾经在荫县的宁璇。
她身上那种令他着迷的鲜焕又回来了。
风与尘土都被抛在身后,遑论另一个人的目光。
宁璇全然沉浸于策马的快活中,感受着睽违已久的自由。
这一次没有人在身后妨碍她,她可以自己掌握节奏,这才是纵马的真谛。
起先一圈她的速度并不快,是在调动兴奋劲儿,与头次见面的马匹磨合。
皇家的马场远比营州的要广阔,可以酣畅淋漓地跑直线,过弯时也能更加游刃有余。
第二圈的时候,宁璇开始提速,经过钟晏如面前时她压根顾不上看他。
与此同时,钟晏如飞跃上马,在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开始追赶。
一前一后,两人两马,就此展开一场追逐。
身后紧随的马蹄声像是一把火,烧着宁璇的眉毛,激起了她心底对于搏击的胜负欲。
她轻扯缰绳又放松,将身子微微向前倾,清喝一声“驾!”
白马就像是与她并肩作战过千万次一般,默契地配合她奔腾。
直至拐弯时,宁璇顺势转身往后瞧了眼。
钟晏如已经将距离拉近到与马尾只剩不到四尺。
倘如她还按照眼前的节奏,估计跑不完直道就会被他追及。
她毅然决然地回过头,顾不得自己能否承受得住风的拉扯、心脏的狂跳。她只知道,她不想要被钟晏如抓住,不想要被任何人抓住。
已近黄昏,天边的红日低斜,比血还要鲜艳的霞光向四围铺开。
马场开阔,远处也没有青山遮蔽,几乎成了浑然一条长线。
落日一点点地下坠,像是降临到人世间的一团火。
纵然会被黑夜吞没,可明日,明日它依旧会撕裂阴暗,挣脱出来,重新亮堂堂地照耀大地。
眼前的日落是宁璇在皇宫中怎么也看不到的震撼景色。
耳边呼啸的风声弱了,她的心跳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过往两年的混沌一下子破开了个豁口。
她几乎要落泪,是动容,也是忏悔。
马儿还在跑,朝着落日的方向跑,仿佛接近于腾飞,像神话里那个追日的巨人夸父,不知疲倦,心有执念。
宁璇心想,如果她肋下能生出双翅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振翅高飞,飞出皇宫,飞出皇城,之后向哪儿去都好。
天高云淡任她翱翔。
就这样跑下去,跑下去,一直跑下去,冲破围栏,撞开一切拦路的东西。
“阿璇,停下!”
后头追着的钟晏如眼见得她越跑越快,惊觉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某一瞬,他差点就能挨着她的衣角,女娘却又似到手的泥鳅一般滑了出去。
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隐约听见他的呼唤,宁璇蹙眉压着眼,就当作没听见。
奈何钟晏如实在难缠,并非她轻易就能够甩掉的,黏连着,几次险些要碰着她的腰。
你追我赶之间,钟晏如瞧出她不同寻常的桀骜,沉下面色。
趁着马头又一次就要齐平,他伸手去抢夺她的缰绳。
她将腰一转,带动白马朝内避开。
女娘那副不管不顾将钟晏如彻底惹急,喊道:“阿璇,前面是林子,里头有猛禽出没,你不能再往前跑了!”
风将他的呼唤扯得断断续续,却没有就此削弱话里头威胁的意味。
闻言,宁璇没有就此减慢速度。
他又要来抓她了!就像三年前一样!
她心中陡然生出强烈的反叛的念头,深林又如何,丧命于猛兽之口又如何,总比又被他带回皇宫来得要好。
钟晏如不知她是从何处攒了脾气,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昨日之前,他说什么话,她都是无有不听的。
但要失去她的感受尤其浓烈,他不再纵容,吹了个指哨。
清脆的哨响让驯服的白马停下步子,却因为原本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后仰起来前腿高高地离开地面。
马儿的嘶鸣长且尖利——
变故来得太突然。
宁璇也跟着向后倒,惊吓之中双手不由得松开了缰绳。
从那样高的地方坠下来,定得摔个四脚朝天。
她紧紧地闭上眼,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的腰似是被一只手揽住,后脑勺也有一只手垫着。
宁璇于是睁开眼,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仅在咫尺的那张面容,是眼底最清晰的色彩。
对方一脸忧色半点不做假,是危急关头的真情流露,逆着身后的炫丽霞光,令她一晃神。
适才情急之下,钟晏如从马上横跳起来,侧身扑过去接住女娘,硬生生地卸下劲儿,与她一同翻滚着地,往前交替滚了几圈方才停止。
最后的姿势是她在上,他在下,宁璇的鼻尖点着他的面颊。
宁璇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却忘了以此刻二人间的距离,她的那点小动作,钟晏如岂会不知晓。
周遭还有人呢。
仿佛大梦初醒,宁璇一把推开了他,撇清关系似的直起身。
想明白之后,她又开始抵触与他离得太近。
下一刻她听见钟晏如发出吃痛的闷哼,她循着声音看过去,瞧见他苍白的脸色与一双手背上为护着她被沙砾划出的伤。
她一贯分得清是非,不管如何,是他救了她,她做不到恩将仇报,“你没事吧,可还有哪里受伤了?”
她刚刚凑过去,那人出其不备地将他们的位置调换。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宁璇定睛再看他,对方眼底酝酿着晦暗风雨,哪里还有虚弱的影子。
“宁璇,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没等宁璇回答,他的吻便覆盖下来。
刚经历跑马与坠马,两人的血本就滚沸,气息又炙热,这一吻就如火上浇油。
宁璇强忍着对他的抗拒,不想被他看出她的变化,佯作害羞,“这、这是在外头,你别、”
见她的眼波一如既往地软,钟晏如刚刚悬着的心落下来了些。
对于亲她这件事,他也觉得自己仿佛有瘾,偏就觉得女娘哪里都是甜的,软的,香的,怎么也亲不够。
就要退开时没忍住又回去啄了下。
免得他又来,宁璇连忙开口道:“我太久没有骑马,一时在兴头上,就想要往前冲。我知晓叫你担心了……你别生气。”
钟晏如撑着手臂瞧女娘温言解释,便是再大的气也消散了:“下不为例。”
“嗯。”宁璇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也耍了好一会儿了,累不累,我们回去用膳?”
正愁没有台阶下,宁璇点点头,巴不得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两人于是起来,钟晏如牵着她的手,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她。
他还是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暂时又瞧不出个所以然。
离开马场时,宁璇依依不舍地回头瞧了眼。
红日已经完全被地面吞噬,唯独剩部分残霞仍在与灰黄的天色负隅顽抗,她暗揣感慨地收回目光。
宁璇原以为这件事就算是被揭过了,不想某人心眼比绣花针还要小,竟然还有后续。
午后跑马流了汗,即便被风吹干,她还是隐隐觉得难受,因此刚用过晚膳就去沐浴。
行宫里有处巨大的汤池,极其适合劳累后泡上一泡松乏筋骨。
宁璇踏入那温
热水中,双臂搭在玉阶上,片刻就舒服得想闭上眼睛。
潜藏在骨头缝里的困意被氤氲的水汽蒸出来,她也不想的,但脑袋越发得重,小鸡啄米似的往下低垂。
就在她要睡过去时,月要间攀上来两只比池水还要烫上两分的手掌!——
作者有话说:觉醒time!
第100章 戏水鸳鸯
宁璇猝然发出一声惊呼, 尾音却被钟晏如抬手捂住。
一来二去,她算是完全清醒了。
“你、”她想要转头去看他的神情,心底好有数。
可他将她困在墙与他之间, 一言不发地就来吻她的后颈。
须臾,酥麻的感觉从她的一条脊骨顺延下来, 叫她腿软得有些站不住,堪堪用手扶着跟前的玉阶才没闹笑话。
但这话她决计不会说出来, 宁璇清楚若被钟晏如知晓,他少不了要得意地拿来做文章。
起初只是吻,后来不知怎的, 态势演变成另一回事。
“不能在这儿呀。”她的抗拒又没被他放在心上。
水声激荡,潮拍过来,使得本就光滑的玉阶更加滑溜,叫宁璇五指抓不住了。
钟晏如瞧出她的为难, 越性将她没处放的两只手一把握住负在身后,搭着他块垒分明的月复月几。
指尖触着那硬块, 就像触着了火, 宁璇于是挣扎起来。
钟晏如本就忍耐得辛苦,哪里禁得住她无意识的撩拨。
浸了温水的脂膏已经在指缝间化开,他不再等,抬起她的月要。
女娘有对小巧的月要窝,是浅浅的圆坑, 刚好与他的手指契合,故而在发现后他便喜欢得紧,每每行事时总忍不住流连。
宁璇生得白,是珍珠似的润白,稍许用力, 皮肤上就要留红印子。
事后,被他着重照顾的那处看起来触目惊心,可怜死了。
这些事越想越没个把门,怎么也收不住,他低低叹气以平复那阵燥。
月几月夫摩挲的那一刻,宁璇小口地吸着气。
纵然欢好多次,她还是不能完全适应他,就如卯榫咬合有毫厘之差都不行,何况他们俩的体型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辛苦,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分明前日才踏足,彼时结束的时候她像是他怀里的一捧春水,拢共两日没碰她,竟又寸步难进。
他于是去轻咬她的耳廓,宁璇这儿敏感,两下就红得似要滴血。
趁她绷着的线条松下来,他看准时机继续。
很快宁璇就感受到在汤池胡来的不妙,水波随着动作翻动,涌进来又溢出去。
太奇怪了,全然超出她的认知。
也不知钟晏如的脑子里如何就能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池水像是钻入她的脑子里,又经她的眼尾流出来。她的泪珠被他含吮了去,吃得好干净。
宁璇原本是踮着脚的,不出片刻工夫便站不住了,直往下滑。倘非钟晏如握着她的月要,她指定要狼狈地跪倒。
前有冰凉的汤池璧,后有滚烫的胸膛,她夹在其中,身子不自觉地抖。
若是前几日,她或许可以忍受,但今日、今日她想明白了很多事,因此她无法浑浑噩噩地沉沦。
“等等,我们去榻上,去榻上好不好?”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阿璇不喜在这儿吗?”
宁璇还没说什么,他径自道:“鸳、鸯、戏、水,我却觉着不错。”
这算哪门子的戏水?宁璇都替他臊。
殊不知她后仰着脖子,头虚虚地枕在他的月匈前,而钟晏如低头吻她的鬓发,两人这副样子可不就像是对交颈鸳鸯。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羞于启齿:“会污了这汤池的……”
哪里就能这样随时随地行事,他不要面子,她还要呢。
钟晏如想了想,眼底掠过促狭的暗芒:“可以去榻上,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宁璇用眼神示意他说。
他咬着她耳朵,故意用极低的声音告诉她,像是与她密谋,要拉她下水。
这些年他在榻间的癖好被她纵得颇有些无法无天,当然究其原因,还是他太没脸没皮,心思又恶劣,每次经过软磨硬泡总能从宁璇身上讨到最初就想要的好处。
较之鸳鸯浴里的浮沉,她宁愿答应他的那个条件,“好,快去榻上。”
得到她这句应允,钟晏如好心情地勾唇笑,将爱娇的女娘转了个身,从水中抱起。
事实再度证明,宁璇还是低估了他的心眼——
他抱着她走得很缓慢,未擦干的水滴落了一路,宁璇都不敢想,待会儿旁人进来收拾时会作何想。
她一羞,只能将脸埋在他肩头。
钟晏如时常因宁璇面皮薄一事占到便宜,唇边噙着的笑意更深。
真正来到榻上,顶着他期待的目光,宁璇临时打起了退堂鼓。
奈何对方才不会叫她糊弄过去,避开她的主动献吻,道:“一言既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的眼神四处游弋,落在他搭着榻沿的手。
午后他温习了射箭,尚未卸下那只白玉扳指。常人的大拇指偏粗短,再戴上宽厚的扳指,就会显得手指难看。
偏钟晏如没有这样的烦恼,他的五根手指都长,佩戴着扳指也不臃肿,说不出的合适。甚至他的手指比那白玉还要似玉,是上等品质的玉胚,温润天成。
此刻那扳指从他指骨脱下,又被他用食指顶回原位,来回□□,与他手背沾染的水珠,一道构成种叫人不能深想的暧昧暗示。
宁璇莫名有些口干,转开了眼。
某人却非要点破:“阿璇,怎么不敢看我,嗯?”
她知晓他这是在变相地催促自己。
长夜漫漫,终归是躲不过的。这样想着,她膝行到他近前,分开两月退磨蹭着坐下,只是仍然不敢抬眼去看他。
也不是头一次这般,但试过的诸多花样里,宁璇最惧怕这个。
按说她成了主导者,轻重缓急都能由她控制,该能轻松才是,实则起落次数
不到十根手指头,她就没了力气。
好累好酸啊。她忍着羞意去看钟晏如,哀求:“白日才骑了马,我有些累,你来好不好?”
宁璇并非扯谎,许久没有骑马,她的两股内侧应是被磨得破了皮,泡水时麻麻地疼。
当时只顾着疯跑,忽略了她如今的身子骨有多差劲,直至歇下来,力竭的疲惫方才显现。
她是真的动不了了。
被这双盈盈秋水似的眸子看着,钟晏如却没有心软。
她不提骑马还好,这一提就又让他想起那会儿的惊心动魄,眼底凝着不易察觉的怒,他道:“说好了你自己来,又犯懒。”
“骑马的时候不是很起劲吗,连我都追不上,如今怎么会不行?”
他的声音其实不高,脸上也有笑,却叫宁璇意识到瘆人的危险。
骑马与此事怎么能一样呢?他分明是借题发挥。
倘非不想被他发现她的变化,她何必逆来顺受。宁璇抿着唇,撑着胳膊继续。
铺在肩头的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忽然垂落下来,半遮住春景,又有一旁的烛光为这曼妙镀上一层金纱,美得足够圣洁。
而正是这种圣洁尤其能够激发破坏谷欠。
钟晏如又看了一会儿,见宁璇再次停下,一副无力到极点的样子。
像
是拿她没办法,他将那扳指随意搁在边上,手扶住她细柳似的月要,倏地真页了真页。
宁璇险些泄出声尖叫。
很快一切又回到正轨,但宁璇开始后悔,因为她自己来或许还能有活路,而换做他,明日她指定下不了榻。
他太凶了。
不听使唤,只凭蛮力,叫她始终没个落点。
她管教不了他这样的烈马,更别提驯服。即便这两年里她一再退让,也没能养熟他。
今日她才表露出零星的反抗苗头,他就又迫不及待地要来镇压。
钟晏如对她的贪心如无底洞,哪怕她以身饲养,也难以填满。
她不是没想过,等他有朝一日腻味了,自己或许就能得到解脱。但已经过去两年,他在榻间的表现永远如第一回,透着尝鲜的急切,索取无度。
她是等不到那一日的,所以说,她还是得趁早另作打算。
发觉她居然还能走神,钟晏如沉着眸,重重地吻她。
少顷,宁璇的思绪被冲撞得溃散,只能暂且投入眼前的事。
见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他满意地弯起眼。
就该是这样,他只有在这种时候,心里才能感到踏实,才能确定宁璇如今是属于他的,谁也抢不走。
赶在特别的时候,他低声问她:“阿璇是喜欢骑马,还是马奇我?”
他太清楚该怎么奖励自己,要从宁璇口中听到“真心话”。
宁璇的尖牙戳入他的肩,不想回应这般荒唐的提问。
人与马,哪里能够相提并论,也只有他这又坏又疯的混账会乐意吃马的醋。
“必须选一个,”他哄道,“我想要听你说。”
语气温柔仿佛能够商榷,可事实并非如此。先前他将宁璇抛至云巅,此刻变换策略,要温水煮青蛙。这招放在她身上,几乎是百试百灵。
“都不喜欢……”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细听十分紧绷。
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
钟晏如轻笑,拨开她的秀发,呼吸往下游走,停留在耸起的玉峰。
宁璇:“!”
女娘当即想要改口,但被他的吻堵了回去,“是你”的话音含糊不清。
“严刑逼供”之下,作为“刑吏”的钟晏如不急于一时。天亮前,他会让她将他爱听的话说个够。
……
翌日宁璇果真累得一点都不愿动弹。
万幸后面三日钟晏如忙着春猎,没法缠着她,给了她喘息休养的机会。
回到皇宫后,宁璇再想起那日策马的自由,眼前的日子登时变得难以容忍,
逃出樊笼的念头越发清晰。
可她日日处于钟晏如的眼皮子下,整个皇宫都是他的耳目,单凭她自己,想要逃出去莫过于是异想天开。
愁绪拥堵在心,她一日吃得比一日少。
钟晏如从圆恬那儿听到关于她起居的详细汇报,深深地拧起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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