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莲既然点头应了, 大娘就欢天喜地地让这两个人进来了。
仓库内摆着几盏小小的油灯,走到光下,褚莲才看清这个打头的年轻人, 心里对他的戒备更少了几分:他戴着眼镜,长着一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 有一种未经风吹日晒雨淋的、白净的清秀, 想必不是什么武人, 真是来跑腿儿收粮的城里人。
他身后跟着的俩人也是大差不差的, 都穿着庄稼人不会穿的那种西装大衣。于是褚莲从床上站了起来, 给他们腾了腾地方,好让新搬来的几块木板子再搭起三张窄床。
仓库说小不小,可是现下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 一下子显出来这仓库的狭小来;那戴眼镜的青年并不真的动手, 只有他的两个随从在搭床,他往后一让,肩膀挨上了褚莲的肩膀, 他这才瞄了褚莲一眼。
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种高傲的气性,打从他一进来, 也不跟让他们住下的褚莲说什么“多谢”, 好似目下无尘,又好似懒得犯话。这人倒稀奇,褚莲笑一笑,井水不犯河水, 也不多说。
床搭好了,煤油灯熄灭了。
褚莲睡在墙边,牙答汗像是一堵人墙,把他和戴眼镜的青年隔绝开来。现在是冬天, 墙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开始试探他跟大娘借来的破被子,想要钻进他的衣服里去。
没人打呼噜。甚至牙答汗也没有。
可是躺在这张旧褥子上,褚莲翻了个身——牙答汗似乎睡着了。哦,他倒是睡得很香嘛。怎么他褚莲就睡不着呢?
一个是木头板子太硬了。他想。伴着这个想法,他翻来覆去,木板子嘎吱嘎吱作响,牙答汗哼了一声,怕吵醒他,褚莲不动了,皱着眉头仰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一个是这张“床”太窄了,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可是睡地上又太凉,恐怕冻死,还是要睡在这上头。果然老话说由奢入俭难,他在济兰的小洋馆里过惯了好日子,就连这点儿苦头都吃不了了。想当年……不说多少年前,就前几年,他和济兰在麻达林的时候,还睡在地上,肩膀上还淌晃子(流血)呢,怎么都睡得着?
他往旁边一摸,只摸到炉子前一点温温的空气。
哦,还有最后一条。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这张床上就我一个人,没有一个又漂亮又粘人的格格,趴在我的胸前,睡得又呆又香。
第二天早上,褚莲和牙答汗醒来,该准备去别县了。那三名青年还睡着。
大娘早就起了,给褚莲和牙答汗打了热水洗脸。关东的人都长着一副热忱的直肠子,毕竟在这样的冬日里头,彼此照料才是生存之道。
洗过了脸,结完了钱,签完了合同,褚莲和牙答汗该走了。这时候从身后的院子里,终于走出来那刚刚醒过来的眼镜青年。他睡得似乎不好,脸面微微浮肿,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几绺头发在他头顶上不服气地支楞巴翘着,应该是他夜里一直在翻身的缘故。他看见褚莲和大娘,眼睛里现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张开口刚要说话,紧接着——
“阿嚏!”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那我走了,大娘。”褚莲笑道,那青年忽然揉着鼻子开口了:“等一等。”
褚莲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看他,他却转向大娘道:
“现粮还有吗?江载也要。还是说……都给他买走了?”
就如褚莲出发前所做的功课:明水载是冬天松花江上冻之前的现粮,江载,是指开春开江后可以运走的一波期粮。褚莲暗自打量着来人,猜想这人也是炒大宗期货的。一般个人买不起那么多的粮,除非是跟济兰东家似的,是外资银行,外资粮商……或者关东的大公司。
大娘看了一眼她身旁跟来的褚莲,脸上堆笑道:“是啊,这就不赶巧了,俺家粮食都定给这个小伙子了。”
戴眼镜的青年这才看向褚莲,一双丹凤眼刀子一般,把褚莲上下一剐,终于开了尊口:“他出多少?”褚莲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仍是笑眯眯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又转向大娘,“我们出两倍!”
褚莲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去看那大娘,大娘立刻局促不安起来:“这,这都定好了,咋能反悔呢!小伙子,要不然你再去问问别人家呢?”
丹凤眼说:“还用问么,方圆几里地的粮食,不是都给他买了吗?”
褚莲“啪”地一声,合上了小皮箱子,来之前,某位身娇肉贵的格格亲自给他收拾的箱子,整整齐齐码着所用衣物,甚至还有一块香皂;现在箱子再一次合上了,还夹着一条袖子,在箱子外凄惨地挂着。
牙答汗杵在他身后,像是一座铁塔,随时准备拔地而起,跟他离去,然后前往另一个地方,搜刮当地的所有地皮。
褚莲脸上似笑非笑,一双傲慢的丹凤眼正隔着薄薄的镜片瞪着他,那人又说:“三倍、四倍,都可以商量。广信公司不缺钱,只要你开价。”
关于广信公司,褚莲也有所耳闻。如今关东货币混乱,物价奇高,也少不了广信公司搅的浑水。因着广信公司还兼营官银号,所谓官帖就是他们印刷流通出来的,只不过既然印多少是他们说了算,那当然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于是他不由得冷笑道:“既然大娘已经把粮食卖给了我,我们签了合同,那就是不能毁约的。”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仍有模有样地从大衣里抽出来一张纸,“哗啦啦”地抖开了,上头赫然盖着华俄道胜银行的红章。
丹凤眼眯成两条细细的线。
“我当是啥人,原来是毛子人的狗。”他道,眼睛里闪烁着冷冰冰的怒意,大娘站在一旁,不敢插话,手足无措,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把这俩不速之客一块儿赶出门去,又怕得罪人,只好两只手抓在一起,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褚莲从前是做胡子的,闻言更是冷笑。所谓兵匪一家,它广信公司是军阀把持的,暗抢难道比明抢好多少么?于是心里对这个戴眼镜的更是看不上。
丹凤眼看他眉眼间几乎现出凶色,脸上浮起两团轻蔑又愤怒的红晕。
“老太太,你给个数,我全买。广信想买的粮,合同算什么?”
“这位先生贵姓啊?”出乎预料,褚莲道,丹凤眼冷笑一声,打定主意并不回他的话。只瞪着那进退维谷的大娘,做粮栈的虽然心黑,可对着大客户,到底要讲一个诚信:华俄道胜银行和广信公司,她可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褚莲缓缓地笑了一笑。
他生就一张英俊面孔,微微的眉压眼,这时候一笑,两只眼睛压得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连着那英俊的面目,都在一瞬间显出凶恶来;那个丹凤眼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寂静的冬夜里,突然“砰”一声枪响!
一丝血线顺着丹凤眼的眼镜腿流淌下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领。没人说话,就这么静了一会儿,大娘的喊声响彻冬夜:“杀人……杀人啦!”
褚莲一个眼神过去,她一下子哑了火,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喊不了了——她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凶恶之徒看得与儿子相似呢?!她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绝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来一把枪!
“我枪下不过无名鬼。”褚莲说,好像存心想要显示一番,他并不急着收枪,这把枪牌撸子稳稳当当地握在他手里,枪口仍在微微冒烟。丹凤眼的年轻男人的脸先是变成了一片雪白,然后又变青,最后变红,红得好像是要流出血来。他表情变幻,全被褚莲一幕幕收进眼中——他太久没有摔过条子,这时候开了枪,真如个大烟鬼抽上了久违的一口般微微颤抖,瞳孔在眼中放大,他轻轻笑了一声,终于把枪收了回来。
丹凤眼看着他,身体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对死的恐惧;可他绝不想让这个匪人看出来,右耳一片火辣辣的疼,但比疼更疼的是此种奇耻大辱。他怒极怕极,嘴唇张合几度,最后终于颤抖道:“我们走!”
说罢,他当头领先,推门出去,身后跟着他那个已经吓得湿了□□的随从,一语不发,满面苍白,又将满天月色与雪色关在门外。
一场争端,被迫消弭在一声枪响之中。
一周后,褚莲和牙答汗踏上了回哈尔滨的火车。
其实这几天,黑龙江的诸多县市,也不是没有别的人来买粮。只不过买得不像他这么多,也不像他价格那么好。要是有粮栈已经把粮食卖给了别人,他就拍下两大张羌帖加价,因此几乎把几个县城的粮食买了一空。他再也没有遇见那个广信公司的眼镜,或者其实是人家躲着他走,他当然乐得。
褚莲从县里雇了几个人,拖着一列板车,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放上去,要不是现在冰天雪地,看着就跟丰收了似的。他就这么温文可亲地敲开每一家粮栈的门,每敲开一扇,就让身后的板车队伍更壮观一点。
最后在一家农户家里,老头子探出一颗好奇的脑袋,问:“小伙子,这……这你可咋运回去啊?”
他就笑了。
“叔,我不运回去。我租你家的地方,暂时放在这儿,行不行?”
“行是行……那你啥时候来取啊?”
“开江春耕的时候吧。”他说,“等啥时候春耕了,我的人就来取了。”
他来的时候只带着牙答汗和一个小皮箱,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如此。火车上,褚莲和牙答汗坐在窗边,同样喝着热水。
火车正在铁道线上悠然行驶,驶过一片片被大雪覆盖的田野;火车的汽笛声悠扬而尖锐,褚莲朝着窗外望去,只见一队黑压压的人马呼哨着从田野的那一头奔来,与此同时,火车慢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慢,乘客们的身体在椅子上向前倾去,激起一阵各国语言的骂声。褚莲猛地站了起来,腿脚偶有不便,差点儿一头撞进牙答汗怀里;可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手杖也没有拿,急着拨开抱怨的、不明就里的人群,连自己一瘸一拐也顾不上了,只有高声喊道:“别停车!不管铁道线上躺着谁,都别停车!”
他穿过一群叽里呱啦的日本人,甚至还狠狠搡倒了一个戴眼镜的,没管他到底是摔到了哪儿,可是还不等他走到火车头,火车头已经传来了惨叫 ,紧接着,一群又一群的胡子从火车头的方向快步走来,都拿着枪,风吹日晒的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凶恶和狂喜。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家人们[垂耳兔头]
这几天又发起高烧……请感受俺火热的爱(不是)
第72章 狭路相逢
褚莲站在火车里的走道上。
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叫, 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人群便静默下来,各自凑做一堆,瑟瑟发抖。
当头开枪的这个大约是个大掌柜, 人群中,他没工夫注意褚莲, 只对着人群喊道:“各位父老乡亲, 都别怕, 都别怕!我们只要财, 不伤人 。”
说到这里,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个穿和服的瑟瑟发抖的日本女人,摸着下巴笑了:“尖果儿(小美女)也不用怕, 跟你哥哥玩玩儿, 哥哥不吃人。”说罢,他同他身后的崽子们一起粗声大笑起来。无数双淫邪的眼睛在车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身上扫过,都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打头的一挥手, 崽子们就止住了粗嘎的笑声,越过他, 往人群走来, 长枪短炮,一应俱全;机务段的想必已经惨遭不测,那么剩下的乘客们也不想遭遇同样的下场。
胡子求财,本是天经地义, 说无可说的道理。怕只怕他们求财不够,还要杀人取乐助兴。褚莲冷眼看着,崽子们一个个地搜身,还没有搜到他;他的右手揣在衣兜里, 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崽子搜到了一个孕妇,突然笑了,回身对他家大柜问道:“大柜,你说这个双身子(孕妇),怀的尖桩子(小孩儿)到底是天牌(男的)还是地牌(女的)?”
大掌柜的一根手指头挠了挠太阳穴,说:“想知道。那咱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恐惧如同寒冬的冷空气,在人群之中蔓延。孕妇在崽子们手底下挣扎,满面泪水,嘶声求饶。
“你别动她!!”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对着他老婆的肚皮,孕妇在尖叫,但是四肢都给按得死死的,动也不能动一下,这对夫妻的怒吼和惨叫反而把车厢衬托得安静如死。匪头子突然抬手就是一枪!男人没来得及出上一声,只张着圆瞪的眼睛,仰面倒了下去,这一次,人群中又有了骚动,哭声,骂声,求饶声,在各国语言里,都混在一起,变得更加难以分辨 。
眼见着人群要混乱起来,又是两声枪响,一切又归于恐惧的沉默。
刀子隐隐在孕妇的肚皮上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
“西北玄天一片云。
乌鸦落在凤凰群。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人群让开了,都争抢着瑟缩到一旁,露出其中那个高挑的人影——所有人看见了他,都会觉得,我怎么才注意到这个人呢?他这么扎眼,长得又这么英俊,身型伟岸,往这儿一站,简直是鹤立鸡群,谁会看不见他呢?
大掌柜的眼睛眯起来了。
紧接着,他问道。
“你是谁?”
“我是我。”
“兄弟碰碰迎头?”
“香炉山。捣米子蔓。”褚莲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谁也看不出他微微的跛脚,像是仍觉得不足,他看着大掌柜惊疑不定的神情,扬起嘴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山雪!”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匪头子终于开口了。
“你蒙我呢?万山雪。万山雪不是早倒(死)了吗?”他用狐疑的眼神上下刮着褚莲,“就算秋子梨一直总说万山雪没死……”
冷不丁听到这么熟悉的一个名字,褚莲忽然感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心里一直流遍全身,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你认识秋子梨,咱们也算并肩子(朋友)了。她刚生了没多少日子,家里人都好吧?”
生孩子,这是亲近之人才能知道的事儿。褚莲眼见着匪头子眼里的怀疑散了一半。
“还成。”匪头子简要地说,“年前猫起来了,最近才出来。”
说罢,他又皱起眉头:“你万山雪想吃我的溜达饭,也得讲讲规矩,先拜码头。”
“是这么个理儿。可是事急从权,咱也没有办法。”褚莲道,居然撸起左胳膊的袖子来,几个崽子猛地一颤,还以为他要掏枪,险些走火,没想到,他就只是露出一条筋骨强健的胳膊来,挽好了袖子,紧接着又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刀来,“并肩子甩个蔓?”
“黑龙。”
“黑龙兄弟,那这就当我跟你赔罪了。”褚莲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出手极快,手起刀落!雪亮的刀锋过处,一片肉从他的小臂上削了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鲜血瞬间从那刀削的伤口里汩汩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到地板上,很快就积攒起小小的一滩。
牙答汗挤过人群赶到这节车厢的时候,鞋底就踩过一滴飞溅的血液。
褚莲动也没动一下,任由他的鲜血涌流泼洒,甚至仍然微微地笑着。
良久,匪头子突然狞笑了一声,仰天道:“万山雪,你真是……”
胡子有胡子的规矩。切肉、剁指头,往往只是一种威慑或者惩罚;说不好万山雪的这一块肉是不是二者兼有。匪头子不笑了,一双眼睛仍毒辣地钉在褚莲的脸上,然后他咬着牙说:“我不是卖你的人情。我是卖秋子梨的人情。”
当然,还有万山雪那弹无虚发的枪法的人情。
“你是条汉子。”他突然说,一改方才看日本女人时那种急色的神情,显露出他线条粗粝的本来面目,“你记着,万山雪,这是你欠我的。崽子们,扯呼。”
“大柜!我们好不容易才——”
“听不懂啊你?老子说扯呼!”
胡子们兴高采烈地来,又拖着步子沉默地走了。剩下满车厢的人劫后余生,面面相觑。那孕妇终于缓过来了,正对着亡夫的尸体号啕大哭。褚莲晃了两晃,但是没有倒下去,因为牙答汗猛地架住了他;他的脸色跟纸一样白,被牙答汗扶着坐了下来,褚莲摆了摆手,说:“没事儿……包上就好。”
牙答汗是民团出身,以前又在山里过活,知道怎么包扎,就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段,就手给褚莲包扎。包厢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褚莲只觉得现在比刚才更吵,加上头晕目眩,只扶着额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再抬起头来,看见车厢里的人都围在旁边,看着他和他渐渐止血的伤口。
“……俺们不会出去乱说的。”有人说。
褚莲的手放了下来,因为疼痛,他出了一头的冷汗,但是生平第一回,他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对,小伙子你放心吧。我们啥也不说。”又有个老太太接口道。
过了一会儿,褚莲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他作为万山雪的身份。他想要反驳,说自己那是瞎说的,唬人的;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似有若无地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突然想起一个棘手的问题:“咱们里头……有人会开火车吗?”
摆在众人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自行下车去,不知道火车停在哪儿,但是可以顺着铁道线,一直走到下一站去碰碰运气。
第二,在这里等,等着铁路局发现了不对,派人来这里救援。
这两个听上去,哪个都不算高明。
那伙日本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很快收拾好东西,结伴下车了,看样子是要如褚莲所想的一样,沿着铁路线走到下一站去;还有一队俄国人,还在瞻前顾后。褚莲的血渐渐止住了,只有火辣辣的尖锐的疼痛,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牙答汗蹲在他腿边,像是山里人忠诚的猎犬。
下车走到下一站固然可以,可是没有车马,光靠着人的两条肉腿,得要走多久才到?那留在车上……餐车固然是有吃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吃到铁路局的人来的时候。
他们这一个犹豫的工夫,火车上已经有一半人下去了,那伙俄国人也最终决定长途跋涉,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褚莲苍白着脸望向窗外,只见日薄西山,天边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紫色云霞。
“夜里的雪路不好走啊。”他摇了摇头,发现除了牙答汗,火车上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听他说话,他仍然不紧不慢的,对牙答汗说,“天快黑了,我们明早再走吧。车里的人都下完了吗?下完了把车厢门都关上吧,太冷了。”
他一开口吩咐,有几个汉子跟着牙答汗一块儿,把车厢门都拉回去了,其他车厢不准备下车的人也都有样儿学样儿,跟着关好了车门;人多的地方热气儿就足,不一会儿,火车里重新暖和起来。火车上还有一些床位,足够他们睡下,几个人把那孕妇男人的尸体拖去了火车头,和货车司机还有几个乘务员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儿,用多余的床单苫上了。孕妇哭了一阵,几个大娘把她架走了,或许她即将哭上一夜,但是所幸还有她们听着。
渐渐的,火车上重归寂静。
褚莲仰面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疼痛让他难以入眠;牙答汗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他了,用蹩脚的汉语坚持说自己不冷,褚莲摸了摸他火热的胳膊,确信他真的不冷,也就接受了这一份好意。他还是冷,他流了很多血,他当然冷。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睡着过没有,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只过了一分多钟,紧接着,他听见窗外传来“咚咚咚”的响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在做梦,梦见小洋馆有人送报纸……不,是香炉山上的鸟儿扑上了大屋的窗户纸。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左臂疼得发木了,然后他看见窗外,有人举着一盏灯,灯后照着一张脸,这张脸形容美艳,一双眼睛跟两颗星子似的漂亮。只是油灯照得这张脸阴测测的,像是老人吓唬小孩儿的睡前故事里吃人心肝的女鬼!
女鬼隔着一扇车窗,张口说话了,白色的雾气喷吐在玻璃上。褚莲几如着了魔一般傻愣愣地看着,那女鬼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很有几分困惑愠怒地动着嘴唇。褚莲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只是看着口型,他知道他喊的是——
“褚莲!你傻了啊!快下来!”
作者有话说:
格格亲自来接,这就是待遇![墨镜]
啊刚刚忘说了,编辑一下。胡子会切肉耍狠其实是个传统了……貌似。当年最有名的女匪驼龙,在当土匪以前是被卖进妓/院的,当时的胡子大龙为了赎她,就切下来小腿的一片肉来吓唬老鸨,让她等他来出钱赎人。胡子之间也有为了女人,争吵耍狠切肉的。[撒花]
第73章 接站
是济兰。
这女鬼居然是济兰。
他站在窗外, 花瓣似的嘴唇里吐出恼火又喜悦的雾气,睁着眼看着褚莲。褚莲彻底清醒了。
“牙答汗!牙答汗!”他推醒了牙答汗,头一回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儿一样指望别人来陪他, 牙答汗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了,然后就被窗外那张脸吓了一跳, “咚”一声撞上天花板, 差点儿再一次睡过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后知后觉地爬下了床, 打开了车门。
车门外的踩雪声越来越近了, 而且越来越快,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车头方向跑了过来:他穿一身厚实的羊绒大衣, 手里还抱着一件棉袄, 是济兰。他跑得飞快,厚实的雪却绊着他的脚,让他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几欲跌倒。
他就这样跑到了褚莲面前,不由分说, 把手里那件棉袄往褚莲肩上披, 但是没等披好了,借着月色与雪色,他看见褚莲包起来的左臂,两只眼睛就转不动了, 似乎反应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回褚莲,眼睛里有烈烈的怒色。
“这是,这是谁干的……你买粮的时候受伤了?对方是什么人?日本人?俄国人?……关东人?日清?三菱?还是广信公司?”
褚莲微微笑了, 又疼又好笑,好笑之余,好像又有一种微微的酸楚,在他心底里荡漾开来,莫名其妙,无法形容。他只好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傻了吧!”济兰不禁恼火起来,“今天下午就该到家的,你一直不回来……我让薛弘若开车过来——”
“他会开车?”
“他不会。”济兰冷静地说,在褚莲高高挑起眉毛的时候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总之你果然出事儿了。”
“铁路局知道这儿的情况了吗?有几伙人沿着铁道线往前走了,这一宿应该走不到吧。”
“知道了。我临走之前打了个电话。哦,路上倒是碰见了几伙人,”济兰说着,突然眉毛一竖,质问道,“他们伤的你?”
褚莲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一旁的牙答汗,这汉子平时就是个锯嘴葫芦,此刻正抱着膀子在寒风里哆哆嗦嗦等他们说完话,终于抱歉地说:“太冷了吧,我们上车说。”
本来他口中的“上车说”指的当然是火车,但是没等济兰说什么,两道刺目的光线从火车头的方向直射而来,褚莲举起右手挡在眼前,济兰因背光而模糊不清的脸上嘴唇张开,似乎骂了一句什么,那辆小汽车在褚莲的盲目中横冲直撞,在厚重的雪地上留下七扭八歪的深深的车辙。济兰不得不扯开嗓子骂人了,依稀听见是“刹车!刹车!”
他转过去,挡在褚莲跟前,好像是纯然依靠着自己火冒三丈的气势,让那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停了下来。小轿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关掉车灯!”他又说。不知道薛弘若在里面鼓捣了点儿什么按钮,两顶大灯明亮依然,紧接着,前窗的雨刷器欢快地摇摆了起来。
济兰笑了。
看起来是气笑的。
小汽车里一口气装进了四个大男人。牙答汗自然只能坐副驾驶,高大的个子缩在一个小小的座位上,还要被安全带捆住——是薛弘若让他捆的,他强调这根不起眼的小带子救了他的命。
说话的时候,他屡屡回头看向后排的上司。可惜,他上司的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反而正对着褚莲的伤进行审讯逼问。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一种悲壮的感受,就这么启动了车子。
小轿车疾驰而出,然后是急刹,然后又是起步,把济兰一肚子的兴师问罪颠簸得七零八碎,只想呕吐。褚莲乐得做他的哑巴,就在后排眼观鼻鼻观心。
薛弘若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和这几个起步当中学会了开车,回去的路上除了他一拐弯就猛打方向盘以外,其他都堪称有惊无险。终于在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他们平安抵达了哈尔滨,没有任何人缺胳膊少腿或者死于非命。下车的时候,济兰一语不发,打开车门就直奔家里,褚莲摸了摸鼻子,对牙答汗打了个眼色,牙答汗这一路上终于跟他培养出了某种迟钝的默契,转头对薛弘若说:“走,饭,吃。出去。”
不明就里的薛弘若被牙答汗用那根断掉的安全带绑走了。
这下,小洋馆里只有褚莲和济兰两个人了。
济兰并不看他身后跟着的人,只是走进来,换鞋,上楼,褚莲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用语非常简洁:“过来,又伤了。”说完上下扫了一眼褚莲包扎着的伤口,褚莲做了个口型,他就继续对着电话那一头道,“刀伤。没有再出血了。”
这么多年,褚莲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正在济兰的脑海里盘旋。
作为万山雪的时候,是枪林弹雨里周旋,好不容易插了三荒子报了仇,又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以后再不用当胡子了。现在怎么又弄了一身的伤?他袖子上染的全是血,他自己不知道吗?
济兰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而且非常生气。
“你到底碰上什么事儿了,现在还不告诉我?逞英雄?”
褚莲的疼痛渐渐变成一种钝化的,遥远的东西,但是仍在他的整根手臂里一跳一跳。他张了张嘴,忽然困得厉害,口中仍说:“碰上胡子了……没人没马的,总得付出点儿啥,让人家……看得起你……”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的是啥,但是自觉把意思表达到位了,终于放心地往后一倒,落在书房的小床上,安然睡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肖大夫早就走了。
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洁白干净的新纱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卧室,陷在柔软的西洋床垫子里。安静的室内,只有他一个人。伤口不再那么疼了——他突然想起这种舒适需要济兰所付出的,金钱上不小的代价,心脏的一角好像给一只手拧了一下,酸痛,然后是微微的歉疚和怅然。
他正在这里伤春悲秋之际,济兰推门进来了,眼眶通红,却干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一阵,擦干了眼泪才来的——有这个可能。褚莲在内心冷静地分析,他到底是被我气哭的还是……?
济兰在床边坐了下来。
红红的眼眶更近了。
褚莲不由奇道:“干啥这样,你爷们儿还没死呢!你看我这胳膊,好好儿的,就是长两天,好了就跟好人一样儿!”
济兰瞪着他,似乎被他一句话就激起了火气,突然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给你取子弹的那次。”
褚莲立刻想说“不记得”,但是看他的脸色,立刻言不由衷地道:“记得。”
“那一次,我给你取子弹。你知道我想的是啥?我想的是你身上好像就没有一块好肉!”
“男人嘛,这叫男人味儿——”
一个枕头猛地被掷到了他脸上。效果立竿见影,他知道闭嘴了。
“你这么多、这么多伤疤——我居然在那里紧张兮兮地想,我不要给你留下更大的疤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枕头从褚莲的脸上滚落到一旁,他微微张开嘴巴,不知所措。
“……谢谢你啊,格格。”他又词穷了,只好捡他觉着最要紧的说,“我……我又让你花不少吧?”
“你——你这个——你这个猪脑子!!”济兰忽然一顿,想要打他而不能,只好发疯一般大吼一声!之前在绺子里的时候,他是多么地崇拜着万山雪啊,英俊潇洒,刀口舔血,日子居然还可以过得有声有色的,为了他,好像偶尔吃糠咽菜也可以容忍了,没有澡盆也可以容忍了,满地老鼠也可以容忍了……现在他终于发现,有件事情,他无论如何容忍不了——而那正是当初他爱上的那一部分。
不行,你不能再做万山雪了。
你已经不是万山雪了!
“我真是对牛弹琴……”他被褚莲活生生地气哭了,他想要忍住,于是那哭泣变成一声抽噎,他有点儿怨恨那个英俊潇洒的万山雪了。本不该如此,他爱上的是万山雪。他从刑场上救下来的也是万山雪。他从哈尔滨街头捡回来的冻僵的人也是万山雪,“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谁值得你这么伤害自己?总有、总会有其他办法的,他们火车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他们死光了才好呢!死光了你就不会管他们!为什么切自己的肉,你不是佛祖!你是褚莲!你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褚莲!”
褚莲看着他发疯,脸色苍白,但出奇冷静。济兰余光中瞄到,心中不由得生出更多的怨恨——这就是,这就是胡子,他们本性难移。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不把伤口当作伤口,不把生命当作生命。郝粮呢?那个老妈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时刻,像他一样,被她这个胡子男人的冷漠和无动于衷逼疯了。
“车上还有双身子呢——呃,孕妇。”褚莲适时补充了一句,在床头柜里抽出一条手帕递给济兰,济兰擦着眼角的泪,冷笑一声,听来格外瘆人。
“死了吗?”
“……没有。你爷们出手还能让她死咯?”
“那真可惜。”济兰轻飘飘地说,慢慢地止住了泪,站起身来,刻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居高临下对褚莲道,“你的出门权没有了。一直到我点头之前,你都不能出去半步。”
褚莲微微张着嘴,这下他的眉头终于皱起来了。
“别想贿赂牙答汗!他上次说了你请他吃烤地瓜!真是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可怜]
第74章 传单
济兰合上今早的报纸, 继续喝他的咖啡。
在咖啡杯的对面,仍是一个极漂亮的西洋茶杯,本来是两个杯子一对儿, 可是现在褚莲面前的那只,满满当当, 装的是一杯黄色的豆浆。
紧接着, 一只手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硕大油条, 在那只小小的杯子里蘸了蘸。杯子里的豆浆四下飞溅, 几滴落在餐桌上。
济兰眼睁睁看着褚莲咬了一口油条, 连眉头也没有皱上一下。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能够对此熟视无睹了。虽然他也说不好这到底是不是褚莲因为不出门而故意恶心他。
现在已经是春耕撒种的时候,多地却频频传来噩耗。现在已经用不着再去费心打探消息, 连走在街上都能听见有人说, 各属都在发水灾,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今年的粮食必定要歉收了。
“没什么新鲜事儿。”济兰淡淡说了一句, 合上报纸。
褚莲咽掉了嘴里的油条,一抬眼皮, 问道:“我听说买来的这些粮食, 肯定能大赚一笔,能赚多少?”
“现在不急着出手,再等等。”济兰说,“等到今年秋收的时候, 涨得更高。”
褚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嘴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油条,自打买粮回来以后,他总是若有所思又心事重重。济兰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褚莲又开口问道:“那……秋收的时候把粮食卖给谁?再卖回去给老百姓么?”
济兰垂下眼睛,浓密而微卷的睫毛遮住瞳孔。
“今年正好开了个粮食交易所。大豆、大米,这都是各国所急需,今年收成不好,等到了秋收的时候,他们就会出高价买。”
“‘他们’是谁?”
济兰顿了一下。
“外资公司。日本,俄国……德国也要的。”
“然后就都运走?”
“大豆本来就是许多轻工业必不可少的原料……日本要做豆饼,大豆就更紧俏。都会运走。”
餐桌上静了一会儿。牙答汗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听他们说话。
济兰忽然轻快道:“想这些干什么?总之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少不了我们的。”
褚莲的眉头皱了起来,且大有一种越皱越紧的趋势,济兰看着他凝重不语,不知为何,又觉得他很可爱,于是又温声说:“不是觉得自己在家闲着不好受?现在你帮咱们赚大钱啦!”
褚莲一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吃他剩下的半根油条,用他的牙齿慢慢地撕,仔细地嚼,就像是那是个多么好吃的东西似的。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凡是成大事、赚大钱的人,哪个在乎别人死活了?只不过从前当胡子,他抢过围子里的粮食,想让他们也尝一尝一整个寒冬都没有饱饭吃的滋味;现在不一样了,他抢了一整个江省的粮食了。
做胡子算什么?小打小闹。他现在才算是江洋大盗了!
他忽然茅塞顿开,又格外心有戚戚,不禁哈哈笑了起来;济兰奇怪地看着他,那奇怪里头又混杂着一点儿刺眼的同情,他慢慢笑够了,就这么吃完了他的早餐,上楼去了。
夏天快来了,街上的行人换下了厚重的棉服,重新穿上了轻薄的春装,女人们穿新式旗袍,男人们则偏爱西服革履。于是这天早上,小洋馆登门了一个做西装的裁缝,他是个南方人,说起话来不像关东人一样粗声大气,倒显得很文雅,很恭敬。褚莲穿着济兰给他买的绸子睡衣,赤脚站在脚凳上,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由裁缝去给他量身。
裁缝的手在褚莲的腰间穿梭,没有碰到他一点儿,那双手细而白,简直像是女人的手。皮尺从这一段展到另一端,褚莲垂下眼,忽然想起来上次有人给他量尺寸的时候,还是在山上。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女人的手,但是不像这个裁缝,那双手粗糙发红,满是老茧,好像碰一碰哈尔滨的名贵料子,就会把那料子作废。
皮尺从他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济兰正从二楼下来。看他微微带笑的表情,褚莲心里知道,一定是哪个地方又传来了灾情;果不其然,他听见济兰喜气洋洋地对那裁缝说:“量好了?再加一套秋装,你看着最近时兴什么?”
“先生真是出手大方。夏天有了马甲、短裤,还有一套西装外套和长裤。”裁缝笑道,上半身又恭谨地弯下去了,“秋装只用添一件柴斯特外套就好了,就穿在西装套装外面,很精神的。先生中意哪种面料?最近很流行华达呢的料子,粗纺呢也不错。”
“随便吧。”褚莲皱起眉头,打断道,不爱看那裁缝事事都听济兰意见的姿态,济兰毫无意见,揣手笑着看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出资打扮的褚莲的样子。这阵子他一直早出晚归,难得清闲的这一天就叫裁缝上门,焉知算不算一种“赔罪”?
裁缝为难道:“这哪里有随便的……”
“那就那什么……花达呢!”褚莲不耐道,穿衣镜里,他长身玉立,英俊挺拔,更难得有几分颐指气使,英挺的眉头紧拧着,似乎非要做这个主不可,裁缝哪敢纠正他,殷勤笑着答应了。
济兰仍是笑眯眯的,褚莲只看了一眼,立刻感到意兴阑珊,垂头丧气。尺寸量好了,他马上从脚凳上下来了。裁缝收拾好东西,拎着箱子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看你穿西装也会很精神的。”济兰说,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温言软语的,转眼看见褚莲的右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挪到左胳膊包好的伤口上,立刻柳眉倒竖,喝道,“别挠了!”
褚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这几天伤口在长肉了,他总是觉着刺挠,动不动就想伸手进去挠一挠,在济兰跟前也忘了。
“请个裁缝花多少钱?”存着转移济兰注意力,免得他唠叨的心思,褚莲问道。
“没多少。”济兰轻描淡写地说,眼睛仍瞄着褚莲的伤口,就像仍随时防备着他似的,“现在道里开了不少铺子,都是做西式衣裳的。只不过料子都要从国外进,订做衣裳,贵也就贵在这上头。就说他刚才说的华达呢和粗纺呢,不是从俄国就是从德国来的。”
“唔。”褚莲应了一声,又开始发呆。
这阵子不让他出门,不光是出于济兰自己的恼火,还因为忧心他的伤口,总觉得出门去一不小心就碰着了,很有几分草木皆兵,现下看他蔫蔫巴巴,济兰存心想要逗他开心,便说:“要么,咱们两个到街上去走走?”
他既然这么说了,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囚徒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两个人穿戴整齐,就这么出了小洋馆,到江边散步去了。
褚莲的手还包着,伤口还是发痒,和衣袖的布料轻轻地摩擦。渐渐入夏的时候,江边的风渐渐变得暖和了,只是风力仍然很大,把行人身上的衣服直直地向一侧吹去,偶然有一两顶礼帽飞过,后面就追着它的主人。
褚莲想起他那顶从不离身的巴拿马礼帽,微微笑了一下。济兰显然也想起来了,说:“等西装裁好了,再给你买一顶。”
“一顶帽子,还用得着你个小崽子给我——”褚莲笑道,说到一半,那笑容停顿了,尔后又渐渐消弭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济兰脸上的笑容还在,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戴了。”
他的马没有了,他戴白帽子,本是为了配他的马,看起来纯然一派威风;在胡子里,他向来是最立整的那个。现在没马没枪没人,甚至不出门,那顶帽子也无用了——何况,是仰赖别人买来的帽子。这令褚莲……或者说,令万山雪感到别扭极了。
春夏时分的江边,柳树枝刚刚抽条,枝头缀着一点浅淡的新绿。他们走在江边的走道上,褚莲心乱如麻。低着头,他发现自己穿着一双多漂亮的皮鞋啊!而且又轻便又合脚。这也是济兰买的。
矫情——他在心里点评道。有得吃、有得穿,这就挺好,管是谁买的?可是他的屁股上就像是长了火疖子,他总是坐不住,他没这个享福的命!他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前几天在海伦开的那一枪,到现在还回荡在他的脑子里,那一枪把他自己都给打醒了……买粮食也不好。他知道明面上,是“买”,可是心底里,他觉得那还是“抢”。
走道的那一头隐隐传来喧哗声,仿佛是有谁在大声地说话。褚莲心事重重,他也想跟济兰说一说——说点儿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再不说,就憋得他上不来气。
但是不等他说,济兰的脸孔也冷了下来,他看得出来,那种冷淡背后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多疑的人都很容易不安。这是他在济兰身上学到的。
“济兰,我……”
“你是不是嫌我管着你了?”济兰突然说,两个人都住了脚,隐隐有一种在走道上光天化日下吵起来的危险,但是济兰有他的犹豫和迟疑,“你觉得我限制了你的自由……管这管那……你不喜欢我找人给你做衣服……也不喜欢我管你吃穿用度……我也知道跟你吵架,话说重了……”
褚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可以讨厌我管你……但是,但是……”济兰说了两句,开始卡壳,双眼也跟着红了,“但是你不能讨厌我,更不能——”
更不能离开我。
他们之间没有正经谈过那件事。
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去年在香炉山上,他们大吵一架,那是因为褚莲觉得危险,想要把他气走,一个人去报仇——
但是。又是但是。一个小声音冒了出来。但是,如果他真想要赶你走呢?他就是突然发现你很招人烦,嫌你是个拖累……不,褚莲不会那么想……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万山雪……褚莲,从来是更游刃有余的那个。从来是他提挑担子一头热,褚莲像个纵容孩子胡闹的大人一般冷眼旁观。如果说——
眼前,褚莲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要说话了,他要说“我要离开你”吗?一阵喧嚣紧追而来,不是幻觉,褚莲的脸上也现出惊讶的神色,现在济兰不会听见褚莲的回答了,因为他们两个人忸怩着想要吵架的时候,人影已经从他们中间飞奔着穿过!打头的是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大沓传单,如同扔纸钱一般扬手乱扔,传单飞起来,又飘散开来,还有一些落在江面上。他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同样在奔跑,口中喊着:“快扔快扔!追上来了!”
他们身后,警察追着他们的背影,手中都拿着警棍。
一个年轻人狠狠撞上了褚莲的肩头,他一下子轻易失去了平衡,往旁边一歪——所幸他反应得很快,扶住了一棵树干。传单飘飘扬扬,行人们都在看热闹,有的捡起来一两张,跟身旁的人一起读道——
《泣告全国同胞,抵制日货》
……
于是行人笑了起来,摇着头跟朋友说,抵制日货,干嘛抵制?人家造的东西,我们拍马也赶不上……八辈子也赶不上……
褚莲拿着那张传单,眉头紧皱,靠在树干上不说话。警察喊着“别跑!”地从他们身旁跑过。济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勇气正在从脚底心一点一点地流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听褚莲的答案。
这时候,褚莲终于抬起头来,带着点儿惊奇,然后问道:“格格,我们那笔能赚多少?”
来了。他想要分钱走人。
济兰感觉自己喉咙发紧,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恨大……一笔。如果你想要……就都给你……”
褚莲笑道:“那可用不上。”
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褚莲却没看他,眼睛仍然盯在传单上,若有所思,眼睛却越来越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那份——”济兰闭上眼睛,“——我想用来做生意。”
济兰仍闭着眼,深呼吸了两下,然后说:“都随你。”
“你就不好奇你爷们想做什么生意?”褚莲说。济兰感到身心俱疲,口中说:“你做什么生意都——”然后他突然顿住了,紧接着,他苍白的脸颊慢慢、慢慢地恢复了血色,他也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不好奇我想做什么生意——”
“不是这句!”
“我就说了一句啊?”褚莲纳闷道,完全忘了被打断之前他们在说的话题,济兰的脸涨红了,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恍然大悟,“是……‘你爷们’?”
济兰站在原地,打起了摆子。
“你就爱听这个?”褚莲纵容一般地笑了,抬手揉乱了济兰用发胶定型过的头发,济兰垂着睫毛,不说话,嘴唇像是负气一般微微撅起,眼圈却红红的,褚莲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低沉,而且温柔,“没等说啥呢,你就自顾自地瞎想。跟谁学的啊?可再不兴这样儿了啊。”
他四下看了看,确信看热闹的人们早已散去,忽然微微倾身过来,在那双负气撅起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亲。
“诶哟,这个小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大柜想要做什么生意捏!
超长一章,继续拉磨!
第75章 躲雨
这是一个久违的阴天。周楚婴坐在黄包车上。这个黄包车是她出门时常坐的, 拉得又快又稳,她微微仰起脸往天边望去,只见到一片又一片乌黑的云层——要下雨吗?可是她的膝盖上放着的只有一个小小的串珠手包, 里面塞了一张电气影戏票,一只口红, 一盒香粉, 还有一个小镜子, 除了这些之外, 再也放不下别的了。
她扫兴地把那只小包放在手腕上。
不想回家。
至少, 不想这么早回家。
她出来这么一大天,本来就是因为不想见到老爹那张黑沉沉的脸,又想要跟他对着干:如果可以, 她今晚甚至不想回家吃饭!
对, 就这么干吧。她心里想。可是我没带伞。
“小姐……快下雨了……咱们、咱们到底上哪儿啊?”
黄包车夫叫她,把她叫回了神,从咖啡馆出来以后, 他就按照她的吩咐,拉着她一趟又一趟, 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闲逛, 像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但是现在,这头老黄牛喘着粗气,步伐也慢了。周楚婴还是坐得稳稳的,因为黄包车夫担心让客人坐得不稳, 会折损他即将到手的小费。
周楚婴张开嘴,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响雷。
“那,那也得找个咖啡馆再停啊。不然我去哪儿?”她说。黄包车夫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啊?再原路返回啊?”
“谁让你原路——”她翻了个白眼,一股火气顶着她的喉咙, 可是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因为本来就是她要求他满城乱跑的呀!于是只好跟自己生闷气,“算了!停车!”
话音一落,黄包车停了下来。
她踩着她的小羊皮高跟鞋,气鼓鼓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打开串珠小宝,从里面数出钱来,塞给黄包车夫:“真是的,好像我会少给你钱似的——”
说到这里,天边又一次响起雷声,这一次还伴随着一道闪电。
紧接着,一点雨滴飘落在周楚婴挺秀的鼻梁上,她一愣。黄包车夫显然也看出不好,一声不吭地拉起他的车子跑远了,连钱都没有数。周楚婴一愣,然而更多更细密的雨砸了下来,她压下了帽檐,踩着皮鞋小高跟一路猛走,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扎进一个黄色小洋馆的屋檐下,正正好好地站在了门前,站在了那个红色的地垫上。
避雨。
纯粹是为了避雨。
你看看你停的这个地方。周楚婴对自己说。打眼一望,见不到什么洋行商店咖啡馆,能够尽快躲进去,只有这个不知道谁家的小洋馆,只有这么尴尬的,一小点点屋檐,多出去半步,她就会被淋湿。她被淋湿,先不说是不是有点儿狼狈,就想一想脚上这双小羊皮鞋——粉色的,鞣制加工过的,一点儿也经不得水泡。
失败的雨。还有她失败的生活。
说到底,女人到底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呢?结婚……有什么好着急的。何况,老爹相中的那几个,全都太拿不出手了……不是英年早秃就是心宽体胖,没有一个配得上她!
就算要结婚,结婚对象也得我自己挑才行吧?
她想到这里,忽然感觉身后的有什么东西在撞她的后背,她让开两步,只见她身后开了一半的门终于能够彻底打开了;她的半边身子正在雨里,她尖叫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啊。”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看脸,周楚婴的眼珠子首先不可控制地在对方赤裸的上身上逡巡——简直是她相亲对象的反面。线条精干,肌肉分明,几颗水珠顺着疤痕交错的皮肤,从胸肌之间的沟壑缓缓流淌下来,然后坠落。
她傻在原地,好半天,终于听见那男人说:“呃,要不要进来?”
周楚婴现在坐在了皮沙发里,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都说入夏了,我看还是凉。”男人的脖颈上搭了一条毛巾,他随手拿起一端,胡乱擦了擦头顶的湿发,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周楚婴看见他左小臂上绑着的绷带是干的,应该是刚换上的,“我给你找个毛巾擦一擦头发吧。”
不等周楚婴说什么,赞同还是拒绝,他已经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从卫生间拿出来一条雪白的毛巾,递给她:“这条是新的,没记错。没人用过。”
周楚婴呆呆接了过来,借着擦头发的工夫,从毛巾和头发之间的缝隙去看这男人的脸——他长了一张很阳刚的面容,像是新潮报纸杂志上的招贴画上那种男人,只是眉骨生得略低,显出一点眉压眼式的凶相来。只是他的眼睛却水水的,就像是小男孩儿才会有的眼睛。
她略略放下心来,想道他似乎不像是个坏人。不入流的坏人也不会住在这样一个小洋馆里。
“这地方有点儿荒,所以不好躲雨吧。”他笑了一下,像是提前预料了她的的窘迫,她垂下头,忽然想起自打进来以后,一个字还没有说过,只能轻轻点头,他就笑了,“我家门房出去买东西了,应该跟你一样被大雨拍在哪儿了。茶壶在这里,想喝茶水自己添,我上楼去……干活儿。一会儿雨停了再走吧。”
他比了个手势,直接就从楼梯上去了,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一上去,周楚婴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算对方不是个坏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难免不安。现在她一松弛下来,后背终于能够靠上沙发的靠背,然后放开眼光,四下打量起来。
从壁炉上的天鹅瓷雕,到地板上铺着的白色地毯,再到壁橱里的杯盘和鼻烟壶,这地方又雅致、又有生活气息;想不到那男人长相是十足的男人味,审美和心思却都很细腻——她在心里对他的品味给予了肯定。
不过她是有教养的女人,当然不会在屋子里乱走,因此只是用眼睛看。直到小洋馆外的雨越下越大,又渐渐变小,露出几分云收雨歇的意思来。然后她听见门口又一次传来响动——应该是这家的门房,她转头望去,有点儿不安。
她先看见一双略微被雨水打湿的皮鞋,但是不至于很湿,因为他带着伞。合起来的油纸伞后,他的身影高挑挺拔,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还有一截白皙的后颈,直到他彻底转了过来。
如果说刚才给她倒茶的那个男人是英俊,那眼前的这一个,就可说得上是美艳了。
但一见到了她,这张美艳的脸上忽然变作一片空白,紧接着,他冷冰冰地开口了。
“你是谁?”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来这里躲雨。”她说,眼睛看着对方,看得几乎有点儿痴了。那男人同样紧盯着她不放,只是眉头紧紧锁着,问道:“躲雨?褚莲呢……褚莲,你给我下来!”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刚才招待她的男人从楼梯上跑下来了,就这么几步路,他却跑得很不稳当,漂亮青年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像是也怕他摔了似的,等他彻底下来了,稳稳当当地站在地板上,漂亮青年才虎着脸,指了指周楚婴。
“啊,这姑娘是在门口躲雨,我就让她进来了。”男人说,“大雨天的,你让人家姑娘在外面等?屋檐多小啊。”
漂亮青年冷冷地看他一眼,他笑笑不说话了。说来也怪,周楚婴看在眼里,一点儿被排斥的恼火也没有,好像一看见这后回来的青年,她的心思就全然不在躲雨上头了,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这么一个人进了她的眼似的。她甚至还打圆场说:“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青年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她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在自己的串珠小包里翻找起来。
“我,我叫周楚婴——大家都叫我四小姐。嗯……你不认识我,但是你可能认识我爸爸。”她说,右手在包里翻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这是她上次出门前,老爹硬塞给她的,她又不能丢,随手放进了小包里,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够派上用场,“他叫周雍平,是黑龙江商务总会的会董……我家做一点洋行生意。”
青年接过她手里的名片,只见名片上的铅字印刷十分精致:
周雍平
周记洋行董事长
黑龙江商务总会会董
“周……四小姐。”在她期盼的眼光中,青年略略抬眼,向她确认了她的身份,甚至还客气地笑了一笑,“你好。我叫罗济兰,在道胜银行工作。……我没带名片……”
“没关系没关系!”她的音调忽然变得很高,“已经很给你添麻烦了!啊,雨停了,我……我该走了。”
她匆匆往门口走去,两个男人站在厅中目送她。她的手已经握上门上的球形把手,但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说:“谢谢你们留我躲雨。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来周记洋行找我。就说来找四小姐!如果你在银行工作的话,我们可、可、可以合作——”
她的脸猛地红了。为自己的结巴而懊恼。青年微笑着点了点头,手里还捏着那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他身旁的男人抱起胸来,眼睛在他们两个中间飘来飘去。
她忽然大窘,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清新里夹杂着泥土的土腥味儿,她却觉得那么好闻。
她回头看了看这座小洋馆的门牌。
然后她长出一口气,走到了街面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伸出一只手去,喜气洋洋地叫道:“黄包车!”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过渡一章!
下一章大柜就要去办事啦嘿嘿嘿[墨镜]
第76章 留学生
“你说什么?”瓦莱里扬的眼睛瞪大了, 瞪得很大,比他前几天弄来收藏的那枚鸽子蛋还要大。
“我说,你认识几个留学生吗?或者外国的技术骨干……”
“不是这句, 上一句。”
“褚莲想开一个毛织厂。”
济兰说道。小银匙在深棕色的液体中一荡,轻轻敲击在咖啡杯的边沿, 发出清脆悦耳的“叮”的一声。咖啡里有奶, 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咖啡的苦味, 激发出它原本的微苦香气, 实在是很新鲜的饮料。怪不得现在最时髦的男人女人们都要到咖啡馆来。
“他?一个强盗?开毛织厂?”瓦莱里扬笑出了声, 咖啡馆里有人向他们的方向投来了目光,他往后一靠,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座的椅背上, 不由自主地数落起他这位痴情的朋友来,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懂什么?你知道吗,毛织厂是纺织业里的硬骨头,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你们没经验, 也没技术,还有可能倾家荡产!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真想要做点儿什么, 就开个洋行么, 卖一卖小商品,做好了也不错。”
济兰陷入断断续续的思索。
卖一卖小商品,那当然很简单,从地摊做起就好了。可是一想到褚莲, 他忽然发现,开毛织厂这种主意也很符合他的性格。胡子,对,他是个胡子啊!这样的人, 做什么都要搞出点儿“大动静”。就像当胡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儿,可是那也是“大动静”。
想到这里,他甚至微微地笑了,在他对面,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
“也不是不行。做不成,你们倾家荡产,做成了,你们就成了产业大亨。总之还是赌博。”瓦莱里扬抿了一口咖啡,那颜色就像是中药汤子,在胡子的盘行话里,叫“苦水”,这么一说,咖啡也是一种苦水,“不过我还是劝你……你是个贵族!懂吗,朋友,贵族!贵族是不需要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钱从我们手里流过去,再流回来,简单、干净,朋友,我劝你。”
瓦莱里扬自觉十分的讲义气、十分的苦口婆心,抬头一看,济兰却根本没在看他!他的朋友像一头呆头呆脑的鹅,头转开着,正对着他们身旁的玻璃窗傻笑,他顺着济兰的眼光看去,只见到玻璃窗外,站着一个打扮得体的英俊的高挑男人,正同样对着他的傻朋友微笑——
不就是那个强盗?!
这身衣服肯定不是那强盗自己挑的,瓦莱里扬用余光瞄着济兰,简直如同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妈,家里有十个女儿待字闺中。男人在玻璃窗外眨了眨眼,转身推门进来,门一开,咖啡馆门口挂着的铃铛欢快地叮铃作响。
“我来晚了。去了趟周记。”男人说,瓦莱里扬只听得懂几个单词,他在拖拖拉拉地学着满洲话,就是不太上心,“你们久等了。”
“没多久。”济兰摇摇头,招呼服务生再添一把椅子,“喝什么?”
“跟你一样的吧。”褚莲笑了一下,瓦莱里扬这次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服务生拿着小本子转身离去,褚莲坐了下来,“怎么样?这毛子有人脉没有?”
“我正等他说呢。”济兰淡淡道。瓦莱里扬瞪着他,用俄语飞快地问道:“他刚才是不是叫我毛子?”
“你本来就是嘛。”济兰安慰道,瓦莱里扬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但是他忍住了,仍然保持着清醒,济兰又说,“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懂行的?”
柴学真住在哈尔滨市道外区。
在哈尔滨,有这么一句话:道里是天堂,而道外是地狱。尽管这座万国侨民来来往往的城市正是从道外的傅家店开始发展的,但有钱的侨民们和外商都集中在道里区,在这个区里,一个个洋馆高楼拔地而起,俄国人、日本人、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朝鲜人在这里来往穿行、生活工作;而道外区则集中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穷苦老百姓。
褚莲就走在这样一条泥泞的道路上。今年的关东开化得太晚,入夏时分,雪化成水、化作泥,随着他的步伐,啪唧啪唧地粘在他的鞋底。他不是走在道里区的中国大街上,有奢侈的石砖踩在脚底下,出去走了一圈,鞋底还是干干净净的。
柴学真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
这座小房还算拾掇得体面,尽管它坐落在道外区泥泞的街道上。褚莲走进几楼合抱的小院之中,没等他把手里的纸条上的地址跟眼前的诸多门牌对上,一盆水忽然从他身侧浇下!他抓住“司得克”,猛地侧过身子,差点一屁股摔在泥地上——那盆水和他擦肩而过,只淋湿了一点点肩膀。然而他手里的纸条已经飘了出去,落在了泥地里。
“对不住啊!”那女人叫了一声,人影一闪,又消失在楼宇之间。褚莲眼尖,也看见她住在二楼,只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字已经被泥水洇透了,看不清门牌号了。
褚莲顿了一下,极目望去,这三座小楼里大约没有一个善茬,但是也不太有所谓。他把“司的克”夹在腋下,两只手放在嘴两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气沉丹田,扬声吼道:“柴学真!!柴学真!!”
一片寂静。不在家?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又开始叫:“柴学真——!”
楼里响起叫骂声,依稀有几句是“疯子”“发癔症”,褚莲面带微笑,还要再喊,刚才泼水那女人的声音盖过了他,喊道:“柴学真,找你的,你还不出来?!缩头乌龟……”
褚莲立刻再接再厉——
“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一颗脑袋在悄然打开的门缝里警惕地钻了出来。褚莲看不清他的脸,这里很暗,背光,而他也没开灯。
“下去啊!他妈的胆小鬼……”那女人又骂了一句,“咣”一声关上了门。
就好像她说的话是什么命令,柴学真从门内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他一定是柴学真,准没错儿。
柴学真停在楼梯的最高阶,迟疑地看着褚莲。褚莲看起来很体面、很英俊,他挺直腰背地站在那里,不像是住在道外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成熟气质,没准儿是个当官儿的,不对,没准儿杀过人。柴学真在楼上踌躇不定。
“下来吧,我不是来要债的。”褚莲说,柴学真顿住了,然后终于从他的龟壳里爬了出来,开始一阶一阶地下楼梯,那姿势就像是谁下水之前非要用脚趾头试试水温不可似的,褚莲也不催他,两只手叠放在文明棍上,好像什么受过教育的绅士,慢慢地等他下楼。
大城市的好处是,即使是在道外这样的贫民窟,也会有一两个咖啡馆的。
对,叫“咖啡馆”,济兰说的。
“两杯咖啡,叫……”褚莲的手指在菜单上游移,粗糙的指腹摸着光滑的菜单,他眯起眼睛去认字,“叫——”
“两杯咖啡,一个清咖,什么也不要,另一个加奶——哦,这里有糖。”柴学真飞快地说,合上菜单。褚莲略带惊诧地笑着看着他。
服务员领命而去。柴学真又低下头,额头潮湿带汗,用眼睛从下往上地瞟着褚莲,眼珠却时不时地左右游移:“如如如果第一次喝咖啡……或者头头、头几次,还是加奶的比较……好、好、好接受。”
“谢谢你,我真不懂。”褚莲笑道,食指在桌面上缓缓地轻敲,他的眼睛仍在柴学真身上,柴学真出的汗更多了。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你刚才说,要、要、要给我……清债?”
三个数。他很急。
济兰的声音在褚莲的脑袋里回荡:不要自己先开口,你的话越少,他的话就越多。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哈尔滨,到道胜银行来吗?就像我那样。
胡子的道道跟这群人不一样。他还记得济兰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很高傲,很淡泊,眼皮微微垂下,似乎还有一点儿轻微的厌倦,或者说厌恶,那种浅淡的情绪似乎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你不能像对里码人(同行)一样对他,你不能礼敬他,不能“让他三分”,你必须——对,你就得跟对秧子(肉票)一样对待他!
这是个瘦小的男人,脸上的五官也都很小,显得清汤寡水的乏味,不好讨老婆。
褚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心里很快下了论断。
“对,替你清债。”褚莲说,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了,他的话头一断,没再接起来,他很快被咖啡吸引了,开始慢慢地喝。越过杯沿,他看见柴学真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到底怎么清?”柴学真说了一句完整而不磕巴的话,看起来急切而又专注,“我求你了——你,你别卖关子了……你是钱庄的人吗?还能宽限我几天?能能能宽限也是好的——你别骗我!”
褚莲说:“我当然没骗你。事关人命,我不会骗你。替你清债,当然是有条件的。首先第一条,你绝不能再去赌。”
柴学真的脸变白了。
“你你你知道啊……可是我不赌了!如果不是为了还我出国前跟你们借的钱,我也不会被人骗去赌!”他的脸又红了,红白交错,看起来跟元宵节看灯似的,“要不是你们钱庄——”
“我不是钱庄的人。”褚莲说。想起那一天,瓦莱里扬说起他认识的这位“留学生”,说到他认识几个放高利贷的,他有不少“人脉”的时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褚莲感到一阵恶心,“我只是要帮你清债。第二个条件,你得来做我的技术顾问。”
褚莲慢慢地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柴学真。柴学真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连他寡淡的五官都跟着变了,显得眼球突出,脖子发红,一根根青筋从他的皮肤下头绽起来,他似乎有点儿呼吸不上来了。
“每月工资不用说,很优厚,市面上你找不到第二家。”褚莲观察着,观察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给那张脸上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忽然理解了济兰为什么喜欢在嘴上慢吞吞地办事,当胡子需要子弹,在这里谈判却像用钝刀子割人的肉——虽然这根本算不上谈判,这是个好条件,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你表现得好,业绩好。还可以分给你干股——”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
“我干!”柴学真猛地从软绵绵的扶手椅上弹跳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这下咖啡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了,但是他毫无所觉,“我干!卖命也干!死也干!”
褚莲这下是真的笑了。
“给我卖命?”他学会了济兰的那一套,用情感淡薄的眼睛去扫视对方,心里却想:你个马拉子(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啥叫卖命……脸上却还是笑着,“为我去死?”
柴学真的两只手抓在一起,退缩了,嗫嚅了一阵,声音变得小小的。
“技、技术、技术顾问……大概也……用不上卖命……就是、就是形容……”
说完,他还有点儿讨好地露齿一笑,忘记了上一次来催债的人打断了他的一颗牙。
“这就对了嘛。”褚莲淡淡地说,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站起身来,对着紧张不安的柴学真说,“过阵子会有人再来找你,到时候不要让人等了,知道吗?”
柴学真用力地点头。
褚莲拄着“司的克”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咖啡馆。仰头望去,天蓝如洗,没有一朵云彩。
夏天要来了,阳光会很晃眼睛。
他应该去买一顶巴拿马洋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中国大街就是中央大街的旧称。
以及我们大柜怎么就这么辣……嘶……
大家平安夜快乐捏[星星眼]
第77章 手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九月份的时候, 褚莲和济兰找到了一个变卖出兑的厂房,拾掇拾掇,地方也算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开毛织厂, 最重要的是机器和技术,这才是要啃的硬骨头。
钱不是问题。
1915年, 关东天灾不断。
据阿城县农商两会代表呈文所载:去冬雪大, 平地积有尺余, 五月初始能种地。苗出之后, 干旱二十余日, 苗死大半。铲地时,又下半月大雨。庄稼将成熟时,狂风两昼夜, 籽粒落地, 庄稼摧折尽死,以致收成欠薄……缺粮乏食已居多数,来日方长, 哀哀众生,何以为活?
十月份, 在刚刚挂牌成立不久的哈尔滨粮食交易所, 他们把手头的期粮现粮全部出手,大赚一笔。
“比起毛子人,德国人咋样?”
褚莲说。他微微抬起下颌,任由一双雪白的手在自己脖子上鼓捣, 给他打领结。外国人的衣服就是难穿,谈事儿就谈事儿,打啥领结?跟拴狗似的。
“我就不能不穿这个?穿普通衣裳不成吗?”
“人靠衣装马靠鞍。”济兰平淡地说,领结打好了, 他还捏着一角调整了一下左右高度,直到它看起来完全平行于地面,这才满意地微笑起来,“如果你穿着新式的衣裳,对方就会觉得你是个思想开化的中国人,懂点儿机器或者知识什么的,至少不好糊弄……你总不能穿得跟庄稼人一样,去谈纺织业的生意吧?”
“所以……”褚莲不耐烦地动了动脖子,仍觉得那狗绳圈勒得慌,“德国人咋样?”
“不知道……都是留着山羊胡子,长得跟痨病鬼似的呗。”济兰捏起褚莲的下巴,转过来看看左边侧脸,又转过去看看右边,发觉一切都非常完美,非常英俊,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想到德国人的审美和中国人大抵也有不同,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能来谈就是想要卖,只不过要看我们能压下来多少价格就是了。”
吃着饭谈事情,那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是外国人的。——瓦莱里扬有此一语。因此他们谈话的场合就在济兰和褚莲选定的工厂场地里。工厂里的旧机器已经拾掇拾掇卖作废铁,现在只有一片宁静的空荡,几个灰色的水泥柱立于其间,还有济兰和褚莲,跟果然也穿着西装的三个德国人,并一个近视的翻译。
两台走锭细纱机和十六台毛织机,从四十万,被杀到三十五万,还有七百二十枚纱锭随机器一起运过来,运费褚莲作主,他们方面全包。德国人的脸色算不上很好,但是应该还有得赚,赚得也不少,彼此交头接耳一阵,就在薛弘若的后背上签了合同,盖了鲜章。褚莲目不转睛地盯着,垂在一旁的手里钻进济兰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他就笑了。
最后褚莲说:“我们去吃个饭吧?”
“Danke, aber wir haben noch Arbeit vor uns. Glückliche Zusammenarbeit.”德国人讲话,语速很快,翻译在一旁解释说,他们婉拒了,说还有活儿干,这就要走了。
一杯酒也没有喝,一句废话也没有说。只有冷冰冰的唾沫横飞,那声音让褚莲觉得对方总是想吐痰。他口中说“好,好,蛋壳,蛋壳”,人说蛋壳是德语里谢谢的意思,他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笑了。
“Tschüss.”德国人说,由薛弘若和翻译领着,济兰和褚莲相送出厂。两个人缀在后头,褚莲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声量在济兰耳边说:“他咋让我去死……”
“那是再见的意思……山炮!”济兰憋着笑说。
没有和德国人去吃饭,几个人决定去恩成楼,吃中国人的饭了。
天冷了,就想吃点儿热乎菜。不爱吃毛子人的饭。褚莲打头进了饭庄,小二殷勤相迎,四个幌子挂在门口,那意思是南北菜肴,说得上菜名的,全都能做。小二领上了包厢,褚莲挂好大衣,勾了勾手指头,薛弘若很乖觉,凑上前来听他吩咐。
“去上次那个地址,把柴顾问接来。”他驾轻就熟,坐在软椅上,低头看菜单,济兰只在一边看着,薛弘若心想,他怎么使唤我咋就这么顺手?脸上却跟狗腿子似的满面堆笑,口中连说“好,好,这就去”,他开车已经熟练多了,驾照买了一个下来,又当助理又当司机的。
“哦,等会儿。”薛弘若走出去几步,褚莲又叫住他,“接上柴顾问以后再去趟家里,把牙答汗也带上。”
薛弘若领命离去。
点了几样菜,褚莲抬起头,正要问一问翻译和济兰的意见,只见济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问道:“咋了?”
“没怎么啊。”济兰把菜单本接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始看,褚莲一头雾水地瞪着他,他言简意赅地道,“还是那个大掌柜的样儿。”
十一月,机器也运到了,柴学真亲自去看了,看得双目放光,两只手在机身上不住地抚摸,口中还说:“真漂亮。”也不知道到底哪儿漂亮。不过既然他说漂亮,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毛织厂的相关手续批下来了。
这种繁琐的文书工作,褚莲看了就头疼,自然是全权交给济兰去办,他在银行,和文书合同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甚至不需要亲自过去,只用让薛弘若跑跑腿,送送文件,自然有人可以办妥。十二月的时候,道胜银行要过圣诞节,因此放了三天假期。这时候,褚莲终于想起来,问道:“咱厂子的手续什么时候下来?到了年关,可别让他们拖着了,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于是吃过了午饭,济兰上楼去打了一个电话。
银行和商户打交道,因此他在工商局也有几个说话爽快的熟人。打一个电话催一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电话那头,在一阵不长也不短的嘟声后,那个熟人接起了电话,似乎叼着烟,因此说话含混不清。
“谁?”
“罗济兰。”济兰说,“问问我那个厂子的牌照办下来没有。”
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果不其然,电话那边的男人咂着嘴,叹息道:“不是哥们儿为难你啊。你也知道,咱俩是有交情的。”
“有屁快放。”
“就是……上面不给批。让你再去找证明材料来——”
“可是我们的材料已经补交过很多次了!都是齐全的!”褚莲在楼下看报纸,似乎看到了笑话板块,哈哈大笑,笑声传到了书房,济兰忽然也很想抽烟,“别跟我整这套。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别人没这么费劲吧,省厅恨不得全世界的人到哈埠来做生意——”
那头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干笑道:“不是我要折腾你,哥们儿。真不是。要是别人来办厂子呢,那当然是顺顺当当的,何况你又交了那啥……是吧?唉,我实话和你说吧,你不如去寻思寻思,你到底得罪谁了?”
话筒握在济兰的手里,他皱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紧接着又说。
“我……我仁至义尽了兄弟。咱就是个小办事员,能卖力气的地方也有限。切记,切记,你得把你得罪谁了那事儿解决了,不然,你就是交上一百份材料也屁用没有啊!”
电话挂了。
济兰的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里,极为粗鲁地搓了搓,然后又打出去一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当然也是另一个人。
“喂?小方……我问你点儿事儿……工商局说,有人卡我的材料。”他垂下眼睫,单刀直入,对方显然也是一惊,“……我,对,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是谁。”
天越来越短,没过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虽然还不到黄昏,但仍早得让人心情郁结。
“嗯……麻烦你了……帮我打听打听。谢谢你。”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回忆,在道胜银行的这一年左右,他到底能得罪谁?外头兼营的钱桌子不在他的名下,看起来跟他毫无瓜葛,什么事儿也是找不到他身上的;倒腾羌帖么……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更说不上得罪谁。还有什么事儿?
有什么事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坏了?不可能,除非,是那些没经过他手的事儿。
济兰的眼珠定在一点不动了,他心底里有那么一点儿怀疑,然后他张口叫道:“褚莲!别看你那笑话了,快上来!”
接着是噔噔噔的上楼声,经过这跟眨眼一样快的一年,褚莲已经可以如常人一般地上楼了。
“怎么啦?”褚莲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绸子睡衣,领口没有系扣,一条略深的沟壑逐渐下沉到领口的深处,“格格什么吩咐?”
济兰的嘴巴微微启张,刚要问他还记不记得今年冬天去买粮的事儿,电话铃响了,他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褚莲于是抱起膀子,靠在门口看济兰接起了电话。
听着里头的声音,济兰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拧越紧。
这电话很长,济兰话却很少,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挂掉了电话。
“到底咋了?”褚莲眨眨眼,济兰往后一靠,把自己摔在皮椅靠背上,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买粮的时候,是不是得罪了一个……一个年轻人?”
“忘了。”
“……你,你……你怎么能忘呢!他,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叫啥?不对,买个粮食而已,你到底咋的他了?”
褚莲摸着他冒出胡青的下巴,摸啊摸啊,摸得济兰都要不耐烦了,两根眉毛忽然一挑,恍然道:“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人,戴眼镜的,是吧?看着很有文化。”
“所以你把他咋的了!”
“没咋的!他要抢我签好了合同的粮食呢。”褚莲笑了笑,露出一种略带心虚又混合着骄傲的奇妙表情,“我就是……我就是,给了他一枪。”
作者有话说:
一些开厂奋斗故事(什么)
第78章 打麻将
眼下快到年关, 冬风呼啸,天早早地就要黑了。
一辆漆黑的小轿车从满是残雪的街面上开来,在地上留下无色的车辙;小轿车开得愈慢了, 直到停在周家大院的门口,大红色的灯笼已经挂上去了, 把雪地映出橙红色的暖光, 隐隐约约, 从大门里传来男人们的谈笑声。他推开车门, 小轿车开走了, 带出两道突突突的尾气。不必等他亲自去扣大铁门的门环,门内的人已经听见了小汽车的动静,知道是他, 先他一步打开了大门。
“二少爷回来啦?嘿呦, 我一早就听见小汽车的动静了,下来给您开门——啊,商会的会董们今天都来家吃饭, 在大屋饭厅里头呢,您快去跟老爷一块儿作陪吧!”
门房是个团团脸的中年男人, 戴着一顶早已不时兴了的瓜皮帽, 穿着一件厚厚长长的灰袄子,开完了门,就把两只手揣进自己的袖管里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踏步走进院子, 从楼梯上去,这才到大屋里。屋里热乎乎的,他脱下大衣,丢在一旁, 直往饭厅去了。
果不其然,饭厅里的大圆桌旁边坐满了一圈人,见到他来,都招呼说“二少爷回来了?”“老周,看看你家这个老二,多一表人才。”他一一点头,笑着称呼各位会董,这个叫叔,那个叫伯,年纪轻的叫哥,还有一些和他一样,受父辈荫蔽的小辈儿,也在这儿坐着;坐在主位上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父亲周雍平。周雍平正托着一杆水烟枪,见他回来了,对着他抬了抬下巴:“你王伯、刑叔他们都是爷俩来的。饭吃得差不多了,招待招待你这群哥哥弟弟们,打麻将去吧。我们老哥儿几个再喝点儿。”
“是,爹。”周楚莘应道,他站在饭厅门口,暖光映在他的脸上,给他冷白的肤色打上了一点淡淡的柔光,软化了他眉梢眼角的尖锐,显得他那么年轻,还仿佛是个孩子,“您和几位叔叔伯伯多唠唠嗑,吃点儿点心,别喝那么多。”
年轻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席站起,和他往饭厅外走去。周楚莘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唏嘘,几个伯伯似乎还拍着他爹的背:“看看,还是二儿子心疼你吧?你看看我家这个不肖子……”
“欸呀……光嘴儿会说!那有啥用?今年年初我托人让他去官银号历练历练,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你瞅瞅他办的这个事儿……”
他于是快步走出了饭厅。
客厅里支起一面方桌,坐下四个年轻人,八只手在红色绒布上稀里哗啦地搓麻将,其中有两只手,不是戴着扳指,就是戴着戒指。麻将这么就算洗好了,各人都上手去码,一块块垒起来。
“今天都别让着我啊。”周楚莘微微笑道,“我可得把上周输给你们的,全赢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印景胜立刻应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还喜欢沾花惹草,那颗水头极佳的翡翠扳指就是在他手上的,“就为了跟你这牌局,小桃红的场子我都没去捧!”
“可得了吧你。”王健说,开始码他自己摸到的牌,他的手上戴着一枚婚戒,“人家楚莘还没结婚呢,你别带着人家瞎混就不错了。”
刑开诚立刻打起了圆场,笑着说:“都别装啊,天底下几个男人不偷腥?欸呀也别聊这个,打牌打牌,我只要钱。”
“你是钻钱眼儿了。”印景胜摸了一张牌,拿起来一看,立刻皱了眉头,“你就高兴吧,有楚莘这么个大肥羊给咱们宰……”
刑开诚嘿嘿一笑。印景胜瞄着周楚莘,看见他正专心致志地理牌,不由好信儿地问道:“刚才我在饭厅可听见了,老爷子说,你在官银号吃瘪了?”
王健不耐烦地抽了一口气,显然看不上印景胜这一出。
“算是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楚莘淡淡地道,镜片后的眼睛眼尾上挑,神色也显得冷冷的,“碰上个不懂规矩的。”
“然后呢?碰!”刑开诚竖起耳朵。
“……然后?红中。”周楚莘丢出一张牌,左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这只耳朵的耳廓上,有一道发白的疤痕,不在光下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指腹的热度把那块疤痕也染得温热,他放下手,“然后他对着我开了一枪,我就夹着尾巴回哈尔滨了呗。”
三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印景胜冷笑一声:“他是哪儿的?我倒要听听,是谁这么不讲规矩,真以为哈尔滨是他家的了!”
“道胜银行吧。”周楚莘仍是那副淡淡的做派,小小的一颗麻将,微微发黄,放在手上,更显得他皮肤冷白,“替毛子人办事儿的,也难怪。现在又要开什么毛织厂了……”
“在哈尔滨,办毛织厂,还这么狂?”王健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摇摇头,又打出来一张,“以周叔在哈尔滨和哈尔滨总商会的地位,别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
“你别告诉我你就什么也不做?”刑开诚看了眼周楚莘,感觉他仍是老神在在的。
周楚莘笑了一下:“要以和为贵嘛——”其他三个人立刻“嘘”了起来,他于是慢悠悠地接上自己的话头,“可工商局的大伙儿就是为了我抱不平么。”
“这就对了。”王健说,“欸呀,这个牌我吃!可算让我逮着了……不能让他惹了你,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他话音刚落,周家的女佣人就走了过来,说:“二少爷,找你的电话。少爷,这都是第四个了……”
大伙儿看看彼此,都笑了。
“哦,说我不在。”周楚莘仍旧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牌,半晌,忽然双手将牌一推,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胡了。”
牌照虽然下不来,可是既然机器已经买了,配机器的员工,也得招募了。
招进来还要培训,这就到了柴学真上场的时候。可是工人们的质量良莠不齐,他忙得称得上是脚不沾地,又要监督他们不要学不明白就硬掰,把机器搞坏了——机器比人金贵多了,也比人脆弱多了,柴学真这么说。他得带着这群人,训上一两个月,他点头了才算完。
关于牌照的事情,济兰后面又打了几个电话,可是不论是什么人脉,一概对周二的事儿讳莫如深,打着太极,不愿意替他们牵线搭桥。
“……好,我知道了。”济兰挂掉电话,长叹一声,又开始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着褚莲。
褚莲漫不经心地想,只是对他开了一枪而已,他又没死——他万山雪的枪就是指哪儿打哪儿,他就破了一点儿油皮儿,其实啥事儿没有。这人不跟他一样是个跑腿的吗?难道就那么不好得罪?这么点儿小事儿,小心眼儿!这么想着,他干脆用双手一撑,一屁股坐上了书桌的边沿,济兰开始拨打另一个电话,他就在桌面上这翻翻,那看看。
济兰瞪了他一眼。
褚莲笑笑,刚要说话,想起济兰还在打电话,他只好竖起一根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敲了敲,示意他自己绝不说话;忽然间,他余光里闪过一角白影。
桌面上的笔筒里,除了几支钢笔,还斜插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这绝不是济兰的名片,济兰的名片都会精心地放在名片夹里,四角尖尖,洁白如新。
褚莲的食指和中指伸了进去,把那张名片从笔筒里夹了出来——
自从来到哈尔滨,他认识了许多字。看着看着,他的两条眉毛都挑高了。
“赵哥,我知道你认识周二……我也不求你别的,我就是想——”
济兰眨了眨眼,他看见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不知道褚莲从哪里翻出来的,眼熟,陌生。他又眨了眨眼。电话那头仍在诉说他的苦衷,说着说着,就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周雍平
周记洋行
哈尔滨总商会
周楚婴时常感到自己的生活十分棘手。
三天前,她老爹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必须去跟他相中的那位青年才俊见面——据说留过洋,还是家里的老大,近几日刚刚回到哈尔滨,一定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不是喜欢外国人的事儿吗?让他给你讲!”周雍平捧着自己的啤酒肚,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烟斗。她眼睛很尖,立刻问道:“这是谁给你的见面礼?那位青年才俊留学生?”
“……咳咳,这你别管。”周雍平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飘飘欲仙的神色,“爹能害你吗?小伙子一表人才,你指定喜欢!”
我指定不喜欢。
对男人的审美绝对不能听从老爹的意见。周楚婴认为她和老爹的审美分隔在南北两个半球。比如说,周雍平觉得,男人就是要英俊阳刚!长得丑的?那最阳刚了!但是在周楚婴看来,那样的男人和大猩猩没啥分别。她的喜好是新潮的,她喜欢那种会被老爹嫌弃“娘里娘气”的男人,喜欢那种清秀美丽,又很绅士的,就比如今年夏天,她躲雨的时候碰到的那个——
啊!那位罗先生。
想到罗先生,她内心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柔情,但是紧接着,她又想到,四五个月过去了,并没有任何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到周记洋行去找“四小姐”。
那段日子,她总是到商店去,老爹都以为她开始想要学着做生意了。她在仓库里假模假样地视察、点评,实际上,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那个人久等不来,她渐渐就不再去商店里了。
电话响了,佣人去接,没一会儿,她听见楼下的女佣喊道:“小姐!四小姐!找您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大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去吧格格!
第79章 通缉画
十一月初的时候, 哈尔滨就开始下雪。
一辆通体漆黑的小轿车停在周记洋行的门口,雪还在下,幸好这一路上, 小轿车开得虽慢却稳,没有造成任何事故。薛弘若的车技不可避免地变好了。
济兰推门下车。
眼前的建筑是一座三层小楼, 砖混结构, 结合了西式建筑对外立面雕琢的方式, 雕出来的花样儿却是葡萄一类的花果, 这就纯粹是中国式的了。这大约是一个饱读西学的中国建筑师的手笔。“周记洋行”的招牌, 竖着写,悬挂在建筑物的空白上,在行人来来往往的街面上非常显眼。
“你先回去吧。”济兰转过头, 对驾驶座上的薛弘若说。
“那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济兰顿了一下。
“不用来接了。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
小汽车开走了。济兰迈开步子, 走进这家洋行。
窗明几净,视野开阔,这地方着实不错。柜台的服务员笑容可掬, 招呼道:“欢迎光临,先生买点儿啥?”
“我找四小姐。”济兰说, 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服务员接过名片, 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说道:“您稍等。”紧接着,他就拿起柜台上的电话, 开始转动拨号盘了。
济兰没有等上太久。
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等多久。服务员给他搬来的椅子还没坐热,他就听见一阵小汽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直到如他刚才一样停到门口。雪已经停了。紧接着, 是一阵小皮鞋跟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隔着玻璃橱窗,看见那位穿着小羊皮鞋的女孩,她的头发好像打理过,做成蓬松的蛋卷形状,最后抓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济兰新奇地看了一眼,她推门下车,又推门进来洋行,口中说“是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男人来找——”
她不用说完,就已经看见了她口中那位“特别漂亮的男人”,就坐在门口,她的脸猛地红了。
“周四小姐。”济兰站了起来。
“啊……罗、罗先生。”周楚婴干笑一声,不禁用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其实根本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她只是在拨弄自己脑袋上的蛋卷们,“今天挺暖和的……呃,咱们,咱们出去走走吧?”
十一月份的天,下雪的时候反而不算冷。
“你真是把我二哥得罪得不轻。”周楚婴笑着说。
他们两个人正沿着落着新雪的街道,并肩缓缓地走。天色正在转晴。
济兰苦笑道:“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我昨天问了……手底下人。他说,给了那个人一枪。”
周楚婴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天哪,这事儿我得念叨一辈子。能有人给我二哥一枪!没事儿……他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哈哈哈哈!给了他一枪哈哈哈……”
“所以,他的意思是……”
“如果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周楚婴若有所思地说,“我就说他那几天为什么一直包着耳朵……三哥问他,他也不答话!肯定是他觉得丢面子了……”说着说着,她又要笑了,这次忍住了。
“他的意思么……我不清楚。不过我要告诉你,他是个小心眼儿!”周楚婴继续道,“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我还很惊讶呢!直到你们要开厂子他才发难?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济兰无奈地眨了眨眼。
周楚婴一转头,看见他的脸,又结结巴巴地把目光转开了。
“总、总之……我看看能不能帮帮你们什么吧!”初冬的冷空气吸进周楚婴的肺里,她感觉自己的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一些,“如果你想让我给你们和我哥牵线搭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按照他那个小心眼儿啊,我看悬。”
济兰没说话,周楚婴思考着思考着,忽然将手一挥,说:“其实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这样吧,我看看能不能不通过我二哥,把这件事解决了。”
“对不起……让你很为难吧?”济兰说。
看着那张完全符合她审美观的面目,说出这么关切的话语,周楚婴感觉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也不是特别为难!”她说,“反正……唉,我得去跟老爹说说了……他肯定要我去见什么留学生青年才俊……到底哪里青年才俊了……”
她嘀咕起来,嘀咕着嘀咕着,才发现没听见济兰的回答,往身侧一瞥,才看见他低着头,走着路,眉头紧皱,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顿感一种责任感担上了肩头。
“你放心吧!我说给你疏通,就一定能成!”
周楚婴对着济兰夸下了海口,工人们的技术训练也提早完成了。
厂子的牌照虽然没有下来,可是机器和人工已经全部到位,每一天都是钱,周楚婴却还杳无音信。打电话或者亲自去问问呢?显得在催人家,不太好。也就只有等。可是不管心里头再怎么忐忑,褚莲还是一锤定音:厂子可以先小规模做一批呢子和毛毯出来看看,正好在正式营业出货之前,对厂子的水平有个估计。
敢想敢干,济兰说这叫“试营业”,就算是牌照没下来,他们还是可以先开机器看看。于是“试营业”的第一天,褚莲早早地就来到了厂子门口——
明珠厂的两大扇铁门上泼着红漆,经过一整夜,红漆微微结霜,变成一种血水般的颜色;红漆之上,数十张黄纸层层叠叠:有的被血水般的漆料浸透,但大部分都保持着完整,完整到所有人都可以看清上面的画像和字样——
通缉
匪首万山雪
人群低语声里,一只手伸了出来,把最顶上、最完整的这一张通缉画揭了下来,动作很轻,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它的完整。人群的骚动更大了,直到满头大汗的经理从中挤了出来,口中说:“褚先生,咱这是惹着谁了啊!”
褚莲看着手里的这张通缉画。
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断定,这不是当年的原画,而是近期仿制出来的:要说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他一见到这张通缉画,就想起几年前,那个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的少年,把通缉画带回来给大家伙儿一块儿看的光景。那张画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现在看看手里这一张,突然发觉这张仿制品的画技实在是一般,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把他画得丑了十倍不止。
“褚先生,你……你笑啥啊!现在可咋整……”
“先别管这些,把门打开,让大伙儿进去干活儿吧。”褚莲把手里的那一张折起来,折得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的,居然揣进了自己的兜儿里,经理于天瑞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然后叫上几个爷们儿,来跟我把这两扇门收拾了。”
“欸,欸。”于天瑞应道,一转脸对人群厉声说,“都别凑热闹了!都几点了,上工了!”
人群散开了,隔着几步远,从褚莲的身旁两侧流水一般地涌过,一个个走进大门敞开的厂子里去。于天瑞正在用袖子擦自己的额头,不擦的话,那些汗珠子就要冻住了。再看看这位老板,居然仰着头对着门脸发呆——那表情……那表情更别说了!就好像陷入了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里去,一句两句都叫不醒似的。
不,不用叫他,因为他很快就说:“去烧点热水,这个天儿冷水刷不下来。”
还没开业的毛织厂,在刚刚试营业的第一天就蒙上鲜红色的阴霾。试营业失败了,因为当天就有几个男工和女工过来,磨磨唧唧地跟经理于天瑞说,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儿,这个工也干不了了,想要辞掉。人多的时候最怕出头鸟,有了这几个先出头辞工的,接下来的一批也就顺理成章。
于天瑞哭丧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两排不敢看褚莲的男女工人,他看看身后,恨得牙痒痒,又转回来,对着褚莲道:“大掌柜的,他们,他们要辞工……”
褚莲正在门口擦那两扇大铁门,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就干出了汗,因此外套已经丢到一边,露出他灰色的高领毛衣来,袖子卷到手肘,他正赤裸着小臂,用刷子蘸着热水刷那些乱七八糟的通缉画。那“万山雪”的样貌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狰狞。
“辞工?都辞?”他平静地问,又躬下腰,用刷子去蘸水,这水是刚烧开不久的,呼呼地冒着白气,但是没过多久,它就会迅速冷却下来。蘸完了水,褚莲的两只手抓着那只大刷子,够到最高,然后又从上到下地刷下来。
“是……是的……”于天瑞感到出气的耻辱,不知道是不是他觉得自己这个经理毫无用处的缘故。
“好吧。”褚莲终于不刷了,于天瑞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很无奈呢?反正他自己惭愧地低着头,“既然点卯的时候都来了,一人发一块走吧。”
于天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大掌柜的!”
“给他们吧。毕竟这也不能怪他们。”褚莲只是温和地扬了扬下巴,他的眼睛扫过这些工人,知道他们心里都是怕着亡命之徒、也怕着惹麻烦,“给你们钱不怕,是我褚莲想跟大伙儿结个善缘。”
他甚至无奈地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
“只要大伙儿出去了,还记着我的好儿,别真把我说成是个胡子,就行了。”
第80章 警察局
手续没下来, 厂子没人干。
得知了工人们全都辞工了,褚莲又特好说话地放了他们辞工了,柴学真大哭了一场。
“好歹机器没坏嘛。”
褚莲安慰他, 拍拍他瘦骨嶙峋的背,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好、好、好——”
“你是挺好的。”
“——好不容易把他们教、教、教会的!”柴学真坐在真皮沙发里, 几乎被这个巨大的沙发给吞没了, 从客厅的另一角看, 还以为是沙发成精了在那儿抽抽嗒嗒, “我花了多少心血啊!大掌柜的, 你你你们买机器,又花了那么多!现在,就, 就放在那儿……”
“放在那儿挺好, 它们又不能长腿儿跑了。”褚莲又说,牙答汗端来一碟茶,褚莲招呼柴学真喝茶, 他拿起来,手气得哆嗦, 茶杯在碟子上咔哒咔哒作响。
幸好济兰上班去了, 要是他在这里,指不定用什么眼神看待柴学真。褚莲为柴学真的幸运感到松了一口气。
“晚上留下来啃……啊,吃饭?”褚莲不禁假惺惺地问道。
“不了。”柴学真用力地擤了擤鼻子,“我、回、回家吃。”
“好。”这回这个“好”可是真情实感了。
柴学真走了, 要回道外去,褚莲给他叫了一个黄包车。
结果他一回屋来,书房的电话就响了,是济兰从银行打来的, 电话里说银行今天有大额业务,回不去,晚饭不用等他了。
褚莲不由得后悔起刚才没有挽留柴学真吃晚饭。他撂下电话,孤零零地站在书房里,只有楼下牙答汗收拾茶杯的时候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晚饭吃褚莲自己炒的尖椒干豆腐、素炒黄瓜、还有煤气灶上蒸的大米饭。这几天厂子迟迟开不起来,除了济兰的工资、钱桌子的收入还有他私下炒羌帖换来的钱,实在是没有进项了。日子要说有多艰难,那当然不至于,可要是这么不顺利,他褚莲还总是带人下馆子,那真就是败家了。
他从小就跟着他娘干活,手艺不赖,可这顿饭,他实在是食不知味。
他看看牙答汗——牙答汗吃得正香,一只手端着碗往嘴里扒饭,那碗在他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这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厨艺还是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他自己愁得吃不下饭而已。
他真有那么愁吗?
哈尔滨和香炉山终归是不同的,还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这一点,早在他第一次和济兰来到哈尔滨的时候就体会过了。在这里办事情,不能简单粗暴,不能脱口而出——他不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受到了教训、连累了厂子吗?单是济兰一个人在这里也就算了,这毕竟是济兰游刃有余的地方。可是他来了,得罪了地头蛇,不光是他自己,济兰难道就没有一点风险么?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能够卷铺盖滚蛋,回到山上去当胡子么?
回到山上当胡子。
这个想法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要不然,他就回关东山上去,反正可以坐火车——胡子坐火车?他怎么总跟火车干上呢?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想笑,可还是憋住了,认认真真地往下想——秋子梨还活着,他可以去找秋子梨,找到秋子梨了,怎么着也赖死赖活地留在那儿,他有那么好的枪法,只要给他一匹马,丢了两根脚趾头算得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却只有更深的寂寥。牙答汗放下碗,也正看着他,忽然说:“不。高兴?”
褚莲说:“有那么明显?”
牙答汗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
“吃你的饭吧。”褚莲叹了口气,重新拾起了筷子。但还没等他夹上一筷子干豆腐,门铃乍然作响,声音在这安静的小洋馆里回荡。
“济兰回来了吧。”褚莲说,想道这可不错,说来济兰也没尝过他的手艺呢。牙答汗便放下碗筷去开门。
门口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但听起来可不像济兰。褚莲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往门厅走去,还没等走到,门厅的几人已经喊将起来,走到了看,牙答汗的背影动了!他似乎想要立刻关上门,把他们全都关在门外,可是他不能——
因为一杆“大抬杆”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牙答汗怔住了,褚莲已经走上前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往后退一退。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棉袄制服的人。多少年不再见到制服了?这几乎令人感到亲切。褚莲的眼睛扫过这几个人的肩章,笑道:“各位官爷来我家找谁啊?”
打头那人像是个警官,小兵的大抬杆还举着,横在他和褚莲中间;只见他上下打量着褚莲,然后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住着匪首万山雪!”
褚莲眉心一跳,幽幽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儿有什么万山雪?”
“狡辩也没用!这些进了局子再说吧!带走!”
他一声令下,几个小兵就上来扭褚莲,牙答汗立刻要拦,褚莲沉声道:“你别管!等济兰回来了,你跟他说。”
他挣扎也不挣扎一下,那小兵却带着一股子颇为正义的恶狠狠的力气扭着他的胳膊,用麻绳给捆起来,捆到背后去。褚莲突然想到牙答汗这愁人的口条,只好说:“就说‘进书房’。就这仨字儿就成——”
但是不等他再撂下多余的什么话,就已经被小兵扭着推下了台阶,一直到塞进车里。小汽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开进黑漆漆的浓夜里。剩下牙答汗站在门口,一个人手足无措,天崩地裂。
去警察局,对褚莲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有心情在车后座上挪挪屁股,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个实在太难,手背在后头,怎么坐都不舒服,于是他对着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兵说:“劳驾,给我松松绑吧?我又不会跑,你们也知道我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小兵恍若未闻,一语不发,只是用一种略带愤怒的严肃目光看着他。褚莲心道,这么瞅我,好小子,一个个怎么都要打要杀的。于是又问:“谁跟你们说我是万山雪?”
小兵瞄他一眼,不说话。坐在副驾驶的那个警官从后视镜里看着,眼睛像是小刀,轻飘飘地刮着褚莲的汗毛,也不回答他。
只能这么挺着,一路无话,到了警察局,他又给这小兵从车上扭着押下来,送到班房里头,然后小兵就走了。不管他如何问,那小兵都一语不发,似乎打定主意不跟他透露一个字儿。唯一说得上幸运的是,班房拾掇得还算干净。可是这间班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远离喧嚣,静得可怕,任他喊叫,也没人过来。看来是单独收押。
济兰现在想必已经到家了吧?牙答汗跟他说“进书房”,他就一定听得懂——前提是牙答汗说明白了。
这班房里还有一张木板子拼成的窄小的单人床,褚莲盘腿坐在上头,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厂子大门上泼的红漆、贴的通缉画,当然都不是巧合,是某个人千真万确地知道了他是万山雪,借此来威胁他。到了哈尔滨,还能知道他是万山雪的人,那就只能是——在他回哈尔滨的火车上的人。
济兰说他得罪的那人叫周二……那个周二,也在火车上吗?还是火车上的人下去后随便乱说,他道听途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把他给抓来了?
他几乎都忘了那个周二长什么样子了。
想着想着,他哈欠连天,不禁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乍亮,电灯早就熄灭了。褚莲动了一下,只感觉浑身酸痛,原来这一夜他是趴着睡的。这床板比死人的棺材板子都硬。他过惯了好日子,这种床居然已经变得不堪忍受。
那么济兰呢?家里的床倒是舒服,可是他一定一夜未眠。
他坐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脖颈“咔咔”作响,有点儿落枕,不敢转头。班房里倒是有个脸盆,只不过里头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洗个脸也是不能的。
没一会儿,褚莲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他依稀又听见一声“谢谢”,给来客开门那人口中连说“哪里哪里”——紧接着才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皮鞋跟在地砖上笃笃作响,那人走近了,晨光打在尘灰飞舞的室内,照在来人身上;他穿一身呢子大衣,戴着时下时兴的黑貂皮帽子,帽子下头的眼镜微微起了雾气,于是他就将眼镜脱了下来,用帕子去擦。
这就露出他镜片后头那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来,只是这双眼睛并不看着栏杆后的褚莲,只是一心一意地擦着他的眼镜片;褚莲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直到那两片眼镜片终于已经擦无可擦了,他才重新戴了上来。
“万山雪,认识一下,我叫周楚莘。”他说。他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他,只不过他看对方看得更仔细、更打量一些,像是看着猎人抓回来关进笼子里的一只猛兽,打量着它的爪牙是不是还那么锋利,“就是在海伦那个,被你用枪指着的人。”
*
“我要见你们局长。”
这天早晨的警察街上,警察局刚一开门,一个引人注目的漂亮青年,跟一个蓝眼睛的毛子人,一块儿站在了满是残雪的门前。那青年本是极艳丽的长相,此刻却满眼血丝,脸色惨白,雪光同冰冷的日光一块儿映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照得透明——谁见到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夜,他休息得极差、心情也极差。
他身边的毛子人则好多了,留着柔顺的金色短发,胡须仔细地修剪过,显得油光水滑,看起来不像是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人——话又说回来了,在哈尔滨的毛子人,哪个又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俺们局长……不、不在。”门口执勤的小警察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美丽眼睛猛地看向了他,一瞬间,给他一种夺魂摄魄的恐惧感,“真的,俺没骗你!他外出公干了……”
济兰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他又把那可怖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瓦莱里扬。
瓦莱里扬只好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道:“我们是来探监的,我和你们局长是好朋友,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我……我做不了主!”小警察忙不迭地说,想赶快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谁,不管是谁都好,“你们进去找姓徐的,就说要探监——别的不不不不归我管!”
那漂亮青年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旁边的毛子人就推门走了进去。
褚莲仍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班房的窗子高高的挂着,晨光从窗外洒下来,穿过室内飞舞的尘灰,打在周楚莘的侧脸,让他半边脸在光下,半边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无可猜测。
“是你啊。”褚莲说,他想起来了,那个在粮栈被他用枪指着的高傲又单薄的年轻人,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杀了我?”
这么冷的天,周楚莘也戴着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他甚至举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紧接着,他一只手伸到大衣里,从腰侧抽出了一把——
“这是左轮手枪。”他说,微微抬眼看着褚莲,眼镜片上折射出冷冽的晨光,然后他在兜里一掏,掏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甩开弹匣,轻轻地填进去,“你看,我只往里面填了一颗子弹。你给我一颗子弹,我也还你一颗子弹。”
他说这话时咬字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让褚莲想起他有一次看见济兰同客户确认合同条文的时候,就是这样,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笃定。
可惜他说的不是合同的条文,而是死亡的威胁。
“我的枪法可能没有你那么好。”周楚莘说,微微晃了晃手里的枪,那把枪显得轻而娇小,枪管细长,“所以我不能保证射到哪里。”
他冷白色的脸上现出一点报复的笑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万山雪?”
出乎他的意料,他没在褚莲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至少是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但是没关系,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褚莲慢慢地开口了,“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把我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报这一枪之仇?我咋不明白,你为啥不早早地来找我,早早地来报仇?又是给厂子泼红漆,又是这一套——”
“是你该先来找我道歉吧。”周楚莘打断道,语速稍稍地提快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道歉?”
褚莲一时间哑然失笑。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说到底,就是为了这点儿事儿……他才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这人也真够别扭的!
“不管怎么样,”褚莲苦笑着说,“当时你也在火车上——我说我是万山雪,不论真假,也是救了你的命啊!”
“那又怎样?我没有要你救我。”周楚莘抿了抿嘴,猛地抬起枪口!他举枪的姿势倒是很赏心悦目的,微微侧着身子,手臂放得笔直,已经闭起了一只眼睛,“但我和你的仇就是这一颗子弹。”
这人是个疯子!
在这里,在班房里,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局里!
褚莲仍一动不动,他的额角微微见了汗,可是他仍一动不动;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枪口:三荒子的、史田的、段玉卿的……想到这些人,再看一看这一个枪口,简直是有些无可奈何的亲切。
“在这里杀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恐怕也不好交代吧?”褚莲说,“我也进过书房,好说歹说,总要先画个押。”
“在我面前,不用。”周楚莘仍稳稳地举着他的枪,“说完了吗?没有想说的了,我要开枪了。”
褚莲沉默着,用那双浓眉下的眼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毫也没有转开。周楚莘轻轻吸了一口气。
“三。”他说,睁着的那只眼睛里映着褚莲的脸。这是很英俊的一张脸,是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的那种,男人的英俊。
“二。”但是这张脸上没有恐惧,至少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他知道自己流露出的屈辱的恐惧……
“一!”
“砰!”
济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瓦莱里扬,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恐惧的脸,他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声:“摔条子……”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他已经突地跳了起来,往枪响传来的班房跑去!他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奔跑,先是差点滑了一跤,但是他甚至没工夫跌倒,就继续往前跑。全警察局的人都愣住了,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耳朵听见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谁在班房里开枪!”于是一个个都追着济兰的影子,往班房跑去。
班房在地下室,走廊的尽头。一下到下面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从走廊的那一段,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走得很慢、也很稳。穿一身黑,像个报丧的人。
济兰怔住了,紧接着,他不可置信地发起抖来。他走得愈发近了,跟那个青年人打了照面。
他没见过他,但是他知道他是谁。
“哦——罗济兰是吧。”戴眼镜的青年笑了一下,带着点儿冷冰冰的揶揄劲儿,“你来找万山雪?”
济兰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第二次,他人生中第二次面临着这种恐惧。
“直走就是了。”周楚莘轻飘飘地说,“可惜他没留下什么遗言。”
说罢,他越过济兰,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上楼梯,满是警察。济兰却已经无暇他顾,他几乎是在狂奔,一直奔到尽头的单间班房,门锁拧不开,他就往上面撞!西式锁头“咔哒”一声,成了废物,他一头冲了进去!
褚莲正在栅栏里坐着,盘着腿,跟坐在谁家炕头上似的,微微拧着上半身,研究着墙上的一个凹坑。
济兰双腿一软,就地坐了下来。
这么一坐,他才发觉自己出奇的冷——原来是刚才被那么一吓,他出了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裳,此刻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你……”
“你来了?”褚莲不知道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劫后余生,甚至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不,那是个子弹坑,“挖不出来。”
在瓦莱里扬的积极运作下,褚莲第二天就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他和济兰的奢侈的大床里打了个滚。
他的身躯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紧接着,他身侧又扑进来一个人!床垫猛地把他弹向空中,其实只弹起了几寸,他又坠落回来,坠落进身旁那人的怀抱里。
他的头靠在济兰的臂弯里,济兰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头顶,他听见那里面有一点不大容易听出来的颤抖,他的心忽然也跟着发酸,于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济兰的胸膛里。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胡子有九条命?”他问,声音放得低低的,“我还有不少余富呢。”
他听见济兰笑了,带着气音的笑。
“所以啥时候我都没事儿的,啊。”
济兰不说话,只是抚摸着褚莲的头发,想起他第一次摸到他头发的那个晚上……摸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静悄悄地躺着、躺着,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块儿睡着了一会儿,突然间,书房的电话铃声把他们都叫醒了。褚莲迷糊着要起来,济兰把他按住了,走到对面书房去接电话。
一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
“欸呀,兄弟呀,可让你久等了!”电话那头笑吟吟地说,“批文下来了,你给了那么多过年的节礼,大伙儿都恨不得跟你一块儿使劲呢。”
“怎么?”济兰皱起眉头。
“就是你们毛织厂的事儿呗!咱是人微言轻,帮不上你啥忙。现在好了,人家那头松口了,这不就成了?你找个日子,派人来取手续和牌照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晋江的改文啦,每章必须跟修改前字数差不多,这就只能二合一了……希望没有影响大家的阅读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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