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是一颗黄铜色的子弹。
对枪的时候,那时间慢得如同静止。然而死亡来临的时候,却安静而迅速。跌落马背之前, 他先是感到了双手的麻痹,所以他才松开了马缰;渐渐昏暗的视野之中, 他只看到他射出去的那颗子弹, 同样炸开了一片血花——
他就此跌落下去, 死了。
随后, 又一群人马或越过或没有越过他的尸体, 紧追着万山雪而去!
“大柜!我们就快到了!”许永寿策马狂奔,没有勇气回头,全身都绷紧了——直到他身后响起万山雪的回答。
“没事儿, 他们还得追一阵儿。”
警察局的兵不常到林子里头来, 这么骑着马追,就给密集的树木分散了,跑得灰头土脸。
“好嘞!”许永寿不知为何, 感到自己的喉咙紧紧的,他赶紧眨去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泪水, 引领着他带回来驰援却不剩下几个的崽子一路奔上了香炉山。
本不该有人的山道上, 却站着一个女人。
“粮!”万山雪叫了一声,张口想要骂她,但是什么也没能骂出来,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撒开两腿朝他们跑来, 头发跑乱了,鞋也跑丢了一个,满面的泪水和惊惶,他就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
“等我干啥?!为啥不听话?快, 从后山走,正青呢?不是让他带你走吗?”
郝粮一个劲儿的摇头,许永寿勒停了马,她伸手抓住马缰,抓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安慰一般。
山道上又来人了,计正青和邵小飞跑了下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呼哧带喘的于敏讷,好像都是一副非等万山雪一块走不可的架势。
“褚莲,你答应姐的事儿呢?啊?”郝粮说,最后一个颤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往许永寿的身后望去,只看到一群狼狈不堪的崽子们,一张张脸扫过去,唯独没有那个她心之所爱的人。她的心在肚子里沉下去,好像沉进一个无底洞。
“你答应我的事儿呢……”
万山雪脸上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让她彻底死心。
“我没做到。”
郝粮后退半步,怔怔说:“为啥?为啥没做到……你答应我了的……你答应得好好儿的……”
万山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汗一颗一颗,豆子一样地滚下来。
“先别说这些了,回去,然后咱们——”
“不,我不——”郝粮的泪水几乎是喷涌而出,她不再抓着马缰,改而抓着万山雪的裤子,死命地撕扯,“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要他活着而已!你……你生我气了是吧?我跟他的事儿,你、你生气了?你记恨我了?!”
“姐!”万山雪大吼一声,不知牵动了哪儿,脸上倏尔现出痛色,一时哽住,就给了郝粮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凭啥记恨我!!”她忽然双目圆瞪,眼睛里的每一根血丝都燃烧着怨恨,怨恨背后还有别的什么吗?万山雪几乎不敢去看,只感觉痛彻心扉,但她仍不肯放过他。她站在人群正中,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指着万山雪,对所有人说道,“是,我是搞破鞋了!我搞破鞋了!那你万山雪呢??你好到哪儿去了!嫁到你家,咱俩结了婚,我就守活寡啊!!
“你们想不想知道为啥?嗯?为啥他万山雪守着自己的媳妇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哈哈哈!因为……因为你们大柜,你万山雪,是个二椅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徒留郝粮的尖叫和哭声在山上回荡。
“你把济兰送走了。褚莲,你把你的男人送走了,让他活着,让他过好日子去了……那我的男人呢?!我的男人呢!!你怎么不把我的男人还给我……你怎么……”
她说到最后,已经无以为继,双膝一软,就此跌坐下去,打着哆嗦,不说话了。两个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一喊,就把她的灵魂一起喊了出去,再回不来了。
“大柜……”许永寿怔怔地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万山雪的肋下不知何时已经给鲜血染透,立刻大惊失色,“你、你这——”
万山雪喘着粗气,他看见大伙儿的眼神,尤其是邵小飞,好像吓傻了似的看着他,他只好略一转头,避开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
“哥,先别管我了。……大家伙儿先都上山,一会儿兵团上来了,在山上好响(打)——”
“行、行。”
“……带上我姐。”
“诶,小飞,把你嫂子背着,走,走。都跟我走!”
“大柜,兵团上来了……”
许永寿匆匆地从山道上跑上来,领着他所剩无几的几个崽子。除此以外,是沉默。残余的绺子沉默而不安。万山雪能感受到,大伙儿那种想要看他,却又避开他的目光的氛围。他好像哑巴吃黄连,心里一派有苦说不出。郝粮坐在一旁,一眼也不看他,像是赌气,又像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是时候了。
“大伙儿……”万山雪起了个头儿,大家终于都抬头看他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兵团上来了,你们都走吧,都硬着点挑(快走)。”
“大柜……”计正青的手臂还在流血,刚才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子草草绑住,他捂着胳膊上前一步,于敏讷立刻给他扶住了。
万山雪对他点了点头。
“我万山雪起来,能认识大伙儿,认识你们这群并肩子(兄弟),是我的福分。”一轮红日下头,万山雪的眼底仿佛也有什么东西晶莹地闪动,“咱们大伙儿有缘分,能凑到一块儿。现在缘分尽了,都各奔前程去吧!”
说到这里,大家伙儿的头又都低了下去,隐隐约约地,不知道谁在哭。
“大柜,要走一起走!要不然……要死一起死!”许永寿急道。
“哥。我心领了。嫂子都快生了,你别乱来。你们先挑(走),我断后。”万山雪摇了摇头,“山水有相逢,说不准我们都不会倒(死)呢。”
猛然间,一直沉默着的邵小飞猛地撞进了万山雪的怀里,把他都撞疼了。邵小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洇透了万山雪的棉衣。
“行了。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总哭啊。”万山雪笑着拍了拍邵小飞的脑袋瓜,他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拍人家的脑袋瓜,然后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郝粮,忽然低声说,“替我照顾好我姐。”
“我不走。”冷不丁地,郝粮突然开口说话了,万山雪却不看她,只对许永寿点了点头:“走吧,都走……不然来不及了。”
“褚莲!你没听见吗!我说我留下来!我不走!”郝粮忽然嘶声喊道,但是所有人都拉扯着她,万山雪对她笑了笑,她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她在众人的手臂里面撕扯挣扎,但是她的力量是那么的微弱,一双女人的手臂,没办法撼动铁一般的命运。他们现在就要走了,必须走了。
万山雪并不送他们,只是转过身去,往前山去了。遥遥地,一边走,一边挥了挥手臂。
段玉卿赶上山的时候,也满脸都是树枝子抽出来的口子。
祁凤鸣拿了个手帕子龟毛地给他擦,把他给擦得龇牙咧嘴,最后只得作罢,把手帕子叠巴叠巴塞回到自己怀里。段玉卿瞪了他一眼。
祁凤鸣只好无辜地拿出来一个硬纸壳子卷的大喇叭来,递给他。
“咳咳,咳。”段玉卿试了试声量,对着山上扬声叫道,“万山雪,你投降吧!”
没有回音,四周只有兵团的脚步踏在草叶中的窸窣声,他们已经迅速包围了香炉山,祁凤鸣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附在段玉卿耳边说:“火炮拉来了一台。”
段玉卿放下喇叭,没等多久,山上传来人声,叫道:“段局长!我们大柜请你上来,台上拐着!”
“请我干什么?”
“我们大柜说,得谢谢你刚才跟他放水了。”
“你叫他别自作多情了!”段玉卿又举起来他的喇叭,“你们胡子之间的事儿,是你们的事儿。我和你们的事儿,又是另一回事儿。”
上头静了一下,又说:“那也得让我们考虑考虑啊!”
“考虑吧。”段玉卿冷冷说,“我给你们三分钟,考虑去吧。”
上头的声音一刹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也没真到三分钟,又有人出来了。
段玉卿走上山顶,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万山雪换了身衣裳,干干净净的,身上脸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就是脸色跟雪一样白,然后他说:“那我亲自来请你呢?”
段玉卿和万山雪一人一头,坐在炕上。
中间一个小炕桌,上头只有一壶酒。
“你头一回来做客,结果今儿没人整饭,真是对不住。那就先喝点儿吧。”万山雪说,亲自给两个小酒盅都斟满了酒。段玉卿狐疑地看着那酒,万山雪却不管他,只是自顾自喝了一口,脸色如常,稍稍打消了段玉卿的怀疑。于是段玉卿也只好半信半疑地端起酒杯,就用舌尖抿了一点点。
万山雪就笑了。
“段局长,你都敢自己个儿一个人上来,还不敢喝酒了?”
段玉卿不理会他的问题,四下一望,忽然明白,这就是万山雪每日生活、行走坐卧的地方,感到又新鲜,又奇特。
“其他人呢?”
万山雪抿着他的酒,这酒很辣,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嫣红。
“你猜猜呢?”
“你在拖延时间。”
段玉卿打眼一瞄,看见万山雪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肯定还绑着他的枪带子。
“让段局长见笑了。”万山雪笑了一下,开始喝他的第二盅。
万山雪最常去的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那小路极窄且陡,几乎要成九十度角,要想让整个绺子和四梁八柱全都悄没声儿地下去,也是很费时的一件事儿。
“桌上连盘花生米都没有,还请我喝酒。”段玉卿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万山雪大柜这么扣扣嗖嗖的,说出去你不嫌丢人?”
他没有挪窝的意思,万山雪也就显得懒懒的,半垂着眼皮,看着总觉得不太有精神。段玉卿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扫,没扫见裸露在外的伤口。
“段局长,上次你欠我。这次……算我欠你的。”万山雪缓缓地说,喝着他的酒,“你的人多暂上来呢?”
段玉卿掏出怀表,看了看:“还有五分钟吧。”
万山雪微微咋舌:“这么快。”
段玉卿说:“再慢也不行了。”
两个人又是一阵子没说话。
段玉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上一次,他和万山雪说话,是在大牢里头,那时候,他跟他说话,是要送他去死的。这一次也果真如此。于是只好喝酒,喝得自己的脸也红了,身上热得出汗。
“你为啥不跟他们一块儿走?”
话一出口,段玉卿有点儿后悔。万山雪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亲自给他倒满了酒。
“我要是跟他们走了,谁跟你喝酒啊。”
万山雪微微笑着,段玉卿直勾勾地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跟着万山雪一起大笑起来,笑完了,他猛地仰头,把刚斟好的酒一饮而尽,反而比万山雪喝得更多也更急了。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好像喝了一顿饭那么长,又好像只是抿了几口,段玉卿站了起来。万山雪并不阻拦他,只是坐在炕上,斜倚着那个小小的炕桌,看着段玉卿打开了房门——
门外已经围满了兵,长枪手枪——甚至还有一台火炮!这么隆重,都瞄准了这一间屋子。
段玉卿的后脑勺终于顶上了一把枪。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比了个手势,门外的长枪短炮又嘁哩喀喳地放了下来。他甚至对祁凤鸣摇了摇头。万山雪的胳膊从后头勾住了他的脖子,无意间,万山雪的手碰到了段玉卿的皮肤,他的手很冷。
“这是何必呢……”段玉卿轻声说。
“唉,和段局长搬姜子(喝酒)真高兴。可是咱也不能等死啊。”万山雪说。不知道是不是段玉卿的错觉,他总觉着,万山雪的呼吸也是那么的冷。
段玉卿走在前头,万山雪在他身后,挟持着他,走出房门,又慢慢向后退。
这条路可真长啊,他们一直退到了后山。两个人向后,而兵们向前,还有一个满面担忧愤怒的祁凤鸣。
“就举(送)我到这儿吧,段局长。”万山雪轻轻地说,“真谢谢你来跟我喝酒。”
“不客气。”段玉卿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身后的人忽然停住了,是他们走到山顶的边缘了。就在一瞬间!万山雪一下子撒开了段玉卿,段玉卿猛地回过身去,“砰砰”两枪!
隔着一个背影,祁凤鸣看不见万山雪的身影,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随着一声“局长!”险些就这么从嗓子里吐出来——段玉卿后退了两步,祁凤鸣很快看见了,万山雪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在一片白茫茫的山顶上,一轮血红的太阳下,微微阖起双目,他张开双臂,从崖边坠了下去。
万山雪的时代,结束了。
上卷关东山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终于写完上卷了真是累死我了……区区二十万字,差点把曹保明给薅秃了……把我自己的脑细胞也耗尽了……
不幸的是存稿箱还是半死不活,手头只剩下下卷第一章 ……我再追一追。
下卷就开新地图啦!我们大柜的土匪生涯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得跟着格格混了……就我这脑袋,我觉得应该把标签里的《商战》删掉……
第62章 死讯
小汽车的窗框把街面的景色分成两块, 像两块不规则的画框,透过这两块脏兮兮的玻璃,薛弘若抬起脸向上望去, 看见了一片高高的、雕着西式花朵浮雕的女儿墙,浓蓝色的天空因此分隔成花纹婉转的两半;几支冬日里干枯的黑色树枝微微掩映着这幢西式小楼, 显得那阳光也块块泼洒, 斑驳摇动。
小汽车停下来了。他点头道谢, 拎着漆皮的小行李箱, 推门下车。
他一推开车门, 一股冷而干的空气一直吸进肺里,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被迫为之一振。紧接着,一种微微的刺痛袭击了他的脸和耳朵。但他穿的羊绒大衣, 还算顶了顶风。
他走上台阶, 终于站在了这座有着漂亮女儿墙的黄色小洋房前面。
薛弘若伸手按了按门铃。
他在门前跺着脚,满心期待着门房快一点应声。冬日的寒风快要把他给吹透了。他也没带更厚的衣裳,都想着到哈尔滨来了再置备。
所幸他并没有等太久。很快, 他就听见门内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开门的是一个壮实的高大汉子, 不像个门房, 倒像个兵匪。薛弘若往后倒退了一步,仰头看去,门房长着一张宽脸,说话很慢, 还有点瓮声瓮气的:“找谁?”
“我——我是北京来的,我找罗先生!”
门房上下扫视了他一圈,终于侧过身,让他进来了。
房门在薛弘若身后关上了。屋内温暖的气流拥住了他, 让他刚刚吹得发木的脸开始变得柔软而发胀。
“换鞋。”门房言简意赅地说,丢出来一双看来十分柔软的布拖鞋。薛弘若换上了。原来罗先生这么仔细,怪不得他低头一瞧,就能在红木地板上照见自己的影儿!
经过换鞋这么一遭,他有点儿局促,走起路来都小心翼翼的。
“你等一下。”门房说,又大踏步路过了他,从室内那同样光可鉴人的红木楼梯走上去了。
薛弘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箱子放在脚边,他正襟危坐,屁股却陷进了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环顾四周,无一不装点、无一不精致:擦得闪闪亮亮的壁橱里摆着西式的茶具餐盘,还放着一个掐丝珐琅鼻烟壶;燃烧着的红砖壁炉上摆着白瓷摆件,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壁炉前的一方雪白毯子上,随手丢着一本敞开的书,薛弘若眯着眼看去,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像汉语,旁边还摆着一个敞开的盒子,盒子里头有个焊着密密麻麻的小点的银色小圆盘。或许是此间主人昨晚上一边看书,一边摆弄着那个小盒子,后来也没收起来,就这样放在这里了。
其实他这趟差,真不是个好差。
第一个,他在北京给老爷收拾后事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哈尔滨的信,信上说,他终于在关东站稳了脚跟,特此告知高堂。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少爷走后,老爷就一直心神不宁,后来害了急病,死前还念叨着杳无音讯的少爷。现下来了信儿,斯人却已乘黄鹤去。于是他来,首先是为了通报这一桩死讯。
第二个,老爷既然没了,所剩不多的家产也都给各房瓜分殆尽。他一个大小就在宅子里伺候的人,现在三十郎当岁了,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去做些别的,什么账房先生一类的活儿,他打心眼里又看不上,干脆趁着报丧的工夫,到这位出走三年的少爷处来,谋个新差事。
又是公干,又是私心,把他送到了哈尔滨。
薛弘若兀自出神的时候,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了。他抬头看去,先是看见了一双脚。
这双脚也穿在柔软的布拖鞋里,往上看去,能看见一双骨骼玲珑的,雪白色的脚脖子,然后是绸缎的睡裤裤腿。这人往下走,薛弘若才看见他双腿很长,肯定是个高个子,然后才是同样穿着绸子睡衣的上半身,最后是他阔别了许久的少爷的那张脸。
雪白得几乎有点儿不健康的一张小脸,这张脸上能叫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寒星似的眸子。此刻,这双眼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几乎把眼珠子掩去了一半,显得有几分恹恹的神态。他披着一件外套,似乎是冷。
他就这么样缓缓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寡言的门房。
薛弘若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几乎有点儿含着泪,站起身来,情真意切地张口叫道:“少爷!”
他口中的少爷给他这么一叫,忽然一愣,皱着他秀丽的眉头思索了一阵儿,才说:“你是……”
“少爷,我是、我是老薛的儿子小薛啊!”
“……小薛?”罗少爷走下来,仍皱着眉,似乎在头疼,用雪白的手指尖按摩着自己的山根,一直走到餐厅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才说,“我怎么不记得什么小——小薛?!什么小薛,是你啊薛哥。”
薛弘若看他想起了,顿时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是我,少爷!”
罗少爷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仿佛此刻才终于从宿醉中清醒过来,问道:“你从北京来?阿玛叫你来的?”
“这……这……老爷他……”薛弘若用手指头去揩干干的眼角,然后说,“前个月……老爷他驾鹤西去了!”
“啪”地一声脆响!罗少爷手里的花瓣形玻璃杯坠在地上,立刻碎成了几瓣。
“怎、怎么这么突然……”他喃喃一句,嘴唇颤抖着,脸色更白了,头似乎也更疼了,他用掌心托着自己的额头,喘着气问道,“他……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儿给我?”
“老爷临走还惦念着您呢……”这会儿,薛弘若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还以为您……死、死了……念叨后悔了,后悔让您到关东来……日子再难,您在才算个家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在脸上哗啦啦地流。少爷捂着脸,他看不清他是不是在哭,想必一定是哭了。于是他也哭着说:“少爷,您节哀顺变……要是老爷在,他、他也不想您悲痛伤身……”
少爷抹了把脸,这才抬起头来看薛弘若。只见他的脸虽苍白,皮肤也很莹润,可是上头一滴泪也没有。眼眶倒是红红的。
“没想到,还没等我叫他来,他倒是死了。”他念叨一句,似乎疲惫已极,又扬手让薛弘若坐下,“你这么早来,开了一夜的车?”
“是……是包了一辆小汽车。见着少爷了,也值得了。”薛弘若抹了抹眼泪,重新让自己的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少爷都长大了……好像跟离京那会儿比,变样儿了似的……”
“是吗。”罗少爷淡淡道,抬步跨过杯子的碎片,把倒好的水递给薛弘若。薛弘若受宠若惊,立刻双手接过了。
少爷也坐下了,就坐在薛弘若的对面。他坐下的样子那么美而优雅,完全不像薛弘若一样,好像给沙发整个吞了似的;相反的,他坐在沙发上,是沙发优雅地塌陷,轻轻地包围着他。
门口传来响动,是门房出去拿今日的报纸。
薛弘若抿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人都说洋人最不爱惜身体,一大早起来,空空的胃,就往里头灌冷水。他暗自打量着他的少爷,也不奇怪,看看这小洋馆,这装潢,少爷已经和在北京家里不同,现在是完完全全的洋人做派了!
于是他想到他来这里要办的第二件事,往前殷切地挪了挪屁股。
“少爷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罗少爷看了看他,很随意地道:“做点儿金融生意。”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你来哈尔滨换了钱么?”
“没,没有……我一心想着见少爷……告诉少爷……”说到这儿,薛弘若的眼睛里又漫上泪水,止住了话头。
“一会儿我让门房带你去换。”罗少爷淡淡道,几乎是同时,薛弘若的脸上又焕发光彩了,也如他所愿,罗少爷说了下去,“阿玛老了。你不是没有别的差事吗?就留在哈尔滨,给我当个助理吧。”
薛弘若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说了一番刀山火海表忠心的话,没发觉他的少爷脸色越来越差,不是因为他的道谢而差,倒像是身子越来越不舒服,眉头也因此越皱越紧。
门房“咚、咚、咚”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他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报纸。罗少爷缓了缓,伸出手来,报纸就递到了他的手里。
只一眼,少爷的眼神就定住了。
紧接着,他立刻极为用力地展开了它,两只眼睛还瞪在头版的版面上,好像要给那一张薄薄的灰色的纸上瞪出血来——他张口欲呕,可是一大早,他就下来招待薛弘若了,早饭也没有吃,胃里空空如也。他呕了两下,两只雪白的手抓着报纸,眼珠子仍瞪在上头,仿佛强迫着自己一行一行地读下来,又一遍一遍地反复,直到他的心和他的胃终于全都受不了了,薛弘若站了起来,门房也伸着两只手,挥舞着不知道要准备接住什么东西——
他最后张口“呕”了一声,一口鲜红色的血全都喷在了那张报纸上,喷在头版头条硕大的标题上。
鲜红色的血洇下去,变成深红色,把“大快人心!匪首万山雪身死”的巨大铅字染得模糊朦胧的一片。
作者有话说:
真是杜鹃啼血啊(摸下巴)(欣赏)(对不起济兰我儿)
第63章 寻人和搭车
罗济兰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 让他一时间失却了所有力气,只能卧病在床,苟延残喘。瓦莱里扬早上来过一次, 说都怪他,带着济兰去参与了太多的酒局。
“可也不能全怪我, 哥们儿。一到了饭桌上, 就好像有人跟你抢酒喝似的。你也太拼了。”——最后他说, 适当地把责任在二人之间平均分割了。
济兰拥着被坐在床上, 失了魂一样, 不反驳也不回话。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抓住了瓦莱里扬的手腕,把两个人的手都抓得生疼, 在瓦莱里扬的怪叫声中, 他问:“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警/察局局长是吧?”
“……我当然认识。”
“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关东山……找……找——”说到这儿,“尸体”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有如受了当头一棒, 头晕目眩, 只能用自己的两只手扶住额头,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嘶哑地接上了,“找找万山雪。”
……谁是万山雪?
瓦莱里扬思考了一阵, 终于想起来,是那个掳走了他这位满族朋友的土匪头子。那长相有一种中国人特有的英俊,他还是得承认这一点。济兰来到哈尔滨刚有半个月,上手极快, 眼光极准,他们借着华俄道胜银行的便利,把罗曼诺夫卢布倒手出去,转买回来,一买一卖,就有不少的进账。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这位朋友昨天看了一张该死的报纸。
“没必要吧……你想把他葬了还是——”说到一半,瓦莱里扬也闭嘴了,因为他看见他这位朋友惨白的脸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空无一物,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似的。
瓦莱里扬觉得头疼极了。
于是他像一个投降的小兵,举起两只手来说道:“我去给他打电话,行吗?不不不,我不打电话,我亲自过去,好了吧?我去说服他,让他不管出几个人,总之要出人去找那个……万山雪的尸体,给你带回来,不管为了这个,他要坑我多少钱。行了吧,我的上帝啊你别哭了。”
瓦莱里扬带着关心来的,又带着头疼离去。第二天,哈尔滨的警/察局分出了十个白俄警/察,坐着火车到关东山去办这桩苦差事。
一个匪头子的尸体,到底有多少人关心?就算是随便从路边拉来一具冻死的尸体,警/察局说他是万山雪,他就是万山雪,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想要刨根究底的,其实就那么一个人而已。
关东山的雪,厚得能吃下半个人。
这山里的生灵全都杳无音讯,猛兽们都去冬眠,而鸟雀也早已南飞,于是杳无人烟的山间,唯有雪后的冷寂。
树下的新雪堆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一只松鼠正在树枝上啃着它的松果。松鼠是种听觉灵敏的生物,雪堆一动,它那只极小的竖起来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顺着粗粝的树干,它缓缓从枝桠上向下爬去,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伸出他的小爪子,去碰一碰那个神秘的,略微涌动着的雪堆。但是紧接着,它又听见了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这使得它几乎是立刻就蹿回了树冠上。
一行俄国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棉衣、背着长枪,从山的那一头走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似乎像抱怨;但是那抱怨也很快就被一句玩笑话变成了笑声。他们一面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一面前进,因此速度也并不快。那神秘的雪堆也静止下来,仿佛它从没有动过。
警队渐渐走远了。
踏雪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那雪堆终于又蠕动起来。蠕动着、蠕动着,从里面探出了一个人的脑袋!松鼠立刻就跑远了。
万山雪扒开雪堆,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股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喉咙,扎进他的肺里,让他麻木的脸上也露出痛色。不过现在能感受到疼痛几乎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大部分肢体还没来得及坏死。
他就这么着,满身是雪,浑如一个雪人,从树下爬了出来!
他还活着,这真是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儿。
那天段玉卿放了空枪,他从山崖上坠了下来。香炉山的树沙沙作响,他落下去,溅起树梢上的新雪,就这么活了下来,胳膊腿一条也没有折。这是山给他的馈赠。
万山雪往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雪沫子,他的手脚都不太有知觉,他不能再耽误在山里了。还有警队——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刚才那列毛子人警队,大概就是来找他的。他原本打算在他发现的一个木把头留下来的小木刻楞里头过冬的,可是现在为了躲这群毛子,打猎也失败了。
非走不可。
他迟缓地站起身来,发觉不光是枪伤不怎么疼,自己的脚也没有知觉。子弹是他自己取出来的,这几天伤口已经微微地化脓。但是他还挺乐观:既然是老天爷让他活下来的,他就能活下来。
香炉山是他的地盘,曾经是。所以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顺着山下冻住的小溪流,一直走,就能绕到香炉山最近的一个围子。到了围子里头,他就有办法了。
拖着两条冻木了的腿,他终于找见了那条小溪,顺着小溪,他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搓着自己麻木的双手,渐渐的,它们都有了知觉。走着走着,身体里头终于有了点儿热乎劲儿,靠着这股热乎劲儿,他走到了围子里头。
早前,在这个十字路口上,老钱家车店还开着,现下已经是大门紧闭,没有人了。
他满身是雪,走在路上,难免引人侧目。可是万山雪并不抬头,插着袖子,缩着肩膀,像是一个最平常的赶路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亡命之徒。渐渐的,他忽然感到从身体里生出来的热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视野也跟着渐渐模糊了。隔着一层棉衣,曾储存过那颗子弹的肋骨和里头的筋肉开始作痛。
如果他现在走进一家车店,然后就晕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仍走在街面上,用眼睛瞄着周围的行人。他的步子渐渐的有点儿乱了。不能再留在柳条边了,等太阳落山了,那一行毛子兵还是要到围子里来落脚的。他还能去哪儿呢?去……
幸运的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对夫妻的吵吵嚷嚷。
“……咱是去投奔的,给人添麻烦不好……再说了……那都是我弟带的东西……”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声音。
“有啥不好的?啥东西你都带着,你看看这车上装的。人哈尔滨是大城市,要啥没有?缺啥现买就得了……再说了,人家看得上你这仨瓜俩枣啊?”他的妻子牙尖嘴利、絮絮叨叨,显而易见的对他丈夫收拾东西的窝囊样儿很是不满。这不满毕竟也有道理,因为他们两个是套了一辆板车的。车上早已堆满了东西。从宽城子到哈尔滨,这路线不远,可怎么也得走个一天一夜。
就这么吵吵嚷嚷着,两个人坐上了板车,车上的东西用毛毡苫着,谁也没有发现那毛毡给掀起来了一个角。
年轻的小夫妻就这么出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山雪也睡着了。
按照他现在的情况,睡着了不算什么好事;但他实在是太困、太疲惫了。他躺在一个厚实的毛毡下头,躺在一堆瓶瓶罐罐、衣服被子中间,听着板车辘轳的声音,睡了长而沉的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一片火烧。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他掀开毛毡,坐了起来,板车上空无一人。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他从板车上滑了下来,迟缓地甩了甩脑袋。
那对小夫妻去了哪儿?他一时想不出来,也没法儿再想了。说到底,他干嘛要来哈尔滨呢?他不喜欢这座城市。所有奇形怪状的楼房仿佛从他的头顶统统向他压来。纯粹的陌生。
他喘不上气,从搭车到哈尔滨的自作聪明里清醒过来,转而陷入了奇怪的自我厌弃。
有些话在心里也不想承认,他到底是纯粹的为了逃命,还是为了……能够见到济兰的微弱希望?
他捂着肋下火烧一般的伤口,喘着粗气打量起四周。这地方陌生又熟悉。熟悉的东西就是他一抬头看见的招牌——
塔道斯。
又有一伙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来,都是男人,勾肩搭背的,大多都是毛子。他们在街上粗声大笑,看起来全都喝醉了。只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坠在队尾。其实他也喝醉了,因为他的脚步缓慢而又漂浮,直到他走在前面的同伴回过神来拉他。说一串叽里咕噜的毛子话。
“喝多了?你刚才真是太能喝了……哥们儿……你别瞪我啦!不是我带你出来,你就一个人在家里!好像……好像个给人守寡的遗孀!行啦,开心点儿吧,好不好?”他有心作怪,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就又投奔到他的同乡里去了。
只剩一个雪一般苍白的济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们后面,被抛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不在乎被他们这些人抛远。他真的在乎的那个,才是真的把他抛下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的身影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摇摇欲坠;路灯把他照得太亮了,他痛恨这种赤裸,简直让他呼吸困难。于是他拐了个弯,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头。只有他的□□,独个儿作主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着走着,他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同样踏雪的声音。那个人的步伐和他一样地乱,好像也是个悲痛欲绝的醉鬼。
——直到一杆枪,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劫道的?在哈尔滨?
那也是会有的。济兰几乎想要发笑了。他慢悠悠地举起两只手,低头看着月光投进来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他和他身后的这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块儿,根本无法分出彼此。
然后他就听见。
“……你走的时候,没有拔香头。”
那是他梦里的声音!他想立刻就转过身去,可是他没有——万一这是月光给他的错觉呢?那影子始终是他一个人的,他一直形单影只。
他默默微笑,忽然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尔后又被北风吹冷。
“转过来,老子从不打人黑枪。”
他举着双手转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终于睁开紧闭的双眼。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个棒子手的脸,可是他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曾有同样的月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那时候,他睡着,而他醒着,从此那月光描摹过的线条,他就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褚莲。”他说。
枪口倏地落了下来,那只枪牌撸子安宁地落进了一旁的雪堆里。济兰一把接住了他,整个人扑跪在唯有月光照亮的小巷子里,他抱着他滚烫的身体,又是哭,又是笑,不再像是瓦莱里扬说的,是谁的半死不活的遗孀,而更像是一个疯子。
万山雪昏过去了。他怎么这么烫?济兰拖着他,一直把他拖到自己的背上背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是的,那座小洋馆,现在他可以称之为家了。
他太难看了,眼泪和鼻涕都在脸上冻住了。但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一路上,他又哭又笑,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都躲着他走。
他不在乎。因为——
“当家的……我们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们小情侣就是破镜也破不了很久……光速和好哈哈哈哈哈……[可怜]
第64章 急救
落叶般灿灿金黄色的小洋馆, 夜半时分,灯光大亮。
宽脸的门房本来就在门口打盹,因为他还记着要给他这位雇主在门口留一盏灯。没有想到, 房门猛地给撞开了,他那一向矜贵傲慢得了不得的主子冲了进来!他背上还背着一个, 大冬天的热汗淋漓, 口中直喊:“拿点雪来, 搓……搓……”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又背着他背上的人“腾腾腾”地往楼上卧室跑去, 跑得飞快,哪还像今天晚上被瓦莱里扬拖出门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门房傻了一下,真就拿了个搪瓷盆出去了, 没一会儿, 抱着一盆子雪,也“咚咚咚”地三阶两阶地跑了上去。
他一进门,只见济兰正上手扒那人的衣裳, 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他一眼;那人的上半身就此裸露出来,从而也露出肋下包扎着的伤口。
“雪呢?”济兰叫了一声, 门房赶紧把盆子送了上去。一双手, 几乎和盆中的雪一样的颜色,在其中掬起来一捧,捧住那人的一只手就开始搓。那几乎是惨灰色的一只手,不知道冻了有多久, “你管另一只手!别停下来!”
济兰吩咐那门房照做,又去脱万山雪的靰鞡。胡子穿的鞋,里头塞满了靰鞡草,本来是最保暖的, 可也禁不住万山雪在山上生抗了半个多月,触手一摸,冷得像冰。
可是济兰热得像火。他太热了,把新式的羊绒大衣脱下来,甩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汗流浃背;万山雪的手搓热了,济兰又去搓他的脚,一边搓,泪珠子一边劈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怎么不热……怎么就搓不热……”他嘀咕一声,浑然不顾门房的眼光,或者说此时他本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用雪搓是不成的了,他干脆敞开胸怀,把那双冷冰冰的脚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紧贴着他温暖的汗湿的皮肉。
一股几乎等同于疼痛的寒冷袭击了他的肚皮和肠胃。前几天,瓦莱里扬请大夫来看他,只说是这一个月来喝坏了胃,因此才有出血,千叮咛万嘱咐,要爱惜身体,也别受凉,这时候反倒什么也顾不上了。怀里揣着这双冷冰冰的脚,他的手顺着万山雪的脚踝,一直摸到同样冰冷的小腿,一瞬间痛彻心扉,上半身跟着扑抱了上去。
“刚才我都……我都傻了。”济兰说,现在他也冷了,打了个寒颤,又对门房道,“手热了吗?手热了……就去,去打电话!找申大夫来……”
门房领命而去。他一走,济兰的热泪就一颗紧跟着一颗落下来,他明明行事果断,头脑清醒,泪水却像是不由自主。他怀抱着冰冷的这双腿脚,口中喃喃道:“万山雪……你得活下来……知道吗?不,不,你不是万山雪……你再也不是万山雪了。你是我的褚莲,你是我的褚莲啊!”
大半夜的,申翰接到了一通催命般的电话。
电话里说得十万火急,他不得不认命地穿上衣服,拎上他的小药箱,从两条街外,直奔罗公馆而来。来开门的是门房,他从楼上匆匆地跑下来,还差点摔了一跤。门刚开了一条缝,申翰就着这条门缝侧身蹭了进来,不等他问,门房指了指楼上,他也就“噔噔噔”地两阶并作一阶跑了上去。
“大晚上谁要救命?”
他刚一问出口,就知道不必再问了。昨天晚上,这张柔软的西式大床上还躺着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洋馆主人,今天午夜,这张床上头就躺了个真正的伤号。
“冻坏了?”申翰问道,把一路上跑得太快因此顺着鼻梁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家里有没有白酒?”
济兰说有,又吩咐门房拿上两瓶上来。
万山雪还是躺在那里,无知无觉,只有浓密英挺的眉头皱在一起,以显示他还活着。申翰伸手一摸,万山雪额头滚烫,几乎给了他一种被烫伤的错觉。他干脆上手去拆伤号腰上的布条,一拆下来,二人都闻到了一股扑鼻恶臭!
只见那线条精干的肋下,淌着一片红黄交杂的脓液,伤口几乎是溃烂了,露出里头红澄澄的肉。济兰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将将稳住了身形,咬牙问道:“烂了,这怎么办?”
申翰额头见汗,偷偷打量了济兰两眼,确信这人不是济兰打成这样的,才敢放下心说话:“他高烧不退就是因为伤口感染了……得送医院动手术。”
“送医院?”济兰微微一怔,又去看万山雪的脸,看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做了个醒不来的噩梦似的,“可、可是——他不能……”
“不能上医院?”申翰的眼睛从镜片后犀利地看了济兰一眼,又说,“也是……这是枪伤感染……要用磺胺消炎。医院也不一定有。”
“那怎么办?”
“买。”申翰言简意赅道,“但是不一定买得到。”
“……不一定买得到……什么叫不一定买得到?”
“磺胺嘧啶是消炎药,全靠外国人卖进来,哪怕是黄金万两,也有买不到的时候。”
紧接着,他的手腕就被这位主顾猛地攥住了,攥得骨头生疼,他只看见一双执拗又阴烈的眼睛。济兰连衣服都没有拉好,露出他的胸膛肚腹,那片皮肤完美无瑕,却有着精悍的线条,全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炒羌帖的小开。
“申大夫,你有渠道吗?你肯定有——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半晌,申翰挣脱了那只钳子般的手,摘下眼镜,用上衣的一角开始擦:“这件事不好办的。”
济兰几乎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只要你开价。”
申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了回去:“我不能保证……我只能尝试。你也不要全指着我,去问问你的毛子人朋友。明天晚上我再来,行的话,告诉你什么价。现在,我得给他动个简易手术了。”
简易手术,听起来那么简单。
万山雪无知无觉地睡着,济兰伸手去抚他的眉头,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但终于还是失败了。申翰在他的小医药箱里翻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找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了,又掏出来酒精和棉片。
小小白白的一张棉片,擦去了万山雪伤口周遭的脓液和干涸的鲜血,那伤口渐渐地露出它的本来面貌——一个小小的十字。
万山雪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这里头翻找那颗子弹的吗?
济兰闭了闭眼,把万山雪的手攥在手里头,好像能给他什么安慰一般;又一张棉片,去擦万山雪的伤口——饶是在昏迷中,万山雪的身体也猛地跳动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醒了,去看万山雪的眼睛,却发现并没有睁开,只是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像是要醒,又像是在噩梦里走得更深。他只好坐到床头,把万山雪的脑袋抱进了怀里,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口中哄道:“莲莲别怕……别怕……不疼……”
申翰一眼也不敢看,只怕看上一眼就要长针眼,只把伤口清洁干净,又从箱子里找出了一把小刀。
“他的肉都死了,不会疼的。”申翰说,因为济兰正用一种几乎说得上是警惕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那你也……轻轻的……”他说,仍抱着万山雪的头颅,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不知道的以为受伤的是他似的。
“行。”
下刀的时候果然没有疼,万山雪静静地靠在济兰的怀里,济兰揪着袖口给他擦汗。
把腐肉都清理下去,接下来就是缝针了。
比起磺胺,麻醉药就显得平常得多了,毕竟申翰的药箱子里就有一只。极细的一根针,针尾连着黑色的线,在申翰的手里显得很稳也很平静,就像是一个寻常妇人在绣一个平平无奇的花样儿。那个血腥而狰狞的十字终于被缓缓缝合,变得小而规整,不再露着红红的肉了。
“还有一件事……”伤口缝好了,济兰掀开被子,露出万山雪赤裸的脚。这是刚才他为他暖脚的时候就发现的事,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自己都几乎看不清了,“他的脚趾——”
申翰也看见了。
那只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的左脚,小脚趾和相邻的那只脚趾毫无颜色,还结着痂——那是在冰雪里跋涉过,两根脚趾冻在了一起,又被强行切开皮肉才分开的!
申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伤号的脸。
即便是他这个见惯了伤口的人也忍不住微微胆寒——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毫无麻醉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取子弹,然后又割开了自己的脚趾的?
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保不住了。”
济兰在原地打起了摆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在用嘴巴呼吸,他自己却意识不到。
申翰叹了口气。
“也不差这一个了。……得切下来。不切下来,他是活不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虐完格格虐大柜[眼镜]
虐吗?也不咋虐,是甜文口牙![可怜]
第65章 磺胺
下午时分, 申翰又一次站在了小洋馆门前,这一回他规规矩矩地按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房就来开门了。申翰知道他话少, 只问了一句:“楼上呢?”门房点了点头,他就轻车熟路换好鞋, 往楼上去了。
比起昨晚的兵荒马乱, 今天的小洋馆简直说得上是温馨安宁。之所以有这么一想, 是因为他走过长长的楼梯,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的时候, 一切都十分静谧。昨天染血的床单已经换下去了,现在铺在伤号身下的是一套淡蓝色的格子床单,显得干净簇新。
而两条腿半跪在地板上、上半身伏在床边睡着的, 正是这个小洋馆的主人。一夜过去, 他年轻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一点点胡茬,让他一向是秀美多过阳刚的脸庞增加了一点男性气质。
申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再看看那个伤号呢?他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具英俊的雕像, 鸠占鹊巢,深深地陷进柔软而宽大的双人床里面。阳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 在他的眉骨下方打下两片深沉的暗影。他就这么无比安详宁静地躺在那里,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失去了两根脚趾。
但是他还活着。
“申大夫。”一回头,申翰看见济兰已经醒了,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而小腿麻木, 踉跄了一下,又皱着眉头站直了,一只手扶着墙面,眼睛却仍看着他, “你来了。磺胺……”
申翰打开小药箱,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就是……”
“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吃上一周。一共十四粒,一粒二十块银元,一共二百八。”申翰慢慢地说,摊开的掌心上放着那个纸包,那么小的一个纸包,却几乎是一个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
济兰眼也没有眨上一下。
“太谢谢你了,申大夫。”这句话听来却难得十分真心,“我让人带你去银行支。”说着,济兰把床头柜一拉,里面是一个支票簿,还有一支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数字,再把这一页撕了下来递给申翰,“直接去找瓦莱里扬。他明白怎么回事儿。”
申翰也不同他客气,理所当然地接过来,放进支票夹,十分妥帖地放进了口袋里。这里头也有他的抽成,他自然慎之又慎。
不过他来,也不全是为着要钱。伸手一摸,发现伤号的额头仍是滚热,又问:“用白酒搓过手脚了?”
“搓了……效果不好。”济兰应道,又招呼门房拿水上来,自己拆开纸包,从里面拈出来一粒药,现场就给万山雪喂下去了。
含不住的水顺着万山雪无知无觉的嘴角流淌下来,济兰轻车熟路地用毛巾给他擦掉了,又问申翰说:“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一直没吃东西,这怎么行。”
“是烧得高,人又累……今天差不多也该醒了。记得给他吃止痛药。”
万山雪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一开始,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慢吞吞地吓了自己一跳,想道,我不会是瞎了吧?转念一想,不能啊,我明明见着了济兰的。济兰——
他眨了眨眼,终于在黑暗里缓缓看出层次来:他正身处一个幽暗而又温暖的房间里,床尾对面甚至还有一个西洋壁炉,火灭了,仍有带着些微火星的余烬在他视野里闪烁。他动了一下,感到一种迟钝的麻木。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一个活人,蜷缩着,脸颊朝着他,静默地睡着。
那个人沉沉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臂上,吹起皮肤上的绒毛。
他忽然感到眼眶很热。于是他就躺在那里,用力地眨眼。然后他吃力地侧过头去,在黑暗中用自己湿润的眼睛去丈量那人的脸庞。一点细微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微微照亮了那双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双原本如同花瓣一样的嘴唇,现在则干枯起皮,但仍微微地张开着,带着一点儿很不合他的孩子气——万山雪从没有告诉过济兰,他睡着了是这样的,以后也不想告诉。
万山雪知道自己的额头很烫,他连呼吸都是烫的。可是他并不想叫醒济兰。于是他仍旧这样躺着,莫名其妙地微笑,尔后静静地出了一口长气,闭上眼睛,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天光大亮了。
万山雪坐了起来,一坐起来,一条雪白的毛巾掉在了大腿上——这条毛巾盖上来的时候应该还是凉的,现在一摸,早已经被他的体温染得温热了。然后是一种极其空虚的饥饿感,在他胃里作怪。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济兰不在。
万山雪并没有他是“客人”这种意识,而且不过是发点烧,也不觉得算什么,随手把被子一掀,准备自己下床去找点儿吃的。
一开始,他赤裸的右脚先落到地上,并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可当他想要迈步的时候,一股迟来的疼痛,电流一般,从他的左脚一直窜上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是一种奇特的失重感——让他一头栽到了地上!“咚”地一声!
他趴在地上,身上济兰给他换的睡衣也乱七八糟,敞着怀,露出赤裸的胸膛;他顺着疼痛的来源看去,看见了他被包扎起来的左脚——有知觉,有痛感。可就是……少了点儿什么。他的眼神凝住了,连脚步声和推门声都没听见,直到跑上来的济兰气喘吁吁地叫道:“褚莲!”
万山雪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看济兰。这是济兰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他,只见万山雪的手支在地板上,正一个劲儿地想要站起来;他赶忙把手里的端着的托盘放下,上前来扶他。
汗水打湿了万山雪的鬓角,他的眼珠微微转开,就是不直接去看济兰,一条胳膊挂在济兰的脖子上,口中却嘟囔说:“我自己能起来……”。他瘦了,脸庞更显出英俊精干的线条来,只是现在不修边幅,狼狈不堪,似乎还咬着牙,眼眶红红的,更令济兰万分怜爱,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万山雪已经长出胡茬的脸颊。
“我知道。”说着,济兰很有把子力气,把万山雪重新送回了床上,掖好被子,万山雪怔怔的,似乎仍回不过神来,济兰又去把托盘端来了,“早知道你要醒,给你做了早饭……还买了你爱喝的豆浆。”
济兰照顾得是多么的精细啊!精细得都让万山雪有点儿不自在了。
他不自在,就不去看济兰的眼睛;眼皮微微垂下,仍有点儿傻傻的样子,他不问,济兰也不提,把托盘放在了万山雪的腿上。
济兰说的“做饭”,听起来多正经似的,其实也就是两片面包,夹着早上煎鸡蛋和培根,还抹了黄油——
万山雪对这种早餐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对吃的从来有点儿挑嘴,现在就只是两只手拿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嘴里送。济兰就跪坐在床边,两只手叠在床上,歪着头看他慢慢地咀嚼,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万山雪沉默地吃,济兰就沉默地看。
一直到吃完,济兰又端水过来,往万山雪手心里放了两片药:“这个吃了。”万山雪依言照做,好像济兰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一点儿异议也没有。
“再睡会儿?”济兰贴心地问道。
万山雪终于抬起脸来了,他靠在床头,腰后还有济兰垫的枕头,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万山雪环顾四周,问道:“格格,这就是你家?”
“是咱家。”济兰纠正道,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晶莹的水花正在闪动,他忽然一笑,露出白莹莹的牙齿来,“漂亮吧?”
“漂亮。”万山雪说。
“那以后就在这儿住,不走了,成吗?”
万山雪的嘴巴微微地张开着,好像是反应不过来济兰说的话。他还在发烧,脑子却很清醒。当初把济兰绑回绺子的时候,无处可去、落草为寇的是济兰;现下,无处可去的却成了他自己。
人生中第一次,他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人也不用操心,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操心不来。这感觉很奇怪,他怅然若失,又出奇的轻快。
看他发怔,济兰的样子却像是要哭了。
“褚莲,你给个话儿啊!”
万山雪眨巴眨巴眼,长出一口气,然后又笑了。
“我现在这个腿脚,还能跑得了吗?”
“你想跑也来不及了。”济兰道,“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绑在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这样你赶我走也没有用了,这是我家,我说了算。更何况,我救了你的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以身相许,你到底懂不懂啊?”
“刚才还说是‘咱家’。”万山雪揶揄他。
“是咱家啊!以前在山上,是你说了算,现在在这里,咱家当然是我说了算。”济兰的脸微微红了,眼珠也转开了,空气又安静下来,万山雪长叹一声,摊开一只手来。
干燥的手心里,又放上来一只手。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行。你说了算,当家的。”万山雪温和地说,把济兰的手拉过来,轻轻吻了吻那片雪白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
还有一章琐碎日常……
第66章 两个人的新年
万山雪抱着毯子, 歪在皮沙发上看报。
他认识的字不多也不少,因而读得很慢;壁炉烧着,暖橙色的光打在脸上, 给人一种温柔宁静的错觉。他还发着烧,因此偶尔打上一个冷颤。济兰在厨房里准备要包饺子。
今天是年三十, 外面飘飘扬扬地下着一场大雪, 明明是晌午时分, 天色却因此显得很暗。
“这么暗, 伤眼。咋不开灯看?”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伸手一拉拉绳,沙发旁的落地台灯就亮了,似乎还吓了万山雪一跳, 济兰心里觉得他很可爱, 不禁笑了,“我要和面了。一会儿调馅子。你说的,韭菜馅儿, 对吧?”
万山雪抬头看他,只见济兰煞有介事地围着围裙, 满手面粉, 很有“大干一番”的架势,于是笑着对济兰勾了勾手指头。万山雪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袖口挽上去了。
“和好了面,我来调馅。”
“用不着。”济兰很骄傲地一扬头, 壁炉和台灯的光照出来他鼻子上白白的一块,是面粉,“今天换我伺候你,成不成?”
万山雪失笑道:“大少爷, 你能行吗?”
“咋不行?粮姐都行我怎么就——”说到一半,济兰的脸色就变了,抿了抿嘴唇,又去看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对着报纸发怔,过了一会儿,说:“那可不一样。”
自打万山雪下山到哈尔滨以来,他们还没有好好聊过绺子和粮的事儿。济兰疑心是大伙儿都死了,于是更不敢跟万山雪提,现在自觉说错了话,从刚才的欢欣雀跃一下子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转瞬间,又听万山雪说“那可不一样”,心里直泛上一股子酸劲儿——她就有那么好?他萨古达济兰何等样身份,为了他褚莲,这么洗手做羹汤,他还敢有意见?!
他一个人在那里脸色变幻,万山雪却浑然不知他肚子里的怨气,看他仍站在原地不说话,终于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傻小子。你没干过活儿,当然不一样啊。”
济兰站在原地不动弹。
万山雪没法儿了,只好从沙发上坐正了,一条手臂勾住了济兰的脖子,往下一拉——在他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是一个很短暂的亲吻,就跟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万山雪撒开手,继续去看他的报纸,口中道:“去吧。漂洋子(饺子)不好吃我不饶你。”
紧接着,他的后颈被一只满是面粉的手擒住了,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被动承受这位恼怒的少爷的吻,直到他被吻得陷进沙发深处,无处可躲为止。济兰的一条腿跪在沙发边沿,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屋子里又静了,只有壁炉里的火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行了——你还……包不包……漂洋子了……”万山雪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手抵着济兰的胸膛,在亲吻的间隙里侧过头去,一阵头晕眼花,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不抵从前了?又想到他现在是个伤号,有点儿上不来气也很正常;磺胺又十分伤肾,难免有些精力不济。但是他很快发觉,某样东西正抵着他,而那绝不是济兰的花口撸子,今早上他还看见那把枪还在书房放着呢!
“别压着了……我的、我的伤——”万山雪大呼小叫起来,济兰几乎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碰着了吗?我看看——”
“哦,那没有。”万山雪半靠回去,狡猾地一笑,施施然地抖开了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快去和面,少爷要饿死我呀?”
天黑之前,济兰终于开始包饺子了。
在万山雪的坚持下,他把面板搬到了客厅,盘腿坐在地上擀饺子皮。万山雪则坐在沙发上,高高在上地把不合格的饺子皮丢回去给他重新擀,能用的就包,包好了放在面板的一侧,圆滚滚,白花花。
“晚上不会就吃漂洋子吧?”万山雪问。
济兰几乎给他气笑了。
“亏不着你。我订了一桌酒席,一会儿他们送来。”
“少爷真是大手笔。”万山雪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一只饺子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一握,就包好了,又放到一边去排队,“大年夜,人家也得过年啊。这得多少钱?”
再多也赶不上给你买磺胺的钱。济兰心道,嘴上却促狭道:“没几个钱。你跟了我,我自然不能亏待你。”
万山雪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状,说:“多谢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被济兰轻轻踹了一脚右小腿。
多亏有万山雪在这儿坐镇,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饺子基本算得上是包得很好了。晚上七点的时候,有人按门铃。门房早就放假了,只好由济兰亲自去开门。这一开门,就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正阳楼的干肠小肚和一只酱鸭,毕竟也可以冷吃,就装在油纸包里;第二次是恩成楼的一席酒菜:渍菜白肉、焦溜毛炒、溜肉段和川腰花,放在食盒里,还算温乎;第三次是京都春华楼的浮油鸡片、山东大菜、干烧桂鱼、八卦燕菜,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呢。这三家饭庄的拿手好菜,就这么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万山雪靠在沙发背上,隔着几米远,看济兰专注地摆着盘子,一直看着、看着,直到济兰回过身来招呼:“吃饭了!”
于是万山雪把放在沙发一旁的拐拿了起来,济兰要回来搀他,他一摆手,坚持自己站了起来,拄着拐走到了餐桌边上。
济兰还开了一瓶酒。
他知道万山雪喝不惯洋酒,开的还是一瓶小烧:“喝点儿?”
“喝点儿。”万山雪坐了下来,拐靠到餐桌边上。这桌子上摆得一点缝儿都没有,简直是不堪重负。济兰正在倒酒,一人一个小盅,万山雪问道:“你一杯倒,还喝啥。”
济兰笑了笑,并不答话。
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这么多的菜,更何况还要留点肚子,给午夜时分的饺子。客厅有一个西式座钟,从万山雪的角度,能看见表盘上的指针。
济兰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好像没有他,万山雪就不知道吃似的:“知道你不爱吃西餐。这三家都不错,你尝尝他们的手艺。要是好吃,哪天咱们再去。”
万山雪“嗯”了一声。每当济兰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就有点儿不自在。而更令他不自在的,是济兰面不改色喝下的那杯酒。
他数着数,等着济兰往后一倒,昏在椅背上,他都知道该怎么笑话他了。但是没有,济兰仍醒着,甚至目光炯炯,笑着和他说话。
万山雪忽然感到内心里给谁的手拧了一把似的,极酸软,而又带着些微陌生的疼痛。
“吃菜呀。”济兰轻声说,咬着筷子尖儿歪头看他,那样子依稀有几分天真。于是万山雪就笑一笑,拾起筷子吃菜。
外头的雪还在下。只不过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密的小雪。万山雪有几分醉了。
他托着腮,眼皮微微垂下,把眼珠上半部遮去了,因而显出几分慵懒的迟钝。借着餐厅的灯光,窗外的雪也照得亮了。他感到一种清浅的悲伤,因为济兰喝的那杯酒,也因为他对自己的迷茫。
“褚莲?”有人叫他,“喝多了?”
“没有。”他说,抹了把脸。那人又嘀咕道:“我忘了!你现在最好别喝,还吃药呢。”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小酒盅拿走了。他无力反抗,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万山雪感到难以启齿,但是他的忧愁从他紧闭的嘴角里冒了出来。
“格格,我……”他“我”了一声,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扫兴的人,他想,那我什么时候走呢?怎么和济兰来哈尔滨了?啊,是为了那个毛子人的合同。那,吃完了饭,他们该回家、回香炉山去了吧……然后他就醒了,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半废的人了。
想着想着,他的舌头也打结了。往对面一看,那坐着的好似不是济兰,而是郝粮!不,也不是郝粮,是对他微笑着的郎项明。他忽然头痛欲裂,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看见了满面担忧的济兰。
“怎么啦,莲莲?”济兰问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儿似的,万山雪没工夫纠正这个肉麻的称呼,只扶着额头,又甩了甩脑袋。
“像……像做梦似的……好像看见你,又不是你……”
“你看见谁了?”济兰急急地问,又说,“申大夫说了,你吃的消炎药有点儿副作用,偶尔可能出现幻觉。你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万山雪扶着济兰的手臂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坐正了,济兰摸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汗,万山雪眼前,那双形状极美丽的眼睛笑了起来,然后他看见那双嘴唇一开一合,悦耳动听地说:“没事儿的,褚莲,你退烧啦!”
窗外传来鞭炮声,那双漂亮的嘴唇凑上前来,吻了吻他带着酒味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
第67章 生意
年后, 门房和薛弘若都回来了。
门房是第一个回来的,他家在北边黑河,一来一去要折腾个一两天。于是他坐了一夜的卧铺, 初八的一大早回到了小洋馆。
薛弘若是第二个回来的。年前他在道外找了个房子租了下来,这是年后第一天回来点卯。他一回来, 就感觉这儿跟年前他来报丧的那一次不一样了。
废话, 当然不一样!客厅坐着一个大活人!
这人正在沙发上看报纸, 身高腿长的, 往沙发里一陷, 两条腿抬在沙发上,这就没地方坐了。听见门房开门的动静,他头也没有回, 说了一声:“回来了?”没听见回音, 这才转过头来,看见了薛弘若,他还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格格回来了。”
薛弘若答话也不是, 不答话也不是,看了眼门房, 门房努了努嘴, 薛弘若看不懂他啥意思。
看这男人的样子,好像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薛弘若和门房俩人面面相觑之际,那人又十分热情好客地说:“进来坐啊!济兰出去买早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薛弘若从门房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嘴。他调整了一下表情, 把嘴闭上了。
“我……我坐在门口等就是了。”薛弘若给门房使了好几个眼色,门房终于迟疑着挪了挪屁股,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大腿挨着大腿, 肩膀挨着肩膀,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也不吭。
他们两个不自在的时候,霸占了整个长沙发的男人却还是老神在在的,安静的客厅里,只有他翻动报纸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薛弘若听见那男人叫他:“诶,且啊,你知不知道这个字儿念啥?”
叫谁?叫我??
薛弘若拎着他刚买的公文包,换上拖鞋,走了过去。他这才真正看清了沙发里男人的样子。他像是躺在床上似的,后脑勺枕着沙发的扶手,两条腿惬意地交叠伸展,两只手把报纸展开了给薛弘若看。现在这么近,他看见这男人英挺俊气的相貌,眉骨压着眼睛,带着一点儿眉压眼,眼里却水光盈盈的,那就像是小男孩儿才会有的一双眼睛。
修长的食指,指着《黑龙江时报》上的今日头条。
有点儿模糊的铅字上写的是“入山抚绥,散放犒赏银两,切实收拢”。薛弘若说:“绥,念绥。”
那个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继续读这则新闻,笑了一声,又说:“到山里去接济俄伦春人去了……嚯!羌洋两千多块,我看这一路上过了这么多人的腰包,到俄伦春人手里的还有半毛没有?”
“他们接济……哪儿?”冷不丁的,说话的居然是门房。
“我看看……库马尔、毕拉尔两支……不光给飞虎——咳咳,给钱,还给车犁牛马。……哦,这就叫‘抚绥’啊!”
“我家就在那儿。”门房说。
薛弘若一会儿看看门房,一会儿又看看这个男人,心道,这俩人还莫名其妙唠起来了。转念一想,又想到少爷在关东,除了一个阿林保大伯,也没别的亲戚了。这人能是谁呢?
“你家咋样?”
“挺好的。我们打猎,过日子。”门房也不会多少汉语,这句话听着都老长了。
“是吧。我看他们就是找个由头贪污呢嘛。”男人笑道。两个人说话的工夫,门铃又响了。门房打开门,小洋馆真正的主人走了进来。
济兰站在门口的垫子上,左手提着两根油条还有两个大果子,右手提着一暖瓶豆浆。
“少爷。”“先生。”
褚莲仍在读他的报纸,读到一条“转大总统申令:商民不得排斥日人、日货,严防‘乱党’乘隙煽动”,看得脑袋疼,把报纸丢在一旁,道:“回来啦?你来且了。”
“什么且。”济兰随口道,换下鞋子,穿过客厅,把早饭放到了餐桌上,转头问傻呆呆的那俩人,“吃点儿早饭?”
“吃过了。”这回两个人是异口同声了。
“哦。薛哥,你等我一会儿吧,吃完早饭再谈。”
褚莲站起身来,拿起沙发旁放着的一根手杖,往餐桌走去。年后的这几天,他渐渐适应了这副不灵便的腿脚,他不喜欢拄拐,显得笨拙,济兰就给他买了一根手杖,用着轻便不少。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薛弘若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依稀还能感受到刚才那男人的体温,这令他非常不自在。隐隐约约地,他听见餐厅两个人的说话声,不由得惊恐地想到:这买早餐,不会一直是少爷的活儿吧?!
吃过了饭,济兰上二楼书房,跟薛弘若交待工作去了。
客厅又剩下那个门房和褚莲两个人。
“哥们儿,你叫啥啊?”过了一个年,褚莲才想起跟人家套近乎,他也不脸红,还是笑眯眯的。楼上有楼上的事儿要说,楼下也有楼下的瓷要套。
“牙答汗。牙答汗·魏拉伊尔。”
“那我就叫你牙答汗?”
牙答汗点了点头。
褚莲眼珠子一转,又笑道:“你每天就在这儿等着他使唤啊?”
“他”说的当然就是楼上书房谈事儿的济兰了。
牙答汗点点头。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牙答汗说:“不长。一个月。从兵团,出来。找活儿干。”
万山雪说:“兵团出来的,那你肯定会摔……咳,会打枪,是吧?”
牙答汗又点点头。
这下褚莲看他的眼光里多了点儿意味深长的东西。牙答汗莫名其妙,又坦坦荡荡,还是坐在那里,任他打量。挺大个个子,就缩着肩膀,老老实实坐在那个小小的鞋凳上。
褚莲继续盘问道:“格格——我是说……罗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
“嗯。”牙答汗说,又补充道,“偶尔毛子先生过来。”
毛子先生……那就是瓦莱里扬咯?
“他留下吃饭么?”
“不吃。罗先生也不留他吃。”
褚莲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又继续去看他的报纸了。
中午时分,济兰和薛弘若才从二楼下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话。说的是什么“期条”、“票子”一类褚莲搞不懂的东西;他倒是有心留神去听,却只听到了一头雾水。不过看得出来,济兰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
“今年雪真大啊。”薛弘若说,几个人都一块儿转头去看窗外的雪。
“瑞雪兆丰年嘛。”济兰淡淡道。
褚莲摇了摇头:“不懂行了吧?这么大雪,这么冷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不得耽误春耕啊。”
济兰若有所思,走下楼来,把他的羊绒大衣又穿上了;薛弘若亦步亦趋,手里仍然提着他的公文包:
只是褚莲总觉着,那公文包看上去比他今早上来的时候更鼓了一些,想必装上了不少他更看不懂的文件。
“我得去银行一趟。”济兰一边说,一边换上了鞋子,“午饭让牙答汗去给你买,大雪天的,不要出门了。等我回来吃晚饭。”
褚莲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于是济兰和他的跟班,就打开了门,走进了满天的风雪中去了。
褚莲就没有过过这么闲的日子。
早先在家的时候,也是给笤帚嘎达赶下炕去地里干活儿,后来上了山,当了胡子,不出去办事儿的时候,也有郝粮在身边唠唠叨叨,更别提后来又来了济兰,更没有闲着的时候。现在,他一退了烧,伤口虽还偶尔作痛,可是身体一舒坦下来,人就不得不寻思,能干点儿啥。
但是济兰什么也不需要他干。
每周会有一个老妈子过来收拾卫生,褚莲腿脚不好,也不用他勤快;做饭更别提,既然有牙答汗来跑腿,想吃什么,跑遍了哈尔滨也买得到;抽烟……他的烟袋锅子,那就更不知道到哪儿去寻了。
他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想着总要做点儿什么事儿,于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一次拾起了他的手杖:真漂亮,檀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光的,杖身甚至上了松油,让它木制的纹路更为显眼;杖头是羊脂玉的,冬天摸上去也一点儿不凉。买来的那天,济兰说,这叫“司的克”,也叫文明棍,以后他要是再戴巴拿马礼帽,正好相配。
他就拄着这根“司的克”,开始在屋里走路。
缺了两根脚趾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对走路来说,那就费点儿劲了。
褚莲赶走了想要在旁边帮忙的牙答汗,让他出去买午饭。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缓慢而沉重地走路。一直走、一直走,在壁炉跟前绕着圈子,像是一头蒙着眼拉磨的毛驴。
这座小洋馆里温暖如春,他的汗水打湿了济兰给他准备的绸子睡衣。
笃,笃。
大伙儿都去了哪儿呢?不知道,不清楚。可是他不清楚,这是个好事儿。
笃,笃,笃。
济兰有事在身,他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
笃,笃,笃,笃。
除了杀人,他还会什么?难道济兰不提,他就能够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儿,一个大男人,就给济兰养着……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他终于汗流浃背,精疲力竭。右手一松,那只文明棍落到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不再跟它对着干,顺势一歪,倒在了那毛茸茸的、温暖的地毯上。
敞开四肢,看着头顶华美的枝型吊灯,他怅然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68章 烤地瓜
褚莲数着日子, 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四月初。
经过了和“司的克”的一番搏斗,现在这跟小棍儿跟他亲儿子一样听话了, 拄着这根棍儿,他走路就跟常人一样无甚区别;没有这根文明棍, 就是走得慢一点, 还需要慢慢地适应, 申大夫说他恢复得挺好。
“哦你醒了。”申翰来的时候, 尽管仍在掩饰, 眼珠子还是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好像就是想看看,这个中了枪伤还不能去医院的嫌疑人员睁开眼睛到底长啥样, “走两步我看看。”
褚莲就只好跟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似的, 在济兰和申翰这四只眼睛的注释下,尴尬地站起来,又在客厅缓缓地走了一圈——在他慢慢走路的时候, 济兰一直用一种如同妈妈看见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走路时候的眼神看他,让他如芒在背。
“恢复得挺好。”伤口也看了, 申翰满意地点点头, 又说,“磺胺都吃完了?看样子没太损伤身体。不错。”
“这有啥的。想当初在山上——”他一高兴,张口要说话,忽然对上济兰的眼神, 只得说,“在山上倒腾山货的时候……啥罪没受过!真谢谢你啊,大夫。”
他拄着他的司的克,跟济兰一块儿送申翰到了门口, 申翰点头离去了。
“你记得大夫的医嘱了?”门一关上,济兰就开始絮叨,“虽然现在能走路了,可是不要总是走,天天走,你的伤口还没有长好……昨天不是走多了,半夜疼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己的身体自己个儿得在乎……要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你啥时候也这么磨叨了?”褚莲神奇洋洋,像是电气影戏里的喜剧主角一样,夸张地挥舞着他的文明棍,作出一副走路时的滑稽样态,济兰不由得大翻白眼,想道,这么唠叨是为了谁?只好又抢下他的文明棍,赶他去躺着。
这日子是吃了睡、睡了吃,转眼到了四月五号。济兰的年假早就休完了,是为了褚莲才耽搁了这些个日子,今天就非要去银行不可了。
仍然是那样的交代。褚莲在家里继续吃了睡睡了吃,只消等济兰回来就是了。褚莲自己心里犯嘀咕,想起来前两年在香炉山上,济兰问他啥叫拉帮套,因而提起来的——济兰阿玛那十二房姨太太!他当即就出了一身白毛汗,想道,难不成,我也是济兰的一房“姨太太”?可不就是这样,大白天的啥事儿不干,等着人伺候,晚上呢,就陪老爷睡觉……这不就是个姨太太吗!
当天中午他就睡不着午觉了。
晚饭时候,济兰叫人跑腿回来传口信,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他和牙答汗先吃,为表歉意,还从褚莲爱吃的恩成楼叫了菜。
一双瓷筷子,夹起来一块焦香扑鼻的焦烧肉条。
褚莲阴沉地盯着这块溜肉段。牙答汗坐在他旁边,正大快朵颐。
“他跟谁去吃饭?”
牙答汗埋头猛吃,闻言,茫然地把脸从饭碗里拔了出来。褚莲不说话,他慢慢地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毛子先生吧。总是,一起,喝饭,吃酒。”
“那是吃饭,喝酒。”褚莲说,恶狠狠地把那块焦烧肉条塞进了嘴里,果然咸香适宜,非常下饭。
那个毛子有什么好?他想道。转念一想,或者毛子跟济兰的关系,就像是他跟四梁八柱的关系一样。何况,城里人谈生意自然不会打打杀杀,只要吃个饭、喝个酒就是了。
于是这天晚上,他早早地拄着司的克上了楼,躺上了床睡觉。济兰不回来——说不准一宿都不回来呢?慢慢地,他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听见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睡觉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朦胧月色之下,济兰的身影影影绰绰,看姿势正在脱衣裳,见褚莲醒了,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
褚莲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修长的四肢在被子里伸展,棉被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他肌肉紧实的上身;他肋下的伤已经拆了纱布,露出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忽然醒来,两只眼睛还眨了又眨,眨去眼里的一点泪花。他睡觉是不穿济兰给他准备的睡衣的,总说裤子缠腿,衣裳缠胳膊,济兰也就由他去。
“怎么了?还不上来……”褚莲咕哝一声,然后济兰真的爬了上来,褚莲感受到床垫的塌陷——西洋床就是这么软乎啊——但是久久没有感觉到济兰躺下来,在他睁开眼之前,一双满是酒气的嘴唇顺着他肋下的新肉,一路吻了上来,留下濡湿的水迹和轻微的“啵”声。他听见济兰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还哼哼唧唧地撒娇。褚莲张口要说话,那张嘴已经从他的喉结处向上吻了过来,让他要说的话都变成了一声含糊的低吟。
“大半夜的这么有精神……”
说完,褚莲又迷迷糊糊想道:能没精神吗?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了,啥正事儿也没办过一次,按照济兰之前在山上腻腻歪歪那一出来看,想必是忍了很久了。
不过饱暖思淫欲,他褚莲又怎么样呢?他安慰自己,这很正常,我也是个男人嘛……于是他就舒舒服服地摊开四肢,让格格伺候他了。
一夜折腾过去,天光乍亮。
褚莲侧躺着睡着,抱着被子,半露出赤/裸的身躯;日光打在他安宁的眼睫和胸前的红痕上,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弱地浮动。这么睡了一会儿,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翻了个身,准备亲一口这个辛勤伺候了一夜的格格——
然后就摸了个空。
冷冰冰的半边床铺。济兰一大早就走了。
褚莲的牙关跟着咬紧了,越来越紧——他妈的!真成姨太太了!
今天的哈尔滨仍旧在下雪。
这座城市人来人往,毛子人、犹太人、日本人,共同汇成一锅乱炖,走在街头,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人都不稀奇。
这是朱老三在这条街上卖烤地瓜的第二年。
他不像他的哥哥们,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伺候地比伺候孩子还要用心。他宁可做一个小摊贩,推着他的板车,车上一口大炉子,里头是热乎乎的烤地瓜。
他在傅家店卖得多点儿,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路过的时候,那淌着大鼻涕的孩子就会指着他的板车,大声喊妈,说要吃烤地瓜。大部分当妈的都拗不过,就会买一个。
偶尔天气好,他也推车去道里。去那里卖,来买的人就形形色色了。又一次,他还碰见一个毛子人,为了哄同行的女伴开心,买了一个烤地瓜,给了他一块羌洋,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今天,他又来道里了。
雪下得太大了。他都有点儿后悔了。这么着把车骑回去,那可真是累人。朱老三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扬声叫道:“烤地瓜!烤地瓜!不甜不要钱!”远远地,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叫卖,走近来问:“不甜不要钱?”
“不甜不要钱!这地瓜,都个保个儿的甜……不骗你。”朱老三殷勤地打开炉子盖儿,“来一个?”
“来俩吧。”那人说。他穿着道里人才会有的穿着:羊绒大衣、高帮靴子、一条西式的围脖。他拄着一根文明棍儿……头上还戴着貂皮帽子,皮子很有光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这男人长得真俊嘞,“我们俩人儿呢。”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塔子个儿,宽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现在又沉默地接过第二个烤地瓜。
“今年雪真大啊。”那男人说。
“可不咋的。”朱老三摇摇头,“我看这天儿啊,今年得耽误多少粮食呢。”
“四月份能种上就不错了。”男人附和道,点点头,跟朱老三就此作别。
褚莲谢过了朱老三,顺着这条街,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牙答汗跟着他,看着他,免得他因为吃而顾不上管自己的文明棍,再摔个狗啃泥。这么冷的冬天,一张嘴就吐出一大片雾气来,褚莲咬了一口烤地瓜,地瓜却还很滚烫,他就“嘶嘶哈哈”地吸气、呼气。牙答汗说“别急”,褚莲反而笑道:“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我看你的早就凉了。”
他在屋里待得发慌,总要出来走走。可是碍于济兰的嘱傅,又怕牙答汗告状,他只好忍痛多买一个烤地瓜,当作对牙答汗的贿赂。牙答汗吃了是吃了,答没答应么……不好说。
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饶是嚷嚷着要出来溜达的褚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脚趾的冰冷。他又咬了一口地瓜,想着吃完了,就和牙答汗回去算了。冬天天黑得太早,难免让人扫兴。
他们走得偏了,渐渐已经走出了道里,落雪三尺的街道上,远远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他一边跑,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喊着“救命”;他身后有个人正迈着步子死追,手里一把擀面杖,嘴里也喊,喊的是“站住”。
行人不爱管这些闲事,离得老远,都避开了。
褚莲拄着他的“司的克”,是一步也跑不动的。
他在街道中央,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地瓜,换了个手去拿文明棍,改用右手握着地瓜,举起来,闭上右眼,瞄了瞄。
下一秒,他抡圆了胳膊,把那半个冰冷的烤地瓜猛地扔了出去——
正好砸在了那个挥舞着擀面杖的人的鼻子上!
作者有话说:
水饺师傅大火现炒的新章!
冬天就该吃烤地瓜啊……馋……
第69章 路见不平
“诶哟我操——”
擀面杖从那人手里掉了下来, “倏”地落进雪地里,几乎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捂着鼻子蹲了下来,口中喊道:“别让他跑了!他偷东西, 不给钱!”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褚莲刚刚丢完地瓜的那只手往下一捞, 已经把要趁乱逃跑的那孩子捞了起来, 瘦骨嶙峋的一小条, 挂在他手臂上, 简直就像一只流浪猫。他挣扎起来也像, 没多少力气,就在褚莲的手臂上乱抓乱咬,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差点儿就把本来就平衡不佳的褚莲一块儿放倒了。
牙答汗适时地把那孩子制住了。他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满面脏污,不知道怎么弄的。
“他偷你啥了?”褚莲问。
来人是个身板挺厚的汉子,看装扮和体型, 褚莲心里猜测他是个厨子;果不其然,这厨子一开口就是:“他偷我包子, 肉包子, 不给钱!你讲不讲理啊?”
褚莲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这孩子,两只手已经在解扣子了,转眼解下来一排,脱下了他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 给那孩子披上了,却也不急着让他走。褚莲就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风雪里头,目光炯炯,一个哆嗦也不打:“你看你, 就俩包子。这孩子瞅着就没钱,追他也白追不是?”
他这么一说,显得那个厨子是有点儿呆了。
周围渐渐围起来看热闹的人——管事儿他们不管,看热闹从来很快。
褚莲从裤袋里数出来一块羌洋,问那厨子:“够不够?”
厨子支支吾吾,是个轴人,嘴里嘟囔说:“没钱找你。”
褚莲一下子乐了,他一乐,又有暖融融的水雾从他的嘴角冒出来:“那你就都拿着吧,不用找了。你是个实诚人,就是轴点儿。”
厨子收下了钱,从雪堆里刨出来他的擀面杖,嘟嘟囔囔地走了。牙答汗还攥着那孩子的手腕,褚莲扬声道:“行了,没热闹了,都散了吧大家伙儿?”
围观的行人渐渐都散了,走远了。牙答汗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包在褚莲温暖的羊绒大衣里面。褚莲终于有工夫安排他了,留神细看,感觉这孩子不像七八岁,可就是非常瘦小,简直皮包骨头。
“行了,你家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褚莲自觉说话很和善,这孩子脏兮兮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显得格外可怜,他不说话,就是摇了摇头。
“自己家还不知道?”褚莲问,那孩子仍然是一脸的戒备和茫然,褚莲福至心灵,忽然想起前两天他看的那张报纸,于是又问牙答汗,“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日本人没有?”
顺着那孩子逃命来的方向,两条街外,就有一家日本妓馆。
褚莲走在前头,他已经感觉微微地冷了。牙答汗抱着那孩子,跟在他后头。越走,那孩子就越是紧缩,一直走到妓馆前面,他突然发疯一般尖叫起来,嘴里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长串话,牙答汗和褚莲全都听不懂。可就是听不懂,这就说明他确实是从这儿跑出来的。
妓馆门口热闹非凡,人影摇动,有穿着和服的女人“哒哒哒”地踩着木头鞋子碎步跑过,去迎接她同乡的主顾。褚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孩子不依不饶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大衣里,似乎生怕被哪个人认出来。
“先回去吧。”褚莲说。
一个姨太太,一个门房,大雪天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妓馆跑出来的日本小孩儿。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这怎么整……”褚莲喃喃了一声,日本小孩儿吃了他自己偷来的两个肉包子犹嫌不够,现在正一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这怎么跟济兰解释呢?
济兰还没有回来,他平时要六点多钟才能回来呢。
日本小孩儿吃饱了,焦头烂额的褚莲把他拉到了盥洗室。
“自己洗澡,会不会?”
那孩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睁着一双眼看他;他脸上脏得那么厉害,褚莲几乎看不出来他长什么样儿,只发现这双眼睛格外的黑白分明,黑眼仁的部分又很大。
没来由,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济兰刚刚上山的那样子,于是他微微地笑了。以防这孩子有着跟济兰一样的薄脸皮儿,他从卫生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盥洗室的门关上了,而房门恰好打开了。
济兰带着满身的风雪从外头走进来,正在门垫上跺脚,好把鞋面上的雪花抖落。他不像薛弘若那样,随时随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总是满身轻松,两只手保养得当,除了在山上的时候握枪,其余时间什么也不拿。
一抬头看见褚莲,济兰微微笑了,一边摘他的黑色皮手套,一边问道:“今天怎么样?”
褚莲的手甚至还放在球形的门把手上,说:“还……还行?”
他听着身后门里的动静,好像有水声。这孩子果然还不傻,知道怎么用浴缸放水。怎么就他第一次用的时候一头雾水,还招来了济兰,导致一洗澡就洗了俩小时呢?
济兰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牙答汗,又定定地看着褚莲:“谁在里面?”
褚莲张口结舌,终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在别人家里积德行善,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是……就是个小孩儿——”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了,他鞋也没有换,直直地从门口走了过来,鞋跟在地板上铿铿作响,褚莲的表情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儿——他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济兰知道自己远比褚莲自己更了解他。
“让开。”
“你生气啦?欸呀,这,这你就生气也太不爷们儿了。”褚莲几乎有点儿结巴了,还有点儿恼羞成怒,“这点儿事儿……我一会儿把他送走不就行了吗——”
济兰看着褚莲握着门把手的手,缓缓道:“让开。”
“你能不能给人留点儿空间啊?他洗澡呢……那哪能说进就进……”
济兰缓缓抬起头,看着褚莲因为心虚而闪躲的眼睛。
时隔一个多月,那一声“我是个正常男人”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脑海。像一句咒语。
“好啊……好……”好什么?剩下半句话他真是说不出口。想起当初他是多么想要一个大澡盆……是褚莲亲自给他做的。现在就变了?好啊,是你太好了,褚莲,你把不明不白的女人带回来,带回我们的家里,还让她在我们的浴缸里洗澡,你——
“让开!”他厉声说,褚莲顿住了,然后渐渐的,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无力保护他人所带来的羞耻表情,济兰在他跟前从来是顺和的,因此让他忘了,济兰也是有脾气,有架子的人。
仿佛深受打击,褚莲倒退两步,手也松开了门把,靠在一边,抿着嘴不说话了。
济兰猛地打开了门!
浴缸里几乎是满溢着一汪泥水。一个小孩儿,赤身裸体地站在里头,正要用蓬蓬头来冲水,一只手还伸着要去够。
门外一个人,门里一个人,都定住不动了。
济兰又猛地把门关上了。
他先是扶着额头冷静了一下。他真的完全冷静了。那小男孩儿是个纯粹的小男孩儿,胸前平坦的一片,绝不是个小女孩儿。
他静静深呼吸了一会儿,又去看褚莲。
褚莲不看他。
说来,济兰见过褚莲动怒时候的样子,可是认识的这几年来,褚莲从没对他红过脸,发火儿都是对着别人发的。这一下子,他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羞愧,脸也跟着红了。
“莲莲,我……”
“你不想我跟你住,你就直说。”褚莲突然打断了他,口气又冷又硬,显得他一点儿也不伤心,眉梢眼角却都耷拉着,“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一直给你添麻烦。”
“你……你想什么呢!”济兰大惊失色,刚才的气焰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苦笑和一点微妙的窃喜,“我……我不是怕你给我添麻烦!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
“我这不是在给你添麻烦吗。”褚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听起来仍冷冷的。
“我……我上班上糊涂了。”济兰说,伸手去拉褚莲的手,牙答汗开始面壁思过,瞪着墙面上线条精致的壁灯,“我以为、以为——”
“以为啥?你心眼儿多我知道,你对我也这样?整得好像我带了个小偷回来似的,我要是带——”
他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话突然停住了,济兰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褚莲恍然大悟,张开了嘴——
“你以为我带女人回来啊?”
济兰沉默了。
就在他尴尬又羞耻的沉默里,褚莲开始放声大笑,笑得里面的小孩儿都说了一句日本话,像是在问怎么了。褚莲实在无力回答,笑得都弯下了腰,两只手拄着膝盖,眼泪都笑出来了。
“行了,别笑了!”济兰终于恼羞成怒,作势要走,褚莲伸手抓他,又失去平衡,差点儿直接笑得跪了下去。济兰马上去扶他,又被他带倒,两个人双双坐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济兰嚷嚷不过褚莲的笑声,终于自己也跟着笑了。
“傻小子……真是……真是个台炮哈哈哈哈哈!”褚莲笑累了,拍着大腿停了下来。济兰抿着嘴看着他,脸儿红红的。牙答汗直接回了他自己的小房间。
“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啥啊?”褚莲多日来的郁闷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只剩下荒谬的好笑,看着济兰嘟着嘴生闷气的样子,忽然稀罕得了不得,一把勾过来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爷就喜欢你这一个小美人儿,再没别人了。”
济兰长长叹了口气,跟万山雪一样,摊开腿坐在地上,自觉十分没有形象,但是这一点他早已经无力改变了。
他抹了把脸。
“我看你腿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得赶紧给你找点儿事儿干。省得你在大街上到处捡乞丐回来……也省得……”
也省得我跟着你疑神疑鬼的!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天写得太甜了牙都倒了怎么回事……其实我写的真的是甜文吧??[可怜]
第70章 买粮
日本孩子第二天就被济兰叫人送走了。
据事后牙答汗笨拙的复述, 那孩子早上被他叫醒,穿上衣服鞋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实际上,他能有昨晚上那一番境遇, 也算是他的幸运才对。牙答汗说, 罗先生要送这孩子去哪儿帮工, 看命。褚莲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被冻感冒了, 早上气势汹汹地发起烧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什么也听不真切。
朦胧间, 他听见济兰吩咐牙答汗的声音;从睫毛下,他依稀看见济兰站在门口的背影,他并没有亲身下去吩咐的意思, 说完了话,就把门关上, 又回到了床边。
一只沁凉的手背在他额头上短暂地停留。褚莲烧得迷迷糊糊, 只觉得那只手真是舒服得不得了,一把抓住了,贴在滚烫的脸上不撒手。
然后他就被扶着靠坐在床头,干涸的嘴唇上贴上来一只杯子, 他稀里糊涂地喝了,又就着济兰的手,吃了两片不知道什么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么一睡, 就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他的烧差不多退了一半,济兰已经不在房里了。
褚莲下了床,仍觉得冷,于是把整床被子都扯了下来,披在身上,把自己包成一个大蛹,赤着脚走了出去。刚走两步的时候还有点儿瘸,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
卧室的对面是济兰的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济兰打电话的声音,没有刻意遮掩什么,但似乎是怕吵醒了他,也压了些声量。
“买?确定要买?也不是不行……既然……连广信公司都要买……”褚莲靠近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把耳朵贴上去细听,“既然瓦莱里扬这么说了。他不是有消息?是啊,说木兰县的知事上禀……平地雪深八九尺,东荒各属大都如此。好……那你拟个文书交上去,没问题的话,我立刻着人去办……”
听着听着,济兰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一种“运筹帷幄”式的傲慢和心照不宣。
“两份合同就行了。这还用我说?明面上是那个数,实际上么……咱们有咱们的分成。赔?不会赔的。”济兰说,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软化下来,“……我朋友以前务农,收成的事儿……他也这么觉得。”
褚莲还没明白,电话那头却好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因为济兰没再说上几句,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才推门进去,看见济兰仍伏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不禁看着他微笑起来。
济兰抬起头来,看见抱着被子光着脚站着的褚莲,一下子站了起来,皱眉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还病着,不穿衣服不穿鞋,你要干啥?”
“当然是来看看咱们格格到底怎么养家的。”万山雪说,对着桌上那台漂亮的电话机扬了扬下巴,“打几个电话,就挣着现水子(钱)了?”
济兰走过来,先是伸手试他的体温,又拉着被子,把褚莲包得更紧了些,两只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把褚莲盯得有点儿发毛了,才说:“你快退烧了。”
褚莲张着嘴,“啊”了一声。
“要是过两天你好了的话……”济兰看着他,两片粉红色的嘴唇不情不愿地微微撅起来,“你就帮我去办事吧……?”
褚莲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开了,得意洋洋地又“啊——”了一声,忍不住逗济兰道:“求我给你办事儿,咋的,不乐意?”
济兰瞪了他一眼。
“别不识好歹啊!要不是你在家里都闲出毛病了……欸呀,要不然算了!我让别人去办也是一样的。”
“别别别。让我去吧。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听他这么说,济兰更不高兴了,嘴巴撅得更高了。
“你就这么不想呆在家里?”
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真是阴晴不定,让褚莲一头雾水,济兰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有几分可怜似的,不知道的,哪里想得到他跟刚才打电话那位是同一个人。
“呆在家里多好!你什么也不用管,闲了就去吃饭、搓澡、看电气影戏,我一回到家……就能见到你。”说着说着,济兰好似给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一般,整个人靠在了褚莲身上,下巴搁在褚莲的肩窝里,像个狗皮膏药,“你真去办事儿的话,得去好几天呢!欸呀,我后悔了,你还是不要去了——”
褚莲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济兰的脑门。济兰痛叫一声,终于从他身上起来了。
“说得好像回不来了似的。大老爷们,谁跟你似的这么粘人?”眼见着济兰脸色要变,褚莲从善如流,立刻哄劝道,“我就喜欢粘人的。我包管给你办得又快又好,提前完成任务。这行吧?”
第二天,褚莲彻底退烧了。
中午时分,他穿好了厚衣裳,身后跟着拎着皮箱的牙答汗,一块儿踏上了去往海伦的火车。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急吼吼地走。但是济兰出于广信公司也有同样目的的考虑,只能让褚莲尽快动身——说到底,这样的事情,得是信任的人去办才好。这人又得有脑子,有见识。那么除了褚莲,其实也并没有第二个人选。
火车在隆隆声中出发了。
火车越是喧闹,反而越是显得那辽阔的雪原格外寂静。从车窗看去,褚莲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雪白的平原重叠成一片。
牙答汗从走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缸热水,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烫,两只手都稳稳的。他正好看见褚莲的侧脸,那线条确实很赏心悦目,即使以俄伦春人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个英俊的男人。
“水。”牙答汗说。
“啊,谢谢。”褚莲笑了笑,指指窗外,“这雪,一点儿开化的意思也没有啊。”
牙答汗以前也是在山里讨生活,他是懂的。
但是他是那么的笨嘴拙舌,不通汉语,只好把热水向着褚莲推了一推。
“那小孩儿走了?”褚莲又问。
“嗯。”牙答汗点点头。
褚莲的两只手放在搪瓷缸上,借此来取暖。热气氤氲而上,显得他的眉眼和睫毛又浓又黑。
“给他带盘缠了?”
“嗯。”牙答汗又点点头。
送到哪里去做工?到底也不能真的去问济兰。总之济兰让他放心,他又不是什么人贩子。
济兰当然不是人贩子。他虽然心狠,却不会对他说谎的。
他们第一个要去的是海伦,因为这个地方,粮是最多的。
这两个人走在路上,真是一顶一的显眼。先是两个人个子都不小,然后是两个人的装扮,一看就知道是从城里来的。打头的那个,还拄着一根文明棍,可是看起来英俊又很温和,并不让人讨厌害怕,因此他走遍每一个粮栈的时候,大家伙儿都乐意多跟他说上几句话。
“啊——东头那家你就别去了。那是个‘雪击铺’!冬天不开门!”
“谢谢姨。要不然我真白跑一趟。”男人说,微微一笑,说话的大娘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似的,也笑了一笑。
他包了他们家所有的粮。
关东的粮栈,有个人的、有外资的、有军阀的,还有合营的。不过散落在大地上最多的,还是一个个小粮栈。这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大伙儿心里头都有点儿犯嘀咕——今年春耕不得耽误了?可是这个城里人给的价格实在是高,高得他们不得不开始畅想,这些钱能换多少好东西,就算今年收成不好,有了这些钱,他们还吃不上饭了么?何况,他连再陈的粮食也要。谷子、大豆,一概都要的。
这天晚上,他就住在这家粮栈里头。
屋里烧着炉子,褚莲和牙答汗在仓库里用木头板子搭了两张床,一会儿,他们就要在这两张床上过夜了。
这仓库业已空置好几个月了。冬天的时候,粮食就直接储存在户外,因而他们才能这里凑合一宿。第二天,他们还得继续敲其他粮栈的门,把能收的粮食全都收走。
“天儿冷,喝点儿姜汤,热乎乎地再睡吧!”
仓库的门被敲了两声,大娘端着两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褚莲和牙答汗一人分了一碗。
“谢谢大娘。”褚莲说,这汤还烫,他只能吹一吹,然后沿着碗边儿慢慢地喝,姜汤热辣,喝下去一小口,就沿着喉咙热乎乎地烧到胃里头,大娘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他就笑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齿来。
“这俩小伙子长得多俊啊!看见你,我就想起来我儿子了。”
“您儿子在外头?”
“可不是嘛。”大娘一笑,眼尾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来,“你们大买卖的都来这儿收粮,我们小买卖的,就到庄稼人那儿去收粮了。这不我儿子就是吗?有几天才能回来呢。”
褚莲笑了笑,大娘从他手中把空碗接了过来,还待再说点儿什么,这时候,前门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她站起身来说:“又有来住快当的了。我估摸着呀,也是跟你一样,来收粮食的。”
说罢,她又收走了牙答汗的空碗,去前门开门了。
不多时,在牙答汗和褚莲准备睡下的时候,仓库门又一次被叩响了,大娘回来了,身后站着三个看不清脸目的年轻人,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殷勤地问:“家里实在是没地方。这么冷的天儿,外头实在待不了人,让这俩小伙子跟你们一块儿在仓库凑活凑活,咋样?”
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虽然看不清脸,可都是挺高的个儿,板正身条儿,穿得也十分体面,不像是庄户人,也不像是劫道的:或许就如她所料,是跟褚莲和牙答汗一样来收粮的。
褚莲一笑,道:“那有啥说的,都是大老爷们儿,挤一挤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啦!嘿嘿嘿大火现炒……
先土下座……明天之后的一周更新会不太稳定……一个是没有存稿了,一个是太忙了,我要飞完广州飞郑州,飞完郑州飞长春……所以不能保证日更果咩纳塞!但是还是会写的![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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