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提剑寰中 > 300-306
    第301章


    陈蝉正在打算盘, 经过几个月不遗余力的宣传,又按期足息付给存款的百姓,因此吸引到了不少人来存钱, 尤其各郡县及村族, 账上的数字相当漂亮,因此,阳朋那头一开局, 他便提点邝恒,提前把会稽王那份本钱与阳家做个假契书借出去, 若几家派人私下来查账划款, 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他们钻完空子,账上开始亏空, 就该召集人行动。


    想到这儿, 他把账册放下, 起身去桌案前捉笔, 然而刚摸到案头,余光便晃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可当他拉开门四望, 却什么也不见。


    陈蝉疑惑地合上门,一回头,就被崔俨抱了个满怀。


    陈蝉骂他:“这是什么时候!不是叫你别乱来吗, 像什么样子!”


    崔俨恬不知耻地说:“像偷情的样子。”


    陈蝉抿唇,冷眼烦他。


    崔俨却凑过去挨了一下他的脸蛋,看能不能将那冷若冰霜的脸颊给蹭热:“假扮成范公子的陈王来和我这个朝廷张榜捉拿的叛党私会, 让你们家成大将军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话刚说完,陈蝉脸噌地一下烧热起来。


    崔俨痴笑:“这可不是我说的,你猜江南那些个簪缨望族做甚非要留下我, 除了跟老温分庭抗礼,分权打压他以外,也是因为他们这两代都没出一个能打的武将。”他指了指自己:“这不就是现成的便宜。况且这些老东西们,全还是那副旧思想,自己不想当皇帝,又想骑在皇帝头上,还不许这地头上的别家出头,须得找个外人来平衡来欺负。”


    “那你……”


    “他们不过是觉得,军队靠钱粮供养,他们掌握了军资,就把控了军队的命脉,所以不怕我,等你这盘棋吸干了他们的钱,江南的经营全线崩盘后,我会立刻煽动军队哗变,到时候老温也会直接出手。”


    听他提到温世澹,陈蝉脸色不迭复杂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前两天狠吃了一通飞醋,还扬言清兄弟也要明算账,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会稽王他也照常干掉无误呢!


    陈蝉拉着他,小声问:“你们俩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


    “都说开了。”崔俨别过脸,手上小动作奇多,一会挠头,一会抓脸,要知道那天回去后,他可是借着药劲,饱餐了一顿,后来又常搬出这破事,晚上偷偷跑来霸占着陈蝉,如今怎么敢露底,只含含糊糊地说:“那,那什么,我们已经说开了,我也是说着玩的。”


    陈蝉别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


    崔俨平时虽然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但陈蝉并不觉得他对老朋友会下得了狠手,相反,他这个人重情重义,很有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做出惊人的举措,陈蝉不禁有些担忧,追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怎么想?”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影响我们的大业。”崔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相信他。”


    陈蝉默了一瞬,沉下声道:“我也相信他,不过我还是要发起挤兑,如果他有异动,正好可以借机连他一块打压,最坏的情况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扣在他头上,让他失信于众,借刀杀人,如果没有,就借这个机会让他代表江南来与我们议和。”


    崔俨张了张嘴:“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吞并江南了吗?”


    “此乃大势所趋,就看是文统还是武统了。”陈蝉拍了拍他的脸,狡黠道:“在商言商,我现在可是个商人。”


    这也是他希望温世澹不要左右摇摆,严明立场的原因。


    在不建立新秩序以前,谈感情,谈道义都是空头支票,最终必然会走到令人尴尬的局面,不如先小人后君子。


    “你放心,他是我兄弟。”崔俨看陈蝉始终在为自己考虑,两人之间又确是君子之交,不禁为那日自己对温世澹的指摘和怀疑感到内疚。


    他此番独身下江南,就是怕陈蝉直接面对温世澹,他不希望昔日兄弟与自己的心上人兵戎相见,想要提前寻求化解之法。


    陈蝉瞧出了他内心的变化,一直没吭声,良久后,崔俨忐忑问道:“……那你就是不放心我了?”


    “我没有不放心你,”陈蝉忽然抬头,“杀人是为了救人。”


    崔俨愣了一下:“对,杀人是为了救人。”


    这是当年他们在雅集上所争辩的论题。


    “你当时说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你想要创造一个理想的国度,一个新的世界,对于你这样饱经战乱的人,应该最想要停止战争,停止悲剧吧,所以你才会说不希望一代一代陷入轮回。”


    “你懂我,你终于懂我了。”崔俨扣住陈蝉的手臂,不断亲吻他的额头,时不时低头看他:“但我这些日子也在反思,我说得也不对,我这想法也是极端的。你看,平定江南,也不一定需要杀人,所以,还是有别的更合适的路可以走。”


    陈蝉凝视着他:“……只要殊途同归就够了。”


    “对,殊途同归!”崔俨用力复述。


    陈蝉回抱住他,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其实我在建康的时候,没来得及和你说,你真的,真的,特别不一样!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性,这是你的过人之处。”


    挨了夸,崔俨尾巴又翘了起来:“再夸夸?我都被你夸得上天入地了,没点实质性的奖励。”


    陈蝉一肘子捅在他肋下。


    “别走别走!”崔俨死皮赖脸把人捞回来:“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我上军中调查,给你下毒之人已有眉目。”


    陈蝉却显得兴致缺缺,静默许久后,方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诧异一闪而逝,崔俨脸上恢复正经的冷峻:“陈稚留不得。”


    陈蝉没有接话。


    “这次在会稽王府,给你下迷烟的恐怕也是他。”崔俨气急败坏:“连老温都说会给你个交代,难道你就这么放过他!”


    陈蝉蓦然抬头:“你想我杀了他吗?”


    “难道不该杀?”崔俨杀气腾腾地反问。


    陈蝉心底生出一股隐秘的纠结,陈稚对他的敌意,来源于当初改革时对陈家的不留情面,也因目下他们各为其主,陈稚除掉他,不只是为了杀一个陈蝉,亦是颍川陈氏现任家主,更是坐断长江的陈王。


    穿越前后对亲情的眷恋,大哥的死亡以及没能遵照他的遗命庇护陈家一直叫他深感愧疚,他不想赶尽杀绝。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要他性命,当然你放心,我也不会就这么让他好过。摧毁一个人,只要对准他珍视之物即可,杀他不如动会稽王,无论最后是以什么方式统一,只要目的达到了,他就再不成气候。”


    崔俨明白过来,陈蝉是心软了,这一路走来,他间接或是直接杀死了许多人,有为自保反击的,有主动动手除去的,这些人他并不一定全想索了性命,但雪球越滚越大,容不得他留情。


    当下也是如此,他可以在私人层面上宽恕陈稚,但却无法在大局上直接赦免他,因而矛盾煎熬。


    崔俨没有在嘴上和他争,但心里却持保留意见,陈蝉可以不主动对付陈稚,但他只要有异动,自己务必会拧断他的脖子。


    陈蝉拉着崔俨坐下来,烛光在他俩的脸上跳跃。


    “还记得在荆州,你们不是怀疑我是神仙吗?我不是神仙,但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是我最大的秘密。”陈蝉直视着他。


    “你知道来到这里,对我来说最艰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适应这个没有电没有科技没有一切先进技术的世界,也不是奔波生存,”陈蝉苦笑一声,“大概我比较幸运,穿越到了陈家,除了病痛,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所以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是思想。”


    “我需要像古代人一样思考。”


    “然后呢?”


    崔俨认真地听着,努力站在他的角度去琢磨,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


    “否则,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没有一个好人了,或者说,没有一个正常人。”陈蝉叹息。


    崔俨身子一僵。


    “在兖州的那段时光,我总是叫你崔将军,总是强调自己是你的俘虏,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不是说给你听,我是说给我自己听,因为用我们那里的眼光来看,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暴行是犯罪,但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依然奉行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强权铁律,所以为了让自己自洽,我只能在反抗中一遍一遍借你的口给自己洗脑,否则我会疯掉的。”


    崔俨害怕地一把拥住陈蝉,心里的后悔一浪高过一浪,一想到曾经的自己差点为此而彻底失去他,就感到心如刀割。


    陈蝉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脸:“既然咱俩都能从怨怼到互相欣赏,再到相知相许,那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尝试?小稚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坏人,他不理解我的做法,因此心怀憎恨,完全是合乎逻辑的,但就像雁子一样,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超乎想象,如果我不拉他一把,眼睁睁看着他钻进死胡同,才是真的对不起祖母的付出,对不起大哥的嘱托。”


    游方雁的死不是呼天抢地的剧痛,而是绵绵不绝的阵痛,始终在影响着他,即便陈稚利用剡叔对他下毒后,他对他、对陈家、对祖母、对大哥那点愧疚已近消弥,但仍然有个念头在敦促他去挽回。


    陈蝉努力克制着心里难言的情绪,手指骤然一收:“现在,是得下一剂猛药了。”


    第302章


    邝恒等人利用范家在市井的消息网散播消息, 制造恐慌,又找了几个托,声称目睹了银号秘密将钱粮偷偷运出三吴, 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有板有眼,于是不日,江南几郡便纷纷开始出现挤兑。


    银号拿不出钱, 百姓便找到官府,陈蝉揣着明白装糊涂, 立刻站出来要求清账调查。


    各大世家安排打点的人瞬间便慌了。


    他们可以对会稽王先发制人, 但在还没有找好下家时,会稽王仍是名义上的共主, 若被查出购买战马, 不仅会遭到猜忌, 只怕人家还能名正言顺动刀杀人。


    思来想去, 得两手准备。


    由是朱、沈提议,各家筹集到的尾款, 先拿去应付挤兑, 填补空账。


    然而他们前脚刚动,后脚阳朋就开始催款,他们已经交了一大笔定金, 阳朋业已揣着定金,拿着抵押的粮食出城,如果此时反悔, 他们什么都要不回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如果硬着头皮付款, 不贩卖家私的情况下根本周转不出那么多钱。


    情急之下,有人提出挪用军粮,毕竟离发饷银还有一段时间。但部曲稳定在于粮秣,是万万动不得的,一动,便伤军心。此言一出,立即便引起了反对。


    几家当家的争得面红耳赤,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壮士断腕,先找阳朋把钱退回来,等这段时间的挤兑风波过后,再做打算,大不了到时候再提提价格,少不了阳家和巴蜀的。


    于是,他们信心满满找到阳朋,然而阳朋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我不想退,定金全给了西蜀那边打点,现在已经退不回来了,总不能我自个掏钱吧!”


    众人大惊,不管是不是黑吃黑,他们俱是有苦说不出,毕竟想毁约的是他们,怎么说都站不住脚,于是朱家的一激灵,率先挽回,表示他们并不是想要中止买卖,只是想把生意推后,希望阳朋把先前抵押的粮食给他们救急,到时候江南贸易往来,一定多补偿阳家的车马队伍。


    阳朋看在几大家族的面子上,大度地欣然接受:“咱们之间,好说,好……哎哟!”


    他忽然大叫一声,继而捶胸顿足:“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就前天,咱家有镖队从建康过来,京畿附近不安定,白白损失了一批好货,我看他们空着手,就让他们把粮先运回了庐陵,欸,你们别急,才走两天,不远,我马上派人去追。”


    阳朋撂下话,收拾东西,亲自去。


    银号将先来的人打发了去,以防百姓暴|动,但没两天,消息经过不断发酵,是越来越夸张,各郡有并发的势头,会稽的问题还能摁下去,可各地情况不一,没法一概摆平,尤其是地方上有人见钱眼开,见银号有利可图,为了贪钱,大笔放贷,就算替上军粮,也不足以把所有人的钱都还上。


    这时又有人提议,让崔俨带着崔家旧部,领着他们几家的部曲,以武力帮他们控制乱象,事成之后,把从西蜀获得的马匹分给他一些。


    崔俨装模作样去谈判,搬出自己过往的功绩震慑住几人,又趁机敲诈了一批绢布棉衣,随后指天对地发誓,谁要闹事,先问过他,谁敢闹事,先踏过他!至于会稽王,只要他们有这方面的打算,他也不是对付不得,江南直系,还能比燕国铁骑更难打么?是绝对守得住的。


    至于乡绅来要,就让崔俨直接带兵过去,坐着陪他们喝茶,对方畏于精兵,勉强糊弄过去。


    不久后,阳朋的人“及时”送回了抵押的粮食,偏偏就在这时,会稽王发布政令,先前的通胀扰乱了江南市场,金秋产粮,将由官府征购后放入市场以平准,同时对江南多种货币集中收归重新铸造。


    这下子,涨价得以控制,但粮食却又不再值价,几大世家不仅倒欠人情,拿到的粮米刚刚够填窟窿。


    没过两天,阳朋又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说西蜀那边已经把马运了过来,要他们赶紧给钱,不然就拉去岭南卖给雷璋或者直接卖给陈王。


    这是要黑吃黑啊。


    可惜江南世家实在拿不出钱来给付尾款,厚着脸皮一拖再拖,阳朋起初还客客气气,替他们周旋,见他们也要昧良心,便也顾不得面子兴师问罪。


    “这桩生意既然黄了,看在昔日同朝的份上,别的也不说,只要把我垫付的部分赔出来,大家一拍两散,若是赔不出,可别怪我大肆宣传。”


    隔天,陈蝉便让人造势,各家亏空吃紧,发不出军饷。


    那些个世家豪富养的部曲一听,可不就急了,他们都是重赏下前来投诚的,和捆绑在土地上,人身自由都归世家的佃客乐属可不同,没钱心就浮动了起来。


    终于,崔俨上门要债,问他们索取许诺的马匹,还有办事的报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温世澹,所有牵涉进这场官司的人都纷纷推说没有马,钱也给不出来。


    于是哗变骤生。


    部曲倒戈生变,会稽及附近几郡都乱了起来,温世澹出兵平乱,世家见他还有钱发饷,就知道他投的那部分官营的钱已经提前从银号划走,根本没被套牢。


    他们以为自己做假账,钻了空子,没想到人家才是做了一本滴水不漏的账册引他们跳进圈套。


    再说回平叛,不过走个过场,江南这几十年就没打过几场仗,领兵的也不是鱼死网破狠戾的主儿,如今见会稽王有钱,又是江南正统,稍一招安,便纷纷投奔。


    没了部曲的世家就像失了爪牙的虎狼,再也翻不出浪子,顶多联合文人,喷一喷唾沫星子。


    从始至终,西蜀都没有战马要出售,而阳朋和陈蝉却空手套白狼,套得五百两金,他们再将这些钱拿出来,投入市场平准和乱后修复中,用以安抚百姓。


    世家被挖空掏干后,是一落千丈,即便他们在府衙里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钱没利,怎么可能同心,倒不如现在向着会稽王,未来还有翻身的可能。


    ——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陈王在此间搅浑水,还以为只是会稽王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将江南的权利全部握在手中。


    几大家族中,要数朱家最惨,和阳家撕破了脸,失信坊间坏了生意,挤兑的债主轮番上门要求他履约,没了部曲的保护,又在哗变中遭到洗劫。


    朱家失势,陈稚来看朱勐,见庭前罗雀,枯草过膝,不过短短月余便换了光景,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陈稚不愿再沾血,像杀魏子蹇一样牺牲他,他心里怀着沉重的愧疚,这一系列的计划虽是陈蝉提出来的,但好处却让他的华大哥得了却,此行他只求朱勐好好活着,只要不与会稽王作对,还能许他后半生的荣华。


    “终于轮到我了吗?”朱勐睁开迷离的醉眼,将手中的酒杯拂到地上:“子蹇提醒我的时候我还不信,你见色忘义,哪里算得上朋友?”


    “如果我说我是来保你性命的呢?”


    “保我?哈哈哈哈!你还成菩萨了不是?”朱勐又打又骂,把手边的器皿全扔了出去,一只青瓷酒壶正好砸在陈稚的额头上,美酒泼了他一头,肌肤顿时一片乌青;更有一只酒杯,摔在柱子上,溅起的碎片直接划破了陈稚的脸颊,鲜血飞起,如乱红,打透芭蕉。


    “你还来做什么!我问你还来做什么!”


    陈稚任由他骂,木头一样不躲不闪不还口,朱勐更加生气,拍案叫嚣着:“我说错了吗!当初陈家失势,被捕建康,你想要劫狱,又担心失败,我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陈稚上头两个姐姐,分别嫁进魏家和朱家,而他本人作为本家长房嫡子,从小被寄予厚望,在陈岱兄弟来到颍川之前,家中对他一直着重培养。


    因此,他和华家公子华灵璧,会稽魏家魏子蹇,上虞朱家朱勐,可谓青梅竹马。


    在东海边与陈蝉重逢后,论及救人,他曾提议向魏朱两家借兵,但江南局势不清,陈蝉当时并没有同意,只觉得他的想法过于天真,自家这个情况,一般人是救不得也不敢淌这趟浑水的。


    后来,南下至建康的路上他吃尽苦头,怕费得一番功夫,最后大事不成,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心里又起了念头。


    这一次,他偷偷写信,送往江南。


    魏子蹇当即表示,如他们成功劫囚,又无处可去,他便派人接应,继续南下,江南地头上藏他们几个人,并没多大问题。


    上虞朱家那头,却有几分推诿,意思是要观望,但隔天朱勐心里过意不去,又给他回了一封信,说藏在江南不万全,来得来,实在不行,就想办法送他们坐船出海,届时去崖州琼海,或者周转南方隐姓埋名。


    再往后,他离开荆州,路上为乱匪马贼所劫,幸遇温世澹而获救,跟随他返回会稽,逐渐与魏子蹇和朱勐恢复往来。


    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他们经常一起喝酒叙旧,言谈间,魏子蹇对陈稚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意气,在知道他为陈蝉所驱赶,几乎是两袖空空逃到东面后,多次明里暗里冷嘲热讽。


    但尽管如此,魏子蹇却从来没有把他的行踪告诉过陈蝉,甚至替他隐瞒得严严实实。


    这些事,都是陈稚后来才看透的。


    温世澹恢复华家公子的名号立身三吴,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偏巧他这两位朋友都不怎么友善,随着这两年会稽王的发展壮大,在陈蝉来之前便动了架空的心思,如果不是他们非要朝他的华大哥动手,他也不会在范家二公子提议设计时积极推进,先下手杀了魏子蹇,分化各家。


    走到如今这一步,遭到朋友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心里亦是肝肠寸断。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理解陈蝉,什么叫做与全天下为敌,阿蝉哥哥当时面对陈家,是否和自己现在面对朱勐和魏子蹇一样?他是不是也因为某种无法背弃无法割舍的原因才这样狠心呢?


    朱勐走过来,用手把住陈稚的肩膀,攥着袖口替他抹去脸上的酒水,长叹一声:“稚儿啊!”然后出其不意,扇了陈稚一巴掌,说:“你做了这么多,可他会像我们这样待你么?”


    公事上,陈稚为了维护会稽王,处处和他们唱反调,好几次和魏子蹇闹红脸,而朱勐则常做好人,攒局劝和。


    有一次,他们在公干时遇刺,陈稚几乎不假思索,飞身去救会稽王,而那时周围能活动的只有他们几个,再无旁人,这傻瓜怕他们趁机下黑手谋害华家那小子,居然抛下了他们。


    事后虽是又赔礼又道歉,又许诺又发誓的,最后还是受了魏子蹇三月的白眼和嘲讽。


    也不知道会稽王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他如此俯首帖耳。


    陈稚耳蜗里嗡嗡作响,不禁也惶然起来,回想到前些时候和华清白的争吵,忽然难以抑制地扶着廊柱干呕。


    是啊,他做了这么多事,然而华大哥却根本不理解他,还觉得他手太黑,觉得他不择手段!


    陈稚委屈至极,捂着脸失声痛哭,他为了他的华大哥杀害朋友受尽煎熬,可是他还认定自己占尽便宜!明明他也失去了朋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啊!


    陈蝉好歹还有个成羽,一心向着他的成羽,可自己呢?


    ……究竟要他怎么做?


    陈蝉能做的他确实做不到,他既不够豁达,坦然去接受陈蝉的政治手段,也没法放下祖母和族人的死。


    朱勐倾身抱着他,轻轻拍打他的背,陈稚垂眸,从地上的碎片里觑到反射的冷光,他目光一沉,突然暴起,杀向朱勐!


    “阿勐啊——”


    叮铃一声,一根银色的簪子落到了地上。


    陈稚无言地盯着地下,那并不是匕首,真正的匕首握在他的手里,而温热的鲜血涌了他一身。


    朱勐向后倒去,血漫过唇齿,随他大笑而在衣服上绽放出朵朵红花:“稚儿,你这样才算有点本事。”


    “这是送你的及冠礼,那年发生了太多事,陈家满门抄斩,我被家族勒令作壁上观,再后来你们在司州建制,我也没那个身份立场去看你,去岁想起来,魏子蹇那家伙嫌我做得太花哨了,说你铁定看不上,再加上我心里负气,就一直没给你。”


    两人相顾,无言唏嘘,不禁都回忆起曾经。


    陈稚捧着他的脸,喃喃道:“那个时候我阿姊刚刚嫁到你们家,我来上虞送嫁,就好像还在昨日一样。岱哥入朝后,我其实很害怕,我怕我的好日子到头了。”他是本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本应是天之骄子,但他知道自己那几斤几两,所以聪明地避其锋芒,可这不代表,他就坦然甘心。


    朱勐毫不意外,为此嗤之以鼻:“哪个不怕呢?”他用力压着伤口,期望血流得慢一些,好把话说完。朱家不是没有兄弟叔伯在朝为官,那时候陈岱出仕中书监,所有政令都出自他手,他们都是见识过陈岱的治国手段。


    真要论起来,他们这些人对陈岱的本事还是相当信服的,也觉得后来他先下手为强对付朝中以自立也是无可奈何,如果被逼到这份上,他们也未尝不会揭竿而起。


    反而是陈蝉在荆州的一系列改革,令他们大为费解。


    陈岱出身旁支,但对本家从没有过打压,两者天然地拧成一股绳,互利互惠,而陈蝉却是在自毁长城,就这样,陈稚竟然毫无办法,还给人狼狈地驱逐出荆州,所以那时他们才会看不起他的软弱。


    ……


    “你这么蠢,若不是陈家公子谁会和你结交。”去岁上元节,几人又约着喝酒,朱勐心里有怨,嗤了一声:“你没发现陈岱去了建康以后,大家都去结交他了。”


    “还是有的。”陈稚脱口而出。


    朱勐不迭看向他。


    “不是还有你吗?”陈稚垂眸,盯着地上织金的毯子:“还有魏子蹇。”


    朱勐哼哼,死不承认:“那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你说陈岱那个时候把他弟弟留在本家,是不是为了监视你?明明你才是本家的长子长孙。”


    “陈蝉哥哥他……”


    陈稚醉得张口就要反驳,名字挂在嘴边,却又堪堪咽下去,可无论说不说出口,都无法改变,陈蝉当年对他好的事实,不是出于任何利益,只是纯粹地将他当作兄弟。


    ……


    现今回想起往事,他不免彷徨伤感,监视倒不至于,但陈蝉过去对他那么好,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出于愧疚?也觉得岱哥的到来,占有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


    “喂,勐子,你为什么不出卖我呢?”


    “我乐意。”朱勐扯了一下嘴角,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说:“算了,谁不喜欢傻瓜呢,大家城府那么深,都活得太累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不是傻瓜了,我不喜欢你了。”


    此一时彼一时吗?


    陈稚垂首坐着,脑子乱得不行,一会想起他被抓去下邳修河堤,一会想起自己在江淮战场和陈蝉等人失散,独自穿行乱军之中,一会又想起自己在兖州被追杀陈蝉拼命救他,或许也不是没有一点感情的,可他们都长大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在一方小天地里,任性妄为了。


    朱勐伸出手,在陈稚额头上点了点:“你说你还不是傻瓜,比起你的阿蝉哥哥,会稽王或许才是你最大威胁。”他早就看不惯陈稚帮着华清白,如今弥留之际,也算最后的忠告:“你可别到最后,朋友没了,亲人没了,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本意是提醒陈稚小心华清白利用完他翻脸不认人,但陈稚却会错了意,把事情都归咎到了陈蝉头上,想到虽然一时占尽上风,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会作他人嫁衣,他就恨!自己付出了全部替华清白争来的东西,却要被他送给他真正的心上人,他怎么不恨?


    刚才,他甚至已经快要原谅陈蝉,但这一刻,恨意却无孔不入,肆意生长,如果没有陈蝉就好了,就算华清白不是他的,他们至少也能回到陈蝉来到江南之前的时光。


    第303章


    “去。”


    陈稚踢了身边人一脚, 亲信惊惶地看着他,捡起地上的刀,在手上抹了一把, 把朱勐的血染到自己的脸上, 一时骇得不敢说话。


    陈稚乜斜一眼,对方才回过神来,惊恐拜服:“陈大人。”


    陈稚没有看他, 淡淡吩咐道:“你亲自往若耶溪布置,再着人前去禀告殿下, 就说我被朱勐挟持, 现今正在城外。”


    等人一走,陈稚立刻带着人返回会稽府衙, 陈蝉此刻正在衙门参与善后, 在确认会稽王得信往城门方向去后, 他便派亲信将整个官署控制起来, 预备伏杀陈蝉。


    前日,崔俨领着崔家军旧部和新收编的部曲, 去往县里镇压此次哗变引发的连锁动乱, 一时半刻回不来,他算准了陈蝉既然想来江南分一杯羹,不可能不防备会稽王, 大事势必会让崔俨参与,才会提前准备人手,如今得到验证, 心里满是鄙夷,更加坚信自己没有猜错陈蝉的用心。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具备,终于到了一决雌雄的时机。


    “你来了?”


    泥炉上的水刚刚烧沸, 陈蝉正用分茶器往青色的五碗盘中盛茶,听到甲胄与兵器摩擦的簌簌声,也没有抬头。


    陈稚冷笑道:“哼,你知道我会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武袍,极为罕见地在腰上挂了金刀,那张稚嫩的娃娃脸终于也显露出沧桑的神貌,几根稀罕的华发竟从鬓角落下,岁月终究还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你这么神通广大,既然知道我要来,难道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


    半个时辰前。


    “主公,若耶溪附近俱已搜过,没见着人,不过找到了这个。”


    武卫呈上带血的箭头和衣衫碎片。


    温世澹抢来一看,那布上的花纹是今年才织就的雪缎,裁了几身常服,陈稚爱不释手,平日里总穿着到他眼前晃荡,即便烧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至于箭头上的血,他手指用力一攥,眉宇间更加凝重。


    即便对待自己的朋友,陈稚也是狠辣果决,说动手便动手,这无异于对情义的背叛,会遭到反扑乃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一想到他做的种种事,又确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如果自己一直犹豫摇摆,魏、朱、沈等世家大族也迟早会架空自己,因此虽是不赞成他的那些个手段,但思前想后,自己也没有那个立场在这件事上指责他。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人再说。


    “东西在哪里发现的?”


    温世澹一开口,手下立刻领他到现场,指着溪边滩涂上几块布满青苔的滑石缝隙交代,军中几名擅长追踪的老兵勘察过痕迹,再三确认,符合挣扎落水的征兆。


    如此一来,温世澹心里更加忐忑。


    唯一令人费解的便是,朱勐具备一切纨绔特有的习性,且不擅长武斗,陈稚亦然,两个不会武功的人是如何从城里挣扎至此,尤其是一个人挟持另一个人,而被挟持者处于清醒且可反抗的状态,不被人发现或者说在被发现后及时脱身的呢?


    若说有帮手,那两个不会武功的少爷在水边推搡动手,难道这些人就在一边干看着人落水?他可不相信陈稚这个娇生惯养,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冷不得热不得的人忽然如西楚霸王附身,能干翻行伍出身的成年男子,这不符合常理。


    最关键的一点,朱勐是上虞人,朱家的核心势力俱在上虞,而上虞在会稽东面,若耶溪却在会稽以南,朱勐应当往东去与人汇合而不该往南走,穷途末路的他只有联络到自己人才能真正安全。


    即便最开始慌不择路走南城,也该想办法折返才是。


    难不成是朱家故意设计?


    若耶溪经龙舌嘴过禹陵流入东海,这一路追去便远了,极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


    想到这里,温世澹骤然转身,身后的武卫眼尖地就要跟着他一道勒马转向,却骤然瞥见他攥紧拳头,始终迈不开步子下不定决心。


    万一呢?万一陈稚真的被朱勐挟持顺流而下呢?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弃生死于不顾地一心为他!他确实一直在为自己着想,甘愿与江南为敌,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溪水石间的反抗痕迹,恰恰说明他有性命之忧,如果自己不找到他,或许他就真的死了。


    温世澹低下头,盯着跳跃的雪白的水花。


    那年三月三,兰亭修禊,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头的少年意气用事,离家出走,在路上遭遇马匪、强盗、骗子,和乱兵一道流落江南。阳光下,衣衫褴褛的他渡水而来,一把将自己抱住,像抱住了生命里最重要的宝贝——


    “华大哥!”


    那可怜兮兮的小子说他姓陈,出身颍川陈氏,那双形似却神不似陈蝉的眼睛,竟然迷惑住了他,他做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像他会做的决定。


    温世澹闭了闭眼,半晌后,抓紧马缰,命令道:“你们继续往东去,下游镜湖,还有三江闸都不要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便独自骑马往回赶。


    ——


    会稽府衙。


    陈蝉掀起眼皮,瞭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迹。


    “我不想你死。”陈稚锵啷一声抽出腰刀,两指擦过锃亮的刀身,利器映出他发红的眼睛和散乱的衣冠,随着他眉毛倒吊,吹毛断发的锋刃瞬间对准身前的人:“可是你一直在逼我!我避你锋芒,一退在退,可都退到江南了,你还是不放过我,你甚至还要和我抢华大哥!”


    “我和你抢……华清白?”


    “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他吗?”又是这样一副无辜的表情,好像他才是受到迫害的那一个,陈稚看不惯陈蝉置身事外的模样,愤怒地吼了出来:“他是我走投无路之时对我最好的人,无论是朱勐还是魏子蹇,即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事关家族,对我始终忌惮三分,永远也无法做到毫无保留。”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那位好大哥,拉着陈家走向深渊,我们永远被分隔在了世事之外,他们不再是我的朋友!而你,转头又成了全天下响当当的陈王,我失权失意离开荆州,他们也做不得,更不敢当着全天下做我的朋友,只有华大哥……一直照顾我。”


    “可你狼子野心,还要来夺他的势!”


    陈稚狞笑:“你别否认!你跟崔俨是什么关系?你忘了我们从兖州逃出来的时候他是怎么追杀你的?你居然隐瞒他的身份,让他留在身边,留在荆州,甚至让他给你带兵,你们,你们俩……呵,他来到会稽,不损一分一毫,就收服了早已归属华大哥的军队,还不时帮着其他家的和华大哥作对,紧接着,你也来了,你别和我说什么巧合,我看你们就是私下算计,想要并吞江南。”


    陈蝉叫他劈头盖脸地指摘,本想反击,但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因果不对,但大方向却也没错,他不是冲着范家来的,他要一统天下,那么收复江南是必经之路,而江南大定之后,不仅要打击豪绅地主,会稽王这一分封也自当不存在,等往后改制,或许连王侯将相都会一并摒除,那么落在古人眼里,这不是夺权又是什么。


    想到这儿,陈蝉感到无比头痛,就像当初自己不得不对付陈家,理解他的人,无需多言也能理解,不理解他的人,如今依然拿着刀,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发现,他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无法说服陈稚。


    “那等他回来,让他自己跟你说吧。”陈蝉把茶碗往他身前重重一搁。


    陈稚挥手拂开:“我会跟他说的,但是现在,你必须得死。”瓷碗击打在柱子上,炸裂的声音,惊飞了檐上的归鸟,陈稚暴喝一声,持刀向前一劈,而埋伏的刀手在听到摔杯为号时,纷纷涌了进来。


    陈蝉将长案往前一推,翻身滚入屏风,陈稚追去,后方却忽然杀出一队带甲的武士,将他手中的尖刀被一击震落。


    骇了一跳的陈稚甩动发麻的虎口向外退,绕到柱子之后,而亲信与死士与他逆向擦肩,在屋内及檐下鏖战起来。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进来了?


    今日的会稽府一只苍蝇都没法出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陈蝉早先便在衙门伏兵,他能如此从容的面对杀气腾腾前来质问的自己,是因为他早已经算出了一切。


    陈稚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自问从前与阿蝉哥哥要好,可打他在荆州变法后,他越发觉得自己从未有看透过他,会不会,自己连自己的布局,都是他计划的一环。


    陈稚慌了神,应激般地朝四下里看,明明华大哥已经被他调走,可他却如何也不能安心。


    不能再等了,今日必须得分个死活。


    亲信向他靠过来,要护他安危,他却忽然生出豹子胆,悍勇无畏地捡起地上的刀子,一手一把,越过窗户,寻找陈蝉的身影。


    就在他身影跃下窗棂的一瞬间,公廨的大门被温世澹一脚踢开,不至后院,便听见刀剑相击的锐声,披风在疾奔的狂风中瞬间拉成了一条线。


    谁在动一步,立斩不赦。


    院外交手的人各自一滞,却没有完全停下,他抽出腰上软剑,两方人马各绞住一人,抽出腰带捆扎起来,方才纷纷缴械,然而屋内的人却是杀红了眼,尚未听到他的命令,他将人往庭下一踹,破门而入。


    刀光剑影迷人眼,但他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躲在屏风后的陈蝉,几乎瞬间明白当下的因果,一个腾身飞落其间,扶着陈蝉的手臂,亮出会稽王符节:“都给本王住手!擅动者……”


    陈稚听见他的声音,猝然回头,恍惚失魂间,差点被人一刀斩下手臂。


    “你,你救他?你这个傻子!”


    第304章


    “主, 主公。”


    门外,一名参军探头,方才衙内斗得你死我活, 他不敢现身, 如今见有了主心骨,方才畏缩地从廊下滚进来:“军,军报, 会稽城已被军队围困,西南面几处郡县, 俱已失去消息。”


    “西南面, 那不是……”


    “江州。”陈稚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雷骑南去五岭时秘密行军, 但几个月过去, 都知道雷璋已夺回昔日江州广州数郡, 他只以为, 是雷骑来了接应,懊丧自己只顾防备接壤的司州及北面建康, 却仍是被陈蝉钻了空子。


    眼看失势, 陈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留你不得!”


    陈蝉平静回视:“你们埋伏我,难道我就没有后手。”他的声音是那样冷酷,回头冲温世澹颔首, 谢他护卫之时也显得那般不通人情,温世澹眉宇间显出难以接受的复杂,身份立场上总要分个胜负, 是他早有预料的,但他无法直面陈蝉的无情和戒备。


    陈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不知情,也明白过来, 这一次的变故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通气,只能说每一步都在陈蝉的精心计算之内,他心疼自己,心疼温世澹,也为此怄气难以放下,冷言讥讽道:“这下你如意了吧,你就是活该,让你轻信他!”


    陈蝉却眼光如刀,落在温世澹脸上:“世澹,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想清楚了吗?”


    不等温世澹说话,陈稚猝然抢白:“你听到了吧,这样,你还要救他?他需要你救吗?”一滴热泪随着他的仰天长啸,甩在了温世澹的手背上,陈稚把手伸到衣襟里,拿出一只火折子,随后倒提长刀,向着墙壁内狠狠一扎。


    墙皮脱落,露出黑色的引线。


    “阿蝉哥哥,这个东西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


    附近的士兵惊惶地交头接耳,陈蝉和温世澹脸色大变,后者的声音几乎止不住颤抖:“你,你在府衙里埋了火药。”


    陈稚要哭不哭,要笑难笑:“阿蝉哥哥,谁让你那么厉害呢,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我只能,我只能赌上我自己的性命,和你同归于尽。”他眷恋地瞥了一眼温世澹:“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为你做好了一……”


    “够了。”


    “不够!不够!”


    “我说够了。”温世澹显出怒色:“府衙里那么多无辜的人,还有跟随你的士兵,就为了杀一个陈王,让他们跟你一起送命。”


    尖锐之后,是残花一样的温柔。


    “你还不明白吗,杀陈王,不足以改变如今的天下格局,这就是陈王为什么站在这里,亲自与你对峙的原因。”他像是说给陈稚听,又像是说给心里那个充满野心的灵魂听:“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荆州的改革,那是王权的变革,也是百姓的变革。”


    陈蝉可以亲赴北线抗击燕国人,可以在江淮流浪,可以只身入建康斡旋桂阳王,可以坦然地帮助范家。


    这就说明他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才敢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那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终于要在他的身上失效,古来皇权,哪一个敢如此,当权者只要圣躬不豫,天下立刻动荡,但陈蝉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他身边的人,坐镇荆州的苏傕,征伐岭南的雷璋,甚至是就在江南的崔俨,都会沿着他的精神往前走。


    他让自己想清楚立场,不只是要坚定自身,更是要他在新世界和旧野心中做一个抉择,在会稽王和温世澹之间做一个选择。


    陈蝉会心一笑。


    温世澹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陈稚却是万万没想透的,在他看来,华清白连争都不争,就要拱手相让:“不然呢?你要让给他们。”


    温世澹深吸一口气:“让。”


    陈稚猝然大笑:“哈哈哈哈……”


    温世澹柔声说:“阿稚,让他们。”


    “你真是,真是……”陈稚又哭又笑:“你真是什么都要让,连喜欢的人也要让,你个孬种!我是在帮你啊!你的地盘凭什么让给他,你们甚至都没有打过一仗,如果他使这些鬼蜮伎俩便对付了你,叫你献上土地,那我使用同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他就叫礼尚往来,你凭什么骂我!”


    “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的。”


    心底隐秘的感情被叫破,温世澹难堪地看向陈蝉。


    可陈蝉又不是睁眼瞎,怎么会一点看不出来呢,在瑕丘的时候,温世澹每每注视着他,那眼神里写透了意味深长,不过那时候他确实可耻了一点,一心想着逃跑,所以会在需要他的时候,引导他帮助自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但不需要又不愿意发展这段感情,于是总在失控的边缘聪明地装糊涂。


    对于温世澹来说,那天他和崔俨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不会争,不会和兄弟争,至少现在是,至少崔俨活着的时候时,但直面陈蝉对自己的不留情,为了大局对自己的决绝,对自己有所保留,还是有些垂头丧气。


    “温长史,对不起。”


    陈蝉按住温世澹的手,语气那样诚恳,但眨眼之后,他袖中便抖出白虹,抵在了温世澹的脖子上:“阿稚,他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喜欢我,就不会听到你被劫持的消息立刻便带人出城,不在乎的人他根本不会着急。”


    无论是温世澹还是陈稚,和蔡勉、裴广宗、桂阳王这样同他毫无干系的人不一样,要解开心结,能顺利坐下来谈国家大事,就必须下一剂猛药,要救陈稚,就得从温世澹身上下手。


    陈蝉笑道:“是你沉不住气,害了他,你如果不动手,我也不会动手。”


    陈稚愣住了,温世澹也愣住了,以他的武功,陈蝉若无后手,他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反制陈蝉,陈蝉根本挟持不了他,但他就这么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况,陈蝉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自己怎么就这么一股脑地冲了过来,甚至因为担心朱勐把人质转移去别的地方,将近卫全都派出去搜索,如今才会只身一人陷于此间。


    但陈稚和陈蝉完全不同啊,若是移情,他们不仅相貌有别,陈稚还刁蛮,娇气,横冲直撞不加掩饰,对喜欢的人总是黏糊糊的,像刚蒸出锅的热糍粑。


    自己怎么会喜欢他呢?


    做什么都要在他跟前显摆,做什么都要缠着他,心眼小又爱吃醋,一遇上困难就哭,自己又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为什么……


    ……


    “温大哥,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爱炽热得像燎原的火,随时能把人烧死,却又让极度孤独寒冷的他活过来。


    自母亲死后,他一直都是独身一人,如今有人全心全意依靠他,爱他,除了不符合他的想象,一切都好。


    这种不符合,并不代表他不好,恰恰相反,陈稚自由简单,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快乐,直到当下,温世澹才意识到,正是因为陈稚的弱小,显得他格外有用。


    比崔俨有用。


    不只是因为崔俨太过于强大,更重要的是,陈蝉从不等待别人的帮助,哪怕他确实要人替他做事,他也始终站在主导的位置,他有强大的精神支撑,他不需要温世澹,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不需要崔俨,有他自己就够了,但这样的陈蝉,会让温世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尤其在瑕丘的那段日子。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价值和意义一直都是被别人赋予的,从华云贞死后到华家重建,他做到了一些,对另一些力有不逮,在亲朋旧友逐渐“故去”之后,生活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直到陈稚的出现。


    陈稚投鼠忌器,颤声道:“你别动他。”


    “配合我一下吧。”陈蝉贴近温世澹的耳廓,然后话音刚落,对面的屋脊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口中吹箭连发,直射向温世澹面门。


    陈蝉可没有安排这一手,看陈稚的模样也是措手不及,他可没有办法能够空手接暗器,不得不放手,将温世澹推了开去。


    温世澹立刻抢得身边人的长枪,向着房顶投掷,又拔出软剑,飞上屋檐,陈稚却在这时,握着尖刀飞扑上去,要与陈蝉要同归于尽。


    火石电光之间,崔俨赶到,□□劈了过来,刀风扫落他手里的火折子,白刃直索他的咽喉,眼看他就要丧命,温世澹沿着瓦片一滑,冲上去挡下一刀。


    “阿俨!”


    “华大哥!”


    他知道,崔俨会顾及自己这个兄弟,但不会顾及陈稚。


    “你这个傻子!”


    陈蝉哭骂,行动却比狠心来得更快,扔下刀连滚带爬赶去想将他推开。


    崔俨瞥了陈蝉一眼,收刀,划断了陈稚的发髻与那一头乌青的长发,陈稚也就算了,他终归不愿与温世澹见血。


    陈稚却昂起脖子,不甘心地嘶吼:“杀了我吧,放过他!”


    温世澹按着他的手,将他搂在怀里,头靠着头,喃喃道:“如果你想死,就带我一起走,这样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


    “你都说我是傻子,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上你?”


    陈稚伸手去触碰,明明是真的,却又觉得那样不真实。


    “华大哥。”


    最终,他伏在温世澹怀里嚎啕大哭,末了,不忘再剜陈蝉一眼:“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他。”


    “谁在乎输赢,既然咱们的恩怨厘清,是不是该谈正事了?”


    陈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善后,着手安排刚才负伤的士兵进行救治,幸好双方都是亲信,倒不至于难以安抚。


    陈稚恶狠狠瞪着他:“你说不重要,那你认输!”


    陈蝉立刻端正身姿,环顾四下:“怎么着还是得打一下?我这就传信雷骑,先围城三月。”陈蝉走到他跟前,拿出先前他给温世澹看过的那份论状。


    “你得想清楚,那样的话你拟定的条陈可就作废了。”


    陈稚恨温世澹把自己的东西给陈蝉,一把抢过来护在怀里,却不小心乱了纸片,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谁写的,不言而喻。


    “你都考虑到平准后各家的处置以及下放百姓的补贴,你也不希望再遭涂炭吧,这是我只身来此的目的,也是会稽王做下这番承诺的真正原因,既然不是为了我,是不是要好受一些?”陈蝉看了崔俨一眼:“既然大家殊途同归,为什么不携手共济?”


    虽然不想承认,但陈稚不得不承认,陈蝉把他吃得死死的,而他也确实没到要跟陈蝉拼命的地步,幸福即在眼前,如何能不贪恋红尘。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呢,毕竟是我利用剡叔……”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下算是握手言和了?”陈蝉伸手去拉他,板着脸:“我是无所谓,但你必须给剡叔和二姐道歉。”


    陈稚忽然低头,在陈蝉虎口上咬了一口,崔俨嘶了一声,举刀要打,陈稚从温世澹怀里跳出来,撒腿就跑,极其嚣张地回头:


    “要,你,管!”


    陈蝉无奈地摇头,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第305章


    江南向陈王称臣, 不是会稽王一人一话便能完全决定的,上层的态度很重要,下层的交割也很重要, 好在他们同仇敌忾拖垮了虎视眈眈的江南世家后, 阻力少了一半。


    江州的兵并没有立刻撤走,用陈蝉的话来说,不是因为害怕温世澹和陈稚反悔, 而是为了给外界足够的威压。


    因此,当会稽王和秘密下江南的陈王坐到一张案前连谈七日, 商定纳土政策时,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为不用打仗,不用直面北燕战场上那种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而松了一口气。


    和平富庶不易, 不论是乡绅还是百姓, 不是没见过北下的流民, 江淮经历两场大战, 山林田桑尽作焦土,饿殍载道, 若想恢复至从前的光景, 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在尝过钱不值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滋味后, 对平稳的政权过渡,无一人提出异议。


    只是在荆州分农田,削兵户等传闻传至江南时, 从前的豪富们人人自危。


    不过他们比荆州那群人聪明些,又或者有了前车之鉴,见大势将定,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极力促成天下统一,希望从另一个方向来保住家族的昌荣。


    连陈蝉都不得不为这群商人的政治敏感度感叹。


    江南平定后不久,陈蝉接到苏傕病重的消息,长江以南,涉百越百濮,地势复杂,虽说已经收服,但还需重兵坐镇一段时间,雷骑至江州不敢逗留,他便把江南暂时交给崔俨和温世澹,处理后续军政事务,自己则联系上在京畿附近搜寻自己,后又至江州等候的陈剡等人,急急忙忙往江陵赶。


    陈蝉痛心疾首,将这事视作自己的疏忽,心里更是懊丧至极,平定江陵暴|乱的第二年,苏傕便已染上风寒,一直咳嗽,咳嗽到来年春天。但那时有仇道微在,他心里至少是安定的,后来急于援北,这事也就抛诸脑后。


    可他忘了,世界卫生组织曾经发布过疾病分类,人类已知的疾病有五万多种,能够通过临床手段治愈的只有百分之三十,这数据的得来还是在医疗手段更为先进的未来,放在条件不佳的古代,只怕比率更低。


    等他到了徐州,对荆州的情况便知之甚少,苏傕又是个报喜不报忧之人,除了政务及战报往来,一个字也不曾吐露,还不许旁人提,若这一年来他风寒始终未愈且反复加重,那的确会要人性命,何况他们与北燕一战至后期,仇道微也被调了过来。


    别自己这个打娘胎里出来的病人还没死,身强力壮的却因为疾病垂危。


    陈蝉坐着马车至长江,马换船,船换马,溯游而上,十日而至江陵。


    城中一如往昔,但平静中却透出死气沉沉,这种沉闷的气氛一部分来自于战时经济紧张,百姓需要节衣缩食,一部分则来自于内部整顿。


    目下战事已平,阳朋抄底的那批粮食可以运往荆州,以替战事中的消耗,而江南已近秋收,在进行人为平准后,市场回归均衡,压力也在逐步减轻。


    一切向好发展,唯有人死不能复生。


    车至苏宅,陈蝉跳车推门,急急忙忙穿过前庭,脑子里全是和苏傕相遇的点点滴滴。


    他想,自己真该死啊,明明是自己的责任,却让苏傕来背,他既要处理内政,又要安定边防,还要防备内鬼,可把身体熬坏了。


    想到自己离开荆州前,苏傕只让自己叫一叫他的名字,他就愿意替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蝉心口绞痛,跑三步歇一步,却不敢久停。


    “苏傕!苏傕!”


    苏傕清贫,府中几乎没有闲人,因此一路过来无人拦他,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无论嘴上承不承认,事实上他早已在心中将苏傕当兄长敬重,难道他这辈子是什么天煞的命格,没有兄弟缘分,所有实质或是明义上当他大哥的人都得死吗?


    “大哥——”


    帘子后飘来一阵浓重苦闷的药味,陈蝉终于力竭,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仇道微哎哟一声将他扶住,他腰还没站直,眼泪就涌了出来。


    若不是此刻听见脚步走动,他只以为此地乃死宅一座,而相比于陈家人丁兴旺,热闹的光景,如此死寂一片的景象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难道还是没来得及?


    直到里间飘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哭什么,还没有埋呢!”


    陈蝉忘了呼吸,抬头望去,就见苏傕坐在竹榻上,后背靠着个棉织的隐囊,正把一勺药往嘴里送。


    见他呆呆支在门口,忍不住放下勺子招手:“你这么不叫人省心,我当然不能死了,怎么都要撑到一统的那天。哦,你说那封信啊,那是他们非要写,我都说了我没事了。”


    仇道微欲言又止,朝一旁叹了口气,现今是没事,可前一阵却不是这么回事。


    算了,让他们自个说去。


    陈蝉近前,苏傕抓着他的手,反复摩挲,好像确定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幻觉,才定了心,眼里多了星光。他嘴唇发白肌肤黯淡,但精神头却还不错,扭着陈蝉说话:“你看,仇大夫还在不断研究新的方子呢,用你的话说,我们总是在进步的,所以可以人定胜天。”


    苏傕揉了揉陈蝉的头,话语间露出笑意。


    陈蝉忍不住掉眼泪。


    “听说你又受累了,剡叔在江州一有你的消息,就给我连写了三封信,我还听说你又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陈王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领土亦然,江南昭告天下时,益州宁州等地也动了归附的心,即便他们不动,灭蜀争宁也是必然结果。


    “先主在天之灵也会欣慰。”苏傕用拇指腹替他擦掉眼泪。


    “别这么说,你也是我大哥,”陈蝉轻声说,“苏大哥。”


    “你叫我什么?”苏傕愣怔,双手无措地摸向两侧,差点拂落了药碗。


    陈蝉说:“我早就想叫你一声哥哥,大哥死后,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我认了仇姊姊做姊姊,也想认你做兄弟,但是我又怕,二哥自尽,大哥尸骨无存,结拜的义兄最后也……”


    他这个自小被大夫判了死刑的没死成,那些比他健康百倍的人,反而因为各种原因英年早逝。


    “你一个不信神佛的人都因为我,相信了方士的胡说八道,”苏傕红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是我何……德何能……”


    “能,能。”


    陈蝉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和一卷证据,入城时来的捷报,苏傕已经把最后一个趁虚作乱的人抓获,至此,荆州内鬼之乱也几乎平定。


    苏傕接过来看了一眼,了然于心,说起当时。


    建康事变后,你的命令一到,我便让雷璋起行,准备收复长江以南,曾颜那时已经撤回至司州,可以至江陵坐镇。


    “你未归,雷璋和成……崔俨皆不在,正是内斗的好时机,待我察觉端倪,便故意露出马脚,诱他们进圈套,只为了等待机会,进行最后的大清洗。”


    “阿蝉,请原谅我未称臣,只以苏傕的身份托问,如果是我非要认你这个弟弟呢?都说了人定胜天,倒不如我们一起来打破所谓的命运。”苏傕向他伸出手:“五柳先生有一首诗写得好——”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注)。”


    “阿蝉,好吗?”


    陈蝉不假思索,郑重地握了上去。


    ——


    仇道微把药碗收走,又替苏傕把过脉,继而交代道:“行了你们俩,两个大男人还要抱头痛哭一场吗?”


    她看向陈蝉,左眉高挑:“你对谁没信心呢,有我治不好的病吗?”说着又看了看苏傕:“咱们这个大家庭是越来越壮大了,既然都是兄弟姊妹,按年龄排资论辈,你俩都得听我的,我知道你俩有话要谈,也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但病人要休息,所以长话短说,不要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陈蝉赶紧起身拱手,恭送大家长。


    等她一走,苏傕忙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荆州内部安排妥当,已顺利捉到和郑家联合的内贼,”他的眼中浮出几许失望,“名单你看了吧?”


    陈蝉点头,摩挲着纸片上的名字,田曹参军余宛等人赫然在列。


    苏傕沉声道:“已经发生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只说当下,他们发动政变的时候,我将计就计,钓出了郑钦,目下他被困襄阳以南的伏龙山,主公,我们要乘胜追击。”


    “曾颜在领兵?”


    “是。”


    “不行,他不熟悉郑泉之的作战风格,要吃大亏的!郑泉之驻守雍州,若来驰援他必然抵挡不了,我得把崔俨调回……”


    “郑泉之来不了,”苏傕神秘兮兮道,“你入城后没有发现,江陵少了一个人。”


    陈蝉略一思忖,讶然道:“对了,郑筠呢?”


    ——


    几个月前。


    就在江南因为剪轮钱及银号开办而翻天覆地时,荆州也是一派动荡。


    那时,苏傕暗中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余宛等人后,十分震惊,他着实想不明白,长期和陈蝉政见相左,同陈家本家交好,还曾公开帮陈茂周旋的户曹参军胡沅没有反水,反而一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余宛被郑钦买通。


    为了不打草惊蛇,能放长线钓大鱼,苏傕只私下找过一次机会试探余宛的口风。


    余宛预感事不竟,准备举家逃往雍州襄阳,最后在途中被捉。


    他畏罪服毒自尽前,自言对不起陈王,说他其实相当尊敬陈王,入仕以来,他从未见过一人如陈蝉这般为百姓考量,他任职田曹,史书中历朝历代的食货记他几乎倒背如流,但没有哪一朝的产量能有现今的荆州,遭逢大乱过后的荆州这般丰茂。


    种田的农民历来靠老天爷赏饭吃,陈蝉凭一己之力扭转这种听天由命的局面,他打心眼里佩服。


    可陈蝉对百姓好,对底层的官吏好,但对于有野心向往上爬的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阻碍。


    “苏大人,那样的理想固然美好,可当世又有几个人能成圣贤呢?你我皆是凡人,肉骨凡胎即有欲望,自然不甘贫贱,想过富贵的生活,想拥有显赫的地位。”


    余宛在国子学读书时认识的一干朋友,于各地方镇出仕,江南那时候还没归附,去往三吴的如今妻妾成群,富得流油,去到豫州为郑王效忠的,则高官厚礼,得意至极,就自己,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挣那么一点俸禄,以民为本的高帽子一扣,更没什么油水可捞。


    是,能得百姓的爱戴,可爱戴有什么用?


    “我死了,陈王殿下的斗争也不会结束,不会……”余宛咽气,他的家人被捉了回来,一直关在大牢里,还没有处置。


    余宛背主,不忠不义,但他在荆州这些日子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乱世以来,改投他人门下之事屡见不鲜,论投敌,他罪无可恕,但余宛乃一家之主,行一人之言,家人是否有过还待商榷。


    苏傕便擅自做主,给了其遗孀寡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利用她们,试图钓出更多藏在暗处的人,最好能抓到郑钦的细作,等陈王回来,也能顺势大赦。


    不久,他们联系上了陈蝉,知道他在江南筹谋后而改定了主意。


    桂阳王于建康暴毙,郑钦急着南下,意图从淮北直抵长江,但遭到了冯箐的激烈反抗,苏傕想着,得在后方拉住郑钦,不能白白便宜那头老狐狸,叫他先一步去建康摘桃子。


    也没想过真能叫郑钦伤筋动骨,却没想到郑王居然亲自发兵雍州,非但如此,还中计被困!结果超出预料,曾颜在前线火烧屁股,他在后方如坐针毡。


    这打又吃不下,不打又可惜。


    最关键的是,郑钦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中计呢?为了能够牵制他,他们安排了一连串的后手,结果却是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军中上下争来争去,也没琢磨明白,他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为何会中这么简单圈套,把自己套死在雍州?


    就在苏傕拿着军报,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郑筠来了。


    “苏大人,出事了,”郑筠面色凝重,“郑家,不,泉之出事了。”


    陈蝉和崔俨自北部战场失踪后,曾颜等人归来荆州报信,众人才知遭到了郑家袭击,白秋川虽然留在江淮搜救,但郑筠担心陈蝉落在郑家的手里,于是私下去书郑泉之,待其回信,才了解到当时的情况。


    陈剡口中提到的内鬼,皆为郑钦买通安插,苏傕的将计就计和余宛的出奔被劫,彻底锁住了江陵的消息,以至于郑钦所获,尽是烟雾弹,导致他信心急剧膨胀。


    他想亲征东线,就叫郑泉之领兵攻打荆州,趁陈王未归,与他两头并进,但郑泉之不肯,并在得知余宛的消息后劝诫郑钦不要中计,但那时郑钦因为郑绥之的死,以及追击中郑泉之不愿射杀陈王而起猜忌,于是他打了郑泉之五十军棍,祖宗排位前罚跪三日,勒令他交出兵权。


    被当众顶撞的郑钦颜面扫地,一怒之下,他将在豫州衙署里任别驾从事使的儿子郑敏之调任咨议参军,再调前将军林仁安为主将,发兵荆州。


    别驾从事使是府衙内官,手下西曹官吏主吏及选举事,郑钦还是习惯沿用世族那一套,把铨选掌握在自己人的手里,因此此官权利极大。但在衙门里头说话分量重,不代表上战场就能堪大用,让一个连刀枪都没摸过的外行去做将帅的幕僚对军事裁决,这等赌气的行为,并非明智之举。


    “让她交她就交了?”陈蝉问。


    苏傕点头:“是,郑敏之和林仁安一开拔,他自己便去和冯箐较劲,果不其然,雍州告急,曾将军只用了一半的人,便将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冯箐又是块硬骨头,皇帝宾天,桂阳王又暴毙,他还坚持不反,就死守着彭城江淮,郑钦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重新启用郑泉之,要么自己亲自撤兵去救雍州。”


    “阿筠也去了?”


    “她担心你啊。”郑筠做事实在,不偏不倚,往昔苏傕便很看重她,如今陈蝉视他为兄长,他亦视郑筠如亲妹,说话间不经意流露出担忧:“她也担心郑泉之违逆父亲会引火烧身,所以向我请命,要亲自出使,万一郑钦说动了郑泉之,她也想劝他莫攻打荆州,他家还欠着你一条命。”


    没过多久,郑钦果然试探郑泉之,但郑泉之态度坚决,她虽然一直想要那世子之位,继承郑钦之衣钵,但绝不想以这等不正当手段对付救国的英雄,最后,她只回了郑钦四个字——


    此战必败。


    陈蝉一面听他说,一面翻阅近来的军报,后面的事情也大致清楚了,无非是郑钦气急攻心,想要退兵,但无奈深陷泥淖,最终被围困在襄阳附近的山中——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就完结啦


    注:引用自东晋陶渊明杂诗


    第306章


    战事陷入胶着, 曾颜拿不下郑钦,郑钦也不甘就此败走,期间, 郑钦连发了三道教令, 让郑泉之前来救驾,郑泉之不应,郑敏之战死。


    陈蝉亲自前去督战施压, 郑钦虽不知道江南的情况,但陈蝉完好无缺归来, 便明白大事不妙。


    让出雍州, 他不肯,本为他占领的兖州和青州在北燕铁骑南下时就丢了, 冯箐那个死疙瘩又老是带兵骚扰他, 真正能供他轴转的只剩下豫州。


    一旦让出襄阳, 往后再想下荆州就困难了, 即便拿下徐州和江淮,陈蝉土地及人口倍之于他, 等这段时日休养生息, 恢复元气,只怕再难与之争锋。


    那便只能叫人前来支援,徐州前线的人马现今动不得, 能来的也只有郑泉之一个。


    郑钦恨啊,如果不是郑泉之不肯领兵攻打荆州,怎会叫雷璋有机会安安稳稳收服岭南。


    由是他憋着一口气, 迟迟没有下决定,他背后足足还有两万大军,能打的精兵少说三千, 若非断路被围陷于奇境,绝不会如此狼狈。


    于是他咬牙挺,硬是挺到终于挺不下。


    他想,他这个儿子不得自己喜欢,除了有华家血脉的缘故,恐怕也因他的胆识,他的军事素养以及脾气都酷似自己,看到郑泉之就像看到了从前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那个他。


    两鬓斑白,华发丛生的老将,无力叹了口气,他有二十几个儿子,却没一个成器。


    给他吧,都给他吧,他不就是翅膀硬了,想要世子之位,想要自己这份家业,不论借机除他兄弟也好,无心之过也罢,他总不能不管他这个爹!君臣父子,违逆父纲,就算他得到自己的兵也终归得位不正。


    想他郑钦威风了一生,如今还得放下身段恳求自己的儿子领兵,他便郁结于心,写信措辞时依旧心高气傲,想先各退一步,等自己获救,届时再来找小兔崽子算账。


    不曾想,郑泉之相当沉得住气。


    他能拖,自己不能拖,煎熬之中,郑钦不得不低头,言辞恳切委婉,声称郑泉之乃嫡长子,无论祖制家法,郑家的一切往后都是他的,如今他的亲兄弟敏之也已战死牺牲,难道他还要老父马革裹尸,这是不孝!不孝!


    郑泉之一想,不作为确实不孝,当即沙场点兵,披星戴月往东去,并给郑钦留了一封家书。


    信上说:


    “八百里加急,右将军钱振业为冯箐所逐,儿当东去徐州,替父铲除此一劲敌,免其以遗命所顾,与陈王联手。”


    “陈王手里握有传国玉玺,自言桂阳王起兵谋反,他受命勤王,在洪泽遇到桂阳王派兵追杀先帝,临死前,先帝外禅于他……”


    信还没有看完,郑钦就忍不住骂了一句:“放你娘的狗臭屁!”


    陆家人什么性子他不知道,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他们这些方镇刺史占便宜,保不齐就是那姓陈的杀人弑君,就算不是他动的手,真是桂阳王追杀所致,外禅也不过信口胡诌,是他欲空手套白狼,给自己正名。


    “息怒!主公息怒。”


    部将宽慰,郑钦强压着怒火往下看,只见郑泉之又写到:“……冯箐是个只认正统的死脑筋,在孔昼遗物和传国玉玺加持下,很可能会倒戈相向,而桂阳王入建康后未加约束,大肆劫掠,其手下滥杀太多官吏、世家子弟以及百姓,引发士大夫们的不满,痛失民心,相较之下,陈王在荆州变法,号召力空前绝后,又有援北攘外之功加身,在民间深负时望,恐失淮北……”


    以上言之种种,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东线如何如何危急,自己得去帮忙,而荆州只有个曾颜,父亲身经百战,神勇冠世,努把力就能拖住他们。


    读完信,郑钦心已死,他忽然发现,自己交不交兵权,百年之后,兵权都是他郑泉之的——他这个儿子,该狠辣时绝不心慈手软,又要武功有武功,要战功有战功,手底下那批随他反出来的狼崽子们就服这样的。


    哎,他老了,他这个儿子已经不再受他的控制。


    他防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得不到的最后通通都要还回去。


    “云怜啊,你可真是培养了个好孩子!好孩子——”


    郑钦将信纸揉皱,奋力砸出去,已近五十的他,手臂肌肉遒劲狰狞,挥动时甚至打灭了一旁的火焰。


    郑钦并非出身荥阳郑氏最厉害的那一房,幼时不受重视,父母又相继离世,孤苦无依的他是被庶姐养大的。


    庶姐郑葭被先太后选中,立为皇后,华家为了安排华云贞进宫,于是构陷郑家女与人有染,害死郑葭。


    华家势力大,看不起中原南迁的旧公卿,而郑钦彼时势弱,只能忍气吞声,转而去谋华家小姐华云怜的喜欢,华家看他没有为自家姐姐出头,可以轻易拿捏,又确实财貌出众,且考虑到驻边的军权,于是把女儿许配给他。


    靠夫人娘家翻身掌权郑家的郑钦,一直觉得华君义压他一头,后来华家倾覆,郑钦厌恶华云怜,又因为华太后当政,不敢明面上休妻,索性冷落她。


    如今想起过往的一切,郑钦只觉得心寒,郑泉之这个孩子,果然和他娘一样。


    “咳咳……这个小白眼狼……”


    “咳咳!”


    “主公!主公!”


    候在营帐外的牙将、参军和各校尉们,闻声纷纷冲了进来,就见他们心中的高山赫然崩折,再也顶不住豫州的天倾。


    苍老的郑王被无数双伸出的手托住,两眼血红,昏花地望着帐顶,隐隐中似乎看到一袭倩影,低头凝视着他。


    “主公!”


    “主公你怎么样?”


    ……


    众将关切的询问和女子说着吴侬软语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是妾累你受伤,你快随妾来。”


    “阿怜,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伸出手,遥想当年自己从山匪手下救出她,因此负伤,她焦急地拉着他要去寻大夫治伤,但浑噩间,似乎又意识到现在已不再是当年,于是在虚空中骤然挥手:“我不走!不走!”


    虚无中的女子叹了口气,无声地摇了摇头,郑钦眼中含着热泪,惨然大笑,他官至镇西将军,持节,督诸军事,雍州刺史,封郑王,虽出身世家年轻时却一贫如洗,好不容易才挣到如今的家业,还没坐到那个位置,怎么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拿我的长槊来!”


    郑钦慢慢站了起来,推开一旁的部将,幽幽道:“魏武诗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可横槊赋诗,我也可!也可!”


    郑钦不愧为老将,带病带伤,坚持死守,一直守到白秋川从淮北返回司州,再带人北上上明回援,也没有倒下,若是郑家父子和睦,说不得还真能守到郑泉之拿下冯箐。


    但毕竟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路,因为郑泉之铁了心不会去,而冯箐这块硬骨头也不是那么好啃下来的,否则他也就无法在两次江淮大战中,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若不死,假以时日,这位徐州军右将军,必然能成一方大将。


    至于郑泉之不去的原因,陈蝉起初不解,直到——


    郑钦死在伏龙山的那一日,陈蝉让曾颜以长射重弓,给郑钦去了一封书信,信是郑筠带来的,由郑泉之亲自手书。


    好消息是,他即将拿下冯箐。


    坏消息是:


    ——“父王,我知道我娘根本不是病逝的,而是死在你的手里,你亲手打死了她,乃我亲眼目睹!自小你便厌弃我,旁人都说是因为我先天有缺,不会说话,无法成大才,只有我知道,你其实惜我之才,但恨我之身。”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起初我站在娘的墓前,发誓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方才解气,所以我拼命习武,拼命往上爬,在战场上奋勇争先,为了锻练筋骨,有朝一日能有与你一较高下的本事,但现在我觉得,把你想要的东西拱手让人最为解气。”


    郑钦一死,郑泉之便会接手他的一切,这个他最痛恨,最厌恶,流着华家血脉的儿子,即将接手他的一切!


    郑钦几乎没有读完信,嘴里喊着孽子,孽子,两眼一眦,往后仰倒,几位将军上前将人接住,书信从空中飘落,林仁安伸手抓取,只见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恭请父王上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正文大结局~目前写了五章番外


    新文《旦暮》求个收藏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