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站在山上, 远望伏龙山谷中,只见敌军大乱,该是郑泉之的信起了作用。
送信之前, 陈蝉不可能不读, 由是内容他们全都清楚,他便对郑筠说:“郑泉之太过冒险,如果信落在他人手里, 她的名声会尽毁。”
——弑父,即便放在几千年后, 也不会完全为人接受。
郑筠抬起头, 振振有词:“泉之说,她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这就足够了。”她顿了顿, 又道:“不是还有你吗, 二哥, 你会让他们再回到豫州么?”
陈蝉微微一笑。
答案自然是不会,以林仁安为首的将军, 如见信, 不肯服郑泉之,要么自戕殉城,要么上交兵符投降, 至于死战而不降者,多半愿为郑泉之驱策。
武人不比文人,尤其是早年随郑钦起兵的老哥哥们, 都是沙场上实打实奔出来的硬骨头,主少心慈可镇不住这些大头兵,必要的时候还就得郑泉之此等心狠的才能给他们希望。
与其说靠他, 不如说郑泉之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在内,是结结实实又算计了他一回。
如此,郑泉之既解决了荆州之困,也收获了一批忠心耿耿为他所用之人。
——
豫州,郑王府。
半月之后,郑泉之大破冯箐,留右将军钱振业镇守淮北,自己领兵西进雍州收尸,出让竞陵及襄阳,退守上明。
腊月的最后一天,漫天飞雪,凝云霭霭,灵堂上,前来致襚吊唁的人议论纷纷,有说郑泉之不去救父,其夺权的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也有说他本就是世子人选,根本没有必要,是有人在挑拨离间,除了小宗旁支,光郑钦这一脉就尚有不少堂表兄弟在世,他们大都觊觎这块肥肉。
直到郑泉之身着带血的盔甲,顶着风雪大步入堂内跪拜,火盆噼啪爆响,伴着副将一声沉重的咳嗽,目光所及处顿时鸦雀无声。
她解下兜鍪,漫无表情跪在蒲团上,因为不会说话,连呼号都没法呼号,只默默膝行至前,抱着棺椁流泪,那悲痛的表情仿佛在说:“父王,你安息吧。”
几位新娶的夫人看了看地上拖出的骇人血迹,被她那模样吓到,缩在白色的经幡后,有客人试图上前宽解,切实从棺椁后抬起的那张脸上感到沉重与悲哀,就是这哀痛不定是思父,也道是叹这世间所有的痴男怨女,父女夫妻的不堪。
最后,郑泉之扶着棺木,颤颤巍巍地垂下头,凑到郑钦的耳边,说:“我不会把你和娘亲合葬在一起,你可满意?你说你峥嵘一生,何处青山不可埋骨呢?你和江夏王斗了一辈子,埋在他的封地多好,气都气死他了。”
“爹,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行军打仗上你无可非议,勉强也称得一声雄主,不过是奸雄的雄。家里呢?哼,父慈子孝在咱们家,也确实存在,可惜,我不是你想要的儿子,你也不是我想要的父亲,你这个人无情无心,但对几位夫人总归也算不错,至少吃穿上不曾亏待,但你为什么要那般对阿娘!白白亏了她一辈子!”
“都怨你,都怨你疑心病重,怨你自负又自卑,始终怀疑阿娘对不起你,要联合太后害你。”
她用力在棺椁上一抓,抓出根根分明的手印,一旁女眷本抽噎着,登时大气都不敢出,还以为她是为郑钦陷阵遇难而急怒攻心,一时间对她这份心意是无话可说,即便是刚才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弑父得位的人,见此也不敢在灵堂上搦其锋芒。
这个哑巴,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手里有兵有人,是郑钦生前认可的世子,是熬死了所有继承人的最终胜利者。
郑泉之却全然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只扬起脸,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长流。
“娘对你不再抱有希望,带着我躲得远远的,可你呢!你横也不满,竖也不满,不满她的洒脱,不满她的冷静,不满她的幸福,不满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你,你起兵,你举旗,你借醉酒发难,亲手打死了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还借口病逝,草草将她下葬。”
“但娘亲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她甚至为了你,失去了一个孩子。”郑泉之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也正因她不会说话,所有的秘密,都不会有走漏的一天。
她可以在郑钦的灵堂上,光明正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给郑钦,说给在场的人听,但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情真意切地送别。
“你不知道吧,那一年,你在洛河北岸对抗北燕人,中了埋伏,她通过华家,四处找人救你,最后挺着个大肚子,亲自求到江夏王跟前。”
“自雍州返回豫州的路上,她遇变故,未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北面逃难来的女子,因为战乱,女子的丈夫被抓去服役,客死他乡,她无法独活,竟要把孩子投入江水杀死。”
“孩子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前一瞬还乖巧地窝在襁褓之中把玩母亲散落的头发,眨眼后便落入滚滚洪流。”
“想到自己夭折的孩子,阿娘她因一念之仁,下水把孩子捞了回来,等她再想找那名女子,滔滔江水,却已不见踪影。”
“可那孩子怎么办呢?”
“丈夫因为燕国陷于危难,绝对不会接受一个燕人遗孤,阿娘她只能假装是自己的孩子,把她带在身边。”
后来郑家失势,阿娘曾告诉过她她的身世,让她在自己尚有余力的情况下另谋去处,否则往后失宠,就得跟她留在大宅子里过苦日子。
难道之前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吗?也不见得吧,实在不行她可以扮成男子,去投军,去争取,反正这些年来,她爹也没管过她,连她是男是女都不关心,所以她留了下来。
“苦日子嘛,又不是过不得,你说是不是?”
“哦,我忘了,你已经不能开口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这个孩子,就是我。”
“这就是你的报应!”
郑泉之站了起来,抓了一把纸钱,洒进郑钦的棺材里,转身擦去眼泪,戴上兜鍪又恢复了钢铁一般的身心。
“随我出战!”
她抬起手,昂着头,天上的阴云在她跨出府门时,终于破开金光。
——
当初郑筠被郑钦送去荆州与蔡家结亲,离开前顺走了替郑钦打理的各类房土契书,把珠宝藏进了善堂的墙砖里。
郑钦感到丢脸,为此没有声张,只有部分亲信知情,如今这些人战死的战死,投诚的投诚,有了郑泉之的庇护,她假模假样回去致襚吊唁,实际前去收回钱银。
回到荆州的第二日,郑筠带来了灵堂上的故事,陈蝉听完后无比感慨,然而那口叹息还没有吐出来,就接到了郑泉之的战书,邀陈蝉前来,就豫州、徐州以及雍州北部的归属,一决雌雄。
幸好这时崔俨已基本安定江南,正班师归来,接到八百里急报,临时改道,带着崔家军北上,至淮水边上,寿春城外。
当年他在江淮遭郑家背信弃义,如今也到了讨还的时候。
别看郑家经历一番风波,老将折戟,临阵换帅,但这场仗不比以往任何一场轻松。
按照郑泉之的性格,他们与北燕交手的各项战役她虽未参加,但想来也想方设法参透,而崔俨从前与之一道拜弥什为师学习兵法,也算师出同门,不说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但多少也有一定了解,不是轻易能找到破绽且利用破绽的。
再者,虽然现在陈蝉几乎已经收复长江以南,但各州还没有完全安定,减去地方上的力量,所能动用兵力不多,大多都是嫡系亲兵。
而郑泉之战术了得,个人能力也强,尤其擅长以少胜多。
思来想去,崔俨觉得自己不能做这场决战的主导,保不齐什么时候会被对方吃透,相反,郑泉之唯一败绩在陈蝉,她对陈蝉不甚了解,反而有利可图。
于是,他大力鼓励陈蝉来担指挥,自己给他襄助。
陈蝉听过他的说法,略一思忖,没有拒绝,继而沉下心来琢磨:“你看看这样是否可行——我们先集中力量痛击郑泉之的部队,她一定会暂时撤退,跟我们一样选择游击战斗,等她兵力一分散,我们便假装追击,择一处合适的位置和郑家军搭一样的营帐,诱惑他们过来,一举全歼。”
崔俨听过之后,得意地将他抱了起来。
——
白马十九年初。
大雪,淮水封冻,踏冰而行。
二月,击八公山,郑泉之退至寿春。
三月,曾颜领兵追击,郑家军果然四散,崔俨趁机绕后切断主路,派人天天拎着火铳巡逻,天上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钱振业联系不上中军主力,在山中摸索,见己方营帐,以为归队,领兵汇合时被全数歼灭。
四月,战至悬瓠城,崔俨困城一月,粮食将尽前,郑泉之出城与之一战。
“当年你父亲就是这样,两路分兵,从陈留,徐州,一点点蚕食兖州,把姜公彦他们逼入青州,这笔帐,我得算!”
“那来吧!”
五月初八。
郑家兵败,陈蝉夜半上山,见连营大火几乎烧透了半边天,仇道微为他系上披风,二人共同守望,等待前线第一手军报。
然而胜利的消息迟迟未至,斥候一探才知,尽管大势已去,但郑家的兵在郑泉之的带领下仍在顽强抵抗。
而两方主帅,在决战中几度交手,鏖战三天三夜,最终消失于乱军之中。
崔俨已经死里逃生两次,都说事不过三,陈蝉不禁感到恐惧,在主帅大帐中坐立难安,最后力排众议,赶赴前线。
路遇逃兵及流民,都道是郑家兵败已降。
硝烟未尽,越近战场,陈蝉握着临走前与崔俨交换的砗磲莲花,心里越是不安,尤其士兵来报,至今未找见大将军。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侥幸,最怕一语成谶!
无数记忆的碎片涌了出来,他想,他到底骂过崔俨多少次,又有多少个日夜期望他死无葬身之地,如果这一次,他还能平安的回来,往后,自己定与他好好过日子。
“崔俨!”
他也不希望,就这样倒在黎明的前夕吧!
“崔——俨——”
血与火之中,冷箭飞来,随他话音落下,一把锃亮的斩|马刀从天而降,一瞬劈开箭羽。
崔俨一身重甲,发髻散乱,满脸血污,他拄着“知己”,用力挺起腰,冲陈蝉伸手,仿佛依然是当年那个可堪撄虎擒龙的杀神猛将:
“现在,你真的是我的了。”
这一次,火光四起的悬瓠城外,陈蝉没有逃,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紧紧与他相拥——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结束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尤其是一直追更的小可爱们,没有你们,这一年多实在难以坚持
接下来会有五章番外,前三章会直接在正文后更新,基本是战争后续,还有两章番外,一章现代段子,一章陈家兄弟会在结算后作为福利番外放松,是送给一直追更的朋友福利爱你们,比心
最后的最后,下一本更新《旦暮》,求个收藏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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