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是这一退, 叫清风吹拂的幕离往外一荡,恰好现出了陈蝉半张脸,温世澹脸上端着的假笑霎时凝固, 不假思索, 一把推开僮奴,冲上前去拉住陈蝉的手,那个陈字就要脱口而出, 同样神思激荡的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反按住他, 意味深长道:
“华清白?”
“范小公子?”
话音落下, 两人都久立不语,仿佛都未曾料到, 有生之年还能重逢在灿烂的阳光下。
良久后, 温世澹屏退旁人, 拉他走入八角亭中。
陈蝉揣着一肚子的话, 到眼下却像个愣头青一样,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 最后拱手作揖, 诚挚地谢他当年帮忙。
“谢我做甚?”温世澹柔和地笑了起来,面对陈蝉时,竟有些怯意, 却非是胆怯的怯:“要谢还是我谢你,没有你,也就没有今日的华清白。”
“温长……会稽王殿下, 何出此言呢?”陈蝉感到疑惑,他搬去建康后不久,华家便谋反了, 个中人物,至今连名字也没有集全,真要说起来,还是陈稚这位本家长子长孙与江南世家,尤其是华家的关系更为亲密。
“欸,你这样说话,可就见外了。”温世澹眼神一凛,不悦道:“还是叫我世澹吧。”
陈蝉心道,以前也没叫过你世澹,虽说旧识生疏不好,但也不必要这么亲昵吧!但目下在人家地地盘上,他还是识时务的,便道:“世……澹,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华清白,你……真的是华家的人?”
“千真万确,你们不知我,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见不得光。”温世澹叹了口气:“我生父乃前辅国大将军华君烈,我的母亲蛮烟是他养在江州晋安郡的外室之一,并非良家,身份低贱。”
“华君烈当年与人打赌,救过她,她便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他,但其实华君烈并不喜欢她,或者说,他女人太多,又显赫一时,根本分不出那么多喜欢,几年也不见得能来看她一次,但她依然傻乎乎地为他守节。”
说到这儿,温世澹滋味复杂地笑了一声:“清白,清白,娘为我取名清白,意为虽出于浊流,但希望我清清白白做人,我以为她那么个人,会为自己争取,但她却在华君烈想要用钱打发她时,跪地求他好好栽培自己的儿子,也正是如此,我才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华家与宗室互有姻亲,我娘担心华家的女主人会容不下我们母子,很少让我在外面露脸,邻里都不太识得我的长相,加上我很早便出门读书学艺,即便偶尔回家,只要有外人在,她也只让我管她叫姑姑。”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温世澹紧紧盯着陈蝉,一双眼眸如星华泓泉般晶莹,仿佛接下来的事情,比见不得光的身世,对他的影响,更为深远:“华家谋反,华太后大义灭亲,临朝颁旨,派兵平乱。”
陈蝉心里一动,据说华君烈伏诛时,相当慷慨,民间对华太后的形容皆是掌权者的狠戾无常,现今想来,作为政斗失败者的华君烈,恐怕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私生子,即便华家倾覆,还能剩根独苗,才没有垂死挣扎。
然而华云贞是什么人,她对自家兄长的作风一清二楚,于是派出密探,四处调查,把这些个外室全都揪出来,一一斩草除根,蛮烟为了保护他,把所有关于孩子的东西都忍痛毁去,他却在这时回家,结结实实撞见了这一幕。
“我娘为了给华君烈报仇,不得已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并且以死威胁,让我立下毒誓,有朝一日须得杀了宫里那个女人,给我爹报仇,否则地狱黄泉,永不安宁。在那之后,我化名温世澹北逃,因缘巧合入了崔家帐下。”
“其实我们见过一面的,在我北逃的路上。”温世澹说着,不仅眉宇含情,连语气都温柔了几分,这是他和陈蝉最早的缘分,真论起来,比崔俨早多了:“各地在搜捕捉人,我没有通关文牒,也不会武功,无法硬闯,更无法亮明身份,一旦被当作逃奴,刑罚会相当严重。”
“正好北边饥荒,来了许多流民,你收留了这些人,安排他们去种田,我混在其间,本想从陈家偷个手令信物,再谎报出入,却发现咱们弱不禁风的三公子,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因为身份带来的偏见和压迫,起初他以为陈蝉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一样,表面光风霁月,内里为家族利益谋划,无所不用其极,对待佃客也只将他们当作私人财产,而非活生生的人。
但陈蝉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给付了宽厚的待遇和基本的尊重,一心要大庇天下,身心都扑在了种地上,说什么这是为了科研事业,又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对于才华横溢之人,允许自行决定去留。
那时的他肯定不能待下来,这里离建康太近,于是,他便向负责食宿的人开口,不日,陈蝉便帮他安排好了文牒。
离开那日,他才第一次见到陈蝉,他生着一张叫人见之难忘的脸,瘦瘦弱弱却亲自下地来,和农人站在桑树边说话,他远远朝着他拜了三拜,心想此去边疆,如能活下来,他日必结草衔环。
兖州再遇陈蝉,怜他被崔俨所俘,在知道陈家被针对,陈岱被贬的真相后,想起往事,为其动容,又在相处之中,情不自禁,可崔俨亦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背叛他,因而整日焦灼,周旋于他二者之间,如不是崔俨最后实在太过分,他也不会痛下决心帮助陈蝉逃走,就像当初陈蝉帮他逃走一样。
陈蝉听过之后,了然。
难怪在兖州的时候,温世澹有意无意,总向他示好亲近,加上他脾性温和,善解人意,他只当对方天生便是个和事佬。
现在想来,他总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跑,是有因果在的。
所以那时候,温世澹才会说,既希望自己离开,又不希望自己离开。
只是时移事易,瑕丘刺史府中的金丝雀变成了两州封王,而当初那名忙前忙后的长史大人,认祖归宗,也成了一方霸主。
要说温世澹,果然和当初一样心思玲珑,他很快读懂了陈蝉的沉默,便道:“不必担心,我虽知你的身份,但绝不会使下作手段,扣你为质。”
这话说到了陈蝉的心坎上,游方雁的事情着实给了他太大的打击,以至于他对人性都产生了深刻的恐惧和怀疑,眼下对方如此赤诚,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不如借此机会把话说开:在建康遇到些麻烦,脱身后,我无意间目睹范公子被刺身亡,阴差阳错顶替他前来江南,讨要个公道。
温世澹点头,范小公子的为人还是有保证的,毕竟两人是多年的笔友,如果范诺是个性格强势的人,就不会为了家族和睦而一退再退,仔细想来,这一次剪轮钱的风波确实过于激进,实在不像其风格,要不是接应的人说范诺遇到意外,他恐怕早就生疑。
“如果我说我来这里没有半点想法,就太虚伪了。”陈蝉顿了顿,向温世澹坦言:“若我收复了岭南,一定会对江南用兵。”真到了那一步,他已是天下势力最大的人,就算他不做什么,郑家,江南也会对他动手,倒不如乘胜主动出击。
“世澹,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敌人吗?”
温世澹不敢保证。
陈蝉问:“你觉得我在荆州的改革如何?”
“以虎狼之药治顽疾,不是妙手回春,就是一命呜呼。”
“但确是治疾,不是吗?”陈蝉叹息,谈起他去到兖州,面对乌弦的雄师,经历两度江淮战场,经历两次建康之变的过往:“两次,整整两次啊!”他重复强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悲剧会不断重演,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注),我认为,我应该跳出历史的悲剧。”
温世澹大为震惊,喃喃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陈王殿下,真是与众不同,可哀而鉴之,背后代表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无知者无畏,正因为哀而鉴之,反而难以做出选择和改变。”
陈蝉知道了他的身世,大概明白他的顾及,于是说:“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温世澹却觉得有些痴人说梦,几大家族势盛而不和谐,他不是没想过制衡,但就像赚钱,利润高了,总会有人铤而走险,这些人都肥的流油,不会那么容易妥协的,而自己的势力还不足以把他们全部收服,因为江南比其他地方富庶稳定,这种廪实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对外团结,如果由外人出手,他们会似铁桶一片,唯一的突破口反而在内部。
可陈蝉怎么打入内部?
陈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来这里的马车上,身边的人也是这么问他的,问他究竟想怎么做,他当时就琢磨,既然这里的人腰缠万贯,富甲一方,那不如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温世澹问:“笑什么呢?”
他而今却在笑,不论是州郡还是王国,内部财政自成体系,未来,2006年,希腊宣布破产,也就是说,只要独立运作的体系,势力都有可能在经济上瓦解,江南倚仗无非肥沃的土地和钱财,他们一边集中全国的商业,一边养部曲私兵。
只要加剧内部矛盾的同时从外部施压,断其根源即可。
他现在做的,正是打入内部。
“我有个法子,君可愿听一听?”陈蝉目光一凛然了,正色道——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贾谊《过秦论》
第292章
“那么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温世澹的身份特殊, 今日人多眼杂,不便与陈蝉携手进出,只能自侧门目送其远去。
牛车向外驶出时, 崔俨扛着刀迎面而至, 惊得他一身冷汗,恍惚间才想起,这里已经不是瑕丘。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呀!”崔俨支着脖子, 看他鬼使神差与牛车上的人挥手,越瞧越觉着背影眼熟, 怎么看都像他家那口子:“听说你在同人议事, 我就没进来打扰,就是他么?谁呀?”
温世澹面不改色道:“范家的小公子范诺。”
崔俨点点头, 没有多想, 这个时候陈蝉应该忙着收拾建康和岭南。
“他就是范诺啊, 我这几日已经听说了他的故事, 这就是你说的盟友?你确定他能办到?”
温世澹有些走神,许久后才说:“他能。”
“你之前不是还担心……”
祊河之水, 滚滚而去, 寒冬之夜,处心积虑筹谋,当初的兖州, 陈蝉从没有一刻放弃离开,如今他来,无人能擢其锋芒。
这就是他。
陈王在荆州, 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平乱,改革, 援北,这世上还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吗?
温世澹一字一句道:“他一定能。”
见其但笑不语,跟发痴入魇一般,崔俨也不再作声,许久后才难耐地咳嗽道:“咳咳,你说能就能吧,你想和他联手我不介意,但我要奉劝你,他虽然可以帮你对付江南世家,但也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魏家、朱家,不要养虎为患,就像当年的华云贞和陈岱,宝器虽利,但可伤手。”
听到陈岱的名字,温世澹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光彩:“那要如何?”
崔俨杀气腾腾道:“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温世澹吓了一跳,确认牛车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似乎在说,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崔俨嗤笑:“用得着怕吗?”
“不是怕。”
“难道你对他……你不是已经有陈稚了吗,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跑到你这里来,你留他在身边,百般照拂,难道没有那意思?还是说你觉得留着他就能对付……”
温世澹摇摇头,怅惘起来:“你想多了。”
“想多什么?你没那意思,还是说你真打算用他来对付荆州?那我可告诉你,阿蝉根本不会为他放弃理想,向你低头的。”
温世澹神色有些黯然,又觉得有些荒唐,崔俨忽然抓住他的衣襟,胸腔剧烈起伏,猛喘了几口粗气,方才松开手,自个嘀咕起来:“不可能,不可能的……”
霎时间,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
“情况怎么样?”
“东家,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可观。”老掌柜拿着陈蝉给他做的算盘,一手拨动算珠,一手翻动账簿。生意做起来后,陈蝉一个人显然无法应付,邝恒便找到了不肯投靠大公子的掌柜们,将他们请来帮忙。
范家老人一听,小公子回了建康,个个摩拳擦掌,兴奋无比,但商人重利,真要入伙,却很犹豫,原因无他,范诺远走岭南多年,在江南没有根基,加上此地已为四大世家垄断,普通人根本没有跻身市场的资源,不然为什么市亭里头的贩子都只能卖一些家庭作坊生产的小手工艺品。
除了国家掌控的盐铁,茶、丝绸和一些大件珠宝、瓷器,全都握在世家手里。
邝恒可急了眼,当即把自己从陈蝉那里听来的银号和集资给他们说了一遍,又提及剪轮钱,这群人才后知后觉,原来近日的风波,俱是范家这位小公子的手笔。
这下子,可全都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秉着好奇与热闹,也得留下来观望。
银号一开,便宜支取迅速成为会稽城中最大的噱头,不出一月,业务越来越好,这些老人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算了几十年的账,大抵也明白了陈蝉要走什么路子。
——从前南方全是寺庙,借贷兴盛,灭佛之后,寺院尽毁,僧祇粟也没了,民间缺口相当大,当然有人私下行事,可高|利贷毕竟违法,为官府打压,现在会稽王背书,连关系都不用花心思打通,便迅速合理合法挤占了几大家灰色业务的市场。
陈蝉测算过资金的周转,一面吸收民间,主要是走商的储蓄,一边又给这些商人提供大量的活钱,周而复始,吸引到不少人存取,收入相当可观。
老掌柜们翻看账簿,感到十分欣慰,但一想到大公子,却又止不住发愁:“二公子,你使这个招,看起来是想要说和,叫大家有钱一起赚,但怕就怕大公子那个脾气……”
陈蝉却摇头表示:“错,我可从来没打算和他们联合。”
老掌柜吞了吞口水:“那……”
陈蝉笑而不语。
银号办起来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是砸钱试水的人,愁的是在旁观望还没来得及上桌的看客。
说不眼馋是假的,甚至怄了大半月的气,没想到他们一迟疑,反而叫会稽王捷足先登,可多年的老大哥地位,叫他们始终拉不下脸,求到范诺这个毛头小子身上,陈蝉目下的资本,还不足以翻复会稽和江南,盘算着得再给他们递个台阶,再推一把。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陈蝉沐浴焚香后,往此地最大的酒肆栖鸾阁去。
世家里也并非全是见钱眼开的酒囊饭袋,既有心动的,自然也有坚决不同意的,譬如会稽魏家,魏家常年垄断丝绸、瓷器以及珠宝的贩卖,陈蝉以剪轮钱操纵市场,导致了通货膨胀,而通胀后消费品需求减少,加上天下久经战乱,人人自危,由是生意惨淡,损失惨重。
最终结果虽不是陈蝉一家所致,但少不得将屎盆子扣在他身上,因而魏家联络各家,呼吁四大世家应该坚守在一条战线上,千万不要被范家的臭小子糊弄。
今日他们便为此事在栖鸾阁集会。
陈蝉站在门口,抬头见鲛绡织就的宫灯,移步过价值千金的紫竹步障,听着里头的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禁沉下眼眸。
江南好博带宽袍,又以轻纱罩身,远观如流云飞雾,就是俗艳的香气扑鼻,破坏了本该有的雅致。
觥筹交错间的欢笑声中,陈蝉整理衣冠,堆起假笑走了进去。
他要扮演范家的小公子,必须武装起一个世俗的商人应该有的八面玲珑。
而另一边,会稽王府。
陈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碰见温世澹刚从府衙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后者拉住了他:“你还是要去?”
“去,必须去。”陈稚坚定地说。
他主张动手,如果各家同意开办银号,自甘入局固然好,到时候按照计划推进,在钱粮上予以重大打击,再趁火打劫,但若是他们不肯配合,就得下重手,人已经安排好了,今晚趁乱,只要重挫一家,这些人唯利是图,不怕他们不落井下石,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自己就会动手瓜分,引发内部震荡。
温世澹既要与陈蝉合作,自然要替他保守秘密,因此也就没有告诉陈家两兄弟对方的身份,打算成事后再说,也能避免人多口杂,露出破绽和马脚。
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叫陈稚配合,他竟然配合到这种地步。
朱家和魏家下一代家主的有力竞争者,和陈稚俱有交情,两位姊姊更是嫁到会稽和上虞,温世澹怕他下不了手,可就结果而言,却又不想劝,最终欲言又止。
“犹豫什么?”陈稚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眷恋和温柔:“华大哥,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他们是你打小的朋友。”
陈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朋友?整个家族如今都视我为弃子,我还在乎什么朋友?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华大哥,难道你不想江南统一?不想把这些都据为己有?不想去逐鹿天下?”
他越是这么说,温世澹拉着他的手越不敢松开。
陈稚却反过来压着他的手背,再用力一抹,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语气也相当乖巧亲昵:“就算不为了你,我也要为我自己。”
朋友注定只是朋友,就像当初他们改变不了陈家为朝廷猜忌的灭顶之灾,如今也不可能为了自己去和陈蝉撕破脸,要么他一辈子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受尽摆布,要么就证明自己的本事,去争取想要的自由。
——
栖鸾阁中,两名侍女为崔俨解下染霜的斗篷,邀约的帖子日前便送到了军营,因此今日他没有着甲,只穿了一件束袖的武袍。
魏、朱、沈家的人此刻正在闲聊。
“范公子的下马威大家有目共睹,现在他要开办银号,你们怎么说?”
沈家的人率先开口。
朱家公子朱勐就着美人的手,吃了一块炙肉:“还能怎么说,我觉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提议,如果大家愿意把钱集中起来共同管理,反而能团结一心,对付外头的人。你们还不知道吧,桂阳王陆乐陵已经死了,等陈王收服岭南,到时候咱们这里可就危矣。”
说着,他举起酒杯,朝向魏家公子魏子蹇:“瑶台仙,巴蜀传过来的手艺,用吴兴的竹子酿制的,沈家挑了最好的两坛给咱们尝尝,赏个脸呗!”
“你还有心情喝酒?”崔俨进来的时候,魏子蹇正夺过酒杯,愤然地一把砸在地上。
“这是怎么……”朱勐的话未毕,看见来人,立刻和沈家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正了正衣冠,侧身向魏子蹇道:“你请的?”
崔俨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几个姑娘殷勤地为他倒酒,他摆摆手,勿要人近身,只自斟自酌。
魏子蹇道:“是我请来的,我想要拉拢他。”
“这是怎么个事?”朱勐脸色微微一变:“你忘了他……”
“你我都是家中商事的话事人,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难道不明白,敌人也可以是朋友,朋友也可以是敌人?亘古不变的,唯有利益。”
“你想用他对付范家?”
沈家的人略一思索,站起身,率先和崔俨碰杯,崔俨承情,猛饮三杯,大呼好酒,又朝魏子蹇遥遥举樽。
这时,丝幔和屏风后,鱼贯而出两队舞女,软慢的管乐忽然变作激亢的胡曲。
“范家是南迁的中原氏族,出过几位名流,但始终不温不火,只在文学上有一定名望和造诣,但是打范家老爷那一辈开始,子弟展现出过人的经商才能,各家全靠江南百年基业,才将他们压制,这次范诺归来,锋芒毕露,俨然要把范家发展成第五大家族!你只在乎赚钱,却忘了他背后投钱的人。”
“会稽王么,我早查过了,你担心他扶持范家?”朱勐不以为意:“说到底他也是四大家的出身,借着权势分一杯羹也不奇怪,何况范诺也没和咱们抢生意,咱们这钱投了,他还需给咱们干活,我瞧着倒是个识时务的。”
魏子蹇脸色铁青。
朱勐干笑,稍作让步:“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不都找了他么?”说罢,朝崔俨抬了抬下巴。
崔俨是普天之下唯一不怕王侯公卿的,且还很能带兵打仗,华清白的兵力来源,除了封王后的地方配给,便是收编的崔家残军,以及一些曾经归附于华家后来又倒戈的旧部,能不能打姑且不论,但是崔俨还活着,那崔家军听谁的就不好说了。
这是机会。
四大家族内部未必不想互相吞并,会稽王这两年的发展已经逐渐失控。
“咱们什么交情,你就说跟不跟我站在一条阵线上!”魏子蹇骤然发问。
朱勐笑容一收,却没马上答话,几个姑娘旋着裙子,转到他们身边,各自给他们捧了一杯葡萄美酒,两人这才发现,刚才的翘袖折腰舞不知何时换了花样,连自备的酒水也换了。
葡萄酒他们也饮过,不说多稀罕,但栖鸾阁远离长安,是拿不出来的。
魏子蹇叫人唤来老鸨询问,二楼的帘幕后,忽然显出一道绰约朦胧的影子:“物有偶然,事有凑巧,没想到几位公子也在此饮酒作乐,范某便腆着脸做一回东道,共叙雅谊,还望不嫌弃薄酒粗肴,满饮此杯。”
魏子蹇脸色阴沉,朱勐饶有兴味,沈家人莫名其妙,华家的子弟们吃着炒南瓜子看戏,崔俨却浑身一僵,落下的手骤然重了一分,竟将夜光杯砸了个粉碎。
哐当——
第293章
刺耳的脆音穿过珠帘飞幔, 陈蝉满饮,将杯底冲着中人一转,旋身隐于围廊之后, 穿着彩衣的名妓榆娘, 赤脚踩着轻纱,飘然而至,翩翩起舞。
那舞蹈欢快明动, 又妩媚孟浪,酒气微醺的大人物们从未见过, 忍不住瞪大眼睛。
等到一曲终了, 几家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魏子蹇黑着脸正要轰赶这碍事的女人, 台上的女子却先福身行礼, 打断了他的开口:“妾的家乡句章今夏遭了海难, 妾与几位姐妹想筹资赈灾, 还请诸位公子大爷帮帮妾姐妹几人。”
赈灾的钱官府出得扣扣搜搜,但对他们来说, 还不抵一夜为美人所执, 瞧她们眼中含泪,花容失色,如何能不引人怜香惜玉, 由是沈家人第一个为美人折腰:“你要怎么筹这个钱,博戏,拼酒, 还是……”
榆娘翻身坐在他身前的矮几上,给他喂了一杯酒:“爷,是义卖。”
“义卖?卖什么?”
朱勐感到新奇, 不想妓女也有这份侠义心肝,伸手去捉那柔荑,却叫榆娘不动声色躲开,又旋身转到了华池中央。
这话露骨,引入想入非非,当即有人挤眉弄眼,发出下流的嘘声。
“我们来玩抽奖。”
榆娘话锋一转,随她击掌,帷幔落下,台子上摆出各色的首饰珠宝,都是江南子弟一掷千金,赠来的缠头,现在要高价再卖给他们。
公子哥儿们也不是傻瓜,她便以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先玩了一场竞价拍卖,用现代那套PK投钱,打榜营销的手段,激起这群人的好胜心,随后再摆上了一些特色盲盒,撺掇他们掏钱。
出来寻欢作乐,不过图个新奇,对四大家出身的子弟来说,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反倒是这些个打着善举的捞钱游戏,让人沉迷。
谁也不愿意在对家面前露了怯,尤其这栖鸾阁中个个都有相好,难道忍心看她们落于人后。
由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满座便红了眼,钱如流水,只怕折成铜板,若大的华池都装不下,甚而能截断若耶溪。
饶是榆娘作为栖鸾阁的头牌,开过眼的,一时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她一面招呼,一面往二楼瞥去,将目光落在那道风华无双的影子上,随后冲邝恒点了点头。
陈蝉家底可没那么厚,来这打的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准备借榆娘之手大赚一笔,三七分账后,再用这笔钱来宴请各大家族的子弟。
除此之外,也想借机笼络人心。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写吗,青楼向来都是消息集中地,和这些女子打好关系,给他们带来赚钱的生意,他们就会帮他收集小道消息,窃取情报机密。
当然,他要套用现代营销那一套稀奇古怪的手段,不能亲自下场,得施放一些烟雾弹,让这些人猜不到他究竟要做什么。
反过来能起到一定震慑作用,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底牌在手,手里更有充足的活钱,更不惧范家老大——要么大家有钱一块赚,要么就继续帮他和自己分庭抗礼,说不得什么时候便鱼死网破。
陈蝉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磨牙,关注点都在自家弟弟身上,丝毫不为义卖所动的范荷,嘴角牵起一抹挑衅的微笑,而一边的邝恒则不停长吁短叹,本来以为回到会稽,免不得会用上武力手段,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艰难夺取家产,甚至各自平分,没想到不仅狠赚一笔,还能打入江南世族之中。
近尾声时,榆娘命人递上来账册,陈蝉提前派了个账房过去,和栖鸾阁的人一道,一条条记录今晚净赚的金银。
邝恒扫了一眼,惊得站不住脚。
“多……多少?”
他们可是用的老货啊,卖都卖不出去压箱底,就这么被疯抢一空了?
陈蝉拍了拍他的背:“这叫捆绑销售,好赖配货,我都说了我有办法征服范家以前那批老油子,现在你信了。”他朝邝恒招了招手:“解气没?不解气你待会支两个姑娘,把咱们的谈话挑拣几句透露给范荷,你瞧瞧他是什么反应。”
范荷虽没有经手,但毕竟商贾出身,今晚的流水之巨,也叫他眼热,但他可拿不下栖鸾阁,这间青楼能在会稽长盛不衰,靠得可不是花魁,背后势力定然错综复杂,绝不是钱能打发的,他端起玉杯,干了口闷酒,把倒酒丫头叫过来。
邝恒按陈蝉的要求布置,他一听,搞了半天不是栖鸾阁的买卖,是他那弟弟出的主意,过后要分账,屁股上如有针扎,顿时坐不住了,四处乱看。
两只眼睛一索到二楼陈蝉的身影,迸发出来的光像刀子一样锃亮。
陈蝉心道,与其费尽心思去找范荷的弱点,不如引蛇出洞,等对方自乱阵脚,势必不攻自破,届时再乘胜追击,把他的生意一并击溃。
“公子。”榆娘走了过来,见到陈蝉,肃然起敬,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夜宵,亲自奉上。
陈蝉慷慨地给榆娘又多分了一成的钱,约定未来帮她赎身,又将自留的一部分如约捐去赈灾,一部分赏给下人,除了今夜的花销,不取多的钱,每一分用到刀刃上。
榆娘对他倍感钦佩,眼波流转,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那幕离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没道理龙章凤姿,声音好听的人长得不好看。
“公子,以后有这等好事,定要叫上妾身,分账好说。”榆娘冲他抛了个媚眼。
陈蝉点头应和,对方转身时突然凑上来给了他一个香吻。
陈蝉惊愕,邝恒赶紧把人赶开,女子热烈的笑声远远飘荡在回廊中,陈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以后找你卖彩票,行了吧。”
栖鸾阁里头不少人都是为了看稀奇的,当他们意识到,盲盒里的东西并非全是妓女们的首饰时,就明白了背后有人在推动,不得不正视起来,学习并窃取经验,原本绕着崔俨的人,眨眼只剩下魏家魏子蹇。
魏子蹇正要说话,崔俨又坐不住了,他将酒杯往案上一撂,急匆匆上楼去。
魏子蹇顿时无语。
陈蝉回到雅座里,今次他不仅故意和四大家的凑局,还宴请了一些府衙里的官吏,既然要开办银行,自然也离不开公家的支持。
江南富庶之地,养出的官也是肥得流油,这次的通货膨胀若是发生在荆州,户曹早就下令平准,但这些人非但没有问罪自己,反而急吼吼地先抄底一波。
因此对于陈蝉这个给他们透露内幕消息的人,这群虫蠡更是十分感激,立刻把他当自己人打点。
“范二公子,来,走一个!”
陈蝉使了个眼色,陪酒的姑娘立刻按下阴阳壶的机关,把酒换作了水,给陈蝉斟了一杯,陈蝉抬手,瞬间转换情绪,收起轻蔑与冷眼,换作假笑与柔情:“蒋大人,我敬你。”
另有一个掾属大声嚷嚷:“人呢?”
“什么人啊?”
“我叫的小倌。”他拎着酒壶,醉醺醺地吵闹,小倌迟迟不来,他便往门口去。
外面清甜的嗓子应了一声,一个敷粉抹脂的少年快步而来,纤瘦的影子打在窗户上。
他正要拉门,却被崔俨截胡:“让开。”
大约是一身杀伐的腥气伴着疯癫的神态,给人着实吓了一跳,那小倌不由嘀咕:“莫不是寻仇?”他是来赚钱的,可不是玩命的,忙退到一边,一个劲陪笑:“兄台您先请。”
哗啦一声,门板朝里被踹开,里外两边的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喊:“你谁……”
崔俨把手按在腰间横跨的佩刀上,目光越过那掾吏,落到身着彩衣,推杯换盏,眼神迷离的陈蝉脸上,脸都气绿了。
那掾吏堵在门口不动,有个吃醉了酒的同伴,从隐囊上抬起头,问:“威武雄健,哟,原来你好这一口,只是从前不曾见过,这是新来的吗?”
那掾吏也有些头昏,花着眼把脖子往前伸:“……啊,对,新来的小倌吧,叫……你叫什么来着?”
陈蝉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唇边,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打趣道:“你确定他是小倌?”
“当然不是,”崔俨抢话,皮笑肉不笑道:“我是大倌。”
陈蝉嘴角抽搐,下海是吧,真能把周围的人吓死!但身边的同伴显然醉态萌发,根本没认出他来,还哈哈大笑着问:“为什么是大倌?”
“当然因为我大。”崔俨拨开醉鬼不长眼的手,径自走进去,居高临下对陈蝉说。
陈蝉没有感情地微笑:“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又端起玉杯自酌。
陈蝉的冷淡叫崔俨气得跳脚,他一脚踹开身边的人,夺下陈蝉手里的酒杯:“爱喝是不是,我帮你喝!”他知道陈蝉不能喝酒,当着众人的面一口闷了,就是这酒,既不辛辣,也不是香甜,反而熬得一股酸味。
老温先一步认出了陈蝉,还一直明里暗里帮他这个冒牌的范二公子却不告诉自己!自己明明留下口信让他回去荆州带兵,他还巴巴跑江南来和会稽王合作,甚至还勾搭到他眼皮子底下,还有没有天理!
终于有人清醒过来,搓了搓眼睛:“这不是……”
“还不进……”
“还不快进来!”崔俨一嗓子压过陈蝉,把门口杵着的小倌叫过来,迅速把周围碍眼的家伙架走,而他自个俯身,脸贴着脸,朝他耳廓吹气:“这根本不是酒,你喝的是水。”
“那又如何呢?”
陈蝉冷笑,起身绕开他。
崔俨嘴角吊起,心想,我都识破了,还装,旋即一把扭住陈蝉的胳膊。
陈蝉甩开他,继续往前走,出了门,便有姑娘少年凑过来,他一手搂着一个往房里去。
崔俨又开始七窍生烟,先把那小倌打晕推开,换那姑娘拦在中间时,他不打女人,于是只喝道:“滚!”
他一身杀气,好像随时要手起刀落,姑娘看着陈蝉,陈蝉摇头示意她离去,结果被崔俨视为眉来眼去,当即横身一挡,不容置喙地把陈蝉推进了一间空房里。
“你我都是客人,岂有同床之礼?”
“既然来寻欢作乐,是客人还是伺候人的,又有什么区别?”
陈蝉沉默,过了会见他油盐不进,眼中慢慢显出锋芒:“让开!”
“我认识的陈蝉,可天不怕地不怕,在兖州从没有放弃反抗,在荆州更是锐不可当,他不可能就这么退缩,就算有误会,也要解决误会,没误会,也要讨个说法。”崔俨大马金刀往榻上一坐,扯了个垫子往后靠了靠,展开手臂,朗声说:“陈蝉,来俘虏我占有我吧!”
第294章
陈蝉立刻往外走, 恶狠狠地说:“对,我心里有气,你竟然说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你是说我杀……在河边那一次, 我身边虽是崔家军旧部,但包括褚祯在内的老人,这两年多来俱已投靠会稽王, 而军中为了制约,督军参战的职官中也不乏江南军中嫡系,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陈王就在建康, 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死人堆里的你,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怕, 我怕……”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显得那般束手无策, 陈蝉已明白他没说完的残忍的事实。
——他是怕温世澹变了,身份立场的转化会给人带来从头到尾的转变, 他怕他会像陆乐陵一样扣留陈蝉,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管住崔家军中的老人。
陈蝉停下脚步:“好,我就当当时局势未清,那你为什么把我丢下?”
崔俨张口结舌, 那语气里,竟溢出了一丝委屈,陈蝉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是高洁的玉蝉,是冰清的白雪,是傲然的寒梅, 从不妥协,从不低头,死亡也不能将他催折,可他眼下竟感到无比委屈,而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
他气冲冲打上门来,肚子里本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打算在气焰上压陈蝉一头,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当家作主的——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现在不趁他在这里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时候逞威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但听他这话的意思,显然又不是这么回事。
“……啊?我,我不是找人带口信给你,要你赶紧返回荆州吗!桂阳王一死,如果不及时发兵,那么郑家以及江南一定会先声夺取京畿,占领建康以及南方地区!”
“但我不能回去,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先打入江南,一来,荆州刚打完仗,两块大饼,无异于巴蛇吞象,可咱们吃不下,江南安定富庶却足以办到,绝不能叫他们白白做大,得想办法阻止,所以,当我遇到崔家残部时,这个念头基本就定了下来。”
“二来,毕竟是从前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虽于一朝败北,分崩离析,但过去的情义还在,既然这两年都没有改旗易帜,也一直在苦寻我的下落,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再去见见他们。”
说着说着,崔俨猛地反应过来:“你那什么表情,难道你不知道?我不是派了一个士兵去通知你吗,我还说你演技真好,结果你根本不是演戏!”
“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蝉想起了那个中箭而亡的小兵,等听完崔俨的形容后,整个人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背这才垮了下来:“……他死了,被……一箭穿胸,死前没来得及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没想到闹了个误会,崔俨火气下去一半,挠了挠头,想他还以为陈蝉寻欢作乐,和温世澹私下联手是故意气自己报复自己,颇有些难为情:“这些日子想你一点消息也没有,以为你只爱成羽,不爱我,可是我和成羽是不可分割的。”
“那你还乱吃飞醋!”陈蝉乜斜一眼。
“我那个时候不是不知道吗,知道了之后……”
“知道了之后就怎么样?”
“……就成羽对你来说一定是……特别的……”
回想起荆州那段日子,虽然一开始陈蝉对他冷言冷语,但行动上却在一点点接纳他,甚至那些他仗着傻,仗着感情冲动做出的亲密举动,陈蝉都没有排斥,甚至在听到他失踪的消息,奋不顾身到前线来,他怎么能不介怀!
这是他在兖州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而崔俨在你的心里一定糟糕透顶,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怕你不能接受我不好的一面。”
他怕啊,怕他只爱成羽,不爱自己,怕自己变回了崔俨,这一切的美好就被打碎,一去不回。
“你明白我的困境,对吗?你在兖州的时候,究竟怎么看我你心里清楚。”
陈蝉没吭声,像是默认,崔俨无端不甘起来,除了瑕丘初遇,他因为陈岱怀疑陈蝉的目的,在陈蝉企图逃跑后对他做出过过激的举动,可他做成羽的时候,如何掏心掏肺,他做崔俨的时候也一样。
于是,一股无名火从肚子里蹿起来,叫他非就这个事追根究底:“你那个时候,究竟怎么看我?”
陈蝉:“……”
“你告诉我吧,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他既不是成羽,也不是过去的崔俨,他更像一个拥有过去所有的记忆,但因为时移事易而重生的崭新的人。
“还能如何。”
陈蝉叹气:“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崔俨虽然没有听过这句诗,但却知道这个典故,《左传》载,陈庄公之女息妫,嫁予息侯为妻,因容姿绝世,先遭蔡哀侯觊觎,又为楚文王掠夺,国破家亡,入楚宫三年,即便与楚王生下两个孩子,但从不开口与其说话。
他是借这个典故暗示自己。
“原来,过去的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崔俨颓然地跌坐回去,抓起案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
他知道陈蝉那时不喜欢他,但心里的揣测和得到亲口承认的确切答案终归是不一样的,过去的他觉得,只要能得到人就好,可当他连人也失去后,经历过陈蝉为了离开他宁愿付出生命,又经历了失而复得后的狂喜,当变成成羽的他稀里糊涂赢得了陈蝉的心后,他就像吃过糖的小孩,再也不能忍受苦痛。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饮尽,仍觉得不够,又去拎酒壶,酒壶太浅,他拿起来摇了摇就要扔到一边,把侍女、姑娘、龟公全吵过来给他送酒壶。
陈蝉冷眼旁观,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要喝酒就滚出去,我没有闲工夫对付醉鬼!”
“我……”
陈蝉越过他,在软垫上坐下来:“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在建康,还是……”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当时他们落入云龙山的地洞中,崔俨问他喜欢成羽还是崔俨,自己为了哄他,便说了成羽,结合当下崔俨说的话,那时的他就认定,自己只爱成羽,一定会抛弃崔俨,所以决定隐瞒下记忆逐渐恢复的事实,不再当崔俨。
奈何他又不能不是崔俨。
现在想想,成羽最喜欢唤他蝉儿,可是从他前去徐州支援开始,一直都叫他阿蝉,那时他就在有意无意划清界限,还有他的强势和他的占有,都是成羽没有的,成羽不会半哄半强迫地和他行周公之礼,想到这里,陈蝉也觉得有些别扭。
“我一直有在恢复,但并不完全,直到云龙山那一战中,我恢复了八九成的记忆。”
之所以没有用全部一词,不过是那时的他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和陈蝉的过去,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在江淮的失败,接受至亲已死,孤家寡人的局面,当他接手老部下跳海明志,誓死不屈的遗物后,对比过去两年在荆州的安逸生活,他根本无法面对现实的一切。
午夜梦回,他甚至希望自己的记忆错乱,或者重新遗失。
陈蝉不住叹气。
其实他俩之间的沟通一直都不好,一点小事,在两个人心里百转千回,这些日子他也有所反思,尤其是在建康兵变,和游方雁对质而知晓了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后,再到商山读到了陆乐陵的手札,知道他的结义兄长这两年来的经历,对自己没有早一些发现他的异常,早一些开导纾解而追悔莫及。
他不希望这样的无能无奈再度发生在自己的生命里。
“我都说了,你是你,你想做谁就做谁。”陈蝉倚在隐囊上,隔着白纱,用手靠着额头。
崔俨却说:“我的选择却不是你的选择,不然你在荆州纠结什么?是你先把我们分开论,我就只能分开想,都是你的问题!”
陈蝉给他的倒打一耙气笑了:“还成我的错了?”
崔俨赶紧说:“那,那你现在还要不要我?”
陈蝉冷着脸:“不要了!”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也是不……”
陈蝉的声音被吞了回去,崔俨捂着他的嘴,抬手去掀他的幕离:“大晚上别戴了,碍事。”他以为陈蝉戴着这玩意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他,毕竟陈家和江南世家有姻亲关系,然而陈蝉却紧张地去抓他的手,抓不住就回扯了一把幕离的纱,促声道:“……灯!”
崔俨一手弹指打灭油灯,一手把陈蝉按倒在榻上,整个人像座山一样覆在他身上,把头靠着他心口乱蹭:“不行,你必须要!”
“还兴强买强卖的啊!”
陈蝉有气撒气,不客气地打了他两拳,崔俨坦然受着,等他累了,将手捉来吻了吻,一个翻身,骑在他身上:“好了,现在该我了。”
……
陈蝉伏在榻上,崔俨从背后压着他,一手扣着他的十指,一手按着他的唇,不停轻吻后背和脖子上白皙的肌肤,陈蝉受不得痒痒,大口喘息着直躲。
“不来了,不来了。”
“你已经上了我这艘贼船,可是上不了岸了。”崔俨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扭过来和自己接吻。
猝不及防的陈蝉两只眼瞳一眦,嘴里的抽气声还没发出来,便给堵了回去,崔俨一边舔舐一边威胁:“还敢不敢不要?”
陈蝉无法回答,两只手被紧紧锁在被褥间无法动弹,不断承受灭顶的窒息,月亮牵引着人间的潮起潮落,而他,仿佛置身潮间带,不断被淹没,又不断暴露自我他们就像并行的日月,相互为伴又相互作用。
“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崔俨却仍不放心,在他发红的眼皮上舔了舔,说:“想甩掉我,这辈子都没门!”说着,又将他拉起来,抚着他的背,让他坐直腰杆。
陈蝉下意识躲避,崔俨便用粗糙的大手按着他的脖子,将他虚搂在怀里,再把热汗潮湿的鼻头贴在下巴上,反复地轻轻地啃咬他的喉结,动情哀求:“好蝉儿你动一动。”
“……”
陈蝉仿若悬崖峭壁间被狂风凌辱的花朵,飘摇中也依然不肯低头。
崔俨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不听话可要受罚。”
他现在可不是好骗的成羽,被那个小傻子压抑下来的欲望,在此刻如出栏的猛虎,再也难以控制,除非折断利爪,又或者筋疲力尽。
陈蝉似乎想到什么,艰难挺起腰,就在他要“自给自足”时,崔俨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开始颠勺,陈蝉难以自抑地哼出声,崔俨赤|裸|裸地望着他,说:“要不你喂我?”
他一开始没能理解,待反应过来后,脑子里像烟花一样炸开,红着脸直推搡。
崔俨知道他脸皮薄,又受不住了,便自个低头。
第295章
后半夜, 陈蝉靠在崔俨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累吗?”
陈蝉摇头。
崔俨搂着他的腰,手指在腰眼上来回摩挲, 陈蝉懒懒地饕足地问:“刚才叫你停下, 为什么不停下?”
“你不是很舒服吗?”
陈蝉忽然撑起来一些,用手去触碰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质问:“那你还说都听我的呢!”
崔俨抓着他头发, 迫使他低头,伸出舌头在唇缝间舔了舔, 一把吮住粉色的唇瓣。
外间有人走过, 崔俨爆了句粗口:“范公子,你这么诱人, 天生就该挨草。”人影在门上晃了晃, 很快离开, 待得脚步声远去, 陈蝉回头就给了他一巴掌。
崔俨没动,直直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 陈蝉以为他被打傻了,往后缩手,崔俨却猝然捉着他的手指又吻又咬。
“……真的是你啊。”
多么的不真实!
这不是他恢复记忆后和陈蝉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但却是陈蝉知道他想起一切后的第一次!他没有抗拒他,这里不是兖州,他们也不再是从前的他们!
“打你一下就是我了?”陈蝉嗔怪地瞥了一眼, 冷哼着要把手抽出来:“不是我是谁,想揍你很久了。”
崔俨不解:“你为什么老打我?”
陈蝉啐了一口:“还不是因为你不要脸!”
不料崔俨听过后,反倒得意起来:“不要脸才能追到媳妇, 要脸什么都没有了,比如某些人……”他堪堪止住话头,要强行转移话题。
陈蝉上手捏着他的脸:“你还好意思说!”
说到这儿,他想起了曾经让自己耿耿于怀的过去,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从什么时候……”
陈蝉脸皮薄,真实的情绪都再三含蓄隐藏,更不要说直白热烈的爱,但崔俨却意会到了他没说完的潜台词,冲他眨眼:“喜欢你么?唔,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对你一见钟情。”
陈蝉无语,想过肤浅,没想过这么肤浅:“你觉得我信么?”
“嘿嘿,不过那个时候不懂,占有和征服更多一些。”崔俨干笑两声,又突然严肃下来,说:“但我想我真正爱上你是在后来,在含山更始寺,在陈岱死后,你独木难支,却又硬撑下来的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希望。”
“我一直在寻找复仇后的出路,寻找结束王朝更迭,悲剧轮回的办法,你让我看到了希望,我就彻底站在了你那一边。”
他怕陈蝉不信,继续补充道:“你还记得吗,你在雅集上和我争论,你问我,有没有不杀人但能够救人的法子,但我认为天下已无药可救,唯不破不立一条路,因此只有杀人才可以救人。”
那时,他们谁都没有说服谁,陈蝉看不起他自以为是的杀戮,他也看不起陈蝉软弱无能的善良。
“直到你头也不回的跳入祊河,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我想了很久,也许,死亡并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陈蝉闻言,忍不住抬头,两人皮肉贴着皮肉,四目相对,尽管屋里没有点灯,但陈蝉觉得他瞳孔中似燃起熊熊烈火,十分明亮。
“这些日子,我开始相信,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可是很难啊,阿蝉,你在做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这很难办到。”
“不过,我陪你。”崔俨一下子抓紧他的手:“阿蝉,你要记住,我在陪你,用命陪你,无论生死,你都不是一个人。”
恍惚间,胃里像被火一样烧灼,陈蝉竟感到无比心酸。
“刚才你说你怕,其实我也怕,怕得要死。”陈蝉低声喃喃。
崔俨呆呆地看着他。
他就有些难为情:“我以为……”
崔俨恍然,陈蝉每一次露出这样可爱的表情,都在他心虚的时候:“你以为我想起了一切,故意报复你?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大哥死了,该了结的早了结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过,你把我想得那么坏,也该有点惩罚吧。”
崔俨凑过来亲他嘴角,一下一下,舍不得放开。
“你真的不介意?那可是血脉至亲。”陈蝉沉重地呵出一口气:“终归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谁不是至亲呢?你大哥不是吗?”崔俨却说:“只不过我分得清楚,你大哥欲杀韦初,姐姐是为了救他,才介入了他们之间的因果;韦初误会当年是崔家下令射杀他的亲人而辜负了姐姐,最后受万箭穿心而死,他亦成全了崔家的因果,怎么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吧。”
崔俨索性借这个机会,把所有拦在两人之间的心结全都说开:“那我在兖州那样对你,你恨我吗?”
“恨也不恨。”陈蝉道:“我是俘虏,成王败寇如何处置都不为过,只能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只是情理上……”情理上哪可能没有一点怨恨,否则他也不用处心积虑逃离瑕丘,念及此,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怎么样?”
“你野蛮霸道,难道不该?你失忆后栽在我手上也是活该!”
崔俨抱着他在榻上滚了一圈:“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陈蝉看他这么认真,竟有些鼻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唇,崔俨把头埋在他鬓间,亲昵地问:“那过去咱们一笔勾销好不好?蝉儿,你肯不肯原谅我?”
陈蝉心说,难道我还没有原谅你么?难道我误你,你如今也要误我妥协?
崔俨不见他开口,心里没底,先发制人:“你不原谅我也没有办法,你利用我的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
“什么叫利用?”陈蝉淡淡地别开眼:“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我那是为我媳妇才甘愿的,你是我媳妇吗?”
“你!”
“你说是不是?”
陈蝉不回答,崔俨就亲他:“是不是呢?”
陈蝉依然不回答。
崔俨再亲。
两人倒在榻上,陈蝉躲闪着打开他的手,说:“反正以后不会是,我还是去找……”
崔俨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找谁?爷还伺候不了你了是不是?”他便翻身,将之按在榻上,恰好外间回廊上有人打着灯笼走过,光线透过薄纱照进来,陈蝉仰着脸,崔俨的目光正好落在他两颊的疤痕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你中毒了?怎么受的伤?”
他一直以为陈蝉是从荆州偷偷跑过来的,没想到还有大事瞒着自己。
陈蝉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这下我失去了让你一见钟情的资本,变成了一个丑八怪。”这话几乎脱口而出,说完,连陈蝉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然会用这种酸不拉叽的口吻,脸色变得更加难堪。
承认吧,他其实也很在意崔俨,至少眼下很在意,在意他的看法,在意他的目光。
崔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讥讽甚至他的容貌上,想到自己的失策会害得陈蝉受伤,心疼得肝肠寸断。
陈蝉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清了清嗓子想要避开这个话题,反过来安慰他:“幸好我们没有回荆州调兵,荆州内乱,苏傕正在清除奸细。”
崔俨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若不是陈蝉拿手挡着,他已将那些疮疤吻了十遍百遍:“咱俩已经绑在一起了,你休想反悔。”过了会,他又冷不丁担心道:“真的会变成丑八怪吗?”
陈蝉踢了他一脚。
崔俨嚷嚷起来:“你别往命根子踢,是我还不够努力,没把你伺候舒服吗!”他长长叹了口气:“我是心疼你啊!”
“只是长了一点疮,结痂脱落就好了。”陈蝉嘴角忍不住上挑。
“真的没事?”
“真的。”
“要是好不了,我都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别担心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嘛,我怎么就不可以在乎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啊,不然为什么有邹忌讽齐王纳谏,我与城北徐公孰美。”
“我该死!”崔俨哐哐给了自己两拳,陈蝉越是这样说,他越没有受到安慰。
陈蝉赶忙拉住他:“你不该死,你该活着,你死了几次都没死,老天不就是让你活着!而且你来江南,事情不是还没办完,怎么能轻言放弃,对了,你的计划是什么?跟我说说。”
崔俨沉默了一会,几次想重提,陈蝉都油盐不进,他只能认命似的解释起来:“江南富庶,势力盘根错节,自成一派,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实在难以收服,你看老温,经营了两年也不过如此,会稽甚至三吴,不是会稽王的,连会稽王都只不过是之前朝廷对付陈家,叫地方势力胆寒,所以推举出来对抗朝廷的共主。”
“他们以为这个年轻人好控制,会成为完美的傀儡,事实却不尽然,因此,这几个月以来,关系已至剑拔弩张。”崔俨顿了一下,不只是藩镇封王和地方世族之间,世族与世族之中依然如是。
“江南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扒开了仔细看就知道,他们谁都不服谁,内部谁势大,其他家就会联合起来,警惕防备,防止会稽王与任何一家交往过密,防止任何一家胁迫共主从而把持江南,凌驾在自己族人的头上。所以我一回来,他们立刻拉拢我,希望我这个温世澹的老东家能克制他,我自是对他们内部党争乐见其成。”
“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江南虽兵强马壮但无大将,他们需要有个背后没有倚仗,好控制的人帮他们领兵,我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万一桂阳王没死,他们就是下一个被灭掉的对象,总得未雨绸缪。”
陈蝉听他这意思,是早就知道温世澹的另一层身份,不然那日他也不会和温世澹见面,更不会与自己撞上。
崔俨见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忙说:“最开始我并不知道温世澹是华家遗孤,后来我兵临长江,燕子矶前他来见我,说他要去建康,愿意为我做内应,接应阿姐,我就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甚至可能背负着血海深仇。”
“我许他去,没有问他,他是我的兄弟,我相信他。”
从目前的情况看,至少温世澹没有在当了会稽王后落井下石,再结合崔妙意之死和当时台城宫变后的局势变化,以及白秋川提到过的布局安排,很可能在崔俨的讣告传出后,他被迫滞留在了扬州没法北上汇合,于是顺势回去江南。
无论如何,他要去见温世澹一面。
恢复记忆后,越近建康,这个念头便越强烈,他要去确认,昔日的兄弟是否还是兄弟,才能决定,未来应当以什么样的手段拿下江南。
但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尤其在目睹了陈蝉对游方雁的失望,和挚友相残的痛苦之后,就更不能带着陈蝉去,他怕信任被辜负,更怕自己深爱的人因此受到伤害,他必须要亲自去解决。
第296章
陈蝉难说不动容, 尤其是见到温世澹之后,要知道王维有句诗,叫“白首相知犹按剑, 朱门先达笑弹冠”, 这世上亲密之人互相提防,互相算计的多得是,就好比自己, 说识人不清也好,说鬼迷心窍也罢, 不也差点中招?即便血脉相连, 他和大哥还不是差点被各方势力分化。
在他的长叹声中,崔俨给他讲起温世澹一开始的安排。
“他告诉我, 他从小白那里得知了我诈死脱身以袭郑家的计策, 但在收服崔家旧部后, 却得到了我的讣告, 他不相信我死了,于是计划留在江南, 保住兵力, 想等我回来继续征伐天下。”
这些日子以来,崔俨不是没想过,要不要直接带着这批人来荆州投奔, 尤其在每个思念深重的夜晚。
“不现实。”
陈蝉并没有为他的考虑感动涕零,只客观中肯地评价:“崔家这批人还没有经过红色思想的洗礼,大概率不会认可荆州的改革, 你想要他们以我为尊是不是太天真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想了个愚蠢的方法和你假做切割,顺势留下来, 荆州的好是百姓的好,但不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好。”
直接进行思想灌输十分困难,因为社会存在决定意识形态,就好比跟一个封建时代的皇帝讲人人平等一样,即便皇帝能接受新潮思想推动改革,但也注定会失败,因为大到士大夫阶级,小到个人,都是利益相关者,资源永远不可能平均分割。
即便陈蝉在荆州大刀阔斧推进,也只敢恩威并施,采用迂回的措施,更遑论在管辖之外,稍不注意就会引发社会震荡。
崔俨掷地有声道:“所以,我要打破壁障,让荆州的百姓看看外面的水深火热,同时让外面的人看看荆州,看看你所做的一切,只有让他们有了对比,才不会被愚弄,才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要扰乱江南,再由陈蝉前来解放,完成造神的计划,让江南的百姓和部曲,让崔家军旧部看到,陈蝉并不是完全依靠旁人才走到这里,他要他们真正地心服口服。
“你呢,你别告诉我你假扮范公子只是为了助人为乐?只是为了帮他报仇?”如是闲暇,陈蝉倒也有可能多管闲事,可现在天下嬗变,荆州多乱,他不认为陈蝉有那个闲工夫。
陈蝉淡淡道:“和你一样,当然也是来寻找机会的。”
强攻江南,会是一场苦战,江南富庶,兵力强盛,便是陆攸也只能与之结盟,桂阳王入建康也不敢轻易和江南对上,何况三吴地区土地丰沃,商埠繁茂,就算打下来,留下一片狼藉,收拾起来也费时费力,百姓受难不说,又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生机?所以他也想寻找新的突破口。
江南豪横,无非在世家,如果能瓦解世家,那么不攻自破,不战而屈人之兵。
崔俨恍然:“他们有钱,所以你决定在孔方兄上下功夫?”
陈蝉点头,摩拳擦掌道:“战争并不只发生在战场上,经济上商贸上都可以成为爆发点,江南商贾云集,世家笼络庞大的资产和市场,本质上他们就是此间最大的商人,我打算在他们的领域,痛击他们。”
崔俨一身血霎时间烧了起来,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兴奋狂喜,但不安也随之而来,如影随形,陈蝉毕竟不会武功,只身来此,如何能保万全。
“你身边没个亲信我不放心,等我回去,就把人派过来。”
“你别添乱,我自有打算。”陈蝉却断然拒绝,当然还有一层原因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崔俨所谓的人多半来自崔家军旧部,他以为他已经将人收服,但人家的地盘上,多留个心眼没错,毕竟人都不长久,谁能赌一万。
崔俨不大高兴,陈蝉一想和他划清界限,他就想把人狠狠收拾一顿,孰料,陈蝉却在此时话锋一转:“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他贴过去,柔声说:“你可是把我都征服了的人。”
崔俨当即心花怒放,薅着他脖子开始耍起威风,说:“过来,给老子亲一口!”
陈蝉虽挣扎躲闪,最后却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
温世澹正在会客,见的恰是前段时间刚从荆州回来的商人,他在江南站稳脚跟后,华蔓极力主张寻找支援和盟友,恰好荆州向各地放出交结的风声,便促成了几桩大生意。
目下,他们正谈到荆州的风声鹤唳,江陵府衙内部似乎出了奸细,正在监察清算,又提到陈王和成羽将军在北面战场遭到郑家伏击后失踪,恐怕那些个虫蠡觉得有机可趁。
“依照下官拙见,陈王与其部下应当还在建康,桂阳王暴毙与之势必脱不了干系,下官入关之时雷骑已尽数调动,朝岭南出发,反应之迅速,可见这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行动。”
温世澹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对此他毫不意外,陈蝉瞧着温吞淡漠,实际上内心相当果决,只是——
“你说成羽将军和他一道抵达建康?那此人现在何处?路上可有打听到?”
那人却摇头:“没有消息,只是下官的揣测。”
不,应当不是揣测,是事实,陈蝉能从郑家的追杀下金蝉脱壳,又能往建康搅动风云,身边一定有人,但怪就怪在,成羽既没回去荆州,又不曾随他来到三吴,那人会去哪里呢?
如果他是陈蝉,定然会把建康交给此人,实现最为迅猛的收服,但这显然不是。
除非……
一道灵光从他脑袋里劈过,除非,崔俨就是成羽,成羽就是崔俨!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崔俨出现在建康附近,是因为大前年的失手,受伤失忆而滞留京畿,侥幸逃过一劫,而崔俨也确实表示自己落水被救,因为忘记了一切而无法归来,他说的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事实,事实上他一直跟在陈蝉身边,两人携手一路南下,陈蝉秘密去徐州也是为了救他。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或许是丢失记忆后的利用和报复反而阴差阳错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但现下崔俨恢复记忆,陈蝉却与他兵分两路,互相不知对方的存在,这两人之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陈蝉今夜正在栖鸾阁中,岂不危矣?
温世澹当即打发了客人,系上披风,匆匆往花街赶,当初在兖州,陈蝉和崔俨不死不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何况陈蝉还曾假死,从崔俨身边逃走,又摇身一变成为陈王,扭转两人的身份和地位。
要说做了陈王也罢,偏偏还剑走偏锋任用脑子不清楚的崔俨替他卖命打仗。
他和旁人不同,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当时陈蝉复杂的心情,据他后来收集到的巢湖战况以及荆、司二州两地的局势变化,换做自己是陈蝉,也不敢白白浪费一员大将。
然而当他赶到栖鸾阁时,却叫他大失所望。
屋里飘来笑声,虽是又轻又淡,但他仍然分辨出陈蝉在笑。
在瑕丘,或者更早之前,他们相逢在陈家的别庄,陈蝉从未有过这般肆无忌惮,开怀纵容的笑,年少的他身体孱弱,神情郁郁,像风中的寒梅,冷冷傲傲,无味无香,后来对上崔俨,少不得剑拔弩张,两人几乎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但如今,他们却躺在一张榻上,毫不遮掩内心的喜悦。
“够了够了,崔俨!”
“叫我什么?嗯?阿蝉,叫我表字。”
“……成羽。”
崔俨的恶劣顿时变本加厉。
“不是说好……”陈蝉怒斥,崔俨便不讲道理捂住他的嘴巴,两人哼哼唧唧地打闹了一会,陈蝉两颊绯红地窝在他怀里,咬牙切齿道:“叫崔俨也不对,叫成羽也不对,你到底要我唤你什么,崔成羽!”
崔俨忍不住大笑。
陈蝉拍了拍他的脸,说:“心里舒坦了?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论你是成羽也好,崔俨也好,你……我……”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是你告诉我,爱不是称斤论两,那我爱你,也该爱你的全部。”
屋外夜风簌簌,吹落了一树繁花。
——
“我就说崔俨对范公子有敌意。”
崔俨打上二楼,不仅搅和了范诺的酒局,还趁醉把人弄去羞辱,栖鸾阁中不少人有目共睹,魏子蹇正同人说话,语气中尽是自得,看来他刚才撺掇崔俨,没有白撺掇。
这大老粗对付会稽王或许会念及旧情,但对付一个小小的范家公子,手段还真不好说,因而酒过三巡之时,他可劲吹风:
“阁下来了这么久,会稽王可曾松口过?从前的兵马如今落到了旁人手中,难道阁下就甘心雌伏一辈子?养兵犒军都离不开钱,说句不好听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随你从兖州一路南下的部将滞留在江南,总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窝囊地活着。”
“鄙人索性把话说开,会稽王纵容手下坏我魏家的生意,鄙人不才,以魏家下一任家主的身份,甘愿奉上钱财,助阁下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崔俨猛灌了一口酒,意味深长道:“你说得不错,养兵确实要钱。”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席,直奔范诺而去。
“那里头……”
“不管了,让他们去斗。”
魏子蹇露出大计得逞的痛快笑容,打狗看主人,他是不便出面对付范二,一来落了身份,二来会稽王给那银号投钱,总归不想直接对上,但崔俨不同,当兵的最不讲道理,再会做生意又如何,要是惹了他们,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就是姓范那小子若是吃了暗亏,他华清白不是一向尊重他从前的大哥,那究竟帮谁不帮谁。
可别到时候先起了内讧。
一想到那等场面,魏子蹇就忍不住多喝了两杯,只要他们起了矛盾,他这心里便舒坦,若是他们就此撕破脸就更好了,还能直接分化华清白的嫡系,削弱他的兵力。
当然,他不指望崔俨真的杀了范诺,能带兵打到建康城下的,算不得蠢货,不过若能叫那姓范的吃一吃苦头,倒是可以解他心中之恨,于是仰头,又喝了一壶。
朱勐在旁看着,忍不住吱声:“你别喝了!”
魏子蹇问:“你到底帮谁?”
朱勐迟疑片刻,家中事历来也不全是他说了算,魏子蹇瞧不起他的怯懦,冷笑道:“不必说了,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
朱勐给他的话刺得脸颊发白,朱家田宽,一向贩卖米粮,又养马,在江南还握有一座小金矿,不同于魏家的丝绸珠宝,春茶瓷器,都是生活必需品,因而在通胀下受到的影响最小,损失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子蹇。”
“别叫我!”魏子蹇拨开他那把软骨头,斥道:“你自个心里知道就好,别管我!”
“我不管你,但是阿稚呢,你也不管他?他可还在会稽王门下,咱们仨小时候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朱勐急了,扔下手里的杯子。
不提也罢,一提到陈稚,魏子蹇就来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早劝过他别陷进去,华清白他姓华,却不叫华灵璧,你就看着吧,华清白同那范家公子走得那么近,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抛弃了,说起来,前一阵我派去的眼线,还撞见他送范二回家,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隔着竹帘,陈稚脚步一顿。
第297章
他知道范二公子是华清白的盟友, 两人私下里密谋合作,此次剪轮钱事件,便是为了蚕食其他几大家族的前哨战, 所以两人私下有交集被人给看了去, 报予各家并不稀奇。
但前头他们提到了崔俨,却叫他不得不防,陈稚知道华清白从前化名温世澹在崔俨帐下任长史, 此次重聚江南,关系相当之微妙, 敌人不像敌人, 盟友也又不像盟友,他不知道华清白对他这个前上峰有几分真心, 但至少就自个而言, 他不希望崔俨来摘桃子, 因此对这个人充满了敌意且警惕。
魏子蹇要利用崔俨对付范公子, 远了不说,若是坏了他华大哥的安排怎么办!他当即派人通风报信, 让华清白想办法替范公子解围。
“会稽王现在何处?”
自己则在此处盯着, 必要的时候先冲进去,稳住局面。
“就在栖鸾阁里,刚来。”
陈稚眉毛一挑, 想他们分开不过半个时辰,华清白先前还劝自己不要激进,如今便亲自前来, 是不放心办事,还是不放心自己。
他想当然地认为是后者,心里浮上一丝甜蜜。
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吧?
于是他把往王府送口信的人叫回来, 自己往后院去。
然后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出了屋里旖旎的笑声和熟悉的嗓音。
——是陈蝉!说话的竟然是陈蝉!有从前的成羽现下的崔俨接话,他一定一定没有听错!
而他一回头,就见温世澹在花树下长身玉立,跟风化的石头一般,花瓣落漫双肩,也纹丝不动。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范诺是陈蝉假冒的!而陈蝉竟然还活着,并且悄无声息地进入建康,又借范家身份大干了一笔,甚至自己不仅被蒙在鼓里,且在华清白的示意下,给人家配合。
这叫什么,听人家床脚,深情成全!
陈稚激动地两手攥拳,后槽牙紧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冲上去,先揪着华清白的衣襟揍他一顿,再上屋里,给陈蝉也来上一刀。
活着就活着吧,为何偏偏还要来江南!
正待他怒发冲冠,要付诸行动之时,忽有手下回报:“大人,魏家大公子的人正往咱……”
陈稚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跑。
温世澹警觉,留意到不协调的动静,按着腰上的软剑霍然转身,一抬头看到了陈稚怨恨的回眸,不知为何,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
“陈……”
他想要追过去,然而杀手翻过墙头落下,拦在前头,他只能拔剑动手。
陈稚气势汹汹地穿过回廊,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他恨,他好恨啊,一想起魏子蹇和人谈起范诺与会稽王私下有说有笑,拉拉扯扯的话,脑子里便形成了画面,他们的合作也不在单纯,他想,范二公子也没有那天大的本事,可惜那是陈蝉,陈蝉啊!
他的牵挂,他的揪心,他的付出,他的失意,都是冲着陈蝉而去!
而自己呢?他帮华清白杀人,铲除政治上的对手,为此甚至背叛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背叛了自己的亲人,可最后他又得到什么,只有蒙骗,只有隐瞒,只有把他当猴耍的利用——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陈蝉还活着,并且秘密来到江南的人,而他的政治盟友明明晓得一切,却没有告诉他。
那一刹那,陈稚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之中,他想,华大哥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自己名义上还是陈蝉的族兄弟,他既然因为陈家而收留他,过去也曾多次提到,希望他们兄弟团聚,为什么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难道陈蝉跟他说了什么?毒发之时陈蝉看到了他,清楚的知道是他动的手吗?
陈稚胃里如有火烧,灼得他扶着树佝偻着身子,如果以上只是自己吓自己的胡思乱想,那么华清白的眼神,将是绝望和无助中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先前在院中,他看得真真切切,面对透在窗户上的一点旖旎背影,华清白的眼底满是欣慰、遗憾和痛苦挣扎,饱含的情愫就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哪里有半分清白!他还叫什么华清白!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陈稚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往前冲,栖鸾阁内陷入诡异的死寂,除了呼吸,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咚咚。
窒息如深海的潮水叫他没顶,情绪的极度紧绷抽动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他一面捂着嘴干呕,一面却不敢停下脚步,疯狂往光源的尽头跑去,心脏仿佛就要跳到嗓子眼。
咚咚,咚咚咚咚。
夜里风起,腥膻的海风带着强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木门外,凝视着窗扇后透影的红梅,用力往前一推。
几大世家都自以为是地认为,今晚崔俨的目标在范家公子身上,心中揣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敞开了肚子,喝得醉醺醺,尤其在听说范诺吃瘪后,更是得意忘形。
他们眼馋这所谓的银号,想要和范家做生意,但又不想平等地与之合作,江南的四大家族,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生意上,都绝不会屈居人下,显然,崔俨对范家二公子的羞辱取悦了他们,令他们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法再压抑内心的邪恶与放肆。
于是,提前埋下的刀斧手从帘帷后冲了出来,温世澹、陈蝉甚至是蒙在鼓里的陈稚所推动的杀人计划开始推进,魏家今夜也并非毫无安排,恰恰相反,最先摔杯为号的就是他们,但他们没料到,虽握有张良计,对方却早存着过墙梯。
前院骤然乱了起来,刀光剑影起又落,在陈稚离席而去的间隙中,分了个胜负——
银瓶乍破,声撕裂帛,管弦声由高亢紧密的胡曲,逐步转为幽咽的南调,伴随着最后一具尸体的倒下,乍然一收。
陈稚感到风凉,他以为是眼泪,抬手一抹,却是殷红的血。
“救我,阿——稚——”
魏子蹇遭到反杀,倒在了推门而入的陈稚面前,血水慢慢浸透了他的鞋子。陈稚失意至极,就在他要蹲下身时,魏子蹇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他的身后,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追来的温世澹,而补刀完毕的手下人倒提着利刃,向他行礼。
“大人,除了眼前这位,再无一个活口。”
魏子蹇张着嘴,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急速失去色彩,他伸出去的手指从陈稚的下裳擦了过去,毅然决然闭上眼睛。
陈稚丢了三魂七魄,身前身后,都是血海地狱。
——
回不了头了,再也回不了头了,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除了一往无前战至最后,再也不可能回头!
而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回头!
……
一声尖锐的碎瓷声,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陈稚不解气,当着温世澹的面,又砸了一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范二公子就是陈蝉?你为什么和他们合作?还有崔俨,他在这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你告诉我你究竟怎么想的,你难道还把他当作你从前的主公?崔家军早就完了,就算皇帝已经宾天,他崔俨依然什么都不算!”
“你是华家的人,你有朝廷的敕封,在江南是有资本立足的!”
温世澹按住了他要砸第三只的手,一套好好的白玉忍冬纹杯,就这么听个响,实在可惜:“即便时移事易,但旧谊仍在,不分上下,也仍是朋友。”
陈蝉有夺江南之志,崔俨收归崔家旧部,如要北上故地,要钱要粮,少不得要把手伸到世家的钱袋子里,而自己想要完全掌握江南,将权力归于一身,也得除掉那些个碍手碍脚的阻碍,说到底,他们互相合作也互相利用。
但他不能开这个口,把话说透,好像一旦点破,事情就真的会发生,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脆弱,但不代表他不想维系这段关系。
不料,陈稚一听,却更是火冒三丈:“什么?朋友?你现在跟我讲朋友,我派人把魏子蹇杀了,为此和朱家决裂,你现在告诉我,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那他还是我的兄弟呢,但他对付陈家不也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不仅仅是我的兄弟,是你过去兖州的故人,他也是陈王,也是乱贼之后,你当他们是朋友?等他们要你地盘要你人的时候可不把你当朋友!”
“这是两回事!魏家人……”温世澹心烦意乱:“本可以暂时不杀,只要拿住他的妻小,未尝不可以逼他放权,你要知道,我不遗余力将剪轮钱流入市场,就是为了给予他们重创,仇恨的情绪已经堆起来,魏子蹇联合崔俨,暗中动手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完全可以借题发挥,作为罪证,正大光明给他一击,打得他们不敢还口!”
“你要杀魏子蹇这事,我当时就不赞成,我也提醒过你,是你仍要坚持,是你非要斩草除根,这并不是我的错。”
陈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惨然大笑:“你现在是在怪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你啊!我见不得你被三家压制!我更见不得你为他人做嫁衣!我把话放在这里,不只魏子蹇,谁挡你的路我就杀谁,华大哥,江南苦苦经营总要决出胜负,那凭什么不可以是我们,不可以是你!我是在帮你,我是怕你被人蒙骗,我不信你当这个会稽王没有一点野心!”
真的一点没有吗?
温世澹不迭心虚,其实是有的,有过的,他领着崔家旧部,在华蔓的帮助下来到会稽,一开始确实抱着崔俨没死,为他保存势力以报崔家知遇之恩,同时给自己某一条出路的心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年他也在逐渐接受故人已去的现实。
那时起,他的重心便开始逐渐转移,这些年在江南做的事情,推行的政令,和各大家斗智斗勇,也并不是做戏。
陈稚确实了解他,不是善解人意的了解,而是尖锐直白的攻心,他的话切切实实戳中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为此,温世澹感到无比心烦意乱,加上今晚发生的一切还需善后,确实不是个谈心的好时机,他定了定神,做出让步:“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下吧。”
说着,转身就走,临出门时交代跟随的亲卫照看好陈稚。
只是照看吗?
陈稚却误认为他要控制自己,阴沉着一张脸,若只是软禁也罢,就怕温世澹此去,不再见他,不再和他说话,更不再任用他,比起冷战,他更怕温世澹抛弃他,那么他这个无家可归之人,更加无处可去。
“别走!华大哥别走,你别走!”陈稚去够他的手,温世澹挣扎避让,不给他牵,他跌跌撞撞追上去,从后方将他紧紧抱住,语带哭腔地喊:“别走,你别走……”
温世澹深吸了一口气,抠开他的手指,转而捏着陈稚的下巴,迎上他那双可怜的委屈的眼睛:“陈稚,你究竟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华灵璧?”
陈稚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自嘲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那你呢?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在看我还是在看陈蝉?”
温世澹将嘴唇抿得发白,一股热血直冲发顶,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下来,只是用力地攥了攥拳头,拂袖而去。
陈稚扶着柱子无力地靠坐在地上,把一切看在眼里,自己说破了他的心事,他们之间所维持的脆弱的美好,就像天边的流云轻而易举就会被吹散,即便此后重新集结,也不再是从前那一朵。
既然如此,倒不如搅他个风雨乱。
陈稚把指甲狠狠掐进手掌里,挑眉讥嘲道:“你既对他有意,又凭何将他拱手相让呢?你舍不下你的兄弟,可人家却看得明明白白,舍得了你!你替人家留手,人家会不会对你留情?你不去争,什么都不争,江山你不要,美人你也不要,你这个傻子,傻子!”
“你也不是灵璧哥哥!”陈稚扬起素白的脖子,像骄傲地带着毒往上生长的水仙:“若是灵璧哥哥,绝不会如此!”
温世澹脚步顿了一瞬,走得更快。
“华清白!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华清白!”
陈稚尖叫:“我会让你知道,你把一颗真心剖给人家,人家根本不在乎!在乎你的只有我,只有我……而已!”
那道清瘦如竹,端正如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酒色奢靡的妓院中,陈稚跌坐在地上,姗姗来迟的华蔓惶恐地想要将他扶起。
陈稚按住他的手:“华大人,你也不希望你家主上自掘坟墓吧?”
华蔓:“……”
“我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
华蔓不禁吞了吞唾沫,他背弃太后,远来江南,借着华清白的身份和手段,这两年不仅保下性命,甚至还得到了不错的待遇,他可不希望换主子,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换来的人还会不会照拂华家?
陈家这小子说得不错,不能白白拱手让人。
风吹灭烛火,华蔓沉下眼,促声问:“办什么事?”
“我们当一回红娘,去把范家二公子请过来。”他站起身,骤然折断了头上探下来的枝条:“他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尝尝苦,他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就想个办法,让他死心。”
他们都是痴人,华清白是,他是,陈蝉也是,别的他不敢说,但陈蝉若要倾心这位旧友,早在瑕丘就该倾心,他既然一叶障目,那就得推他一把,把叶子拔除,让他的华大哥知道,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是真的为他好,只有他们才能互相依靠。
第298章
陈蝉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这是他第一次登门造访会稽王府,江南园林,比起北方巍峨的宫室, 和从前世家的百亩大宅, 占地不宽,但亭台轩榭,草木鱼池错落紧密, 每一株花每一棵树都恰到好处,就和温世澹人一样, 精致且时宜。
丫鬟进来点香, 陈蝉放下茶碗,问:“你们殿下呢?”
对方摇头。
他也不为难, 起身在屋里走动, 那丫鬟出了门, 立刻将陈蝉的情况汇报给了华蔓, 华蔓便要去找陈稚,走之前再三强调:“香点了么?”
“点了。”丫鬟伸出三根指头。
“……三两?”华蔓哆嗦, 城里的花楼他都问过, 这药寻常人用一小指甲盖就足够,这怕得是一头牛的量!但他抖着身子转念一想,算了, 药就是要下得多,才能逼出这些贵人的真面目,于是摆摆手让丫鬟退下去, 自己沿着长廊慢慢走——
刻漏浮子往下沉,陈蝉点头,从瞌睡中醒来, 扯着下巴发麻,赶紧扭动脖子活动了一番,想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起身望向窗外,清风迎面,反衬得屋里格外沉闷湿热,但他不知温世澹何时回来,近来又在银号运作的关键期,不想失仪,因而就这么闷着,直到实在有些喘不过气,疾步去拉门,却脚步发软,整个人摇摇晃晃往门前摔。
吱呀——
门开了。
温世澹正和府衙里一名主簿说话,一个人影闷头撞来,他下意识便要躲开,但抬眸看清楚来人,双腿却如灌铅,不仅难移分毫,甚而伸出手,将之虚搂了一把。
“……范公子。”
陈蝉两字就要脱口而出,好在他及时收住,把属官打发了去,推着人便进了屋:“你怎么来了?犯病了?来人,快去请……”
昏沉中听见他发问,陈蝉才知道着了道,自己这些日子扮作范家公子,没什么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由是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何况承办银号,揣着几大世家的钱,几乎所有的豪富都不希望他还没赚到钱就出事,江南的人保他都来不及,更别说对付他,唯一对他成见颇深的魏家如今也遭受重创自顾不暇,所以他才没有对稽王府的人过于提防。
——毕竟现如今,他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没有过于提防,不代表从未设防,恰恰相反,报信人来到府中,无论是出示的令牌,还是口述的身份,都一应无差,确都来自王府,他还提前和崔俨打过招呼,也不见异样,没想到人家是冲着人来的,却又不完全是冲着人来的。
“别……”陈蝉拉着他的手,温热的触感经由肌肤燎遍全身,温世澹面对着他潮红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晚陈稚的质问言犹在耳,他忽然感到浑身发热。
为什么崔俨可以,他不可以呢?这里是江南,已经不是过去的兖州。
崔家的恩,他报了,为崔俨做马前卒深入建康传递情报,为他保住崔家的旧部,替死难者收尸,为什么他不可以争取呢!
陈蝉根本不喜欢重杀伐的莽夫,别人不知道,可他是亲眼见证过的!何况,崔俨懂他吗?懂他的情绪吗?懂他的欢喜吗?他根本不懂,不然就不会在瑕丘打着喜欢的名头,自以为是地做出伤害陈蝉的事情!
哪怕现在也一样,崔俨来到这里,陈蝉根本不知道他的计划吧,不然他们早就搭上了线,怎么会有栖鸾阁中频出的误会。
想到这儿,温世澹不禁沉下眼眸。
陈蝉却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鹖冠子·天则》里记载了一则故事,说楚国有一个书生,从书中得知螳螂捕蝉时以叶作为掩护,他便也以叶自障,问其妻:汝见我不。一连多日,他妻子不胜烦扰,便骗他不见,他便带着这片叶子上街,盗取他人之物,被逮个正着。”
温世澹敛起笑意,眼底的光芒逐渐消散。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顿了顿:“你认为我被表象所迷惑?你觉得我被什么迷惑了?”他自嘲般地笑起来,“是识人不慧被人设局,还是……”
“被你迷惑?”
温世澹凝视着他,嘴唇轻颤,他多想说,如果我愿意呢。
——这场局是谁设的,已经不言而喻,陈稚说要替他制造机会,便立刻便行动起来,他确实处处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也深知他心里最深的隐秘,他藏在无懈可击的表面下的所有欲望,他确实是最懂自己的人。
懂到他不愿意当场对陈蝉挑破,懂到即便知道是阳谋,知道可能的后果,也想闭着眼睛跳下陷阱。
——因为他太想知道陈蝉的答案。
陈蝉什么也没说,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贴近自己,几乎从泛着潮红的下巴上轻轻擦过去。
影子透过窗棂,如一对碧人含情脉脉,陈稚从假山石后面步出,手指掐着掌心,鲜血顺着纤瘦的手腕,一路下淌。
两个人真的共处一室,他又不甘心,尤其看到陈蝉主动地一点一点向温世澹靠近。
温世澹从没有见过陈蝉对谁主动,即便在兖州,和他分外要好的游方雁,又或是热情的郑筠,都不足以调动他的情绪,可是现在他,他……
两人呼吸交织,温世澹脑子里像有万支烟花轰然炸开,他无法再直视那双情欲朦胧的眼睛,用力吞了吞唾沫。
“你……”
他忍不住低头。
然而,当他当真受到诱惑无法自拔时,陈蝉忽然拔下他头上的簪子,擦过脖颈,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温世澹无言,浑身发冷。
“不要被表象所惑啊,温、长、史。”
“你觉得我被蒙蔽了?”温世澹苦笑,别开脸,慢慢松开他的手臂,去替他寻找白布和金疮药包扎。
转身的一瞬间,他仰起脖子,面对墙壁,无声地惨然地大笑。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他的人生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光明正大活在青天白日之下,只有他,躲躲藏藏,一辈子躲躲藏藏,如今也是。
不论是身份,还是感情。
帘幕前的陈蝉低头盯着手中的血花,偏头看向窗外,树影摇曳,无声无人,就在一刻前,陈稚终于伤怀地拂袖而去。
他还是舍不得啊,舍不得温世澹,也恨白白便宜他们——陈蝉竟然没有拒绝!他竟然没有拒绝!陈蝉怎么会是那么随便的人!
幸好自己还有后手。
哐当一声,崔俨踹开大门。
刺鼻且不同寻常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揉了揉鼻翼,等看清乌烟瘴气的背后极端暧昧的两人,他骤然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从前的种种在脑海中次第浮现——探望,墨研,江南菜,桂花糕,和事佬,他才猛然发现,他的亲信他的朋友一直觊觎他的心头至爱。
崔俨指着温世澹,又指着陈蝉,哂笑一声,正要开口,温世澹却迎上他的目光,那么个柔弱的人,却忽然生有风暴般狂烈的力量,仿佛只要他敢说出一句构陷侮辱陈蝉的话,他就要上来拼命。
崔俨懵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要生气也该他生气好不好!
很快,他从前的好兄弟便又低下了头,把金疮药和白布塞给了崔俨:“陈王殿下被人下了药,你替他包扎一下。”
随后侧身,快步而去。
温世澹脑中一片乱麻,本想回府衙吹吹冷风,但刚跨过翠竹后的洞门,陈稚就从黑暗的假山石后迎上来,给了他一巴掌。
温世澹挨了一巴掌,不禁没有打散心中的烦闷,反而更加怒火中烧——他一向温文如玉好脾气,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陈稚!”
陈稚扭头就走。
“你站住!”
温世澹将他喊住,光火地问:“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稚抄着袖子,阴阳怪气道,温世澹被他那态度一激,太阳穴上青筋凸凸直跳,不许他走,非要留他分个对错输赢。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交代?你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我……”
“殿下……陈大人……”
正面红耳赤气氛尴尬,忽有掾吏小心翼翼前来禀报:银号批示出了一些问题,户曹对一些条款提出异议,担心会损害府衙外库,特遣下官前来请教。
那人微微躬身,目光落在陈稚身上,一码归一码,温世澹正要开口放话,陈稚却夹枪带棒地抢白:“请示我们做什么,合该去请示范二公子。”
小吏怔在原地,温世澹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别听他胡说。
陈稚的火顿时也冒上来,冷笑:“你们主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架空了,你还不赶着前去巴结。”
温世澹厉声申饬:“休要胡说八道!”转头把人叫到身边,取来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存疑的细则大多与钱银的走向关联,户曹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不敢保证陈蝉不会釜底抽薪,如他真有此一算,具体会如何操作,他不清楚,也想象不出来,因此前期拟定合作的条款时再三确认,小心谨慎。
与其说自己是推手,不如说他是定海神针,会稽王的作用在于兜底,在事败后,或者说事成后各种谣言满天飞之际,把己方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光明正大的摘出去,再以英雄的形象回归。
就如府衙里各项法令的制定,是为了保证执行的合理性。
这事还真得找陈蝉看看,又想着给陈稚一个台阶下,毕竟当着外人的面,他这个不似典签又神似典签的现任长史,总不好落了面子,于是,温世澹定了定神,道:“你们陈主簿刚才说笑话呢,他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不是已经给你出过主意了,叫你去找二范公子过目。”
吩咐完,他突然想起陈蝉现下就在府上,刚又发生了叫几人都尴尬不已的事情,遂叹了口气:“罢了,把东西给我,我亲自去跑一趟。”
掾吏不敢多言,留下一应书卷便返回府衙,温世澹叫来管事的,要派几个人先送陈蝉和崔俨回去,然而底下的人来报,却说范二公子已经被臭着一张脸的崔将军抱走了。
陈稚脸色难看到极点,没有借着台阶下,也不等人走干净,抱臂继续讽道:“你也不是那么正人君子。”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会稽王为人处事无可指摘,正因为他为陈蝉破了他的光风霁月,他的周密谨慎,他才如此难过:“我都看到了,哈哈哈,他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哈哈哈你们,你们……华大哥,你得不到他的,永远!”
温世澹不想再与他纠缠,陈稚为此荒废政务,自己却还要处理政事。
陈稚嚷着要他走,可见他真走了,却又不甘心:“你听到了吗,你永远得不到他!你又了解他多少?有你那兄弟在侧,我不信你能逾越规矩,整日和他相处,那你凭什么说相识相知?你和那个姓崔的一样,只是被他的皮囊迷惑了,他是长得好看,但他不会永远好看,等他变成丑八怪……”
“你说什么!”
温世澹起了情绪,被迫停下脚步,陈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又胜了一筹,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嘴快地继续道:“我说他会变成丑八……”他猛然反应过来,闭上嘴巴,两只眼睛惶惑不安地盯着前方。
第299章
“陈王来到江南后, 一直戴着幕离,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们没有接触, 连我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如果不是那夜他在院中偷听到陈蝉和崔俨的谈话,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陈蝉脸上有伤,陈稚来得晚, 更不该晓得,温世澹慢慢回过味来, 质问道:“是不是你做的?你不是也去了建康监军!”
“……是。”
陈稚嘴唇翕张, 事已至此,纸包不住火, 不如都抖出来, 反正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他若要查, 总归能查到,何况, 他现今就想刺激温世澹, 只要他暴怒,他跳脚,他伤神恼火, 自己心里的那一丝得不到的幽怨才足以平息。
“是又怎么样?我提前得到了陈剡来江南寻他下落的消息,剡叔对每一任主人都忠心耿耿,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就是他在陈家待得太久,久到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陈家的一份子,所以年纪越大, 越向往团圆和气!我提前找到他,告诉他我搜集到了一些灵丹妙药,想要缓和我与阿蝉哥哥的关系,请他代为托付,试探口风。”
当然,他面对陈剡时言辞还要更为凄婉一些,只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在外受尽欺凌,但又抹不开面子,怕陈蝉不肯再接受他,陈剡为过去陈家老夫人的恩情帮了他一把,无知无觉间却成了他的刀。
“可惜我那毒没有毒死他。”陈稚恨恨地说。
温世澹恍然,陈蝉只说路见不平,帮着范家人来江南报仇,其实仔细想想,范家往岭南寻人,他自建康溯游回荆州,八竿子也打不着。
当时他没有深思,只以为陈蝉因为某些私人的原因刻意隐瞒,他也就顺势装糊涂,如今看来,确实出于私人的原因,只是陈蝉现已知道陈稚在此,而自己假扮范诺一事又未曾暴露,但他却从未对陈稚发难,究竟是以大局为先,还是为他这个会稽王考虑呢?
不论出于哪种原因,和陈稚的小肚鸡肠都是截然不同的。
“……你在心里骂我?怨我?你一定觉得是我多行不义,殊不知此中因果全在他!”陈稚见他沉默不语,心里一片凄惶,但却强撑着,仿如商纣见大火里摇摇欲坠的鹿台,那是曾盛极一时的王朝象征,而自己即使兵败自焚,也不愿向他人俯首:“他不在乎族人的死活,罔顾亲情,却也无法改变血缘的纽结,这就是因果!”
温世澹霍然抬头。
陈稚喃喃:“陈家没有一个人想他死,二姐写信于我,是担心我的安危,想我一家团聚,想我避开他,剡叔又何尝不是?他们极力想要重新凝聚整个陈家,修复破裂的关系,最终成就了我杀陈蝉的契机。”
说到此处,他仰起头,喉咙发紧,几次张着嘴呼吸,无声将眼泪憋回去。
“其实阿蝉哥哥也并没有真的想要陈家就此覆灭,他也不希望祖母含恨而终,我以前不懂,现在却懂了。”陈稚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温世澹:“说来你或许不信,我虽与他私怨在前,但我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未曾真想索他性命,我会想要置他于死地,其实是因为你……”
温世澹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些没有意义,我不会喜欢你,我和陈家有立场之别。”
陈稚一听,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想当然地还误会他在争风吃醋,于是意气用事道:“如果这些事换陈蝉来做,是不是就有意义?他对你来说终归是不一样的吧!”
“可是华大哥,你不为江南发愁吗?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不该由我来告诉你这个会稽王吧!我想,如果我能除掉陈王……”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温世澹无力地扶额,陈稚终于唤起了他此生绝无仅有的咆哮:“我不会心悦你的,不会……这就是为什么陈蝉和你有天壤之别的原因,他被崔俨捉住,心里始终揣着反抗和逃离的心思,即便爱上任何人,也不会背叛自己衷心的信条,而你……”
“我又怎么呢?”
陈稚反倒平静下来:“华清白,你不是讨厌陈家,你是讨厌我!那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是把我当做了他吗?你们人人都喜欢他,可他也害了陈家,害了我!甚至害了华家害了你!陈岱不上位,陈家怎么一举成为四大世家之首?华家怎么会倒台?你怎么会东躲西藏!”
“够了!”温世澹闷头往外走,早知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刚才就不该留下。
陈稚一个箭步蹿到他身前,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本事了,你不再是曾经那个在兖州面对陈蝉,面对崔俨而无能为力的你,你可以帮他!是,你可以帮他,你在用你的命帮他,你要帮他,我阻止不了你,但我要杀他,你也阻止不了我。”
凭什么让啊,他在荆州不是陈蝉的对手,避其锋芒,如今他终于有了权利,有了人马,有了立足之处,他看不得让。
温世澹听他毫不心虚地说出杀人这两个字,感到齿寒:“那是你兄弟!”
“崔俨也是你的兄弟,你扪心自问,过去这两年里,你真的没有一天想过要取而代之过?我不信,我不信!”陈稚想起过往种种,自己为他奋不顾身,他却反过来教育自己,就感到苦心被辜负。
他说自己将他当作了华灵璧,但其实他比不上当初的灵璧公子,无论是非,华灵璧都将身心交付给了家族,从没有一刻认为他们是在造反,而且那时他还听过一个说法,说私炼盐铁的方子是从陈家拿走的,当时他为华灵璧对自家的攀咬而神伤了许久,可目下看来,他只是清醒地和所有人划清界限,能铲除一个对手是一个,哪怕是曾经的朋友。
陈稚遗憾而悲痛地对温世澹说:“你救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我姓陈,我来自颍川。你对我好也不是真的对我好,喜欢我不过是,是因为我是陈蝉的弟弟。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包容我,你会想,看在陈蝉的面子上算了,所以在他出现以后,什么我都要排在他的后面!”
“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他按着温世澹的手,让他直视自己,“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温世澹却偏生不看他,他苦笑着长叹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诅咒:“他一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在温世澹反制他之前,他竟先推开了他,猝然而去。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拿酒来!给小爷拿酒来!”
——
温世澹以为那夜的争执后,陈稚会心灰意冷主动避开他,又或者上门挑衅,胡搅蛮缠,但奇怪的是,陈稚的表现相当正常,每天按时点卯,府衙的事情一应如常,甚至见到他,也似往常一样,以他为先。
这种反常透露着一股子不安和威胁,于是,他不得不在一个晴好的日子找到陈蝉,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提前告诉了他。
陈蝉刚忙忘公务,拟了好几个条陈,叫邝恒等人跑腿办理,自个靠在隐囊上吃茶,听过他的说法,没有表态,只是冲身边抬了抬下巴:
“你这什么意思,替他赔罪?”
“万万不够。”温世澹摇头。
“会稽王亲自登门,哪里不够呢?你来报信,让我提前有所准备,不也是弥补的一种手段,”陈蝉放下手里的账册,“你以为他在荆州就不想和我对着干了。”
温世澹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在这之前,他只凭着一腔冲动,但陈蝉的话却让他相当彷徨,他承认,他既不希望陈蝉出事,也不希望兄弟阋墙,叫陈稚走入绝路,他好像当惯了和事佬。
陈蝉盯着他,心里暗道,看来自己那晚故意诱他,真叫陈稚看了去,两人想必为此大吵一架,套出了某些人的心里话。
此处乃是会稽,江南更是他的地盘,如他知晓陈稚将会对他的客人发难,只要将他关起来即可,可他并未限制陈稚,就说明陈稚此番所为并不全是一片私心,他既为会稽王臣,自然一心为上,他们现今这身份立场,本就尴尬,奈何温世澹这位老好人,大是大非上或许活得明白,小情小义上却是糊里糊涂,徘徊不定。
陈蝉清了清嗓子,又进了一步:“你究竟是怕我出事,还是担心陈稚会输?”
温世澹不禁涨红了脸,从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他何曾如此窘迫过,这话他根本不好意思提,就如同面对陈稚的质问,他也不敢还嘴。
这两年间他难道当真没有生出一点私心?当然不,所以此刻才会难为情。
这一遭可真是来错了呀!
陈蝉摆摆手,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来到江南后,一直不曾对付他吗?”
温世澹沉默。
“因为我的目标很明确,我清楚的知道我要什么,他对我来说便不值一提,如果他拦我的路,我就会除掉他,如果他对我不成威胁,我何必费力气。”陈蝉拿出一卷案纸,上书议状,落款竟然是陈稚,究其内容关乎民生大计,写得相当中肯。
温世澹对荆州变法诸事感兴趣,有意趁当下合作进行密切交流,故而搬出一些疑难之事请陈蝉共鉴,陈蝉借开设银号之由,翻阅户曹文书时见此,取了出来,准备亲自登门,没想到温世澹却先他一步。
“这……”
这封论状乃是近日所提,大抵是发现陈稚并没有在大事上耍性子使绊子,拟办事项对各家也都有利,温世澹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温长史,你的纠结和矛盾在于,你既不想遵守规则,却也不想打破规则,那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你得想清楚你的立场。”私下里,陈蝉却不呼他殿下,而是沿用了从前的称谓拉近距离,此刻,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只如朋友般道:“人也好,江南也好,你还不明白你的心呢。”
温世澹怔怔地看了他两眼,陈蝉把案卷从他手中抽走,他两手空空,失魂落魄的心绪更无处安放,只得转身离开。
第300章
崔俨恰好来找陈蝉, 远远见着他,如临大敌,偏生这里又是江南会稽, 管不了人家的腿, 他只能一脸冷意地警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少打他的主意,否则别说是……”
温世澹满脑子都是陈蝉最后意味深长那几句话, 心绪颇为烦乱,他不是烦陈蝉点破他立场不坚, 恰恰相反, 他心里早有计划和方向,这也是他在面对陈稚的质问时那样难堪的原因。
他不想和从前的朋友为敌, 却又当不了圣人, 他终归不再是当年的小长史。
“如果我真的肖想陈蝉, 想要得到他的心, 你在瑕丘就没有机会了!”因而,当曾经的兄弟不相信他的为人, 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指责威胁时, 他脱口便吼了出来:“我早就想说了,你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人,莽撞冲动, 自以为是,最后只会叫两个人都碰得一身血,如果你没有失忆流落到荆州被陈蝉收留, 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让我?你在瑕丘没有趁人之危是你高尚?我需要你让吗?”崔俨一肚子憋闷正愁没处撒,他知道他和温世澹之间的问题就像脓疮,必须要尽快割肉放血剜去, 否则将会成为一生的疤痕。
“你别倒打一耙,那时候到底谁在趁人之危?你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没有原则。”
温世澹冷哼一声,再不顾谦谦君子的形象,用尽伤人的话去攻讦。
一时间,两人都紧紧盯死对方。
当年温世澹在陈蝉的帮助下拿到过所,成功过关,逃至北方后一直在边关流浪,他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只能从军,后一身文采幸为崔俨相中,向上举荐,得崔公赏识,成了军府中的掾吏,两人一同习读兵书,并肩御敌,相识得甚至比白秋川还早些。
当年崔俨被困将军岭,前来支援的也是他,而崔俨突围想要联系山外,给士兵交代的也是第一时间找温先生。
可以说,这么些年来,他们在北境的战场上,生死相托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温世澹率先低头,叹了口气:“阿俨,我就没有想过要争,谈何让呢?我承认,陈……王是我前二十年颠沛流离见不得光的人生中,唯一具有人性光辉的人,我会天然地主动地想要靠近他,更何况他与我有救命之恩。”
“但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重要的人远不只他一个。”
温世澹凝视着崔俨,目光中多了几分柔情:“我们在燕子矶前分别时你同我说的话,我永远记得。你明明看出来,我有所隐瞒,自请去建康探路,也是怀有私心,想要解决私仇,但你还是让我去了。”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深陷战争的泥淖,从前的盟友在暗中露出獠牙,指望你弑君,替他打下最艰难的一仗,再掉转枪头捡便宜,控制宗室百官以及整个建康。而在外,江夏王、桂阳王、江南世家、交州、广州、益州、荆州各藩镇随时可能勤王长江。”
“在这样一个时局不明且紧迫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问,就像当初我冒名进入崔家军中,你大可以将我视作奸细以除之,但却因为惜才,而委以重任,你真的不怕,我如果怀有恶意,也许会在你某一次和北燕人的作战中,故意贻误军机,又或者在建康城中一去不返,将你们出卖。”
“你不会,你不会,”崔俨垂头,也收敛起先前的锋芒,“对不起。”
温世澹和小白一样,是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的人,他或许有不堪的过去,但英雄不问出处,从前与燕国作战时,他都从没有后退过一步,江淮失陷,孔昼北伐,他也没有像桂阳王那样举兵趁火打劫,足可以说明一切。
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看出来了,当时便曾推测他是某家的子弟,因为变故北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华家的后人。
当年华家的叛乱还是郑、崔两家平定的,真要论起来,他们这一代人的恩怨,根本没完没了。
温世澹长长吐出一口气:“去建康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要报仇!那个时候我一心牵挂着我在我娘死前发下的毒誓,但等我见过华云贞后,离开台城,我却失去了方向,我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忽然落下帷幕,唯一支撑我的就是,我这个朋友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弥什先生曾经和我谈过,他希望你像前人一样,收复世家豪绅,获取他们的支持。”当年攻打兖州之时,弥什提出的计策就是联络世家大族对抗皇权,所以一开始才会让崔俨好好对待陈蝉,对待陈家,结果哪知道,抓了陈蝉不说,两个人还滚进了一个被窝。
“华家还有一小部分旁支站在华太后背后,因为利益关系,她也没法真将华家赶尽杀绝,也许我可以接手这部分力量,帮助你按照老师的意愿,继续笼络世家。”
这也符合温世澹的利益和他的出身,如果崔俨能当皇帝,自己身负从龙之功,那便是封侯拜相,名留千古。
至少那时候他确实这般认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岱横插一脚,陈王又……你差点没能撤出京畿,即便后来到了江淮,却又撞上哗变,遇刺失忆……”
今次重逢,他们也没有互相质问,好像那种默契早已铭刻心间。
当他看到崔俨带着崔家军归来时,并没有为此慌张或者心虚,只为他的死而复生感到欣慰,崔俨亦是,无论江南几家如何撺掇,说会稽王背主,他也从不往心里去。
这几个月里,他们私下秘密交谈,合作寻找出路,表面上又默契地维持着在外人眼里一触即发的尖锐和敌意。
但身在局中,他偶尔也会恍惚,自己一尘不变,那对方是否也一尘不变?如果赌输了,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不过两三年啊,建康的主人都换了多少位,华太后、陆攸、桂阳王,一茬接一茬,这世上真有恒定不变的真心吗?
就像小时候他娘对他说的,那些充满怨念的拷问——这世上哪有真心啊!如有真心,你爹早把我们娘俩接回去了!
索性,今日他二人把话说开了,他的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
“不说了,下次见到小白,记得帮我带句话。”温世澹替他整理软甲,就像最早前出征时那样,连营吹角,崔俨和白秋川从通铺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穿甲胄,左右不分全反了,他像他俩的老妈子似的给他们系披风。
崔俨释怀地笑起来:“什么话?”
“问他长高没有,他不是总闹着要比你长得高么,不然你老是打他脑袋。”温世澹也不禁笑起来。
崔俨认真地说:“你真该来荆州看看。”
温世澹眼里浮上一丝淡淡的哀伤,本想说有机会,想了想觉得还得应下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揶揄:“这会不担心我觊觎陈王了吗?”
“脸真大,你真以为你抢得走?陈蝉宝贝我可宝贝得紧!”崔俨摆摆手走了:“我告诉你,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
陈蝉给阳朋写信,以会稽王的名义邀请他参与投资,信交给了邝恒,请他托人送去庐陵,庐陵自有阳氏的老人会转付荆州。
不久,阳家遣人前来江南,一面与陈蝉交换荆州的消息,一面则向天下表明阳家的政治倾向,如今四大世家里,陈氏与华氏称王,仇氏在两战之下元气大伤逐渐式微,建康又变了天,赤县神州谁主沉浮不好说。
——他们皆非正统,按理没有立场继承大宝,这也是陈蝉第一时间要求雷璋收复平定岭南而不是占领建康的原因。他不想当出头鸟,但别人也不能当出头鸟,所以崔俨才会下江南,挑动三吴局势,让江南豪绅先顾着手里那二两肉。
在江南世家心里,会稽王如今联合范家,似乎要扶持新人打压他们,那他们未尝不可以和陈王结盟,而阳家和陈家历来走得近,阳家既然透出想要合作生意的风声,他们可以趁机把对方招过来,私下里给陈王售卖水军军备。
一面牵制会稽王,让他知道他这个王爷是怎么当上的,一面多头押宝,寻找潜在的傀儡和盟友。
若陈王发迹,他们有功,依然稳坐江南,唯一的顾虑是荆州的改革,他们听过不少说法,对此犹豫不决,不过做生意嘛,条件可以谈,谈不拢也还有两手准备。
如若陈王在争霸中失利,被牵制掏空的会稽王日后势必要依赖他们,届时他们改扶他上位即可,退一万步,就算最后和陈王合作不成,也可以借此敲打一番会稽王和他的势力。
一想到可以操纵两方,他们心里便沾沾自喜,对阳家人的到来更是乐见其成。
阳朋亲自压阵,来打了一圈,江南仓廪丰厚,表面上是做粮食生意,私底下却谈起战马。
西蜀有一批马正待出栏,几大家都很心动,毕竟他们现在有谋事的打算,不仅要多征部曲,还要提前备好粮秣和马匹铠甲。
江南农耕之地,易得马瘟,不适合养马,所以战马紧缺。往昔可从辽东借种,但北方被燕国统一后,前些日子两国间才结束战争,极难越过他们采购马匹,如今有这契机,正好可以从西蜀购入。
遂遣人询价。
阳朋那叫一个狮子大开口:“五十石粮食一匹马。”
江南粮食丰足而不值价,放在几个月前,一百钱一石粮足以得购,但因为陈蝉前期炒作剪轮钱导致通胀,如今钱币贬值,已经涨到两百钱一石,而寻常买马也就三四十石左右一匹,排除阳家从中牵线搭桥要抽取掮客的酬劳外,摆明了西蜀要在这个时候狠赚他们的钱。
朱、沈并江南小宗坐下来计议,几家分一分,要够看少说一家也得备个三五百匹,合计那就是上千的数,至少五万石粮,车队押运队伍保不齐比城墙还长。
江南在东巴蜀在西,相距千里,粮食难以运输不说,赶路也不及送马快,未免夜长梦多,阳朋便提出折算,不要粮,但也不要江南钱,要换成金银。
如此一来,粮折钱便是一千万,再折成金银,足有数千金,江南无金矿,整个楚国也才年产五千金,不过好在三吴富庶,多年积累,虽不是一笔小数目,倒也拿得出来。
“两千金。”各家派人列席,觥筹交错间,有人站出来说。
阳朋却摇了摇头,道:“两千金只是普通西蜀战马的价格,但你也知道,巴蜀过了关,直抵长安,河西外尽是马场,阴山脚下的汗血宝马,那可不只这个价,这玩意在江南可是有价无市的。”
顿时满座哗然,交头接耳起来。
“阳小侯爷,谁家里没有几个走商,兵荒马乱的虽是有价无市,但关外至此,还能剩几何?”
阳朋一拍大腿,信誓旦旦道:“咱这些年走南闯北,有的是路子送过来,不过上下打点,可不只有马的价格,一万金,一千匹蜀马,五百匹汗血马,一应度支全包在里面。”
西蜀关起门来,不参与中原的斗争,趁内乱大赚一笔也不是不可能,阳朋又与陈王交好,借水路一日千里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这也是陈王授意的,他也想笼络江南世族呢,尤其魏家与朱家还与其有姻亲关系。
“这……”
几人心动,交头接耳商量了一番,万两黄金寻常凑一凑倒也不困难,偏巧刚刚成立银号,才投了钱,又因为通胀,商贾周转困难,放了不少贷出去,如今还不到秋收,钱货流转,粮食交割还得再等几个月。
但这群人都是些老油子,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好买卖,于是私下里便去查银号的账簿。
一查,发现这段时间,不少乡绅及有所富余的百姓冲着利是,来存了不少钱,倒是可以先挪用出去,收购金银,等到战马来到时,已有两季收成,粮食价格肯定能压下来,而那时民间富足,贷出去的钱差不多也该回款,再把窟窿填回去即可。
至少参考往年的情形,周转全无问题。
阳朋见他们动摇,又站出来,承诺自己可以先借一部分给他们,但是要拿粮食来抵押。
存粮嘛多得是,几家迫切地想促成这桩生意,给他话术一激,纷纷点头,白纸黑字开出了可观的条件——
作者有话说:300百章啦,没有几章正文就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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