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本王先时不已经说过了, 阁下于本王有旧恩呢!何况阁下多年来致力于农桑,不仅大力推广新式农具,更是培育出高产的两熟稻黍, 实在令人钦佩。”
桂阳王的话讲得漂亮, 但陈蝉并没有为此打消疑虑,承他好意。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信是本王以阁下的口吻写的, 请楼繁大人前来建康一晤,至于目的为何, 当夜的宫宴上本王便已开诚布公——本王只要粮种和躬耕技术!小人也好, 君子也罢,阁下不予回应, 本王也只能出此下策。”
说到这儿, 陆乐陵顿了顿, 嗓子拔高, 语气稍凛:“陈王殿下,本王再是痴愚, 却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夯货, 你若是我,没有好处能轻易放虎归山吗?说句不好听的,本王冒天下之大不韪, 粮秣急需,又要人掣肘三吴和巴蜀,才与你互利互惠, 这是还你从前的援手之情,不要不识抬举。”
陈蝉促狭地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粮草我要, 人我也要,再到合适的时机,杀人灭口。”
“说到底阁下还是不肯相信本王。”
陆乐陵知道他在讥自己,既然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做第一个举兵之人入主京畿,就不要再作无辜无奈,更不必再兜圈子,把要说的都说出来,于是他沉默了一瞬,道:“本王不会杀你,杀了你,方雁会伤心,只要你离开建康,你和他就再也不会再见了。”
陈蝉垂眸,难掩伤神。
这与割袍断义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这些日子,游方雁的所为实在过分,但在楼一死前,他从没有想过就这么放弃他,反复的情绪不过因为怒其不争。
陆乐陵以为他在犹豫,不愿与游方雁做个了断,脸色沉了一些,清了清嗓子,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希望你和他决裂,但我又不能真的杀死你,因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他伤心,但我也不想留下你。”
陈蝉蓦地回忆起,自石头城入宫那日起,凡他三人同席,陆乐陵看向游方雁的眼神,确实耐人寻味,当时他只以为他作为如今建康的当权者,提防手下与故交私相授受,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直白且幽深的目光,就像崔俨每次盯着自己时,充满了占有,也充满了依恋。
陈蝉冷笑一声:“这一点倒是不劳桂阳王殿下费心。”
“那就望君信守承诺。”陆乐陵品出他语气里的不善,却装起糊涂来,吆喝一声:“开城门——”只在陈蝉从他身边走过时,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没想到你们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本王的担忧确实多虑。”
陈蝉没有停留,有了陆乐陵的打点安排,出城相当顺利,并且自己的主动退出,似乎令其生出几分得意,甚而还给他指了去路:“从丹阳郡城走,他的兵主要驻守在石头城,你走南面迂回,不容易被他追上。”
陈蝉并未表态,出城之后简单将跟随的人进行编队,三人一组探路,确定陆乐陵所言不虚,游方雁的人马果真不在此间,确实是一条活路,方才往丹阳方向赶路,去寻崔俨碰头。
然而不及秣陵,道上却忽然杀出来一群兵。
遭遇埋伏后,陈蝉被几名老师傅掩护着,只能先装作流民保住性命,但这些人既不盘查,也不索要财物,更不劫掠生口,操着浓重的会稽口音,只为索命而来,见人就杀,目的相当明确,他骤然反应过来,他们遇上的很可能是江南兵。
此地离建康城,百里不到,若真是三吴对桂阳王用兵,沿途的哨岗和斥候就一点没发现?
陆乐陵最怕对上江南兵,最怕江南士族来建康分一杯羹,他的人不可能不密切监视会稽王的动向,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陆乐陵早就和会稽王的人互相勾结。
他确实不愿意杀自己,不论出于私情还是公断,自己若死在他手上,游方雁会与他离心,他会受到天下万民的指责和荆州方面的激烈抵抗,但如果自己死在其他人手中呢?
好一出借刀杀人!
他知道城外便是埋伏,但既怕自己回心转意,与游方雁低头,又怕自己另有谋划,叫他盘算落空,索性亲自出面主动示好,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减轻自己的防备,再给他们指一条活路,自己反而不会偏离他的把控。
三吴偏安一隅,有富庶丰茂的物产和资源,有充足的人口已经平稳安定的发展,并不愿掺和到建康的权斗中,就如当初温世澹作为华家的遗孤,愿意与陆攸讲条件达成同盟从中谋利,并在经济上掣肘皇室一样,现如今的他们也愿意奉陆乐陵为尊,只不过要他割肉放血,再予三吴让一让利。
所以,当陆乐陵的秘使进入会稽,江南几大家族莫不如此作想,更以粮草及财富自重,欺负他从前的老实憨愍,陆乐陵对于他们的心里的想法那叫一个门清,便顺势装痴服软,故意不称陈王,只说请他们帮忙围剿孔昼的旧部。
孔昼部众在扬州留不得,保不齐要下江南,届时争地要人,祸水岂不东引,江南世家既想清理麻烦,又不大愿意出力,于是互相推诿。
密使只能使了些孔方兄通气,在会稽王教令派人前,齐齐上疏,把这个脏活扔给了当初滞留南方,后归附温世澹的崔家军——他们这批人处境尴尬,难以融入江南,而三吴安定,又少建功立业的机会立足,温世澹琢磨一阵,倒是可以派他们去搏一搏。
面子上全了来使,而请神容易送神难,说不定还能再捞点好处,崔家军遗老这等在江南尴尬的身份,到了建康,那可相当灵活机动。
——问就是不服管教。
至于当下:
“他就是陈王么?”
“是!我在瑕丘当值时见过他。”
“就是他背叛了崔将军,害得崔将军惨死?”
“当时军报传来,我听到温长史跟人说,他当初在兖州搞了个什么明堂,糊弄得白将军裁撤吏籍,后来淮安京口几地的官吏造反,也都是他煽动的,他害得崔将军身死,如今落到我们手上,得杀了他祭天,冯将军你说是不是?”
冯晦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那张死到临头依然从容不迫的脸,那时他跟在崔俨身边做裨将,出入刺史府与陈蝉时常有所接触,那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便忘不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崔将军果然还是栽在了他的手中。
“冯将军,到底怎么说?”
冯晦眼底闪过一抹恨色,温长史……哦不,会稽王既然派他们来,虽未说明陈王在对付之列,但既然遇到,说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不该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略一沉默,朝部众招手:“动手!不留活口!”
崔家军残部一时热血贲张,操起大刀见人就砍,陈蝉随老弱抵抗,眼看便要覆没,这时,斜地里烟尘滚滚,又一批人杀了出来。
“末将杜闵,乃孔都督帐下左将军,救驾来迟,还请陈王恕罪!”
来者突袭,带的又都是扬州驻守多年兵,连进驻建康把控长江的陆乐陵都无可奈何,更别说从前在此吃过败仗,又在江南浑噩度过一段日子的崔家残军。
冯晦没有讨到好处,仓皇而去,陈蝉叫杜闵搀扶起身,低头瞧了眼他手头拿着的一半虎符,知道应是崔俨成功游说了他们,便问:“手持另一半虎符之人呢?”
“那位成将军去联络另一只队伍了,很快就来与我们汇合,末将先行,来救殿下脱身!”杜闵推了陈蝉一把,把他推上马:“如你再不脱困,我们也要想办法把你抢出来。”
“纸条是你送的?”
陈蝉不迭问,听这意思,他们竟是从出城便开始跟着,因为陆乐陵亲自相送,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杜闵道:“禀陈王,我们一直在扬州附近活动,本来是想等冯箐将军来了一块勤王。”
陈蝉看了眼满地的尸体和呻吟哀嚎的伤者,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皇帝驾崩,什么勤王,哪还有王可勤!
但现今,实话他是不敢说的,同盟的维系实在脆弱,他估摸着若不是看在孔昼临终嘱托的面子上,这些人还不定会听崔俨的调遣。
“会骑马吗?”
杜闵往后看,江南兵还未完全退走,他手下的先锋部队在陆乐陵破城之际遭到消耗,人并不多,如果对方拿出拼命的架势,他们也将付出不小的代价。
“会,”陈蝉拉住他,“江南兵,不是桂阳王的人,别和他们纠缠。”
他早已认出冯晦,惊讶之余,戒备更盛,这些人虽然穿着江南制式的皮甲,但分明都是崔家的老兵,想来当初兵败后,崔俨手下一部分人因滞留京畿,无法突围,最终选择了投靠会稽王。
从先时狭路相逢,冯晦见他满目错愕便能推测出,他们受命,不一定是为了对付他,保不齐杜闵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而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的猎物。
陆乐陵打得正是借刀杀人的主意,想叫荆州与江南鹬蚌相争,自己好做那得利的渔翁。
哼!岂能如他的意!
再者,都是崔家的老人,要是崔俨见此,该多伤心,何况他们也在杜闵部众的刀下见了血,付出了杀人的代价,等崔俨追上他们,有机会再解释不迟。
陈蝉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杜闵立刻同意撤离:“你不说我们也得走,现在还不到对付江南的时候,把他们卷进来咱们腹背受敌,对咱们没有好处。”
杜闵顿了一下,舔了舔虎牙,又道:“是成将军交代的,他还说,让我们要趁对方自以为神机妙算诡计得逞之时杀回去,对方毫无防备之下,必能一击致命。”
陈蝉北望,目下确实不失为好时机,就是不知道陆乐陵走了没有,又或者得意地出城来,只为等江南的好消息。
孔昼的人马掩护陈蝉往北撤,他们没有就崔俨多谈,陈蝉也不知他们是否认得从前的叛军首领,但言谈间,几乎所有人都维持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和平衡,直到远处草动树摇,显出人迹,他下马钻入灌木丛中,一眼认出当先翘首之人正是刚才假惺惺送他出关的陆乐陵。
杜闵不愧是老将,几个手势便将军令传了下去,不过数息,便从三面包抄突进。
不出陈蝉所料,陆乐陵果然在等消息,因为焦急结果,无法安坐高台,竟未乖乖待在城中,而只领了几个亲卫,便敢出城,大抵以为那些个鬼蜮伎俩已万无一失。
可他没想到陈蝉不仅没死,手里居然还握有孔昼的残兵,是一个回马枪杀了回来。
“保护主上!快……退!”
等亲卫瞭望到包围而至的士兵,扯着嗓子示警时,已叫人一箭射落马下。
江州及岭南多山,士兵擅长山中作战,对平原冲锋一筹莫展,陆乐陵的队伍瞬间被骑兵冲散,叫杜闵的人分头击破。
杜闵也没想到,自己竟能抓住贼首,当即收缩包围,快意大笑:“桂阳王,你这个阴险小人,趁外敌入侵之际袭夺建康,你死有余辜!”
“今日我便要以你的血,来抚慰孔将军和浴血奋战的扬州军上下英灵!”
陆乐陵狠瞪了陈蝉一眼,慌乱之中为长戟一撞,就此落马,连陈蝉都不曾料到,他居然如此得意忘形,匹马在此,有壮志却无天命,面对杜闵,毫无招架之力。
杜闵哼了一声,拖着他戏乐,陆乐陵惨然大呼:“你不能杀本王!这天下,只剩下本王才是名正言顺,本王才是,本王不会输,不——”陈蝉活捉的话还没喊出来,杜闵这个杀疯了的兵头子驱马将他往前一踢,一刀落了下去。
第282章
游方雁解决掉城中乱民的包围追上来时, 陆乐陵已奄奄一息,他若再来迟些,杜闵必然要等着确认桂阳王毙命, 否则不会那么轻易听从陈蝉的指挥离开。
“陈, 陈王有兵,兵,你要小心!”胸腔里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咽下, 陆乐陵握着他的手,把脑袋摔在他的胸口。
游方雁脑袋一片空白, 甚至忘了痛呼忘了流泪, 好半天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直到手心里的一点冰凉被慢慢捂热, 他才垂下眼睛, 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钱币, 一枚缠着红线的钱币。
——“这枚吉祥钱, 是我母妃留给我的,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阖上眼前的最后一刻, 陆乐陵想:“我因为年纪小, 避开了六路兵马反建康,因为愚钝,躲过了手足相残, 皇室清算,华太后看不上我,与先帝与世家相争时根本不把我视为对手。陆攸登基以来, 防备重臣,对我与六王兄却也是多有关照,至此, 我的一生都很幸运,我熬死了他们,顺利入主建康,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
意识在极速流失,脑袋卡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但……游方雁还有,天子啊,兵强马壮者为之,既然谁都可以,为何自己不可以?既然自己可以,为什么自己人不可以?
他要把这份幸运延续下去。
游方雁想要起身,陆乐陵的手攥住他的衣摆牢牢不放,他跪在地上用力去掰,却纹丝不动,他想抓住他啊,牢牢抓住他啊,用这一生!
只是没想到,一辈子竟然是这样短暂,前一刻还是天下的得胜者,下一刻便荒唐地死去。
“明悦!明悦!”
游方雁呼唤着他的字,终于崩溃嚎啕,将那枚吉祥钱砸了出去。
吉祥,哪有什么吉祥!真情,哪有什么真情!
陈蝉骗他,欺他,现在还杀了他的伯乐,他这辈子投靠崔俨,崔俨看不起他,投靠荆州,蔡勉被陈蝉设计除去,投靠陈家,陈岱生怕自己拐走他的弟弟,给煊赫的门楣染上低贱的尘泥,好不容易遇上个陆乐陵,带着他从岭南一路走到建康,却也被陈蝉杀死在王座之下。
没有人靠得住,再好的兄弟最后也会反目成仇,再爱他的人最终也会弃他而去,留他一人这茫茫人世,踽踽独行。
没有一个人会为他停留。
他恨!他恨呢!他要让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生不如死!
——
陆乐陵一死,杜闵带人折返建康,一路鸣镝,号召过去的同袍兄弟。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杀了陆乐陵,杀了桂阳王,杀了皇室唯一的血脉,占据长江以南,都督江州、郢州、司州、广州、交州五州军事的征南大将军。
“贼首已死!贼首已死!兄弟们,咱们的机会来了!”
陈蝉被声量裹挟,感到极其不妙,军中也有不少人面面相觑,对望一眼,似乎都明白了什么,惊恐却又兴奋得跃跃欲试,杜闵冷眼看着他们,朗声道:“半生富贵尽在于此,想走的尽管走就是,杜某人从不强求!”
随他话音撂下,在场无一人吭声,也无一人离开,他复又看向陈王,半胁迫半恳请道:“殿下与我们一道?”
陈蝉没得选择,只能跟他上路,心想却将崔俨翻来覆去念叨了无数遍,想他究竟去了何处,群龙无首,军队就快要失控,一旦进入建康,只怕会引发更大的祸患。
走了一段路,他佯装不舒服,杜闵既怕他碍事,又怕他也像陆乐陵那般突然暴毙,更不敢留在他马上打头阵,于是单独给了他一匹马,叫他慢悠悠骑着,落在队伍最后。
这时,一个小兵靠了过来,低声道:“殿下可是在找那报信之人?”
陈蝉避开杜闵,几不可见颔首。
那小兵假意替他牵马,又道:“那位将军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些钱,交代我,如果杜将军救到了你,便要我私下与你说——桂阳王在占领建康之前,毕竟坐拥半壁江山,军队不是一个人的军队,他势力宽广,若有差池,底下四叛,将会遍地烽火,所以他……”
然而他还没说完,林中突然射来一支冷箭,将矮身躲藏时没扎着他脑袋,却穿过了他的喉咙。
惊马徘徊,陈蝉揽住马缰稳定身形,还没来得及听得后续,回头就见到志得意满的杜闵因为大意而中了一箭。
一道人影自高岗上一闪而逝,像极了游方雁。
援军赶至,和杜闵的人杀作一团,陈蝉盯着游方雁离开的方向,心道他没有追过来,而是朝另一侧去,必然是那一头有什么牵制住他……难道是崔俨?心念至此,他捡起石头,给跌过来的士兵补了一刀,踹开他,不假思索,迎着刀枪剑戟跑过去。
先前他骑马落在最后,十分不起眼,目下幸运躲过几支冷箭,便成功钻入树林之中。
陈蝉手脚并用,等爬到山坡顶上往下看时,这辈子再难以忘记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平原底部,游方雁所领的江州军赶来救驾,正与一伙人鏖战,而这伙人竟然是刚才差点杀了他的崔家军残部,领兵者不是别人,竟是城中与他分别,拿着虎符和书信前去调遣扬州军旧部的……崔俨。
不——
马下的两人殊死互搏,风亭冶七把天下神兵之二的慈悲剑与崔俨丢失在江淮战场的斩|马刀“知己”,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你该死,你明知道他曾遭逢挚友背叛,明知道他打心底里敬重你,珍视你,你居然欺骗他,你,你还想杀他!”
两军狭路相逢,崔俨一眼便看到了游方雁身上还未凝固的血迹,他虽不知城中作何变故,但混着那一身腾腾杀气,这显然是杀人之兆,而陈蝉并不在其列中,他又匆忙追击,说明人已经成功逃脱,由此可以推断,那血要么是他伤陈蝉所染,要么来自于帮助陈蝉逃命的人。
“那你呢?你又光明磊落多少?我不过是做了你在兖州对他做过的事情,凭什么你可以得到原谅我却不可以!你才该死,只要你死了,他就是我的!”游方雁用慈悲剑轻易抹了一个崔家军士兵的脖子,眼神逐渐变得晦暗。
崔俨恐怕还不知道,丘陵的另一侧,陈蝉和杜闵都在,他刚才射死了杜闵,陈蝉看到自己,一定会追过来。
“来吧!让他看看,谁才是胜利者,谁才是值得他托付的人!”
刀剑相撞,发出金石脆响,不过眨眼,两人便已交手数招。
崔俨一记扫腿,游方雁轻身跃起,一招探海下刺,不中,趁其长兵斜来之时,翻身一扑,将崔俨按在地上,而他又一长龙摆尾,抄后绞住他的脖子。崔俨呸出一口血沫,嘴角吊起的冷笑刺痛了他的双眼,击垮了他最后的信心。
身下的这个人,一句讥讽的话都没说,可却叫他晃了神。
错了,都错了啊,过去的他总想做那个将陈蝉拉出地狱的施救者,这几乎成为他这几年的执念,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陈蝉是不是真的需要他来拯救呢?可以说,现在的他已经十分确认陈蝉的心意,他明白就算崔俨死去,陈蝉也不会心甘情愿跟他走!
“我要先杀了你,再杀了他!”游方雁拿出那枚吉祥钱,亲吻了一下,眼中满含热泪:“为明悦报仇……哈,哈哈哈哈……报仇!”
崔俨即便受伤,身材与体能依然强压他一头,几乎顶着伤口再度破裂的风险,肩背往下一沉,屈膝往后猛踩。
游方雁吃痛,他猛然横臂,随着一声撕裂的抽气,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将其扇开。
游方雁被打得偏了头,呸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捡起慈悲剑,毫无章法又快如闪电地乱刺,崔俨中了一剑,捂着伤口后退,伸腿勾回地上的武器,手臂肌肉鼓起,奋力一记横扫,似要将人就着筋骨劈成两半。
嘿呀!
杀人无数的慈悲剑,竟被斫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游方雁不迭怔忡,为崔俨刀锋逼得滚地,狼狈躲逃。
□□在地上连续扎出数个一掌深的洞,游方雁退无可退时蓄力,起剑去挑他的脚筋,崔俨欲要横臂云腿将他踹出,不禁缩腿回退,大刀笨拙,细剑顺柄之上,崔俨脱手,旋身绕开,抬掌一推。
刀柄杵在游方雁身后,一口老血霎时喷涌而出,如漫天花坠。
“报完仇之后呢?”崔俨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连自己也杀,对吗?你就是个懦夫!懦夫!”
高举的大刀斩落,浓厚的腥气经由热风煽动,扑面而来,陈蝉压不住胃里的恶心,眼底掠起一片血色,脚步发软,从土坡上跌了下去,底下的两人都没有看到他,游方雁狼狈地摔在地上,偏头看过来时,陈蝉已经消失在林中,正沿着荆棘和灌木丛滚落。
永远不会成真的永远,但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永远已经变成了永远。
游方雁无言以对,惨烈而无声地笑着,想起当初他们在瑕丘结义时的月色,眷恋又不舍,少年的誓言,时至今日,依然在耳边回荡。
——“我,游方雁,与陈蝉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无论前程作何,我们都会是一辈子的兄弟,一辈子的朋友,和一辈子的……”
崔俨收刀,冷冷盯着脚下抽搐的尸体,直至一动不动,方才回头上马,然而他刚蹬上马镫,就在河边的死人堆里,看到了那个颤巍巍爬起身来,尘霜满面血污满身,几乎辨不出形容的人影。
主将已死,大势既定,江州军被杀得丢盔弃甲,江南军中爆发出阵阵喧哗:
“游方雁一死,陆乐陵痛失臂膀,恐怕好一阵都得偃旗息鼓,将军,怎么说?进京还是先撤回秣陵?哦,还有一事,我们来时遭遇陈王,对方阵前逃脱,咱们要不要追?不追不好交代,会稽王殿下下令要活捉此人。”
冯晦也没想到崔俨还活着,他打着为旧主报仇的旗号,领兵阻击陈蝉,而今他既不清楚,死里逃生的旧主是否心里仍存着几分念想,又在重逢后的相处中,品出了他与荆州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心中尤是惴惴,只能给自己的做法寻一托辞。
于是全军上下,才有了会稽王教令一说。
“会稽王要活捉陈王?”崔俨反问了一嘴,他的声音清亮,顺着河风回荡。
冯晦正在清理游方雁手下的残兵,此刻不在马前,一旁的亲兵私下得了嘱托,猛地点头,陈蝉闻言,本想要上前的脚又缩了回来,他想到了刚才的杜闵,心中狐疑,崔俨那样子不像要明知故问,但会稽王有此命令也并不出人意料,难道他是在对自己说?
“不追了,孔昼的旧部既已与他汇合,我们追过去也是给人家当添头的。”崔俨还不知道陆乐陵已死的消息,只道:“桂阳王手底下势力驳杂,没那么好对付,等他们去斗个鱼死网破吧。”
说着,便将目光从陈蝉身上挪开,勒着缰绳,似要跟着他们返回江南。
陈蝉猛地抬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和崔俨隔河相望
崔家军中士兵注意到了他,忍不住问:“将军,对面这个人很可疑,他一直在看你,你可识得此人?要不要把他捉起来?”
“我还没死,你忘了崔家军的军规了吗!非战事需要,普通百姓一律不可擅杀,不可劫掠。”崔俨收起失而复得的斩|马刀“斩衣”,调转马头,背对着陈蝉冷冷道:“……不认识。”
“可属下怎么看这人有些眼熟……”对上崔俨眼神,亲兵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伸长脖子寻找冯将军,但冯晦未至,他只能干笑两声,吆喝着:“鸣金收队!”
这时,一匹白马驮着个白衣文士,踉跄着冲过来,来者从前是弥什手下的参军,先前在江南军驻跸的阵地上周旋,想为自家人此行任务打通粮草关节,避免失于细枝末节,乍得飞鸽传书,说小主人死而复生,便立时寻了匹马追过来:“崔公在天之灵护佑,将军您,您还活着,褚某便是死也无憾了!”
崔俨亦是心情激荡:“褚参军,别来无恙。”
褚参军就要亲自替他牵马:“将军,兄弟们全在秣陵呢,他们知道将军您没死,都高兴得昏了头!对了,此次前来监军的是王上的心腹,您也得见一见,说起来,此人和您还有一段渊源呢,将军还记得你在兖州捉的……”
只一个眼神,陈蝉便明白,如今白马金鞍上坐着的不是成羽,而是前龙骧将军,武安郡公,兖州刺史崔俨,是过去那个撄虎擒龙的在世杀神猛将,只是,他为什么要说不认识自己呢?难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已经不可名状?
陈蝉忍不住抹了一把脸,血里混着泥巴,确实衣冠不整,但刚刚经历过殊死之战的崔俨,也未必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还是说,他发现自己目睹了他击杀游方雁而不敢面对?又或是,恢复了记忆的他,单纯不能接受荆州的过往?以他从前的脾气,岂是能咽得下气的,还不得第一时间找自己讨要说法,只怕是早领着人冲过来。
除此之外,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难道他恢复了记忆,却又把这段时间也忘了?——
作者有话说:莫慌莫慌,用计,都是用计,要解开最后一个心结恢复记忆,打个预防针,下次一见面就会解释清楚那种(没招了
第283章
杜闵的死冲淡了军中对于逐鹿建康的狂热, 他的手下也在冲杀中四散而去,陈蝉坐在无一活人的尸堆里,非要弄个明白, 他就在这里等, 等崔俨亲自或者派人来找他,与他解释,但他等到夕阳西下, 河谷滩涂上,晚霞与血色相映, 仍然没等到想等的人。
他攥着衣袖, 心里不迭发慌。
难道他真就一去不会,哪怕恢复了记忆, 他也不该毫无作为。
但转念一想, 他们从前的关系恶劣到什么地步, 自己又不是不清楚, 既然趁人家脑子不清楚,利用了人家为自己开疆扩土, 人家将这两年的时光只作黄粱一梦, 不愿再随他返回荆州,也怨不着。
自己当这个陈王,做过多少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恢复崔将军身份的崔俨,岂有能自由?
罢了。
人也用了,睡也睡过, 他也不算吃亏。
陈蝉站起身来,把袖子摔进风里,猎猎作响。
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
暮色四合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游方雁的尸体,收殓了慈悲剑,转身追逐烧红的云霞。建康是铁定不能回的,只能想办法横渡长江,先回荆州再说。
向西约莫走了半炷香的时间,道上传来铁蹄阵阵,他逆着尘土,寻找植被伏身躲藏,见来的是护送楼一入京,在城外驻扎的荆州队伍,方才露面相会。
当听说游方雁在南城大开杀戒,掩护自己脱身的老师傅们少数逃生,多数已经为游方雁泄愤罹难,陈蝉恨不得将背上背着的慈悲剑就地砸个稀巴烂。
可利器终归无辜,善恶全在用他的人,即便不为神兵寻找下一任主人,白虹揣在崔俨身上没了影,这一路坎坷,自己总得防身,他唏嘘长叹,立刻手书教令一封,派函使先行,遣雷璋着甲领兵,趁陆乐陵暴毙之际,抢先收复长江以南。
听队伍里随行官员的说法,白秋川仍在江淮寻找他与崔俨的下落,但是曾颜已经班师回撤荆州,雷璋南去,正好可以调他驻守江陵。
两州之事安排妥帖后,接下来还有一桩要务——得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去陈家别庄取回传国玉玺。
别庄在北,不仅要穿过建康,还得横渡长江,过瓜州京口,几处都是军事要地,就凭他们这几个人,保命尚可,还万万做不到肆无忌惮横行,要么只能等雷璋凯旋后,集合兵力攻打江左时前去,但这样一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要么便只能让白秋川自淮北下长江汇合时顺道取来,不过……
想到白秋川,陈蝉在所难免想到崔俨,崔俨现在的情况不清不楚,小白目下又是个什么情况呢?他知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崔大哥已经恢复记忆了呢?在荆州之时,他不是一向看不起失忆的崔俨在自己身边点头哈腰,伏低做小吗?
但他们这半年来几乎没有接触,唯一一次还是在兖州和燕国最后那场艰难决战上。
小白他应该……不知道吧?
陈蝉犹豫再三,还是把函使又找了过来,给雷璋留了一个锦囊。
一切既定后,忙无可忙,陈蝉啃了点干粮,坐在火堆旁发呆,整个人忽然空虚下来,一时间千头万绪再起,他想,无论如何,他得想法子联系上崔俨,他一定要弄清楚,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又怎么和崔家军走到了一起,根据斥候来报,他们已向秣陵进军,他怎么在这个时候着急忙慌下江南。
陈蝉心里装着太多的疑问。
江南啊……
他记得,当时崔俨勒缰掉转马头时,崔家军里有个老兵说勒一句:“王上看到将军,定会非常高兴。”
崔家旧部绝不会奉陆家人为尊,而这些残兵穿戴的甲胄多乃江南制式,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三吴的兵,如此一来,不难推测,崔家军滞留长江后,大多被江南收编,只是若真给收编,他们怎么还敢认崔俨这个旧主,那在江南政府眼力,岂非叛乱,可若没被收服,会稽王又怎么会容忍别的武装力量在自己的地盘上随意出动?
最重要的是那一句,王上看到崔俨会高兴,崔俨什么时候结识的会稽王?华家当年还是被崔家和郑家联军诛灭的,崔俨和华家能有什么关系?和那个华清白隔着血海深仇还差不多。
不等他想清楚,一个士兵脸色难堪地开口:“殿下,我们得走了,刚刚得到的消息,建康发生了暴|乱,京畿附近,桂阳王手下各路兵马纷纷举旗,江州一系将领和岭南军将领现下正在城中厮杀。”
陆乐陵和游方雁身死的消息传回去,群龙无首,恐怕个个都有当土大王的想法。
陈蝉朝着建康方向眺望,派去搜寻楼一和老师傅们尸首的人还没回来,但确实不能再苦等下去,这里离建康南城郭不足二十里,荆州此次护送进京的队伍不过两百人,出去战斗折损,能战者不过一百五十,敌人势大,若被卷入军阀混战厮杀中,只能当靶子。
至少得撤到长江北岸,方才安全。
“那就……”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忽有冷箭自斜地里射来,近处两名士兵中箭倒地,数十个孔武有力,身着黑衣的好手趁着天色昏暝冲了过来,见人就砍。
陈蝉一边躲一边观察,怪就怪在,突袭的人个个蒙着面,但从章法和进攻路线来看,又不难看出是军人,信息交换,命令下达俱用的军中惯常手段。
寻找木石避箭之时,他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对方就近扒下一具尸首的面巾和外袍,发现里间套的是江南制式的软甲。
第一个念头便是崔俨指使,毕竟白天刚刚相遇,能准确判定他们的行踪及扎营的位置并不令人惊奇,但仔细一想,却又经不起推敲,他要杀自己,白天就该动手,何必多此一举?若不是他,难道是崔家那群老兵先斩后奏?也不对,这些人既然还认崔俨,一定不会不把他的命令当回事,难道是江南兵?
……会稽王?
十有八九,自己的身份还是叫人认了出来。
正想着,陈蝉便听到有人高喊:“捉活口!”
他当下笃定自己猜中了七八,从土坑里奋力爬起身,捡了块盾牌挡着,一路退到指挥的都伯身边,镇定从容道:“别怕,我们跟他们打。”
好在,楼一来此就是为了抢人,出发前点将点兵经过几重筛选,上京都来的人虽不多,但武器都相当精良,且论单打独斗,个个都是精英。他就赌,赌江南出人不出力,除了收编的崔家残部,不会派精锐过来,要来也要等建康局势将明,人都自相残杀得差不多,再来捡便宜。
北燕战场上走了一遭,莫侯乌弦手底下都能脱身,陈蝉又有何惧怕,从药瓶子里倒了几颗药,看也不看往嘴里一扔,强打起精神督阵。
荆州军民上下一心,连主公都悍不畏死,与他们同进同退,将士则勇武无匹。
除了先时没有防范中了暗箭,过后却是越战越勇,陈蝉一见己方有反败为胜的趋势,立刻佯装要与人汇合,大声呼喊:
“曾颜已至江岸了吗,快放烟火,速速招他前来!”
一声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
不出所料,江南兵没见过烟花,和当初江陵民|乱时被震慑的郑家军一样,一时惶然,怔怔地抬头看着天空。
陈蝉趁机在护兵的保护下突围,往江边撤离。
对方要追,但远无灯火的古代,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足够引人注目,何况烟花惹眼且震撼,立时便引来了建康周边江州军各系的注意,当即是狼烟四起。
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江南军犹疑不定,山头上骤然奔出个清瘦的身影,对着为首之人狠踢了一脚,气喘吁吁骂道:“饭桶!”
校尉叫屈:“督军,他们,他,他……”
“那不过是烟火,往天上放的,又炸不着你,这也能让对方逃掉!你若捉不着人将功折罪,仔细你的脑袋!”
“督军,那我们赶紧……”
“还追什么!”那督军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向另一侧偏头张望,敦促道:“蠢货,赶紧收队撤离,建康的人马马上就会出动,若是把我们当作扬州旧部或是陈王随侍给抓去,便得不偿失,再说,我们今晚出来多久了,秣陵那边会起疑的,那个成……崔俨可还在军中?”
江南军校尉附和:“对,崔俨,大破北燕的那个成羽将军居然是死了两年的崔家小子,简直不可思议!”
陈蝉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当年他如何跟他们说自己被困兖州,受尽崔俨折磨的,可转头救下不死不休的仇敌不说,还把人带到荆州,改名换姓留在身边,甚至加官进爵,委以重任,说没点蝇营狗苟的关系,都没人信。
斗篷人踢了一脚地上的死尸,结果身形不稳,给绊了个趔趄,周围人霍然抬头,又迅速低下脑袋,都为他这滑稽的模样,憋着大气不敢笑,最终,顶着他愤怒吃人的眼神,江南兵的校尉咳嗽了一声,赔笑道:“陈督军,王上派我们保护你,我们自当从命,你说得对,建康局势复杂,我们还是先退到吴兴吧。”
青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跟着将士们退到无人且安全的隘口,方才撤掉兜帽,抹了把脸上的风沙,显出依然稚嫩的五官。
如果陈蝉迟一步而去,便能认出,此人正是离家出走的陈稚。
温世澹最开始接到陆乐陵合作的邀约,还是数月之前,那时桂阳王还未入主建康,搬出的说辞也不是狙击陈蝉,只道拦截倒行逆施的朝廷兵马和扬州各郡县孔昼的旧部,大家一起拨乱反正,逼小皇帝罪己。
但陆乐陵能安稳地活这么些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人品性格先不说,军事作战方面实在愚钝,若不是有手下撑着,就他亲临长江指挥的几战,不是败就是退,迟迟拿不下京畿附近的五座卫星城。
温世澹何尝不想渔翁得利,但他不是陆家人,既不想当出头鸟,日后为天下百姓口诛笔伐,说他曾有篡位之心,又不想树敌,与陆家这位最后且唯一的正统树敌,当然也不想帮他,江淮仍有死忠,万一陆攸翻盘呢,岂不是第一个清算自己。
于是最后他寻了些病重卧床的借口推脱,只想再观望一番。
这一观望,便拖到了皇帝离宫失踪,陆乐陵攻破长江沿线,并因前头他未曾出力的不满,私下与江南各氏族勾连。
因此当江南世族上疏时,他才大手一挥,派崔家军去,做做样子。
哪晓得半道上,他手下培植的细作传来消息,得知阻击的人很可能是在江淮战场为郑家袭击而失踪的陈王,立刻传令召回北上的兵马。
若不是当着一众将士及函使的面,只怕陈稚会当场将教令砸个稀巴烂。
为什么陈蝉如此阴魂不散,自己退避三舍,都躲到了这里,他还要缠过来!
而且,而且华清白居然就这么放弃了打击陈王,打击荆州的好机会!陈蝉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对自己的亲人都能下手,难道会在乎他一个会稽王?他信不信两人易地而处,陈蝉第一个铲除的就是他!
不应该啊,华清白不像是拎不清的人,怎么会妇人之仁呢?难道他俩之间曾有过密约或是共谋?华清白按理说不该见过陈蝉。
陈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于是他表面领命,背地里带着亲信前来偷袭。
他一定要拿下陈蝉,让他看看,自己离了陈家,并非无法立足,要他好生瞧瞧,到底谁才会笑到最后。
——“那天荆州来的信呢,再给我看看。”
那年他自江陵离开,漫无目的的云游了一阵,最后到江南落地生根。
陈家发丧,他才知自己走后不久,祖母病故,颓丧消沉,辗转反侧数月后,他给陈灵姬写了一封信,托他烧纸上香,祭奠祖母,但不要同旁人说道,更不要走漏自己的消息,否则自己再不会寄信回来。
陈灵姬知道他有意避开陈蝉,在见证过陈蝉的改革和崛起后,她已不能再简简单单用大家族族长的定位去看待陈蝉,尤其那时他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俨然成为荆州的土皇帝,而陈稚不肯低头,那么独裁者最后必然都会走到党同伐异的路子上来。
于是她瞒了大半年,眼看年关将至,大伯父夫妇俩日复一日沧桑,陈灵姬忍不住回了他一封信,谈到陈蝉不在荆州,去年秘密北上支援徐州军。
要说陈蝉为国为民,确实没得说道,她也想劝陈稚再考虑考虑,不过仗打完了,人却还没回来,倒是不急于一时。
又东拉西扯,说到陈剡日前离开江陵,似乎乘船,可能往长江下游去往建康,先前桂阳王曾经传书郑筠,要楼繁前去台城,她无意间偷听到“换人”、“救人”等字眼,怀疑陈蝉可能也在建康。
到现在楼繁也没消息,不知道他们又在筹谋些什么,反正他们都本事得很,也不是她这个深闺妇人管得着的,听说建康换了天,保不准遍地是机会。
有这些个事情牵绊,陈蝉肯定一时半会回不来,她又通书信试探,问他要不要回来团年,大伯父与大伯母都十分思念他。
陈灵姬写信,想到哪里写到哪里,问候之余,便又说起近况,家人俱在府衙做事,领相应俸禄,温饱无忧,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仆从成群,再者,如陈硕经商,家中越发殷实,他若不愿意府衙谋差使,可以安排去,至少富贵不愁。
可能因为落差实在太大,她也确实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劝到最后,陈灵姬自己也犹豫起来,陈蝉做的这些,只在二州之地,二州之外如若陈稚能闯出个名堂,也许亦可恢复昔日荣光,于是写到结尾,只道不想回来便算了。
“……陈剡……陈剡?”
陈稚将那些废话尽皆略过,最后目光单单落在陈剡身上。
第284章
陈蝉逃到江边, 与人苦寻出路,但江上无船,熬了一日夜后, 正待继续南撤, 清晨的薄雾中当真有一条船驶来,士兵沿岸戒备,不曾想来者竟是陈剡。
“剡叔!”
“家主, 可算找着你了!”陈剡看望四周,不见熟脸, 且个个蓬头垢面, 顿时脸色煞白:“怎么只有你,楼一呢?成将军呢?”
陈蝉神色黯然:“说来话长。”
一旁的都伯适时开口, 请陈蝉上船, 先一步返回荆州。
陈剡所乘小船, 为了隐蔽, 经过些许改装,但无论改前改后, 俱坐不下这么多人, 陈蝉为此迟疑了片刻,最后决定先渡长江,去等雷璋汇合。然而上船之际, 陈剡却将他拉至一侧,低声道:“家主,我此次前来, 就是来阻止您返回荆州的。”
陈蝉神色一凛:“此话怎讲?”
“您北上之后,荆州出了内鬼,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苏大人请您暂时不要回去,怕长江动荡,雷将军不在,曾将军御敌,您在路上有个万一……”
陈蝉顿时想起崔俨在云龙山诈死后所生的怀疑,当时他们便推测,荆州已被郑家渗透收买,况且他大刀阔斧改革这两年,树立了不少敌人,这些人如阴沟里的老鼠,杀不死也斩不绝,如今又逢他数月下落不明,正是发难的好时机。
不回去,必然是苏傕想引蛇出洞,借此机会一网打尽。
陈蝉不确定苏傕布置为何,又道:“苏大人可有交代?”
未料得陈剡却踯躅起来,陈蝉做好苏傕对计划密不外宣的准备,但还是为他随后的开口吃了一惊:“应当是有的,来此之人本不是我,毕竟我……我不如成将军武艺超凡,东渡长江说不定自身难保,但眼下,也只得我来。”
“大概月余前,有人以苏大人密谋造反前去拜谒郑小姐、阳小侯爷等人,郑小姐心中生疑,使计把那人扣了下来,悄悄找到了我,说荆州密云不雨,风声鹤唳,叫我想办法来建康找您,如能见到您,请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陈蝉听他报出的那几个名字,心头一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与自己沾亲带故,往日同自己交往甚密,极力拥护自己,与自个几乎没有利益纠葛的,也就是说,如果这里头有人信了散播谣言之人的鬼话,那么他们可能会联合起来,对付苏傕。
他不是不相信朋友的为人,而是自他改制亲征后,苏傕坐镇中枢,俨然已经是当轴之士,权臣篡逆,历史上并非没有明鉴,而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苏傕是唯一理解并坚定助他推行之人,在外人看来,恐怕乃擅改的铁证,他的朋友若极力维护他,最终必然会成为借刀杀人那柄刀。
“抓着的那个人后来怎么处置的?”陈蝉促声问。
陈剡摇头,只说人铁定关着没放,但死没死就不知道了,他来这的路上也是愁绪难消,苏傕是陈岱留给陈蝉的旧臣,更是辅政之肱骨,平日他在政见上与陈蝉相左,历来都是直言反驳不懂委婉,哪怕他们私下里有红白脸之分,但落得旁人眼里,仍有冒犯之嫌。
陈蝉琢磨了一阵,又问:“那此事之后,你见过苏傕吗?”
陈剡点点头:“见过,但苏大人也只说请您别回来,他来解决。”
陈剡到了乞休的年纪,深居内宅,与府衙里的人接触不多,因而分不清谁说的是实情,谁说的是谎话,心里不由地打着小鼓:“会不会那姓苏的真起了反心,借自己的威望以及陈王的信任,故意让自己传口信支开他,好在江陵放开手脚,肆意作为?”
“亦或者,郑小姐他们想自己处理,不让陈王在外操心?又会不会,苏大人赤胆忠心,却是没问题,而府衙里的其他人根上有大问题,他们没有万全的把握,怕此时回去,会给人瓮中捉鳖,所以故意不叫陈王回去?”
他一介庸人,不敢乱开这个口,怕自己的揣测左右陈蝉的想法,便抄着袖子,静听吩咐。
陈蝉思忖了片刻,点他:“你再把他们找上郑筠的说辞同我讲一遍,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我记得郑小姐是这么说的……”
陈剡回忆起来。
总而言之,无非就是以两点指摘,一是大哥旧臣,对当年司州的事情紧咬不放,近来野心膨胀,暗中欲为先主复仇,二则擅权专制,说其乃世族出身,表面忠心耿耿,但实际上对改革是明支持暗阻挠。
陈蝉不等说完,便已忍不住发笑:“苏傕不会反,他要反早就反了,他和我一样,也是理想主义者,至于阿筠,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只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稍不注意,只怕会打草惊蛇。”
还是游方雁让他看清了身边的人,那些难得糊涂的,不愿细想的事情,最终也需得睁大眼睛,寒门出身并不等于都是好人,世族里头的也不全是坏人,簪缨寒庶不过都是时代的产物,人不应该如此粗暴的划分。
有的人虽世族出身,却身怀理想抱负,有的人虽是寒门报国,却已经变成野心机器,要想做到真正的公道,就不应该一竿子打死所有人。
陈蝉不放心,略一沉吟后,决定还是先秘密返回荆州,平定内乱。
“小心。”
陈剡搀扶他往回头,二人正要登船,忽而有箭飞来,箭上抹了鱼脂,点了火,落地即燃,一艘好端端的船只,顷刻间便被火舌吞噬。
“快走——”
领队的都伯上前阻拦,陈蝉只能弃船,跟着开路的陈剡,在士兵的掩护下,慌不择路闯入山中。
对燕一战后,陈蝉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坏事层出不求,身体亦始终得不到休息,至逃离建康,又先后为陆乐陵、游方雁及江南军追击,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不是在赶路就是在逃命,而结义兄弟之死与崔俨的记忆恢复,又使他大受刺激,此刻已濒临极限。
逃了一段路后,陈剡扶着他在树下歇息,正待找水,一抬头,整个人不禁怔愣在原地,冷汗霎时间布满额头:“我看暂时没人追……啊!家主,您的嘴唇!”
“没事,我吃点药就行。”不用临水照镜,陈蝉也猜到自己双唇发绀,他捂着心口,倚树而坐,把手伸进衣襟里摸索,然而随身携带的药瓶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掉了,难道是天要亡他?
陈剡的目光落在他僵住的小臂上,意识到什么,忙解下腰间的荷包,倒出一些药丸来:“建康变了天,怕您这儿是龙潭虎穴,来的路上各样都备着呢。”
陈蝉迟疑地看了一眼,苏傕之事只听转述,无法下定论,他对人虽是有信心,但内鬼一事却叫他不得不提防,尤其崔俨在外领兵,差点因此客死他乡。他的药历来是仇道微亲自配制,这些日子,她随军在北,显然这药并非出自她的手中。
但眼下他已没有选择,自己身体是何状况,他相当清楚,要么不服药硬挺,只要追兵追上来,都不需要动手,只要再跑一阵,他铁定得暴毙身亡,可如果吃下去……他不是怀疑陈剡,当初他出手对付陈家,陈剡都没有站队,过后在刺史府邸,常常只有他二人,他也不曾动手,总不至于卧薪尝胆在此等他,他怕只怕,剡叔年迈不察,万一被人钻空子。
“家主!”
陈剡急得团团转,陈蝉淡淡一笑,便听天意吧,两指一夹,将他手心里托着的护心丸吞下肚去。
药是好药,顷刻见效,心绞痛渐渐缓了过来,他又歇了半刻,心道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哪那么容易偷梁换柱,物色可靠的人,晓之以情或是许以重利,再付诸行动,不被发现,最后药还要成功吃到自己嘴里,一步都不能差,哪是那么容易预测的。
先说自己会丢药,陈剡能顺利见到自己没在半路为军队流匪所害,且自己恰好病发这三个要素便难以把控。
“剡叔,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
陈蝉起身,刚走了两步,却忽然攥着前襟,软了小腿骨一般,连连往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
“家主!”
陈剡仓惶不知为何,对上陈蝉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神,方才明白过来,大呼冤枉:“不是我,我绝不会害……”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我陈剡在陈家四十年,于每一代家主皆无二心,若我动手,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个死字落下,他向着陈蝉重重磕头,陈蝉无力说话,想讲这些已无意义,若是中毒,不知能拖几何,如果眨眼便要死去,他心里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何事。
想到这里,他用力攥着老人的衣服,拉他倾身向前。
“剡叔,我……”
然而不等他交代完,身后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剡心里一惊,便要背着陈蝉走,但陈蝉视线模糊,几次都没能爬上他的背,而草丛后的人眨眼之际,便至跟前。
陈剡霍然回头,挡在陈蝉前面,陈蝉听出他急促杂乱的呼吸停了一拍,忍不住问:“剡叔,是谁?谁来了?不是追兵是不是——你让开!”
脚步干净而细微,说明来的人只有一位。
陈剡却将陈蝉挡了个严实,同时抬头愤怒地质问:“下毒?是你下毒?你不是说……说……”若不是他涕泗横流地求到跟前,痛苦万分地追悔,说自己在外给人欺负,还是家里好,又赌咒发誓说陈蝉肯定恨死他不会原谅他,自己搜集到一些灵丹妙药,想要献上缓和兄弟之间的关系,又磕头请他托付,他才会因着过去的恩情帮他这一把。
药他收了,是预备到了安全的地方,将东西呈上,至于接纳不接纳,全凭陈蝉做主,哪晓得半路会出这样的变故,他一着急就喂给了陈蝉,反而酿成大祸。
“是你们这帮人太蠢!墙头草,两处摇,也是他……”陈稚顿了顿,目光往后探,也是料定陈蝉信任陈剡,料定他会心软,所以才敢铤而走险,但他说不得,也不愿承认,最后梗着脖子道:“你帮他,就算不得陈家的家仆!”
陈蝉两眼发黑,意识已渐渐昏沉,他依稀听见了陈稚的声音,但久未见面,又不太确定,陈剡猛推了他一把,叫他快走,他心里攥着一口气,想要再回到荆州,想要交代后事,想要再见崔俨一眼,手脚并用,掉头就跑,更没时间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稚冷脸拔刀,一刀扫开身前碍事的老头,陈剡却不肯放他离去,抱着他的脚,拖着他往回走,陈稚掉转刀柄冲他那把老骨头砸去,砸得人晕厥,才掰开他的手指追上去。
前方是一条死路,药效发作的陈蝉什么也看不清,大风刮得广袖乱舞,陈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失足,从山坡上一头栽了下去,坠入滔滔的河水之中。
“阿蝉……哥……”
陈稚手脚发软,显然也给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到,那药丸里的毒会叫人痛苦,但不会让人死亡,他没想过陈蝉会死,也没想过要索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剡叔性命,更没真的杀过人,但这么高的地方,陈蝉底子又脆,心疾、毒药、坠崖交加,恐怕……活不成了。
“我,我……”
他扔下刀,哆哆嗦嗦冲山下跑去。
下游临江未有深峡,这方悬崖不高,坡势平缓,又是夏季,植被丰茂,河水不寒,陈蝉得了缓冲落水,并未失温,又因为没有挣扎,顺水漂流,在河道转弯处被白浪冲到岸上。
那药虽然掺了毒,但为迷惑他,确实是好药,侥幸护住他心脉,保得一命。
陈蝉摸着河滩上的石头往前爬,想要站起身,脚步却仍自发软,想是剧毒发作,忙捡起地上的树枝,扎进手里,放掉毒血,又使疼痛,勉强维持神智清醒。
不远处的大道上,一道黑色的影子由远及近,伴随着车轱辘的咯吱声,最后停在一丛灌木旁。
陈蝉跌跌撞撞摸过去,依稀辨认出那是押货的板车,只是货物仍在,人却不知去向。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不该停下,想来不是出恭便是小解。
陈蝉深知,这时候倒在荒郊野外,必死无疑,准备等待车主回来,请他送自己离开,他身上还有些钱,也可用司州守将之名,再许他重诺,以防半路杀人越货。
计划是好,但人还没等到,爬上板车的他,没一会便晕死过去。
第285章
“你醒了?”
一团黑影在眼前摇摆, 陈蝉努力眨了几下眼睛,直到一张苍老的笑眯眯的脸凑上前,他的眼睛才恢复焦距。
“你是不是想问这是哪里?又或者想问老夫是谁?”老人扶着他坐起身, 递过来一碗药, 喂给他喝:“你可以叫我昌伯。”
“……昌……伯?”
陈蝉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久不成语,喉咙沙哑得厉害, 外加现今脑子跟鬼压床一样并不清醒,他能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但思维却一时半会无法跟上。
“这里是豫章, 你被人扔在了荒郊野岭,我儿子五郎路过, 叫你绊了一跤, 发现你还没死, 就把你救了回来。”昌伯替他顺了顺气, 抬手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许是发现了他的呆滞和迟缓, 连话音也拖慢了许多。
“你中了毒, 脸色发紫,我们这儿只有赤脚大夫,情急之下, 我便划破你的肌肤放出毒血,再配以我们祖传的土方子,总算撑到了城里的大夫出诊。你勿要挂心, 大夫说你从高处坠落,应该吐过两次,所以中毒不深, 只要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康复。”
天旋地转中,陈蝉心想,自己不是爬到了一辆送货的板车上吗,怎么又在荒郊野外?难道是自己被车主发现,给随手抛下。
他想摸一摸身上的钱袋,看还在不在,但没有力气。
昌伯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叮嘱他:“你好好休息。”
一时之间,他心头滋味复杂,不知道该说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他想要开口,未能成功,只嘴角扯了一下,便又晕过去。
又三日,陈蝉才勉强能下榻。
身处的这间屋子,布置简单,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窗前摆着一盆云竹,但从许多细节中能看出,绝不是家徒四壁的清贫,相反,他身下的木榻,雕花斫鸟,雅致异常,用料十分讲究,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屋里屋外雅静,这些日子半昏半醒之间,他能感觉到昌伯并不常来守着他,来时身上总是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不是下过地便是上过山。
此时,陈蝉有些渴,便趿着鞋去案边拎茶壶。
壶中有水,早已凉透,他倒了一杯,起身时望见对面的铜镜,手中的杯子就坠到了地上。
——这张脸。
他扑到镜边,死死盯着,这时门被推开,昌伯从外头进来,他霍然转身,目光慌乱得无处安放。
昌伯每日来给他上药,放血的口子上金疮药,脸上则是抹一种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药膏,他没有办法分辨,只以为是高坠后留下的擦伤,但没想到会是——
“你脸上长的是毒疮,大夫说这种毒药会使人全身溃烂,下毒的人一定恨极了你,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们这儿蛇多,毒蛇尤甚,被咬了烂手烂脚的也不少,所以家家都备着一些解毒膏药,我给你也涂上了,没准不久便能痊愈。”
说着,昌伯走过来托着陈蝉的脸左瞧右看:“感觉比前几日淡了不少。”
陈蝉垂下眼眸,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放宽心,这宅子里藏着不少古书,农闲时老夫会替你找一找,说不定有根治之法。”昌伯扶着他的肩膀,要把他送回榻上歇息,又道:“大夫讲你有心疾,情绪万不能激动,右腿骨裂脱臼,短时间内无法劳作,你便安心住着,好好治疗脸上的伤。”
昌伯以为他是因为脸疮才伤心,叹了口气,笨拙地安慰道:“你要是闲来无趣,那头的书房里有不少书,是我家老爷生前留下的,你尽可以读。老夫瞧你气度不凡,应当识字读书吧。”
“多谢昌伯。”
陈蝉倒不是因为破相,诚然,脸上生疮,乍一看确实惊心失神,但是比起那一句下毒的人一定恨极了你,对他的伤害并不深刻,毒疮易治,人心可怎么治呢?
离开建康后,他事事万分小心,唯一服用过的,就是陈剡给他的药,但他如何都不相信剡叔会下毒害他,他中毒后剡叔声声泣血的质问和对他的维护,如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正印证了他的无知。
如果不是他下的毒,那毒是谁下的呢?当时他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剡叔又将人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觉得声音耳熟,并没能看清长相。
昌伯拎着茶壶去装热水,他敲了敲脑袋,喉咙发紧,只感到屋中憋闷,装不下他一肚子的问题。
荆州的事情尚未解决,崔俨不知所踪,郑家不知现下如何,会不会趁火打劫,建康兵乱有没有解决,雷璋有没有,能不能及时收复岭南,建康及扬州会不会被江南分一杯羹。
种种问题挤压得他脑仁突突发疼,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出去。
“昌伯?昌伯在家吗?”
这时,院外有人喊了起来。
昌伯去后厨房烧水,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门口的人见门虚掩着,熟门熟路走了进来,和檐下的陈蝉四目相对。
大抵没想到屋里有外人在,来者摸了摸鼻子,尴尬地问:“昌伯在吗?俺想求他替俺写一封家书。”
“哎哟!是小虎子啊!来!”
就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时,昌伯回来,放下茶壶,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又给你爹写信呢?来。”
两人往书房走,陈蝉在后头远远跟着,见昌伯在案前坐下,小虎子则站在一旁殷勤磨墨。
“叫你跟我学字你不学。”
“昌伯,俺,俺就不是那块料,何况这年月靠天吃饭,赋税又重,种地都忙不过来呢。”
昌伯叹了口气,提起笔,然而他刚落了一个字,手便抖出了一串墨花:“换一张,嘿,年纪大了,手不利索。”他将手下的宣纸摘去,但半晌却落不下笔,约莫刚干了重活,手筋还没恢复,正痉挛着。
“我来吧。”静默之中,陈蝉快步上前。
昌伯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让开,陈蝉代劳,取纸笔时发现案角堆放着一些字帖,俱是名家手笔,他没多嘴,写完信,交给昌伯,亲自送小虎子离开。
等人走后,昌伯回头致谢,发现陈蝉正在捡碰落在地的书信。
“抱歉。”陈蝉局促地站直身:“我想收拾一下写坏了的纸,不曾想撞到了这几卷字帖,更没料到,这里面还夹着东西。”他手中攥着一封,眼睛却不经意扫过落款上盖着的红印。
“……你家老爷?”
昌伯将信接过去,与他一块收拾:“家主人正是前江州典签,昌竹。”
如果陈蝉没有记错,陆乐陵入建康前,任江州刺史,那这里的人岂非他旧家?陈蝉强自镇定下来,一边整理,一边不动声色套话:“江州?这里是江州吗?我听说江州刺史已经占领建康,你们怎会留在这……山中?”
典签身份特殊,与一方大吏非友似敌,他心里是有一定推测的,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此一问不过想确认他们和桂阳王的关系,二来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此处,既出不去,免不了要送信,而自己动手杀了陆乐陵,如若他们之间仍有瓜葛,暴露身份,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毕竟亲王典签,是细作中的细作,早该死在陆乐陵举兵的那一刻,但对方在长江以南势大,却还允许昌竹家中仆从养老归乡,那就说明还没有走到决裂那一步,既然没走到,就应该跟着桂阳王捭阖纵横,但建康随行官员中也没有这号人物。
怎么想,都十分诡异,纵有救命之恩,也叫他不得不防。
“前尘往事,俱是云烟,红尘之中再管不得,祖辈就守着这青坟过日子吧。”提及昌竹,昌伯脸上并未见怒色,只余悲痛与怅然,想必前主人并非善终,但也全不是私仇,只因世事无奈。
他说到自处,略顿了一顿,冷不丁道:“公子,老夫冒昧问一句。”
陈蝉顿时紧张起来,生怕他看出什么。
但昌伯只说:“刚才小虎子求写家书提醒了我,阁下一看,便不是庄稼人,亦没有刀兵匪气,想来也非行伍出身,草莽之辈,不知家在何处,可有需要联络的家人?”
陈蝉心跳空了一拍,想到人心难测,不敢露底,但中毒之事若不圆过去,又无端惹人猜忌,于是他一面观察昌伯的神态,一面含糊其辞,谎称自己是建康人士,因卷入战争,为人陷害,不得不流落至此。
此地并未完全与世隔绝,桂阳王兵至长江的消息,昌伯亦有留意,改朝换代,多生不堪与无奈,他便点点头,没有追问。
陈蝉见状,才稍稍松了口气。
——
此后多日,昌伯不曾再开口提及此事,整日笑眯眯的,参与农忙,养花弄草,陈蝉偶尔还会因为余毒头晕眼花,大夫让他别乱走动,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可时不待人,一想到外面,是五内俱焚。
老人看他年纪轻轻,整日垂头哀叹,催促他去书房练字定心,他的旧主落笔行云流水,如铁画银钩,陈蝉亦写得一手好字,主人如有在天之灵,也会为死后收藏的碑帖名笔能得伯乐而欣慰。
陈蝉不动,他便去书房抱来,叠在他腿边,为此,陈蝉只能却之不恭。
光影明媚的日子,陈蝉喝了药,催毒的引子扎在胃里,翻江倒海地吐了几回,神色倦怠地靠着窗帷,听着枝头雀儿叽叽喳喳,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压不住心间烦乱的他,最后不情不愿坐到案边,写了几笔。
不知觉间,竟入了神,起初还能听到昌伯儿子五郎在外扫地的沙沙声,过后便什么也听不见。
等搁下笔时,王珣的《伯远帖》已经临完。
人从心流的状态中被抽离,不得不回到现实中直面烦扰的落差,还不如一开始便行叹复坐愁。
陈蝉拽了只隐囊过来倚靠,阳光落在身上,烧出许久不曾闻到过的幼时晒被子的味道,竟是勾出他的回忆,忆起小时候陈岱教他写字,他抗拒繁体字,又习惯钢笔,不喜欢要悬腕的软软的羊毫,总是磨磨蹭蹭,不肯苦练。
摩挲着掌心里的砗磲莲花,他眼中闪过脆弱的光芒。
政务不明,故人已远,拖着一身病体,如何能不苦闷!远离权利的纷争,有时候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怀疑自己,和陈家走到这一步,是不是真的错了,如果当初选择另外一条路,会不会更加的容易,也没有那么多人反对!
“你这小小年纪,”老人坐在门槛上摘菜,把菜根往筲箕里一摔,回头问时却见他眼中有泪,话到嘴边卡了一阵,才软下来:“……愁什么呢?”
“后悔啊。”
“后悔什么?”
“怕就此失意,一蹶不振,也怕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昌伯琢磨了一阵他含蓄委婉的表达,点点头:“明白了,你是后悔没有选择另外一条路。”
叫他说破,陈蝉不大好意思。
“老夫有时候也在想,主人会不会后悔?桂阳王会不会后悔?但听说江州的兵马已经进入建康,那个位置唾手可得,恐怕……至于主人,应当也是无憾。”
“小兄弟,换一条路走,其实也未必多好——”
第286章
昌伯叹了口气:“假使桂阳王这辈子都入不了建康, 摸不到那个位置,也许等几年,也就被皇帝杀了, 我听说宗室只剩下他和江夏王, 就是因为上一代几乎被斩杀殆尽,到这一代,先帝更是只有当今圣上这一个子嗣, 因而对藩镇封王尤其忌惮。至于主人,桂阳王死了, 便是死了知己, 违背了自己的志气忠义,最后活着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对他来说, 殉道反而是一种解脱。”
“昌伯。”
“所谓自古忠义难两全, 公子不必介怀。”
陈蝉没有出声, 许久后道:“受教了, 我不该顾影自怜。”
说完他便起身,主动帮昌伯干活。
昌伯起初驱赶他, 而后定睛看, 疑他摘菜淘米做得顺手。
陈蝉便说小时候也干过粗活,但他毕竟身子弱,干了一会就冷汗发虚, 不得不交还给老人,垂手倚在一旁感叹,心道好日子过惯了, 都忘了原来小时候生活是那么艰难。
昌伯宽慰他:“难得难得,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没有因为过上富裕的生活, 就养成了奢靡惫懒的性子,何必妄自菲薄。”
“我不是……”
昌伯顺着他说:“那你便是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陈蝉不禁笑了起来。
“你别光顾着笑,你就说是不是!”
“是,是!”
昌伯捋了一把胡须,道:“虽然我也追求有福时享福,无福消受时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这个世道,还是要保有基本的生存能力,除非……”他顿了一下:“我听说荆州那边出了新政,路无遗弃,人人有田有地,种多少除了上税,都是自己的,实在没饭吃的,只要肯干,府衙也会给某个差事,真叫人羡慕。”
陈蝉侧目。
“谁会不喜欢人人平等的生活呢?”老头眼含热泪,抬起头来:“君王要生则生,要死则死,主人只知忠君守义,可如果这世上没有君臣,他还会死吗?还会为这样的朝廷死吗?还会为帮助桂阳王却愧不忠君吗?桂阳王也许也就不用出兵了。”
“我倒是觉得荆州好啊,听说陈王殿下和别的方镇刺史不一样,他让我们这些个小老百姓看到了第三种可能,也许大家都不用死的可能。”
昌伯把筲箕抱起来,准备把菜根拿去喂鸡,离开前他又说:“我看你如今也恢复得差不多,不想写字,书房里的书都可以读,如果无处可去,也可以把这里当作家。”
陈蝉谢他好意,又临了一帖字,稍微收拾笔墨,把原帖抱回书房复归原位。
侧面的书架上,果真堆满了不少书卷,前些日子他状态极其不好,又整日卧床,神志不清,相当郁郁,从没关心过周遭,目下认真浏览了一遍,才发现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无一缺漏,甚至还有不少珍本孤品。
由是随手取了一摞,慢慢翻看。
书里做过注疏,添了随笔,甚至还夹着一些书信,他先时不知是信,抖开来读,读至一半,余光瞥见五郎在外鬼鬼祟祟看他。
陈蝉抬头,他便往后缩,陈蝉想了想,于是故意把书掉在地上,又装作不经意踹出,追着去捡。
五郎先一步得手,送了过来,陈蝉忽然抓着他的手,让他直视自己,给他吓了一跳。
“你不就是想看我的脸吗?”这几日来,陈蝉已不止一次见五郎从外探头,他不喜欢被人窥探,尤其伤后,总叫他感到不安。
五郎哆嗦:“……”
“说!”
陈蝉用力拧着他,他力气不大,五郎完全可以反抗,但大概他的样子和气势过于骇人,那小子耷拉着脑袋,只得老实交代:“我,我不是对你的脸好奇,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姓陈?”
往来交谈,没个称呼不便,他确实以表字化名,但陈王名讳也就荆、司府衙里的人晓得,表字更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连昌伯都只口称陈王,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呢?
一朝被蛇咬,陈蝉不敢随意暴露身份,由是没有开口。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他有个兄弟,叫陈霜质,身上常年佩有一枚玉蝉,是这世上最为貌美之人,我不见玉蝉,你的脸又受了伤,只听见你和阿爹说你叫霜质,我不太确定,所以才……你,你,你在商山可有识得之人?”
陈蝉戒备地盯着他:“你认得游大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你的名字,还有那玉蝉,都是他在跳崖之前告诉我的。”
“跳崖?你说什么跳崖?”
“此事说来话长。”五郎往后缩,结结巴巴讲起来:“我爹给昌老爷看宅子,我呢平日种地,偶尔在院里洒扫打杂,那日我上山,遇到了一位郎君和一个独眼,稀里糊涂给捉了去,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很害怕,但没过多久,那位郎君便来救我,掩护我下山,我们分开前,他嘱托我去荆州,找一个叫陈霜质的人。”
五郎并不知道陈霜质就是陈王,便问他此人有什么特点,游方雁担心他见不到陈蝉,便提了表字,而后面对悬崖,只说了八个字:“身佩玉蝉,高洁而终。”
“我逃出来不久,在山下听见响动,回头就看到他从山顶上掉了下来,我试图去找他,但又怕那几个人没走,万一再被捉住,岂不是辜负他的托付,只能先回来。”
“可等我隔天再带着乡亲上山时,再没找见他,只看到了那个独眼和他同伴的尸体。”
五郎年纪不大,说到此处,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被那些人打得可惨了,却叫我躲起来,虽然那几个坏人都死了,可他也没了,他真是个很好的人啊!”
陈蝉浑身颤抖,耳畔尽是骨骼脆弱的声响,一时间分不清是来自于他还是来自于过去的游方雁:“……那后来呢?”
“前阵子老父病重,我没能脱身,心里不安生得很,现今听到霜质这个名字,又想起了当日的一幕幕,只是荆州据此千里远,哪会这么巧?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才会偷偷看你。”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五郎重重地点头,扶着他往外走,昌伯挑着粪桶路过,瞧见他们,招了招手:“去哪儿?”
五郎正要说话,被陈蝉按住,先一步道:“昌伯,我请他陪我出去透透气,大夫说我得多走动,才能完全恢复。”五郎瞬间意会,也怕老父亲担心,赶紧点头附和。
昌伯并未起疑,只叮嘱他们别走太远,早些回来吃饭。
真出了门,五郎又有些犹豫:“公子,山里不安全,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要回去,这可说好的,不然我不能带你上山。”
陈蝉苦笑:“人都没了,就算我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跟我来。”五郎放心了,转身递给他一根手杖。
江州多山,群峰环绕着鄱阳湖拔地而起,陈蝉小时候曾在豫章住过一段时日,但记忆已为久远,称不上归人,只能勉强作羁旅过客。
当下,两人置身陌生的山林中,越深入,越安静,越令人恐慌,中毒之后,陈蝉对周围的人都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信任感,因而一路频频觑看五郎。
他还是那副天真的模样,没有异常,陈蝉方才打消心里的猜忌。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五郎关切地询问,“其实也不用这么紧张,这山上从前是有人的,走动得多了,野兽也知道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你看这路,都是被好多人踩出来的,等过了第一道坎,那上头还有石阶呢,都是商山学宫的人修的!商山学宫你知道么?最鼎盛的时期,少说也有百口,听说几十年前,咱这儿山脚下,很多外来人拜师……”
“你说什么……商山……学宫?”
“是啊。”
陈蝉难以置信:“商山就在这里?”
五郎挠了挠头:“对,但是是商山学宫那个商山,不是商山四皓那个商山,我听我爹说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商山四皓是什么。”
陈蝉恍然,难怪游方雁会在此现身,但他很快意识到五郎的用词有异:“什么叫从前有人,难道现在没人了?搬走了?”
他记得游方雁的师父应当还健在,学宫里那么多弟子也该有人留守吧。
五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目光更是躲闪,懊丧自己不该提及此事,这非但没起到安慰的作用,反倒还加重了陈蝉的疑神疑鬼。
见他支支吾吾,陈蝉忙说:“那我上去看看,自会知晓。”
“欸,别去!”五郎拉他。
陈蝉回头。
五郎咬牙道:“你不是要看他坠崖的地方么,从这条蹊径往下走就是。”
陈蝉却坚定地说:“不,我们继续上山,先去你们分开的悬崖。”
五郎红了眼眶,最后急得大喊:“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的,整个商山已经没有活人了!全,全死了!”他捂着脸:“我也是那次和乡亲们在山下没找到人,上山去,才发现那晚商山学宫就已经满门……被灭。”
“灭?灭门?”
陈蝉趔趄,想起游方雁离开荆州时托苏傕给自己带的话,说自己从来身不由己,始终在被放弃,一时间肝肠寸断,扭头就往山上跑。
那时荆州之危未解,大哥与司州又起波澜,他忙于事故,分身乏术,只当他是因为愁红之死而情绪波动,说些个发泄之言,没想到……
是自己错了!错了!
五郎只能跟在他身后使劲追。
“你等等我!阿爹说你大病初愈,不能跑动,会引起心疾复发的!你要去哪儿?好,我带你去,我都带你去!”
天上传来闷雷阵阵,如洪钟般的声量,砸得陈蝉心脏一颠一颠。
越登山峰,喉咙越紧,不知是情怯之深,还是为那沉沉死气压迫。
尸体已被山下乡亲掩埋,只留下空屋座座,枯木荒草。
陈蝉每间屋子挨个进出检查,没有发现溅射的血迹,甚至个别屋舍家具摆放整齐,这些人好像死得突然,死得平静,死得毫无声息。
“我,我们走吧。”五郎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提醒。
陈蝉恍若未闻,站在天井边思忖,那独眼是左廉没错,最后又暴尸荒野,那商山灭门十有八九就是他做的,他就说这人留不得,偏偏游方雁当初极力维护,但他不是对游方雁极为追捧吗,怎么会突然翻脸?
不知不觉间,陈蝉走到井边,井口深窄,他扫了一眼,日正当午,但水里的日头并不完全,水面上飘着不少死鱼烂肉,恶臭难闻。
陈蝉恍然大悟,这里的人多半死于投毒,整个商山学宫之所以中招,想来是因为人是游方雁带回来的,才没有防备。
五郎说,他在山中撞见两人争吵,就问了一句吵什么呢?就卷入无妄之灾。
所以他们在吵什么呢?左廉是他的拥趸,甘心俯首的诉求无非是想借商山的声名东山再起,飞黄腾达,但游方雁并不受他控制,又或者他们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所以他最终决定痛下杀手,放弃这颗棋子吗?
他一遍想着,一边走至悬崖边。
崖风吹拂,明明天气酷热,寒气却往骨头里渗,五郎感到怨气深重,催促他离开,他不愿就这么归去,于是决定到山下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呀
第287章
离开了荆州的游方雁, 决心送愁红回乡安葬,但他没有钱,他将赏赐与兄弟瓜分, 自己那一份全拿去赈灾, 由是一路上讨要程仪,十分艰难。
从前那些交结的朋友见他失势,空有商山的美名, 却在各处都混不出名堂,渐渐与他疏远, 偶尔有地方世家慕名前来, 但一听他要安葬的人贱民出身,不过区区一介为人赎身的商女, 和荆州方面又不清不楚, 最终也没能出手相帮。
倒是一些道上的兄弟, 凑足的银钱, 帮着愁红厚葬。
最困难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写信给陈蝉, 但每次提笔, 都心中翻复,最后咬牙,将笔撂去。
回头听说陈岱死在了巢湖, 陈蝉返回司州主持大局,那时距荆州灾变,已过去两月有余。
他承认他对陈岱怀有恨意, 即便人已死,那种来自世家的恶狠狠的偏见,依然烧得他浑身疼痛, 他知道陈蝉还有很多事要做,自己去,不一定帮得上忙,还得承受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说不定还会有人把他的情况翻出来作为攻讦陈蝉的利器。
那个苏傕,目睹了一切,也知道自己和陈蝉的关系,他是陈岱的纯臣,不一定会拥护陈蝉吧!
就算拥护了,恐怕也和那些达官贵人是一路货色,都看不起他们的出身,是不会允许他和今非昔比的陈蝉结交的。
何必去考验人性呢,能保留住从前的美好就够了。
于是他改道南下,准备回商山看看,看看师父和众师兄弟们现今如何。
他身负厚望,携传世的慈悲剑下山,在外面忙碌了几年,什么也没得到,连大师兄的影子都没打听着,着实无颜见江东父老。
越近故乡,越是胆怯。
师父会怎么骂他呢?会不会看不起他?会不会大失所望,觉得养他这个弟子还不如养一条狗?会不会后悔把当初大师兄不要的剑给他,他依然达不到大师兄的高度?
就在他徘徊犹豫的时候,他在师门附近遇到了左廉。
蔡勉一死,游方雁一走,眼见陈家有收服两州之势,左廉又曾和陈蝉结怨,自然待不住,索性趁乱离开。
尤如丧家之犬的他,四处打家劫舍,稀里糊涂也到了江州。
江州地界太平,陆乐陵收复岭南后,势力大涨,他们已经好些天没有开张,正四处物色猎物,不想扭头就见到了故人。
“老大,那不是游将军么?”
左廉啐了一口,道:“什么将军,就是个破落户出身的野种,荆州都传遍了你不知道!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师门!咱们跟着他,非但没有捞到钱,还鞍前马后替他打仗,白白损失了好几个弟兄。”
要不是看游方雁武功还凑合,说不准要上去揍他一顿出气,几个人张罗着要走,左廉把嘴里的草呸掉,却往反向去。
“老大,你去做什么?”
游方雁闻言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人影向自己走来,他起初以为看错了,过后揉了揉眼,不敢置信:“左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左廉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我这不是一直在找你么!”
想到自己把他们带去荆州,结果非但没有谋个安生,反而丢下他们一走了之,实在不道义!游方雁内疚不已,更没想到人家不仅没有嫌弃他,反而一直在找他,那叫一个过意不去:“我正要回师门,要不……你们跟我一道去做客?”
带几个兄弟,好歹能充充场面,有外人在,总不至于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左廉先是一怔,不曾想他竟直率地邀请自己,也没料到他还和从前一样讲义气,蓦地沉默了片刻,这股子真情在如今的世道着实难得,傻归傻,但确实动人,于是他扭头把后面的兄弟叫上:“愣着做什么,跟上啊!”
上了商山,左廉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不多嘴,不生事,不僭越,一副以大哥马首是瞻的老实模样,由是得到了热情的款待。
游方雁很是受用,亦再三挽留他们小住。
商山学宫里的弟子,整日正对青山死读书,从没有接触过花花世界,对红尘之外自有一股痴迷地向往,心思更是单纯,对人,尤其是师兄带回来的人,毫无防备,在老掌教把游方雁叫走后,天南海北地和左廉等人聊了起来。
老掌教当面没说什么,私底下却将游方雁痛斥了一番,说他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显然不信左廉是游侠儿那套说辞。
“我看那人面相不好,还是赶紧端茶送客。”
游方雁张了张嘴,想说情,师父却抬出了大师兄,说自己怎么教出了这么个蠢徒弟,不及他那大弟子万分之一。
游方雁心里本就憋屈,外人怀揣着偏见,不认可他就罢了,他的师父,却也如此看不起他!他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眼下,表面的和谐也维持不下去:
“那你当年为何要收留我?你不知道外面世族当道,他们根本看不起我们的出身!谋划谋划,你以为那么好谋划,你谋划了一辈子,又有什么结果呢!你的得意弟子回来过么?你算出来的异星当皇帝了吗,天下不还在那一帮鼠辈手里!”
老掌教颓丧地跌坐在门槛前,看着黄昏落日,感慨商山就要没落。
游方雁跑了出去,在山里乱走一气,天黑时分情绪缓解后,方才想起被丢下的弟兄和师兄弟们,赶紧返回学宫,却在这时,无意间发现左廉那几个手下鬼鬼祟祟,聚众筹谋些什么,他留了个心眼,走近一瞧,却听见他们正道:“药够不够?”
“管够,牛吃了都得倒下。”
“那就行?你们那边呢?找着什么了没有?”
“没呢!你找着钱了?反正我一个子儿也没看到,全都是书!”
“钱是没有,但你看看这屋子,梁用的都是金丝楠木,拆了换钱总归不少,等咱们把他们拿下,再仔细搜一搜,尤其那老东西房里,一准还有宝贝。”
游方雁大惊,当即扭了这两人去见左廉,还没进门,却见屋中尸体横陈。
左廉手中拿着染血的刀,他冲进来时脚步稍快,跨过门槛时,差点踩到老师的头颅,那张朝夕相对十几年的脸,双目怒瞪,死而不闭。
“你,你都做了什么?”游方雁浑身发颤,怆然拔出慈悲剑。
左廉啧了一声,还以为这个孬种又跑了呢,没想到去而复返:“你师父对你又不好,他骂你,咒你,嫌弃你,我帮你取而代之,你拿了钱财地契,未来就是商山掌教,咱们自立门户如何?”
“我什么时候……你这个恶贼!”
游方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拔剑与之战斗。
他武功当属一流,混战中从学宫打到外头,一边打一边厉声质问。
从邻村回来,走夜路翻山回家的五郎途径此地,误打误撞看见,被左廉手下作为人质抓走,游方雁腾身过去救他,掩护他下山报信,自己继续对敌,但奈何左廉人多,又通旁门左道,一会毒针,一会迷烟,他左支右绌,中了软筋散,被捅了数刀。
左廉趁机叫上大伙群起攻之,抵着白刃将他押在山石上。
天下人重名,不愿落人口实而忌惮商山,但他们可不在乎,他们又不当皇帝,更不需要人辅佐,只需要钱。
“咱兄弟跟着你到荆州,费心费力,鞍前马后地捧着你,偏偏你不争气,最该趁势而起的时候,窝囊地一走了之!”
刀口偏了一寸,插进游方雁的眼睛里。
鲜血顺着眼窝流淌,戳心窝子的痛苦使得游方雁手上力气越来越小,左廉笑了起来:“看啊,你现在也跟我一样了!”
“给你脸不要脸,我邀请你加入我们,你不肯,你现在出去看看,就知道这世道多不好混!”他将刀子拔了出来。就在左廉要将他一刀毙命时,游方雁推了一掌,转身毅然决然跳下悬崖。
但他侥幸未死,被一个号曰闲云野老的人救了下来。
这些事都写在了此人的札记里。
陈蝉从商山废墟走到山坳里,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小木屋,那屋子整洁有度,家具考究崭新,不像是常年避居室外之人所有,这个自称闲云野老之人身份应是相当显赫,他在昌伯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山中修了一处小院,竟无人发现,可见势力不一般。
面对着满墙的恨字,陈蝉将没烧干净的手札继续往后翻,经历过引狼入室,师门灭门,身受重伤的游方雁,该如何抚平伤痛?还是说,伤痛永远成为了伤痛?
想起雁子在建康的所做所为,他甚至感到心虚,不敢去直面真相,因为每一个可能都叫他难以接受。
“公子,你在看什么?我们该走了,天已经黑了。”
五郎呼唤陈蝉,陈蝉一动不动。
札记里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琐事,和记录游方雁伤势恢复情况,用词堪称委婉,夹带着殷切的期盼,只有个别语句细细咀嚼,才能发现端倪。
直到——
“崔俨南下,郑家自立,各州刺史蠢蠢欲动,听说商山人才辈出,清贵有鉴载,吾心向往之,如今岭南夷荡,江左雄武专朝,欲往学宫碰碰运气,希望能得掌教之襄助,肃遏奸萌。”
“然不遂愿,但历来有三顾茅庐之说,吾愿效仿汉昭烈帝,于此筑小楼一座恭候,不想救得学宫之后……愿其能助我内厘百揆,外荡群凶。”
想想游方雁后来的去处,这名闲云野老的身份不言而喻,不过这几句像是认识游方雁以前写的……陈蝉往后翻了翻,发现手札被烧之前,为暴力撕扯过,或许是为了拆分后能快速焚毁,因此堆叠时前后错页。
他重新整理了一遍,认真将残页读完。
第288章
陆无为以前, 诸王自相残杀,大臣辅政另立,新帝杀大臣, 复又子孙造反, 循环往复,至六路兵马反建康,宗室几乎被斩杀殆尽。
陆无为“驾崩”得早, 陆攸上位,太后临朝, 为震慑当时在世诸王与藩镇刺史, 大力推行典签制度,暗中派人刺杀同宗, 前代封王中, 除了年长的江夏王无嗣, 常年镇守边关, 年轻的王爷中,只有陆乐陵因为天生资质愚笨而逃过一劫。
陆乐陵出镇江州时, 华太后派典签昌竹前去监视, 给出的密令是,不许其交通外人,如有异常, 就可先斩后奏。
昌竹第一次见到陆乐陵,他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十年的相伴, 让他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因此,当陆乐陵非要救回游方雁时,昌竹极力反对, 认为其乃商山学宫后人,学宫自认大才,历代门人下山,皆为辅佐帝星,留下恐为祸患,若叫朝廷发现,必重猜忌,请他将人送走。
陆乐陵不忍心,坚持救人,按照惯例,昌竹作为典签,无法决断之事应上报朝廷,华太后既薨,新帝继位前后便遭各地多次叛乱,恐怕对藩镇早怀芥蒂,如如实呈报,陆乐陵唯有死路一条,昌竹顾念旧情,念他从前一片纯善,始终徘徊不决。
……
“……他醒了。他对我说,既然谁都可以肖想万里山河,为什么不可以是你,为什么主宰一切的人不可以是我们?”
“吾身边的所有人,都要吾示弱低头,苟且一生,他是第一个这么对吾说的人,所以,吾替他杀了那个姓左的杀才,将他的尸体,丢进山中喂豺狼野兽。”
……
“他说他是商山学宫的传人,手握掌教信物,我很高兴,商山学宫的人已死绝,那他便是下一代掌教,我请他带着慈悲剑做我的入幕之臣,我正需要一个能为我驱策的谋士,他欣然同意……他的一些意见,深得我心,他将随我去往南五岭,平定地方作乱。”
“我采纳了他的意见,只有一点,我与他有所分歧——他要我杀了昌典签。”
……
陆乐陵同样没有采纳游方雁的建议,他素来有所耳闻,派去别的州郡的典签因为寒门出身,苦惯了,所以仗势大肆搜括,压榨百姓,唯有昌竹,清正君子,从不贪墨舞弊,也不欺男霸女,日子过的清贫节俭,只有一点,忠心耿耿,一心想要调和朝廷与地方。
后来昌竹得闻此事,颇为动容,在他眼里,陆乐陵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是孩子就有做错事走错路的可能,在他以为陆乐陵被商山学宫这群沽名钓誉之人迷惑时,他却还能公断,念着记着自己的好,如何能不怜之。
陆乐陵在札记中,用了数百字,描述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反复,他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天下局势如此,容不得他选择。
陈蝉想,若只是沽名钓誉,以桂阳王的家财,养一个闲人还不可吗,以昌竹的本事,还摆不平从未涉足官场的游方雁吗,恐怕二人的矛盾并不仅止于名誉。
果不其然,他从焦黑的碎片里又找到那么一两句话:
“……他对我说,如想举事,必杀昌竹,如我顾惜旧臣,则唯有将之拉拢,假传书信于朝廷。”
“我想他与我共襄盛举,我从不想让他死。”
……
陈蝉盯着夹在札记中的书信,心中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臣虽只是一介小官,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绝不能做背主之事,昌竹此番,忠义无法两全,且愿小殿下能够荡涤氛秽,阔清中畿。但那并不是个好位置,古往今来,但凡坐上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面目全非,只盼君能保持初心,求仁得仁。”
“臣,去也。”
……
原来昌竹是这样死的,陆乐陵有愧,将所以其葬于家乡,又因其劳碌多年,无儿无女无人守孝,便替他操办。
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游方雁又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呢?他向陆乐陵谏言,不能说错,但也间接逼死了昌竹。
此后的日子里,他成为了陆乐陵的谋士,他最锋利的剑,再回顾二人的一生,陈蝉更觉得唏嘘且荒唐,是什么驱使人面目全非?再由己及人,当下的自己可还是从前的自己?当下的那颗心可还是从前的那颗心?
苦吗?苦啊!
无奈吗?无奈!
“公子,你哭了。”
陈蝉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五郎局促地安慰他:“等回去以后,我准备些香烛纸钱,你烧给你的朋友吧,他真的是个顶好的大好人呢!”
陈蝉轻声叹息,锁上小木屋,准备随五郎离开。
这时,山里却传来不寻常的风声和惨叫,五郎要推他回屋躲避,直觉告诉陈蝉,现在不能回头,更不能留在这个显眼的地方,于是拉着人,几乎手脚并用滚进草丛,伏在地上。
“在这边!”
一刀如白电劈下,尸体冲他们跟前扑到,血几乎隔着枝叶的缝隙溅到脸上,五郎经历过商山灭门,与死亡曾擦肩而过,眼前的血腥唤起了他内心的恐惧,几乎就要尖叫,陈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让他咬着自己的手掌,方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后,几个着江湖短打的男人在小院中逡巡一圈,一脚将屋门踹开,确认没有活口也没有目击者后,这才往林子里进。
五郎以口型问道:“走了吗?”
陈蝉点头,五郎连滚带爬走出杂草丛,上前检查横陈的尸体,陈蝉只瞥了一眼,便要拽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五郎心热,当即犹豫不定地嘟囔:“公子,我就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看穿着打扮像是游商,该不会是遇到打家劫舍的吧!常年在外走货,客死异乡都无人收尸,若是能找到信物给人家家人捎一封信,也算积些阴德。”
两人话来话往,耽搁了一会,林子里又起了脚步声。
“快躲……”
陈蝉话还没说完,几把剑就架了过来,挡住他们的逃生之路,当中一名女子高声呼喊:“邝大哥,二公子在这里,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融入周遭的一片死寂。
“……已经,已经没有呼吸。”
这群人里的头领走了过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对地上的尸体做过一番检查后,这才把目光转向陈蝉和五郎。
五郎跌了一跤,正在搓发麻的手腕,压着他的人反手扭住他的胳膊,他整个人不稳,俯身脸冲下被按在地上。
“老大,这小子不会武功!”
陈蝉刚想扔掉手杖说自己也不会,那头领便走了过来,锁住他肩。
同行之人同时吹亮了火折子。
“不是他们做的,杀手老练,一剑封……”在对上陈蝉那张脸时,他骤然忘记了后半句话,脸上的毒疮已经开始结痂,尽管肌肤上的黑紫有碍观瞻,但眉眼五官生得精致适宜,一身清风落拓的气质,和不同于五郎骂骂咧咧莫名其妙的抱怨,沉敛镇定的性子让人挪不开眼,无一不勾勒眼前之人从前的风度翩翩。
“头儿,放了他们吗?这小子一直吵着说他们是山下的农人。”说话的小弟目光也不自觉飘到了陈蝉脸上,看着像又看着不像,不大确定。
头领按着陈蝉的手骤然收紧,火石电光间,他做下了一个改变终身的决定。
“你跟我们走。”
“我?”
五郎惊讶地张大嘴巴,原本因为恐惧而瑟缩在角落,此刻却毅然决然挡在陈蝉前面:“他是个差点丢掉性命的可怜人,被我爹救回来,他陪我上山打野味,真的只是路过此间,我家就在山下,你们不信就带……”
“你想我假扮他?”
陈蝉看了眼那具一身富而不华的行头,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已经凉透的尸体,很快明白过来这人的打算,于是拍了拍背安抚五郎。
男人的同伴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头儿!”
“人都死了,就这样回去,什么都没有了。”他愤愤地喘了口粗气,心里的恨意难平:“公子对我们有知遇之恩,钱可以不要,但仇不能不报。”
“可是他……”
“就说脸上受了伤,戴上帷帽和幕离,看不出来的,何况二公子去广州已数年之久,有些微差别也说得过去,只要我们不承认,动手的人绝不可能站出来揭穿,谁第一个开口,谁的嫌疑最大。”
他嘴里说着毫无感情的话,但不得不说,陈蝉与地上那死尸身形确实相仿,不过,拉人冒名顶替,总归不是个万全的方法,只是他一时半会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位……仁兄,你们总该问一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愿吧?”陈蝉挑眉。
“我叫邝恒,我们都是会稽范家的人,今夜被刺杀的是我家老爷的二公子,其人一直在交、广两州经营家中生意,去岁岭南生乱,曾断过一段时间的音信,老爷忧思,伤了心肝,今春病重不起,我们托人联系上后,特地传书接应,但仍然晚了一步。”
“看来阁下对凶手是谁已经有了眉目。”
邝恒说:“事成后,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开口。”
同伴犹豫:“头儿!”
“不必说了。”邝恒冲陈蝉抬下巴:“报完仇,再好的经营都没用,你我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与其白白送给仇人,不如再干他一笔大的。”
他在商贾之家中多年,随东家走南闯北,结交无数达官贵人,眼力最佳,陈蝉虽身着麻衣粗布,但观其谈吐,出身绝非五郎可比,刚才五郎又说,他是他们救回来了,说不定和他家的小公子一样,遭逢变故,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就赌对方也需要资本东山再起。
陈蝉淡淡笑了一声:“我有选择么?”
这个姓邝的看着坦诚,但这道明因由何尝不是变相的威胁。
“我从不滥杀无辜,但你们目睹了杀人经过,又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在事成之前只能跟我们走一趟,除非我们的人死绝或者计划成功否则,你们都暂时不能回家。”
五郎叫起来:“那怎么……”
同伴立刻拔出刀剑。
陈蝉客气平静地按住对方的手:“何必如此,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说着转头指着五郎说,“他家中还有老父需要赡养,还请放了他。”
邝恒犹豫。
陈蝉又道:“我配合你,总比要一个不配合的傀儡强。”
“行,放了他。”邝恒挥了挥手。
陈蝉松了口气,又转而对五郎说:“你回去吧,就跟昌伯说,我的亲人找了过来,耽搁了一阵,家中急事,必须得上路了,今晚的一切,你切记都不要同他说,至于他的救命之恩,来日我自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可是……”
陈蝉贴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刚才我在屋里发现了一些线索,我的那位朋友可能没有死,你不是说他是个好人吗,我得去找他,但天下之大,没有钱万万不能,他们有求于我,刚才还说要给我钱,既如此,我也可以反过来请他们帮忙。”
五郎这才勉强接受了他的安排,告诫他万分小心,实在不行,就不要那身外之物,还是回到这商山脚下来,总有一砖一瓦遮蔽风雨,而后,又恳求邝恒,一定要保护陈蝉的安全。
计定后,未免昌伯疑心,邝恒派了个人跟着五郎回去取药,顺带报信。
翌日,天蒙蒙亮时,陈蝉已经在去往会稽的牛车上,他既扮演范家小公子,邝恒自然把他严密地看护起来,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倒是坦然地享受并支使他们。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昨晚他不曾向任何人吐露——
他得想办法去见崔俨一面,搞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现下崔俨去了三吴,如果以陈蝉的身份,恐怕不易入境,但若是以别的身份,想来出其不意,谁都料不到。
第289章
车过了新安郡, 邝恒下马,跳上了车,与他对坐。
“我先和你说一说情况。”
陈蝉已恭候多时, 当即放下手中的书, 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会稽魏家,上虞朱家,吴兴沈家, 吴郡华家乃江南四大世家。华家式微后,只剩下太后扶持且倚仗的部分华家人当值朝中, 前些年逐渐转移到了建康附近, 本该随太后薨逝而倒台,但因为会稽王华清白的出现, 江南局势骤变, 逐步发展为今日共主共治的微妙格局。”
“范家祖籍中原, 早年南迁至此, 走商买卖,逐渐壮大, 但商会全为几大家族把控, 要说我们现在……”邝恒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表述,陈蝉咳了一声, 替他道:
“欲成第五大家族?”
邝恒涨红了脸,算是默认,不敢看陈蝉清亮的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算是吧, 那什么,你叫范诺,家里还有个兄长, 叫范荷。”
提到范荷时,他犹豫了很久,像是在措辞。
陈蝉大抵明白过来,又是兄弟阋墙的故事,范诺说不得就是被范荷派人给杀了。
从邝恒的话里,陈蝉大概可以拼凑出这位范小公子的原貌——性格温和,与世无争,不愿意上演“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悲剧,再加上他们是南来的中原世家,讲究家族兴盛团结一心,所以多年前主动避走岭南,前去拓展茶马古道上的生意,而把吴兴的家业留给了老大。
奈何他的一再退让,并没有换来兄友弟恭,老父一病危,长兄便对他赶尽杀绝。
所以说,一退再退,一忍再忍,人家不会感激,只会得寸进尺。
邝恒干巴巴地说:“没想到一场重病,再度把两兄弟架起来,这些年在外,范诺不声不响,越做越好,范老爷是属意他接班的,生意上的令信,家中房屋地契,还有这些年书就的生意经,都在等着他回去领受。”
陈蝉问:“范荷拿到了吗?”
“还没有,至少我出来之前没有,”邝恒叹了口气,“大公子不仅没叫范家自立门户,反而投靠了四大家的,气得老爷病情加重,我们受到老爷的指派赶来接人,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被缠住,这才迟来,酿成了惨祸,现今只两个字——报仇。”
不论是不是他范荷动的手,小公子得不到的,他范荷也不许独吞。
陈蝉垂眸思索。
邝恒盯着他小巧玲珑的鼻子和因为没有休息好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不忍,柔声安抚道:“你别担心,江南的人基本没见过二公子,都道南五岭遍地毒瘴,有些变化在所难免,就算老大心里门清,也不敢当场揭穿,只要揭穿,咱们立刻就能反制他,指认凶手。”
陈蝉掀起眼皮:“你有什么计划?”
邝恒不禁有些泄气,他是个大老粗,能使些江湖手段,联络道上的朋友秘密调查,但对做生意却是一窍不通,而陈蝉回去过后,铁定不能天天关在屋子里,总得有应对措施。
陈蝉拿起小几上的橘子开始剥起来。
邝恒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一瞬不瞬盯着他小口咀嚼,一瓣一瓣,是万万没想到他姿态那么优雅轻松,于是瓮声瓮气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在想怎么报仇?”陈蝉微微一笑。
实际上,范家那点家产之争都是小事,江南巨擘和商行的联合,以及出身华家,两年多前骤然崛起的会稽王,引起了他的兴趣,游方雁的经历和陆乐陵的札记,以及昌伯和五郎的话,都给了他莫大的动力,不能再偏安一隅,他决心要把荆州的制度推行全国,眼下的他不是要拿下范家,而是要借范家的身份,拿下整个江南。
他才不管崔俨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只要他拿下了江南,那死鬼不想见他也得见,不认识也得给他认识!
“难不成你有什么提议?”邝恒忍不住道。
“先给他们来一个下马威。”陈蝉勾起嘴角,当然,不只是给范家兄长,也是给江南四大家族,说起来,其中有两家,还和陈氏互有姻亲关系。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只怕是敌非友。
“还要劳烦邝大哥仔细说说,你们在江南,如今还有哪些可以动用的力量。”
驾车的小哥听了一耳朵,忍不住作声:“有也给老大占了去,你想要,一时半会也要不回来,历来不都是嫡长子继承么,况且小公子的势力也不在江南,在岭南。”
“去!”邝恒啐了一口。
小哥缩了缩脑袋,飞快扔下一句:“不过我们也是有盟友的。”便不再多嘴。
陈蝉把视线转到邝恒脸上,好奇地问:“谁?”
“我也不知道。”邝恒摇了摇头,见陈蝉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立刻操起大嗓门:“我真不知道!都是书信往来,我们也见不着,小公子也没和我们说过,就老爷病重后,他曾经联系我们,暗中前去岭南接应,可没有小公子的命令,我们也不敢擅动,早知道还不如……”
陈蝉把剥得像莲花一般的橘子皮往案上一放,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过了两日,车子抵达信安,由于事态紧迫,一行人没有停下来休息,只在驿站补给。江南相对安定,来往行客络绎不绝,道上便支着许多茶寮,陈蝉不客气地叫他们去买来给解渴,给钱的时候,瞧见他们给付的不是楚制主流货币,而是轻巧的私钱。
摊主和那驾车的小哥吵了起来,正气急败坏骂他们骗子。
邝恒上去一问,才知道自己人给了榆钱。楚国如今币制混乱,他把钱袋子打开,挑挑拣拣好久,才找到了合适的替换。
往车边来时,陈蝉听到他俩谈话。
驾车的小哥很是委屈,嘟囔说在江南不也这样用,哪里知道这里不行。
邝恒念他第一次出远门,未曾见识过天下之复杂,耐着性子解释:“江南私铸成风,大家都习以为常,咱这种榆钱不足五铢,有的地方也默认五铢,但这里靠近江州,不一定认。”
陈蝉支着耳朵听,随后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幕养神,马车重新跑起来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既然江南富庶,打又打不动,困又困不死,何不从钱上动手,扰乱经济秩序。
雷璋正在长江以南领兵,崔俨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无非胜在兵家,而自己手边无兵,何必硬碰硬,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
——
“你说什么,你要铸币?”
邝恒一口水全喷在了竹帘上。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去跟人争?你总不能冲进人家府里把人杀了吧,如果你打算以这样的方式动手,那也不需要我了。”陈蝉喝了口茶,铸币只是手段,他的目的是要亲手推动通胀。
杀不了,能杀他也就不会考虑陈蝉了,他们出会稽时被人缠住,发现点子硬且扎手就已明白,大公子范荷已有势力和帮手,他们根本近不了身。
不仅近不了身,说不定此去,对方还会花重金反过来对付他们,只怕到了会稽,没有落脚之地,还得东躲西藏疲于应对。
“那就不要打打杀杀,至少现在不要,咱们回去,刺杀一概不提,人没死就尽孝,人死了只奔丧,我们在生意上和他光明正大较量,他总不能为了防备我们,连生意都不做了吧。”陈蝉觉得范荷这种人,争强好胜,锚着一处与自己的弟弟较劲,说不定还想在生意上胜他一筹。
邝恒咋舌:“这可不是小事,那钱……钱是这么好铸的吗?”
“那就请那位盟友帮忙,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
与其说是铸币,不如说是偷铜,陈蝉露出狡黠地笑容——“我们来做剪轮钱,让钱贬值。”
他曾在一本县志上看到过此种钱币的记载,还和大哥就此谈论过。
“东汉末年,民不聊生,因为没有那么多铜来铸钱,于是开始减边,用剪下来的料复铸,这种钱币一旦流入市场,钱就会贬值,不论后续如何,我们先拿到第一桶金。”
“咱们做不到,但没准你们小公子那位知交可以,我想他能提前提点你们去岭南,至少有先见之明,同时又能助你们脱身会稽,而不让你们知晓他的身份,说不得有几分势力,你能联系上他吗?”
“可以试试。”邝恒之前帮忙传递过书信,但把握不大:“但对方会不会答应就不知道了。”
“他一定会答应。”陈蝉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事实果真如陈蝉所料,对方欣然同意,并帮他们打点上下,他与邝恒秘密进入会稽,而后将大量剪轮钱流入市场,再用偷来的铜作为第一桶金,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找上几大家,购入绢布。
契书上签,三百钱一匹,定价购买,又以周转为由,约定半月后交货,然而没几天,随着剪边钱大量流入,会稽两市开始发生通胀,并波及江南各地郡县,钱币跌价,契约生效,陈蝉用极为低廉的价格购入了品相极佳的货物。
他囤积却不售卖,通胀引发的恐慌带动了一部分人投机疯抢,市面上的绢布很快被消耗殆尽,而现下已经过了春蚕吐丝的时节,外面又都在打仗,贸易不通,江南的绫罗便一下子紧张起来。
等价格达到高点,府衙将平准之时,陈蝉再一举抛出,赚得个盆满钵满。
第290章
此举引发轰动, 他的身份自然也就藏不住,范荷气势汹汹找过来时,陈蝉正请四大家族的几位老掌柜以及家中生意场上的老人吃饭赔罪。
“小侄此次回来, 是因为家父病重, 没想到正好赶上钱货跌价,南五岭又正动乱,一时没忍住手痒, 当机立断囤了这批布,也算奇货可居, 非常时期, 还望各位叔伯前辈谅解,小侄在此自罚三杯。”陈蝉起身举樽。
会稽城里的人哪个不知道, 范家老爷半只脚已经踏入黄土, 全靠老参吊着一口气, 而他膝下两子不和, 正为族中产业争权。
听说这些年范诺奔走在茶马古道上,生意做得好, 买卖相当有眼光, 几次大难不死逢凶化吉,甚得人心,但他毕竟离开本家太远, 在会稽及江南的人情经营不如范家老大,只能露这一手,重新拉人站队。
有这两重关系在, 在座之人无一起疑,又见他面对范荷的质问和挑衅,从容镇定, 气度不凡,既不接他话茬,有坚定强硬地摆出一副要分庭抗礼的模样,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哪里哪里,是小侄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才有得赚……哎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往年这时候,也有不少倒卖绢布的,我小声跟你透个底,我从广州过来,听说荆州方向已经打算朝南五岭用兵了。”
“桂阳王死了?哎呀,难怪啊……”陈蝉放下姿态依次和人碰杯敬酒,很是谦逊:“来来来,小侄再敬你一杯。”
范荷被晾在一边,气得牙痒痒,旁人夸范诺时,他还只能赔笑,否则便是自己不够大气,落人家笑话。
一轮推杯换盏下来,管弦急,歌舞起。
这时,有人借着酒劲开口:“一定有人大量的剪边钱流入会稽,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动手脚。”刚刚得了陈蝉收买的老家伙们,适时推动气氛,附和道:“是啊,这铸币的风气也不晓得是谁带起来的。”
“呵,吴兴沈家祖上,前朝时王敦参军沈充,私造沈郎钱,大赚了一笔,由此可是开了个好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家的人当即不乐意,拍案而起,叽叽喳喳吵起来,非要分个是非道理。
陈蝉冷眼旁观,见偏架拉得差不多,低笑一声,抬手击掌:“诸位莫再争,事已至此,再轮因由已于事无补,如何解决此事,才是当务之急,小侄不才,倒是有个法子。”
几人异口同声道:“什么法子?”
陈蝉道:“开银号!”
“银号?银号是为何物?”四大家的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陈蝉穿越而至的这个时代,商埠不兴,天下几州经历战乱,除了金银乃是硬通货外,还维持着以物易物的传统,把绢布粟米当钱使,这些人自然是不知银行的,他便简单把后世最基本的金钱流通运作解释与他们听。
“所谓银号,几家共同出资,再经由府衙督办,存取借贷,以利是为收入。”陈蝉目光在几人之间溜转,以成竹在胸的口吻道:“这次的教训,大家还没吃够吗?今日是小侄唐突,来日便不晓得谁会来分一杯羹,江南的货币,也该统一了,把钱弄到自己手中来,互相监督,也就不怕有人背后搞鬼。”
“这……”
座下的老家伙们,捋着胡须,颇有些心动,江南货币体系崩塌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大家都生怕往后落后于人,尤其是家族里的那帮子嗣,入仕的,从商的,从军的,往往几代才能出那么一两个能顶天立地的好苗子,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怎么能不为子孙家族计。
不过拿钱出来经营一个闻所未闻,只知大概的营生,终归有风险。
于是,有人作声,反问道:“贤侄,如若只是要统一管钱,统一规矩,统一货币,由官府直接出布告即可。”
“但我们和官府不过维持微妙的平衡。”陈蝉顿了顿,视线不轻不重落在长街对面,华家的旗枪上,会稽王不就代表了如今江南最大的官,但他是被世家推举起来的,只能算三吴的共主,未来如何,谁说得准:“统一固然能减少许多麻烦,但万一壮大了官府呢?何况,咱们这银号,来日可要光明正大放贷。”
这话说到了各家的心坎上,佛教在江南最盛,风光之时,遍野伽蓝,因此朝廷开展的灭佛运动在江南招致最激烈的反抗,在座这些人,真心侍奉佛祖的没有几个,拜关二爷的倒是不少,真要说起来,无非还是民间借贷那档子事。
哪家没点私产,和寺庙勾结,向民间放贷,暗地里可赚了不少钱,后来寺院倒了,僧众一哄而散,他们只能转为地下钱庄,前些年会稽王接手后,为了保障民生,又大力扫清了高利借贷。
嘴上说是要给百姓以便宜行事,实则是为了巩固政治地位,收买人心,几大世家相互掣肘,都不愿当出头鸟公然反抗,加上华清白本是他们推出来的共主,既是三吴的主人,明面上总不能公然对着干,只能转到更隐秘的角落。
但现下,范家小公子的一番话,却是打开了思路,能堵住府衙的口,堂而皇之行借贷之道,还能有钱一起赚,这等双赢的局面,似乎也不是不行。
陈蝉扫视一圈,见他们动了心,心里不迭琢磨着,这只是连环计的第一步,他们越贪,越愿意投钱,随着通胀加剧,民间就会越缺钱,借贷之事也会增多,那么放出去的钱就多,可吸纳的储户,不是大族就是乡绅富豪,如果收不回来,就等着挤兑吧,到时候坏账坏的又不是他的钱。
当然,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冒险的事情,犹豫,试探,反复思量,即便心动,也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陈蝉自然只能出头包揽,表示将由自己来打理相关事务,只赚取佣金,为各家打工。
此言一出,窃窃私语之声骤起。
范家想立身江南,从他范诺的老子开始便有此谋划,江南各家当然不愿意有人来分一杯羹,范家如今处在变动的节骨眼上,范家两子,一位投靠,一位主动避让,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免去纷争最好的结果。
何况,银号是他提出来的,如何操作,也只有他最清楚,由他当踏脚石最好,如能成,一本万利的生意,如不能成,真出了什么事,全栽给范诺就行,让范家去和会稽王斗法。
拿钱嘛,他们仓廪鼎食,有的是钱!
“范小公子,你把我们凑到一块,协商开这个银号,是因为周转的钱不够,说说吧,你要多少,说个数来听听。”朱家的二把手率先开口。
陈蝉微微一笑,比了一个手势。
当年陆无为捐身佛寺,举国之力,才出了三亿钱,江南富庶,虽也是底子厚,但一时间拿出这么多资产,还是有些左支右绌的。
各家的都动了起来,拿纸笔的,拿算筹的,还有请账房的,当场开始盘算。
陈蝉坐在席间,一边品茗解酒,一边冷眼看着众生贪婪之态。
这时,回廊上有人趿着木屐快速跑过,侍女替他打起帘子,那名不过二八年纪的僮客嚷嚷着,如一枚定海神针,扫清了满座的喧哗波涛。
——“我家公子说,愿意给范公子投钱。”
那僮客是个生脸,走到陈蝉身前一拱手,表明情况,只道钱一切好说,但放贷分利还得重新计定。
都到是先到先得,范家开银号,当下手头紧缺,分利最好谈,等他不缺钱之时,只怕抱着金砖也找不着门,底下的人不知道是哪一家出头,眼睛乱觑,暗自揣测,偏偏陈蝉并不公布对方名号,只说先试试水,便要起身,领人借一步商谈。
就这么把他们晾下了吗?
一些个老人牙齿发酸,就怕是自己几十年的对手在背后抢生意,他们这几家说是互为殷勤,盘根错节,实际上仍是各为各族,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这些年可没少干,怎么能让对手抢先。
“我们也投。”
“他们朱家投,我们沈家也投!”
……
陈蝉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一一安排,这时,邝恒从外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拦着他就问:“范家老大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陈蝉摇头,同时对他竖起大拇指:“算你还有几分上道。”
邝恒一脸莫名其妙:“上道?什么上道?”
陈蝉诧异:“那个僮客不是你们找来的托?”
这是相当冒险的一招,一旦攻心失败,没有激起各家争强好胜的竞心,范诺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这计不仅会黄,甚至还容易被架起下不来台,这也是陈蝉没有提前安排的原因。
邝恒一脸茫然:“我偷偷潜入老宅守着老爷呢,你不是怀疑老爷已经死了,他们密不发丧,为了在葬礼上设计对付范二公子么,我还没接近内院呢,就听说范荷要来找你,这不立刻赶了过来,就怕他们坏事。”
“结果半路上又遇到了派去联络范家老掌柜和物色账房的兄弟,你知道的,在这地方挖人,按我们的话来说,路子也太野了,这不,就给缠住了手脚,幸好,公子生前那位盟友接了信,看了你的计划,如你所言,当真动了心也想插一手,说是他家主人已经做好了安排,正在去的路上,看来是真的,你说的会不会是他的人?”
陈蝉没想到这位神秘的盟友会突然到来,忙问:“人在哪里,你们一起过来的吗?”一下子自能拿出这么多钱的人,放眼整个三吴都不多,如果不是几大家的内斗,恐怕将导向更为复杂的局面。
他以为是自己人力挽狂澜,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还是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
邝恒抻着脖子,替他在酒肆里胡乱张望:“哪儿能呢,他们先来的。”
陈蝉跟随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出了那位报信的,在得到陈蝉交代后已经准备离开复命的僮奴,拨开闲杂人等跑了上去。
“公子,你去哪里?”
只互通书信,不见面也罢,见面自己着冒名顶替的身份铁定瞒不住,何况对方来头不小,倒不如开诚布公,索性大家各取所需,没准能把人稳稳拉入贼船,只要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是陈王就好。
邝恒追过来的时候,陈蝉冲他颔首,用眼神做下安排。
这会子,邝恒也回过味来,他也知道,如要获得外援,坦诚是第一要义,不能再打着一个死人的名号,而自己从前便是范小公子的拥趸,如今由他来解释最好,于是,他一个箭步扎上去,将陈蝉挡在身后,准备等那僮客到后院偏房复命时,当场将陈蝉假扮范诺的缘由说出来,这个人既然是范公子的朋友,又愿意趟这趟混水,势必也会愿意为他报仇。
“一会你说话,务必要客气。”
不远处的八角亭中,端正地站着三个人,白纱轻幔舞起,影子绰约可见,陈蝉低头与邝恒交代,他在心中把三吴的势力重新理了一遍,已大致猜出来人的身份,能在剪轮钱上帮忙的,整个会稽,出了几大家的,也就只有那位至今不曾一晤的会稽王,华清白。
“殿下……”
僮奴正低头汇报,角亭正中穿着云锦华服的男子抬头,目光越过了他,落在急匆匆而来的陈蝉身上。
陈蝉脚步骤然一顿。
那复如从前的狡黠温润,不是温长史又是谁呢?原来华清白就是温世澹,温世澹就是华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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