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梁绝看见了那双空洞的黑瞳。


    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身体倏忽一松,就像又有什么从中脱离,他尚不知晓自己刚刚短暂恢复了原本的眸色。


    怨灵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就像激怒了某种更为恐怖的存在般,那双黑眸被猩红占据,笑意森冷与梁绝对视在一起,那瘦小的身躯浮于半空骤然一扭,摇晃在天花板的灯管也跟着爆裂,血花裹挟着碎片落地。


    “啪嗒。”


    一声□□落地的声响,之后再无任何动静。


    梁绝甩出匕首,拉高十二分警惕,小心翼翼凑近看了看。


    借着微弱的光线,原本还在阴瘆瘆对他笑的怨灵扭成了一条新鲜出炉的麻花,倒在开盖的马桶上,血水灌满了冲水孔。


    耳畔响起几声如幻觉的轻笑,呼吸微顿在陷入死寂的隔间里。


    “……是你干的。”


    梁绝瞳孔微微压紧,自言自语。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大惊小怪什么呢,只是我多想而已吧,一切只是玩笑而已吧。】


    【我以为我走出来了,但是我仍无法与任何人正常交流,我甚至开始害怕家人。】


    也没有想得到什么回应,梁绝收回匕首,踏过幽暗漫长的走廊重新回到教室里。


    守夜玩家手电筒的光直射进来,明晃晃照着脸上的肌肤发亮,令他不得不眯起眼,低声说了一句:“是我。”


    如打了一针镇静剂般,空气里慌乱不安的视线纷纷平息了下去,光很快移开,黑暗中响起陆燕淡淡的嗤声。


    虽说是留人守夜,但经过先前玛丽拉着他们进行的一番深夜运动,很少有人还能再接着安稳睡去。


    梁绝掩上教室门重新回身,十几个玩家分别散在角落里、趴在桌子上,更别致的大概是刘凯别,他用空余桌子拼出一张床,躺在上面睡得很香。


    轻微的鼾声起伏,梁绝挨在门口的墙边坐下,听到窸窸窣窣挪过来的动静抬眼,发现是许归。


    “梁哥,你出去解决了两条规则吗?”许归将一张薄毯递过来,“我们都听见了系统的通报。”


    “不是我解决的,是谷迢……和另一个。”梁绝没有跟他客气,接过布毯,点了点自己在黑暗里仍猩红发亮的眸子。


    明白了这个隐晦的暗示,许归脸色有些糟糕。


    “别担心,我们会安全通关的。”


    像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梁绝宽慰似的笑了笑,展开毯子盖住半身,闭眼将头往墙上一抵,用行动表示了拒绝沟通的意愿。


    “早点休息吧,趁这个机会养精蓄锐。”


    好在玛丽后半夜没有再来作妖,玩家们心惊胆战着迎来新的清晨,出了教室朝外看去,入目遍地都是昨日清理时留下的残肢和污血,再远处,则是仍在游荡着的无脸学生。


    还有依旧淋漓的雨。


    玩家们聚在一起讨论起来。


    “好,我们还差最后一条规则!”刘凯别精神抖擞,“梁哥昨晚真是给我们省了一大串麻烦!”


    “太好了……喂,这下子很快就能离开这儿了吧?”


    一位颇为年轻的玩家松了一口气。


    “别掉以轻心。”许归在旁边摇了摇头,“不会那么简单的。”


    “反正我感觉不用再上课感觉轻松多了。”刘凯别活动了一下肩膀,“消灭了那个求助老师的规则之后,貌似所有老师都消失,只剩无脸学生了。”


    曹安然歪着脑袋:“可是我们剩的最后那一条是班主任的啊……班主任还没有消失,对吧?”


    陆燕扬了扬下巴。


    在他们的讨论间,系统冷不防出声,弹出了一句短暂的提示:


    【雨夜未临,有什么在发生改变。】


    众人经不住一激灵。


    “啥玩意一惊一乍的。”刘凯别忍不住骂了一句,“净他妈不说人话。”


    许归抬手敲他后脑勺:“行了,别管这些,不如先想想玛丽。”


    刘凯别耷拉下脸:“啊……那玩意杀人不是随机的吗?”


    “不一定,她肯定要遵守怎么规则。”陆燕接过话头来,眯着眼回想起昏迷时看见的一些名字,扭头喊,“喂,那个调查本呢?”


    梁绝单手将熏黑的天鹅之歌递了过来,听到她接着问:“你的序号是几?”


    “我序号是1。”梁绝说完,手上一捋,展露出叠放下面的二十人花名册来。


    “很好。”陆燕挑了挑眉,接着去问昨晚被袭击的那位,“你的序号是几?”


    对方一惊一乍,磕磕巴巴回答:“啊……我是18号。”


    陆燕翻看了一番,将调查本放到一边点着花名册,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梁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燕子,看出什么了?”许归在旁边问道。


    “看看你们的铭牌吧,上面的序号和学生名字,就是我们遇袭的顺序。”陆燕掂了掂铭牌,“顺便补充一下,我是20号,但扮演的学生是调查本上第一个自杀的。”


    在场的都是何等人精,稍微一换算,就已经猜出了答案。


    “哦……那我是16号,也就是说下一个遇袭的是我?”刘凯别捋了捋鼻子,“我本来还打算继续出去杀无脸学生呢,这算什么事啊?”


    “下次玛丽出现的时候,你反应快一点。”许归说,“制住玛丽之后,我们再一起上。”


    曹安然语气微弱:“感觉,有点、有点像踩影子……”


    “你也这么觉得吧?”刘凯别耳尖听到了这句,偏头嘿嘿一笑,在女生躲开他视线之前,忽然邀请道,“我说你要不跟着我们小队一起好了?感觉陆姐应该挺喜欢你的。”


    “啊……我、我吗?”


    曹安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显得有些无措,没等她说出什么,就听到陆燕语气森森:“刘凯别,你要是不想让我拿刀捅你背脊骨,就给我闭上嘴。”


    刘凯别立马一个立正,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警告完自家队友之后,陆燕却静静打量了一会耸肩低头的曹安然,最后意味不明的轻哼一声。


    梁绝则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调查本,察觉到有人靠近而抬起头,看见曹安然食指挠着脸侧,眼神游移一会,问:“梁绝哥,我可以问一下,志晓的序号吗?”


    “啊,他的序号是13。”梁绝将调查本递过去,“很巧,在谷迢告知我的真相里,也是他扮演的学生写下了这个调查本。”


    “天鹅之歌……”曹安然喃喃念着,翻到了第13页,看着上面的名字,“这个我知道,是最初、最后作品的意思……”


    “嗯,是啊。”梁绝应着,偏头去看窗外沾染水汽的天空。


    命运阴差阳错却又有冥冥注定的缘分,那个记下一切的少年遇到了最契合他的玩家。


    都是一脉相承的勇敢,永远令人难忘。


    没等玩家们安宁太久,教室里又响起了广播铃声:


    “我是玛丽……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唉,又来了。”


    许归轻叹一口气。


    刘凯别则满脸不爽,在玛丽从他身后出现的时候抢先背过身子,挥出的一拳又重又狠,在场的甚至听到了鼻梁骨砸断的脆响。


    “烦死了,耽误我赚积分。”


    刘凯别嘟囔着,揪住她一个背摔,众人都有幸听到了玛丽发出的哀嚎。


    玛丽挣扎着挥向他的尖头菜刀被探来的爪刀阻挡了。


    许归挑开之后一个刀花朝下劈去,直取玛丽的脖颈脆弱处。


    陆燕则守在刘凯别背后,看到玛丽消失在许归刀下之后一个撩腿横踹,将重新出现的玛丽蹬飞撞到几米,砸烂几个桌椅之后才堪堪停下。


    她睁眼,就看见坐在自己身侧的男人红眸发冷,攥住手中的匕首朝她的心口狠刺!


    玛丽憋屈的跑了。


    梁绝拿出响铃的手机,熟练的按开免提:“谷迢,早。”


    “……早。”


    对面的声音这一次听起来比以往拖得黏糊,很显然是半梦半醒中接到了来电。


    想起昨天谷迢折腾到半宿,又想到在之前的接触中他恨不得24小时睡觉的状态,梁绝忍不住轻笑。


    “还在睡?要不要把这一次通话给其他人?”


    “不、不用……你说。”谷迢的声音凑得近一些,大概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我听着。”


    梁绝稍微理了理思路,说:“今早上系统忽然通报了一句:雨夜即临,有什么在发生改变。所以我们觉得,或许在今晚降临之后会出现什么变故……关于雨夜的事情,你们那边有什么头绪吗?”


    “雨夜……”


    谷迢连眼罩都没掀开,思路随着馆外雨声,一同坠入雷光闪烁的雨夜里,哪位曼妙的身影被丢入湖河,人造的囚笼将其永远困锢于此地。


    “是#$*%Zzz……”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如坠千斤的眼皮舒适地合起,手臂缓慢垂落,松开了握在指间的手机。


    眼见着沟通工具要摔倒地上,旁观的人及时伸手捞起,附带体贴地给谷迢调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将手机举到嘴边。


    然而没等他开口,就听到梁绝如预判般问:“谷迢睡了?”


    “啊,他睡了。”陈青石垂下眼睫,想到自己应该先打个招呼,“您好。”


    梁绝同样礼貌回应:“您好。”


    接着两个人开始自然交接起了信息。


    “关于您想问的雨夜情报,应该是指那位死在人工湖里的教师。”陈青石稍微回想了一下,“头部遭到重击,一击致命而死。她是第十三个学生死后,接替他进行调查到第19个学生的教师。”


    梁绝喃喃道:“果然是她……”


    陈青石听出了他的若有所觉:“你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嗯,差不多有头绪了。毕竟现在仅差最后一条规则。”


    “对了,还有一件事。”陈青石忽然开口,“昨天晚上我们去宿舍楼的时候,时间大概就在走廊的眼睛被破坏之后……”


    “留守在图书馆里的玩家,遭到了玛丽的袭击。”


    “玛丽的……”梁绝的话语不禁开始凝重,“是第一次吗?你们那边有人出事吗?”


    “是第一次,虽然有人受伤,但不重。”陈青石接着说,\"这件事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谷迢,因为他一回来就睡了……\"


    不过看他的样子,就算察觉到馆内的变化,或许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你们有观察到玛丽出现多久吗?”梁绝问。


    陈青石说:“当时留守人员没有注意这点……但是听他们说相当棘手。”


    “确实棘手。”梁绝应了一声,“玛丽的袭击时间是随机的,并且每一次攻击只能锁定一个人,根据我们这边的观察来看,除非杀死她或是被她杀死,她才会消失,并且下一次将会更换袭击目标……至于目标的顺序,则是根据我们铭牌上的序号,序号越大的人,被攻击的位序则越前。”


    陈青石认真应下:“好,谢谢你的分享,我会如实转告其他人的。”


    “不用道谢,”梁绝的声音逐渐染上几分笑意,“至于谷迢的话……”


    “等他清醒之后,我也会告诉他这次通话内容的。”陈青石示意他安心。


    两人在谷迢Zzz的背景音里交换了名字,随即挂断了电话。


    又过了三个小时,睡梦中感觉忘了点什么的谷迢从长椅上一骨碌坐起,推高眼罩,摸索到放在报纸枕头边的手机,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啊?”


    “醒了吗,睡得怎么样?”陈青石在其他人骤然强烈起来的叫喊声里偏头望来,“不用担心,你睡着之后我跟梁绝通话交换了情报,他说让你多休息一会比较好,就没有叫醒你。”


    谷迢瞥过来一眼,视线忽然在受伤的几个玩家身上凝滞了一会,很快又木着脸,指了指面目狰狞、捶手顿足的另外那几个,问:“被鬼咬了?”


    陈青石揉了揉鼻子,望了望天:“额……他们在猜你什么时候能醒,猜中了的话——”


    “哈哈哈哈!是我赢啦!”


    李扬薇笑着对其他人张开手心,“一人十积分,现在转现在转!”


    张怡然垂头丧气,掏出铭牌点开系统面板。


    “早知道说少点了……”


    马枫边转积分,边一脸肉疼嘟囔:“这小子真不争气,都不带多睡一会的。”


    ……


    陈青石边说边掏铭牌:“……你现在看到了,是这么个情况。”


    谷迢:。


    他无语了一瞬,决定问陈青石之前他与梁绝的通话内容。


    “啊,那你等等,我先给扬薇转十积分。”


    谷迢:……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是睡着睡着忽然想到忘了点什么,醒一会瞅瞅有没有事,没事就继续睡……


    张豪扯着大喇叭友善提醒:不要赌,赌输赔一生。


    李扬薇: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小剧场·赌运:


    其实梁绝有时候的赌运差到离谱,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论百星是怎样发家致富的。”


    北百星:“跟老大赌一下咯,他每回都输,而且给的积分还多。”


    PS:虽然大事上面信梁绝是没错的,但是一些消遣之类的小事不要跟小队长投哦~


    再PS:不过也不知道这人跟大家赌的时候是玩乐居多还是认真居少(诶好像是一个意思??)


    第52章


    歪斜的青蛙眼罩憨厚可掬,推到睡乱的发丝之间。


    谷迢了解完大致情况,打了个哈欠,掏出铭牌。


    “昨晚遇袭的是吴潮,他的铭牌已经发生变化了。”陈青石指了指坐在角落里一脸虚弱的吴潮。


    虽然被陈青石做了紧急处理,吴潮仍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他笑了笑:“对,多了序号,我是17号。”


    “然后从吴潮开始,我们几个铭牌都有了序号。”陈青石指了指自己,“我的序号是12。”


    谷迢扫了一眼自己的铭牌,看见了上面也出现变化的红色字样。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您的序号为:2.】


    【您的身份为:记者(还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专业技能)】


    谷迢对其他人说了自己的序号。


    “这样的话,算上你,出现序号的一共有八个人。”陈青石点了点聚过来的其他玩家。


    张怡然捏着铭牌,脸色有些紧张:“总感觉这个变化不是什么好事。”


    “我觉得需要问问梁绝。”


    马枫是唯一逃过铭牌变化的幸运儿,他摩挲着下巴,“他说序号越大遭到袭击的位序越靠前,而吴潮是第一个遇袭的……我们这里,吴潮之后的次序是谁?”


    张豪站在一旁,用指节托了托镜框:“现在看来应该是我。我的序号是14.”


    马枫深吸一口气。


    “你吸什么气,缓解温室效应?”张豪格外看不惯他这个表情。


    没等马枫说话,张怡然跟着吸了一口气。


    张豪:“……什么毛病。”


    张怡然:“嘻嘻。”


    而马枫则翻了个白眼,伸手揪住张怡然脸颊往外拉:“你嘻嘻什么嘻嘻,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序号多少……八号!那么陈青石之后就是你!”


    “唔,痛诶叔!”张怡然一把扇开作乱的手,捂脸抱怨,“这也没办法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啊。”


    马枫还想说什么,接着被谷迢淡淡的接通声打断了:“喂,梁绝。”


    “睡醒了?”梁绝没有过多寒暄,“上一次电话结束之后,你们的话让我有些在意,所以我翻看了一下花名册,从第20位开始倒序,这次被袭击的玩家序号是15,而序号14则……”


    “在我们这里。”谷迢接上他未尽的话音,“这里有人是14号。”


    “果然如此。”梁绝说,“是八个人吗?”


    “嗯。”……


    “怡然,我带你出去找个好玩的。”马枫悄悄伏在张怡然耳边,“不听他们黏黏糊糊的电话煲了。”


    本兴致缺缺的张怡然挺直了身子。


    两人合计好了,顺便拽上张豪,也没有征求他的任何意见,三个人溜出了图书馆。


    汪海川目睹一切:“……这三个人不会有事吧。”


    另一旁通话如常进行。


    梁绝轻叹一口气:“我们这里也的确牺牲了八位玩家……看样子他们的空缺被你们替补了……那八位里面有你吗?”


    “有。”谷迢如实回答,“我是二号。”


    “好巧,你在我之前。”梁绝那边的声音有一瞬拉得很远,像因顾及到什么压低了声音,“……我现在不太方便说太多,总之提醒你们的14号玩家,玛丽出现在背后的时候,反应一定要快。”


    新盛高中西门,荒草茂盛,报废的面包车还在路边静静放着,不远处就是损坏严重的伸缩大门。


    一直在附近徘徊游荡的裂口女疾冲了过来,高举起手中锋利沾血的长剪,朝盘腿坐着的马枫头顶扎去——


    “咚!”


    巨声响过,那支用尽全力挥下的利器被看不见的空气墙所阻挡。


    马枫坐在高中的范围里,对它做了个鬼脸。


    “嗷——嗷——”


    裂口女暴力捅着空气墙,陷入无能狂怒。


    隔了不远,另外两人蹲在草丛里,看着马枫,如同看着猫咪划定了安全范围,逗弄着被拴住的狗。


    张豪:“……说真的我现在很想走人。”他真的疯了才会跟枫叔出来招惹副本怪物。


    “枫叔这么逗弄不会出事吧?”张怡然探头探脑。


    另一边,陈青石四顾馆内,忽然纳闷道:“张豪他们呢?”


    “他们说去西门那边了。”汪海川闷声回答,“还说玩一会就回来。”


    “……玩?”陈青石忧心忡忡,“应该不会出事吧……”


    谷迢盘腿坐在长椅上,咬着刚刚花费两千积分买的面包,舌尖卷上葡萄干的酸腻,瞥了图书馆外一眼。


    事实证明,当风平浪静的时候,就该出意外了。


    张怡然和陈青石两人之中肯定有一个乌鸦嘴,就当马枫觉得逗弄得差不多,刚想拍着膝盖站起身的时候,一直挥不下的剪刀倏地捅破了阻隔,直朝着他的大腿扎来!


    “卧槽!”


    马枫急忙一个侧滚才堪堪避开,瞳孔剧烈地震,“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裂口女拎着长剪越过大门界限,迈入新盛高中区域的同时,系统的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恭喜全体记者玩家触发新任务!】


    【任务:捉迷藏】


    【任务内容:想活下来的孩子不要被看见哦!】


    【温馨提示:任务持续时间越久,抓捕方的活动范围会越大。】


    【另,恭喜玩家马枫成功激怒裂口女十次!】


    【玩家马枫成就更换为:“勇敢勇敢我的朋友”,特此激励!】


    “我真的日……”


    马枫还没问候完,裂口女就贴上来,在背后穷追猛打,而在他抱头四处鼠窜的当儿,听到近乎猖狂的大笑声,拿余光一瞥,蹲在近处的张怡然已经要笑昏迷了。


    好队友应该有难同当。马枫当机立断,掉头带着裂口女直朝他们冲来。


    “怡然我们快走!”张豪反应迅速拉起张怡然就跑。


    张怡然被他牵着,边跑边回头大喊:“不要朝我们这儿来啊枫叔!!!”


    三个人一起躲避裂口女的追杀。


    马枫:“臭丫头!叔真的白疼你了!居然还蹲在这儿笑我!!!”


    “啧!没办法了!”张怡然淡定甩完一句,又朝着旁边的张豪大喊,“豪哥求求你,快把你的大喇叭拿出来啊啊啊啊啊!”


    张豪:“好丢脸,完全不想拿。”


    “这个时候不要管面子了,拿出来啊啊啊啊啊要追上了!!!”


    听到任务通知后立马赶来的其他人停在附近,见三个人大喊大叫着左右来回跑过,裂口女跟在后面嗷嗷挥着剪刀。


    陈青石稍微放下了心:“哦!看起来挺精神嘛。”


    而在队友们的叫喊声里,张豪点开自己的道具,掏出了一个经典红白配色的扩音喇叭。


    张怡然:“稳了!”


    张豪一个急刹,以持枪的姿势回身,唰地将喇叭对准了裂口女,按下了播放键!


    【B级道具-音乐喇叭】


    【播放随机音乐,给予被使用对象眩晕效果,时限一首歌。】


    “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随着一阵激情昂扬的音乐声响起,大喇叭里传来了力量感十足,铿锵有力的男音: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在信仰的光辉照耀下,裂口女当场动弹不得。


    “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


    马枫一个掉头停到裂口女身后,手贱给它绑了个简陋的麻花辫。


    张豪受不了了:“这时候不是应该快跑吗!!!”


    张怡然捧着心口热泪盈眶:“感谢!感谢国家!”


    看完全程只觉得荒谬的谷迢:……


    好想回去睡觉。


    一行人在强军战歌格外带劲的余韵里重新跑回图书馆。


    张豪收起大喇叭,就听到陈青石凑过来好奇问:“你这个道具是怎么得到的?”


    “啊……是我刚进副本的时候太害怕。”他坦然回答,“所以唱了红歌。”


    然后就掉下了这个道具奖励。


    “本、本来就够麻烦了,你们还招惹、裂口女……”余淳忍不住抱怨,“真能给大家、添乱。”


    “哈。”马枫睨了他一眼,“害怕的话,好好躲着,不被它发现不就完了么?”


    吴潮咳嗽两声,笑道:“我的朋友……答应我,下次你自己勇敢好吗?”


    马枫:“……”


    马枫:“朋友,一起勇敢。”


    对话之间,馆外再次开始下雨。


    雨水淋漓,溅进半开的窗户里,很快又被人关紧。


    梁绝结束通话之后,扭回身。


    弥漫着血腥味的教室里一片死寂。


    外围的几个玩家脸色显然不怎么好看。


    梁绝没有告诉谷迢他们的是,第15号玩家在玛丽出现的时候反应不及,被一刀捅穿了腹部。


    鲜血淌满了众人站立的脚下,杨辰脸色苍白,攥着绷带要继续缠扎的动作被对方阻止了。


    “他妈的……”


    他手指上沾着渐凉的血,吐出一句无能为力的脏话,也只能骂骂这遭天谴的命运。


    曹安然捂着嘴退到最后,忽然听到有人出声问:“害怕了?”


    她急忙回头,看见陆燕叼着烟倚桌的身影:“……陆燕姐?”


    “哼。”陆燕难得收敛起了刺人的架势,指尖捋着麻花辫,“新人,这些你早晚会适应的。”


    曹安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了低头。


    雨持续下到傍晚,期间他们又抵挡了来自玛丽对序号13与序号11玩家的两次攻击,接到了来自谷迢的两次来电。


    那名玩家静躺在角落里的尸体似乎到了时间,缓缓消失在众人眼中,仅剩下那滩收不回的血证明他曾存在过。


    梁绝挂断电话,说:“还算顺利,他们那边的两次攻击也成功阻拦了。”


    刘凯别抱胸道:“下一次的攻击序号是10号对吧,在他们那里……九号是谁来着?”


    “9号是我。”许归在旁边轻咳一声。


    梁绝在他们交流之间环顾四周,眉心忽然一拧,发现人群里少了几个人。


    曹安然走出厕所,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轻放松了肩膀。


    她没好意思开口麻烦其他玩家,所幸现在还算安全。


    然而没等她真正放松,阴影里走出的身影喊住了她的脚步:“曹安然。”


    女孩循声回过头,瞳孔猛然骤缩。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杨辰捂着被下意识扇了一巴掌的脸,抽一口冷气,看着不断朝自己道歉的女孩,无奈道,“别道歉了,本来也是因为我吓唬你。”


    曹安然后退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拘谨问:“杨辰先生,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杨辰定定看了她一会,脸色有些憔悴,说:“没有什么事,你就当我想找人说说话……不想听也可以,是你的自由。”


    “我会听的。”曹安然弱弱道,“因为你是进了副本里,第一个向我搭话的人。”


    杨辰怔愣了一会,才想起当初那个哭哭啼啼遭人烦的女孩:“我只是想找个可以利用的队友,才跟你搭话的。”


    曹安然疑惑看着他。


    “在这个游戏里,队友有时候并不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伙伴,而是互相趟雷的一次性消耗品。”


    杨辰放下手转身走了几步,撑着栏杆看沉没在夜色里的雨。


    “我当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接近你和另外那个小子……不过你们得到那个玩家的青睐,是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才失败了。”


    曹安然:“你……你是说梁绝哥?”


    “他确实厉害。”杨辰点了点头,“总之,我只能另寻别的目标……最后我找到了赵益。”


    “这个名字好熟悉,是触发大扫除任务的玩家?”曹安然回忆道。


    有些意外她居然有印象,杨辰瞥了女孩一眼,接着说:“没错,那是我被玛丽附身的无脸袭击,是他开枪救的我……他的性格也很好、相处的时候意外很对我胃口。我本来以为还能跟他长期合作下去的。”


    那个人拦住自己包扎的手,被菜刀捅穿的伤口极深,连同虚弱的、象征告别的笑容一起,映入眼帘,涌起一股悲哀的无力感。


    曹安然握着指尖,不知该说些什么:“节哀……”


    “呵,没什么好节哀的。”杨辰冷哂两声,笑容之间隐约带着苦味,“现在想来,这是我利用其他人得到的报应……还有你。”


    曹安然指了指自己,看见男人红肿着半张脸,投来极其复杂的一瞥。


    “你一个新人能活到现在,还不是因为运气好,依附了梁绝?”


    “这、这么说也没有错……”曹安然低声道。


    “运气真好啊你。”杨辰也分不清自己的话里究竟是羡慕还是嫉妒居多,“比起我们这些一进来就摸爬滚打,导致无法再信任其他人的家伙好太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长叹一口气,似缅怀那个死去的临时队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夜色朦胧的校园,主动结束了对话,转身离开。


    曹安然静静立了一会,忽然一抬头,看见厕所门口不知听了多久的女人:“陆燕姐?”


    陆燕甩了甩半干的手,面无表情看过来,替曹安然总结道:“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男人是最会装可怜的生物。”


    “好……好的,陆姐!”曹安然等陆燕过来,跟她并肩走回教室,“姐姐你听了很久吗?”


    “没多久,一半一半。”陆燕顿了顿步子,“以后再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你可以直接扭头走,让他对空气倾述感情去吧,谁知道这不是他又想讨你同情的一种?”


    曹安然乖巧一点头:“好!”


    【雨夜即临,有什么在发生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陆燕: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第53章


    一直到暗雨吞噬西方仅存的微弱天光,系统的第三次提示再次悄无声息浮现在众人眼前。


    【雨夜已临,有什么已经改变。】


    暗红色的字体逐渐扭曲消弭,梁绝倚着靠门口的桌子,单手翻开牛皮本。


    “有位教师头部遭到重击,一击致命而死。”


    回想起曾在班主任身上看到的,如幻觉般从头顶涌下的血,以及最终没过鼻腔的窒息感。


    他轻轻闭了闭眼睛,从脑海里窸窸窣窣的杂音中,忽然辨析出某处由远及近的异动,啪嗒啪嗒好几声落在走廊,不似雨水般清脆,反而像极了湿泥般,黏腻且拖沓。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以极速的、非人般的移动,朝这里逼近着。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小心——”


    梁绝倏地睁开眼,仰脸突兀对上了一张极度腐烂的脸,瞳孔骤然剧缩,在其他人响起的惊叫里咽下了本想提醒的话音,矮身躲过它伸来的手,抡起一张椅子砸过去,为自己的避退拖延了些许时间。


    这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教室中的怪物,它的身躯极度腐烂,散发着刺鼻腥臭,黑黄的淤泥黏连全身,随着它收回臂膀的动作掉落在地,露出一段苍白的骨骼。


    “啪嗒!”


    刘凯别握紧了斧柄:“草!这东西怎么出现的!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空气安静得就像它出现的那一瞬。


    众人屏息间,那个怪物忽然凭空消失,等腐臭味再次爆发时,那只裹满污泥的手已然摸上了刘凯别的脸。


    “我……”刘凯别刚吐出一个字音,整个人唰地消失在教室里。


    “刘凯别!!”


    陆燕喊了一声,刚想冲上去就被人拽住了肩膀,她怀着满腔怒火转头,看见梁绝眉心紧蹙的脸,毫不留情开骂:“你他妈拦我干什么!”


    梁绝没空解释,拉着她避过摸来的泥手,躲避之间又有两位玩家不慎被碰到,在惨叫中消失了身影。


    “都散开!不要被它碰到!”


    喊完一句,他再去侧耳细听,随着几张桌椅在触碰中消失,浑浊掺血的泥水从怪物的裙角滴答落下。


    ——那位教师死后被抛入了人工湖里。


    陈青石的声音如一闪而过的电光在脑海深处响起,梁绝顿了顿,转头对陆燕说:“人工湖,陆燕!去那里救人!”


    女人的身影顿了顿,极其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转身,教室的门被哐当撞开的巨响扩散在弥漫雨气的夜里。


    杨辰见状不妙,扯起嗓子开喊:“还他妈愣着干什么!都快跑啊!”


    桌椅碰撞声被玩家们慌乱跑走的声响压下,本想追击过去的怪物被横踹过来的桌子挡住了前路。


    “为什么要去追他们呢?”


    梁绝收回踹桌的右腿,侧身立在教室门口,看向裹满淤泥与血水的怪物,红眸里盈起的笑意甚至堪称温和。


    “——我不是你最喜爱的学生吗,老师?”


    如果他没有猜错,如果这双眼让他感受到的幻觉都是真实的话。


    梁绝单手抽出匕首,横握身前。


    那些交替闪过的脸,那个独立在边缘之外目睹一切的身影,从她头顶上涌出的血化为冰冷浑浊的湖水,逐渐淹没鼻腔。


    追寻真相所感受到的恐惧和疼痛,都在对学生们的爱意里定格,最终凝聚为临死前的不甘与恨。


    于被彻底忘却,腐烂成尘埃之前,促使尸体伫立,怨念游行。


    梁绝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与眼前异化的班主任僵持了一会。


    “啪嗒。”


    一块腐烂的血肉掺着淤泥掉落在地板砖上,如同起跑线前炸耳的枪响,梁绝率先朝它伸手抓去,却在仅差一毫之寸时被迅速躲开。


    似乎忌惮着什么的怪物毫不恋战,直朝教室门口扑去!


    当梁绝正要去堵门之际,虚晃一枪的怪物扭身将人一裹,带着他消失在寂静的教室里。


    许归跟在陆燕身后跑下楼,旁边还有被陆燕喊了一声跟来的曹安然。


    “梁哥说凯别在……”


    许归的话还没有说完,忽觉头皮一麻,如同不祥的预感应验,静谧的校园里响起了玛丽的广播声: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 ,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许归急忙转身,下意识挥起的爪刀挡住了刺来的刀尖。


    “阴魂不散的东西。”陆燕嘁一声,抄刀跟玛丽缠斗起来。


    无法出声、无法行动。


    只能任由无边冷水慢慢吞没,最终沉入看不见光的淤泥深处。


    “你他妈的!我他妈的!”


    刘凯别在最初的挣扎中早已在心里咒骂了无数声,眼见着他之后摔进湖里的两位玩家之一渐渐没了气息,沉入幽暗湖底,一种将死的恐惧逐渐吞噬心底。


    而没等他做出下一波努力,稍静几息的湖中心水面,又倏地爆开巨大的水花!


    浑浊至极的水流四面八方涌来,梁绝只觉得一瞬腾空又被劈头盖脸的湖水包裹,心念流转之间,不方便在水下挥动的匕首重新收回,同时迅速抓住跟他一起坠湖的怪物肉身,腐烂的软肉在骤然攥紧的掌心中爆开,被握住的还有泥肉下坚硬的骨骼。


    那只怪物也在挣扎无果之后,掐住了梁绝受伤未愈的肩头,于水中发出震耳的嘶吼。


    仓促间吸入的空气正于胸腔中极速消耗着,梁绝没有去管这象征危险的死亡倒计时,就连尖锐指骨刺入皮肉的疼痛都忽略不计,挥拳破开浑浊湖水,朝它的头颅狠狠痛击过去,随即又抓着其胳膊一脚腾起正中胸膛,争斗间,翻涌的淤泥携着一阵细密的气泡自水中升腾。


    而或许因操控者受到了重创,刘凯别身躯一轻,沉重的束缚在梁绝几拳之下倏而消失,他急忙挥手蹬腿游向隔壁已经昏厥的玩家,架着他往不远的岸边游去。


    “哥们!你醒醒!你感觉怎么样?!”


    刘凯别边游边回头望那激斗的水面,听着旁边响起的微弱回应声,加快了游水的速度。


    他还要尽快返回,支援那个正跟怪物搏斗的玩家。


    怪物在这几发不要命般的攻击中起了真正的退意,它嘶叫着正欲游向湖底深处,手臂处骤然一紧,梁绝反手握着它的指尖已然没入血肉,如钳子般狠狠扎入骨与软骨之间,空出的另一只手朝胸口砸下几拳,彻底揍软揍散的腐肉顺着水流四散,露出苍白的肋骨,以及替代了心脏的洁白纸花。


    它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在弯围起的肋骨之间散发着极浅淡的柔光。


    梁绝的视线因缺氧而有些模糊,随即他眸光寒亮锁定了目标,蓄起最后几分力气,拳头击落在肋骨上砸开巨大的窟窿,尖锐的断骨划破指节与手背处的皮肉,一瞬涌出的鲜血弥散在湖水里。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水声由远及近,梁绝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拼尽最后一丝清醒,伸手握住那朵纸花,用力蜷捏,柔光轰然化为利片破碎,连同那只怪物的身躯也化为齑粉,融散在湖水里。


    等刘凯别游到湖中心时,之前那剧烈翻涌的动静已然消失,偌大的湖面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他们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


    他倏地扭头,看见远处的湖水深处有一点白光如信号般转瞬即逝,便没有犹豫,立即游了过去,握住那只伸出水面的手,用力一揽把他的半身从水中架起,嗅着淋漓水汽,借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对方毫无血色的面容:


    “卧……梁哥?!你没事吧!”


    “……”


    没有回应。


    靠在他身上的梁绝低垂着头,唇色泛紫,呼吸轻而急促。


    只是安置在制服口袋中的手机不知何时,自动显示成了接通状态:“梁绝?”


    心底发慌的刘凯别急忙游向岸边,另一个昏厥过去的玩家已经得到了他及时的处理,躺在地上的姿势显得比谁都要安稳。


    “哗啦——”


    脆闷的水声扑落在泥泞草地上,刘凯别在救人的来回之间也消耗完了大半体力,架着人半跪爬上岸,睁着泛红的眼眶四顾,哑着嗓子喊,试图引起不知在哪里的队友们的注意:


    “陆姐——许哥——!!!”


    “他妈的……谁都好!快点来人啊!”


    刘凯别一边喊着,将人往岸上拖拽,让他吐出呛在肺里的水,忽然因感觉不对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手,借着微弱的光线,惊疑不定地凑近嗅了嗅,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正浸濡着一片湿润猩红的血。


    “怎么、怎么回事……哪来的血……梁绝!!梁哥你别死啊!!”


    刘凯别就连远处跑近的身影都没有注意,只瞥了一眼他们直射过来的手电筒光,攥着一手血,急忙打开道具库翻找起来:


    “对了、对……我靠!我有道具……我这就找找……”


    听见动静过来的陆燕眉头紧锁,身后是许归抬起手电筒,光一晃,刘凯别正背对着他们,手上沾着猩红刺目的血。


    再去看躺在岸边生死不明的梁绝,陆燕脸色黑了好几个度,低声暗骂:“多管闲事的烂好人……草。”


    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曹安然,早已在看清梁绝的脸时跑了过去。


    随着一声“找到了”的欢呼,曹安然抬起头,看见刘凯别手中半个巴掌大小的绿瓶身白瓶盖药剂。


    “安然?你……总之你帮我扶着梁哥!我给他喂进去!”


    曹安然很快就辨认出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再看一脸狂喜的刘凯别,眼神逐渐不对劲了起来。


    【B级道具-敌敌畏(恢复剂)】


    【加快伤口恢复速度与镇定精神。副作用:修复中的伤口发光一分钟。】


    “顾名思义让敌人害怕,并不是你知道的那种敌敌畏哦~~~”


    刘凯别捏着恢复剂给梁绝一连灌了三瓶。


    期间,梁绝被捅出几个窟窿,旧伤叠加上新伤的左肩,右手被断骨划出的伤口,都散发出浅绿色的光,随着血肉缓慢愈合,像夏夜纷飞的萤火虫般,消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在翩飞的莹绿光点里,梁绝的眼睫轻颤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暖栗色的眸子仅存在了一瞬,在完全睁开时则被红色重新替代。


    “梁哥你吓死我了……”


    刘凯别这才坐倒在草地上,长长放松一口气。


    对扶着自己的曹安然道谢之后,梁绝盘腿坐起来,看着右手上愈合的伤口,在消散的光点里看向刘凯别:“多谢……不过你给我喝了什么?”


    刘凯别觑了一眼倒在旁边,酷似敌敌畏的药瓶:“额……活蹦乱跳水。”


    梁绝:“……”


    他也瞥了一眼三瓶药剂,再次认真对刘凯别道谢。


    “梁哥你跟我客气个……总之你也救了我的命,不用谢哈,扯平了!”


    刘凯别摆了摆手没有介意,伸手把人拉起来。


    第54章


    “梁绝。”


    那模糊不清的、如阻隔了一层的水声。


    他呼唤的声音穿不透。


    “……他妈的……谁都好!快点来人啊!”


    而陌生的男声掩盖不住自己的惊慌失措,求援声振荡远处,依稀可以听到微弱回音。


    衣衫摩挲声。


    彷徨吸气声。


    呛咳声。


    摸索声。


    “……怎么、怎么回事……哪来的血……梁绝!!梁哥你别死啊!!”


    却偏偏没有,没有他最想听到的,独属于那个人熟悉的回应声。


    无人应答的通话到了时间自动挂断,贴在脸侧的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浅光。


    图书馆里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淅淋雨声。


    阴影笼罩着谷迢上半身,不甚清晰的光线里,一双金眸显得冷意森然,戾气沉郁。


    “听着不对,梁绝出事了?”马枫压低声音偏头问。


    陈青石眉头紧锁着,点头又摇头:“大概率是,那边很明显没有人回应……”


    马枫最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嘁。”


    “下一个被袭击的是谁。”


    近处响起的声音引得正在沟通的两人扭头,谷迢将一直半拉的眼罩彻底推高到额头,露出形状漂亮的双眉,极其平静的凝视过来。


    张怡然小心翼翼举手:“是我……我是8号来着……”


    虽说她相信自己和队友们的实力,但面临这种致命的,随时来自身后的威胁,仍然感到紧张。


    谷迢瞥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陈青石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回想起之前听到话,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那位跟梁绝同行的男性玩家大概是找到了能救梁绝的道具。”


    他的表情仍透着以往澄澈的真诚。


    谷迢的下颔线紧绷了一会,又稍稍放松下来。


    他收回视线,垂首揉着手腕回道:“我清楚,担心没用。至于梁绝的真实情况,只能等下一次电话了。”


    时间随着雨声推移到后半夜末,天光微微泛明。


    张豪坐在张怡然身侧,正拆开枪又依次组装好,试图以此来缓解紧张。


    一直戴着的平光眼镜被他别在了领口,就像卸下一层平易近人的面具般,微拧的眉眼间露出了几分利锐的凛气。


    张怡然不止一次看他这种“变脸神技”,于是为了放松气氛调侃:“豪哥你是什么超人吗?每次摘下眼镜之后气场拉高一大截诶。”


    “哦,这倒不至于。”张豪顶上弹夹,“以前我们同事训练的时候,队长说我戴上眼镜还不如摘下眼镜打得准。虽然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张怡然沉默半晌,竖起大拇指:“……牛逼!”


    张豪摇了摇头,也只是笑。


    “你们俩这么紧张干什么?”打完哈欠的马枫在旁边搭着椅背,手指摩挲着早已拿出来的烟杆,“难不成觉得我给的十秒还不够小丫头跑吗?”


    “额……我当然相信枫叔……我只是想多一点保险。”张豪抿嘴解释道,“毕竟是个副本BOSS。”


    “B级的副本BOSS也就那样……”马枫慵懒一摆手,“洒洒水啦,十秒还不得秒了它?”


    张怡然忍不住屏息抽气:“就这还洒水啊……”


    马枫耸了耸肩。


    裂口女仍拎着剪刀在雾夜暗雨中游荡,距离找到那座图书馆还有一段安全距离。


    在几人不安的呼吸声中,广播声从校园深处响起的那一刻,张怡然就腾地站起了身子,众人提起武器防备。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玛丽狞笑着闪现,下挥的菜刀被早有防备的张怡然回身抵挡,与此同时在侧方等候已久的张豪瞄准了玛丽的脑袋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耳,震得灯管上尘埃飘荡,高速旋转的子弹却没有击中目标,而是穿透了图书馆的墙壁,留下一枚圆润的弹孔。


    寒意再次攀延而上,下意识回头的张怡然瞪大了瞳孔,看到了再次闪现到自己身后的玛丽,视线却透过那枚高举起的菜刀反光,映出另一个如鬼魅般轻盈的身影——


    谷迢比所有人更快抵达,率先一脚踹中玛丽侧面的腰腹,巨大冲力将它的身躯呈弓形往前窜飞过去,撞倒前方堆满书籍的架子。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晃动,伫立了二十五年的书架如多诺米骨牌般接二连三倾倒,哗啦啦倒了一堆小山般的书籍,震荡出滚滚烟尘。


    很快,烟尘被一只踩到地面上的皮靴踏散,在玛丽尖锐刺耳的吼叫声里,谷迢另一只脚踩在倾倒的书架上,只穿着白背心的背肌隆起,腰身悍利,掐着玛丽脖颈的手臂上筋骨毕露,视它握着尖刀乱挥乱捅的挣扎如垂死蝼蚁,迅猛发力将其往地上一抡,在菜刀脱手飞出的那刻,握紧拳头对准了那颗头颅狠狠锤去——堪称难听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已经做足了准备却发现毫无用武之地的马枫:……


    他一脸沧桑着吸烟吐烟,叹息道:“孩子大了,不需要爸爸了。”


    而在不远处的余淳身体忽然一僵,惊恐地大喊:“你妈,我被定住了!!”


    近乎秒杀玛丽之后,谷迢直起身,深深呼吸两下,那只仍紧握的拳头往下直淌着腥黏的血,觉得哪怕自己清醒了近乎一夜之后,尚未平息的余怒依旧无可发泄。


    电话里慌乱陌生的声音传递出某种貌似不详的消息,令他无可避免回想起镜子破碎前所呈现出的那一片死寂星海。


    谷迢冷着脸转身,忽然觑见落地窗外极速逼近的身影——刚刚剧烈的震动声引来了在附近徘徊的裂口女。


    张豪同样看见了那道恐怖的身影,急忙一招呼:“草,裂口女过来了!大家快跑!”


    “我去解决它。”谷迢甩去手上沾着的血,正想走出去就被人拉住了。


    “我们可以一起。”陈青石指了指凑过来的几个人,“大家好歹已经算朋友了,对吧?”


    本来还打算自己一个人引开的谷迢瞥了他两眼:“……嗯。”


    “可是!跑哪去啊!”李扬薇扶着吴潮站起来,“潮哥他的伤……”


    余淳过来示意她把人放自己背上。


    “教学楼艺术楼宿舍楼,随便哪里都可以!”张豪语速极快,“你们先带着伤员快走!怡然你也一起!我们总能汇合的!”


    张怡然毫不犹豫答应:“好!”


    深夜披着雨雾蛰伏,捉迷藏在裂口女的追杀下展开,刺激度加倍。


    几个主力全部暴露在裂口女眼前,将它往与逃走的玩家反方向引去,接着又如商量好了般迅速四散开朝不同的地方跑,任凭裂口女站在原地混乱了好一会,最后锁定住不远处滑了一踉跄的马枫,咆哮着冲了上来。


    “卧槽为什么是我!!”


    马枫自认倒霉,只得连滚带爬跑路。


    而另一边雨雾里,跟张豪汇合到一起的汪海川猝不及防:“什么?免疫武器攻击?”


    张豪点了点头:“没错,谷迢的火箭炮都没用。”


    “感觉对我们有点棘手啊……”汪海川看了看手上的长剑,“话说回来,谷迢不会就这么跟裂口女打起来——”吧。


    他最后一个字音还没吐出口,就听到了裂口女一声响彻深夜的惨叫。


    谷迢收回砸到裂口女门面的拳头,颇为不爽的轻嘁一声:“还以为能打穿。”


    他的身后,马枫如同找到靠山般嘚瑟,对裂口女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来啊!有本事你过来啊!”


    裂口女但凡能说人话,大概会骂得很脏。


    然而谷迢不论能否人言一律都不会手软,重新活动筋骨再次欺身而上,不要命似的追着裂口女往肢解里打,咔吧咔吧两下废了它的一条胳膊。


    而黑雾深处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草地跑过来,那是跟两人汇合的陈青石。


    “我靠,赢定了——”


    马枫满心欢喜,正想着一会该怎么庆祝时,忽然听到谷迢那边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谷迢顿了顿,跟被打出人性化心有余悸的裂口女面面相觑一会,拿出电话,看着自动接通的界面,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还是另一边的人先开了口:“谷迢?”


    熟悉的温润的声音如同一针镇定剂,缓和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难抑的急躁。


    谷迢瞥了裂口女一眼,瞬间放弃攻势,转身就跑。


    梁绝听着手机里传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顿了顿,找了一个合理点的措辞开口:“……你在夜跑吗?”


    “不是。”谷迢听着追击过来的裂口女因被陈青石阻拦发出的咆哮声,“在捉迷藏。”


    梁绝:“……”


    两人陷入了短暂沉默。


    谷迢忽然侧过身,避开被一个背摔甩来的裂口女,听到陈青石凑过来,笑着说:“Друг(朋友),不问问梁绝伤口怎么样吗?”


    很显然梁绝那边听的很清楚,自然接话道:“不用担心,我的伤已经好了。”


    谷迢眉心轻轻一舒,应道:“嗯,那就好。”


    “不过今晚发生很多事,最大的是班主任身上的变化。”梁绝接着说,“它突然来到教室,对我们进行了无差别攻击,被它碰到的玩家会被瞬移到人工湖里,活生生淹死——但还好,现在已经摸清了大概规律,这是我们所剩下的最后一条规则,虽然并没有完全解决……”


    三分钟在追杀中很快度过。


    谷迢打完电话之后,跟折断了裂口女另一只手的陈青石对视一眼,点点头达成一致。


    两人抛下裂口女转身往黑夜里跑去,经过一脸懵的马枫,谷迢在加速经过的同时还丢下了提醒:“先跑。”


    马枫:“?不是,不打了?”


    他看着叼起剪刀面目狰狞扑来的裂口女,大叫一声转头就跑:“我靠!你俩不讲武德!!”


    而另一边,张豪和汪海川已经成功跟失散的队友们汇合。


    他们正在教学楼二楼的教室里,张怡然正扒着窗台往外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忽然出声道:“我建议,我们别跟迢哥和枫叔待一起。”


    张豪:“?为什么?”


    下一秒,走廊窗口上闪过谷迢极速奔跑的身影,后面跟着骂骂咧咧的马枫,还有一个甩着废手叼着剪刀,穷追不舍的裂口女。


    附带跟在裂口女身后跑的陈青石。


    张豪:“……不是,什么情况啊他们这是!”


    教室里的其他玩家混乱了一会,听到上层传来的打斗声,哐当一声巨响,有黑影被摔下了楼。


    很快,紧闭的教室门被敲了三下。


    “枫叔?”张怡然小心翼翼凑近窗户。


    所有人看到有一道漆黑的身影一闪而过,眨眼就消失了踪迹。


    没等张怡然尖叫,窗户外倏地贴上马枫的大脸,在被吓一大跳的玩家们警惕的动作下,手电筒自下往上死亡打光,做起了口型:“是我——快放我们进去。”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谁急了我不说。


    裂口女的拉黑名单:


    1、马枫:老是逗她。


    2、谷迢:打鬼很疼。


    小剧场:


    谷迢接电话的上一秒:不要命打玛丽。


    听见梁绝的声音后:决定浅要一下,跑路。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马枫: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题外话:


    朋友:“枫叔让我想起那个电视剧,英砸,开门,爹地。”


    我:“啊哈哈哈你这么一说,你还真别说。”


    马枫:怡子,开门,你枫爹。


    第55章


    汇合到一起的记者玩家们决定暂时在教室里休整。


    谷迢挑了个后排角落处,椅背抵墙拼了个床,往上一躺盖住眼罩进入梦乡。


    然而没等他呼吸彻底平静下来,鼻尖忽然被微凉的东西挠了挠。


    传来的触感极细极软,很难不令人联想到……头发。


    “……”他没搭理,只是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将手重新枕到脑后,继续尝试入睡。


    另一边几人围坐着开始讨论。


    张怡然正听着张豪留在教室里的提议连连点头,肩膀猝不及防被戳了好几下。


    讨论中屡次有人打扰,张怡然不耐烦往后拍了一把,扭头去就跟抱着胸口的马枫对上了视线:“枫叔你干嘛老是戳我!”


    “哈?!”天降黑锅的马枫直呼冤枉,“我什么时候戳你了!”


    张怡然不满的鼓起腮帮子:“你就有!除了你谁还会在我背后恶作剧!”


    马枫嗤之以鼻:“谁会搞这种戳人玩的恶作剧啊,幼稚死了好吗?”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某种剧烈的不满,他的背后同样被戳了几下,下意识扭头去看,一张苍白的鬼脸转瞬即逝。


    马枫发出一声惊人的尖叫:“卧槽!鬼啊!怡然救我!!”


    陈青石原本正盘腿坐着,注意到张怡然那边的动静把背脊一挺,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怀里轻轻落入一个重量,接着胸口被按了好几下。


    陈青石:……这鬼怎么还喜欢袭胸的。


    李扬薇也被一闪而过的鬼脸吓得跳进吴潮怀里:“鬼啊吴潮哥救我!”


    吴潮:“……扬薇我的伤……”


    李扬薇:“啊!对不起吴潮哥!你振作点啊!!”


    汪海川握着刀柄随时准备抽出,四顾着一片兵荒马乱的教室,头顶的发丝被揪起,飞速绑成了一个小辫。他摩挲着小揪揪,陷入不知对方究竟是敌是友的沉默:……


    唯一没有遭到恶作剧的张豪看着突然抱成一团的队友,满脸懵:“你们怎么了?”


    张怡然:“豪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你没事!”


    “哈,没想到一身正气居然真的能驱邪……”马枫说着朝他扑过去,“给我分一点!!!”


    张豪挡着马枫贴近的脸,简直要骂人了:“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们怎么回事!”


    谷迢听着兀自嘈杂的动静睁开眼,同时鼻尖上再次传来被逗弄的痒感,他抬手掀起眼罩,余光皆被被垂落的发丝所遮挡,视野的前方则是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睁着空洞的眼珠,见他终于醒了咧嘴一笑。


    谷迢抬手就要去抓,只见那张脸后却而去,学生制服一晃而过,消失在空气里。


    “快来……来玩……捉迷藏……”


    虚幻的笑音还未散尽,谷迢重新将手交叠到腹部,仅露着一只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陷入思索。


    捉迷藏。熟悉的词语。


    他原先还以为任务的参与者只有裂口女和玩家们,但现在想想好像并不是——倘若裂口女要扮演“鬼”去捉玩家,而玩家扮演的“鬼”又该捉谁?


    谷迢坐起身,看向鸡飞狗跳的教室。


    “啊啊啊——诶?”


    马枫尖叫半天,忽然瞥见谷迢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谷迢?你有什么事吗?”


    “有事。”谷迢调整好眼罩,“裂口女,是你招惹之后才开始砸门的吗?”


    “啊?不是啊。”马枫否认道,“我经过的时候,看见它一直都在砸门,砸了半天还没动静,就过去招惹几下。”


    然后激怒了它十次,冲冠一怒破屏障。


    “一直砸?”张豪探过头,“不是被你吸引来的吗?”


    马枫抗议道:“神经病啊我没事吸引副本怪物干什么!”


    谷迢沉默的一瞬仿佛想了很多,但他没有说,而是转头看向张豪。


    “怎、怎么了?”张豪回以疑惑的注视。


    “那个喇叭道具。”谷迢问,“可以借一下吗?回来还给你。”


    “这个没问题。”张豪掏喇叭的动作一顿,“回来?你又要去冒险?”


    谷迢伸出手接过:“谢谢。”


    其他人看着谷迢推门离开,在重新安静的教室里面面相觑。


    “好吧好吧,谷迢有自己的打算。”陈青石拍了拍手,对循声看过来的其他人笑了笑,“对于刚刚的小恶作剧,我也有一些看法,不如我们一起讨论一下?”


    谷迢在走廊往下俯身,确认可以看到在地面四处转悠的裂口女,掂了掂手里的喇叭,转身下楼。


    副本怪物的恢复速度堪称飞快,等谷迢来到平地上,裂口女的双臂已然恢复过来,正捏着剪刀四处挥砍,舞出个虎虎生风。


    谷迢蹿上去又掰断了它一条胳膊,然后极速拉开距离,在裂口女发怒冲过来之前,将喇叭朝它一怼,按下开关,扩音器里播出了另一首激情昂扬的歌曲,在整栋教学楼里荡气回肠:


    “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裂口女:………………


    教室里的玩家们:“……好应景啊。”


    马枫:“你们看看他!他比我还过分啊!!”


    深夜里,谷迢蹲在路边不远处,一手拎着喇叭放《大刀进行曲》,另一手挑起几颗石子朝动弹不得的裂口女丢去。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伴着尾声的余韵,谷迢又丢了三颗石头,忍不住就这首歌评价:“还蛮……适合你。”


    说完扭头就跑,任凭裂口女拖着气到变调的咆哮声追上来。


    蹬蹬蹬的奔跑声由远及近,玩家们看着谷迢拎着大喇叭跑过走廊,身后死命追着废了一条胳膊的裂口女。


    众人:……嘶,等等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


    谷迢溜着裂口女在教学楼里来回窜,一连跑了四层楼,最后在抵达六楼杂物间时停了下来,捏上门把手扭头去看越来越近的裂口女。


    “嗷——嗷!!!”


    裂口女咆哮着追上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四处嗅找起来。


    荒废已久的办公室、挤满尘土的教室里都没有人类的气息。


    而在裂口女嗅找着的面孔前方,杂物室门口半开,谷迢站在门后,正垂眼觑着裂口女无视自己,寻找无果之后,扭头离开。


    ——它无视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处的空间。


    谷迢后退几步掩上门,半蹲下身,摩挲着二十年前梁绝留下的涂鸦,指尖不可避免沾上尘灰。


    不存在的班级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存在着,那二十位学生所在的地方,便是第十三个班级。


    谷迢回头看向那些安静伫立的桌椅,平静的金眸中仿佛映出那些怨灵们的影子。


    这里简直堪称名副其实的“安全屋”。


    “捉迷藏任务的真正主导者不是裂口女,是我们被误导了。”


    谷迢站起身。


    “那么,捉迷藏……要捉住你们吗?”


    寂静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谷迢转眼看去,一个披着长发的少女不知何时立在那里,雪白的领口染着血,双手背到身后,看他注意到自己,笑着指了指外面。


    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倏地出现了许多学生,无脸无皮,四处游走着。


    少女消失在一掠而过的微风里,谷迢垂眼跟一个停在自己身前的无脸学生面面相觑。


    “……嘁。”


    似乎判断出这位无脸学生与要跟他们玩游戏的怨灵们无关,谷迢走出杂物室,反腿将它往里面一踹,顺带关好了门。


    杂物间里的挣扎扑腾声逐渐微弱下去,谷迢忽然一偏头,听到了四面八方响起的系统童音:


    【玩家谷迢击杀无脸学生一名!】


    【恭喜全体记者玩家触发强制任务:校园大扫除。任务内容:清理那些无脸学生们!】


    【每成功击杀一名无脸学生,将奖励10游戏积分!】


    谷迢:“……”


    陈青石他们应该不会全杀了吧,他还没来得及回去说捉迷藏的消息。


    就在谷迢赶着下楼跟玩家汇合的时候,一声“走你”伴着重物摔击的闷响,裂口女在与陈青石的缠斗中又一次被摔下楼去。


    “你们说捉迷藏、不是跟裂口女玩、我姑且相信一下,”余淳指了指外面拍打窗户的无脸学生们,“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应该在梁绝那边的无脸学生。”张豪托了托镜框,“谷迢或许知道些什么,等他回来再说。”


    门外响起一阵骚动,听着动静像是几个挡门口的无脸学生被无情踹飞。


    谷迢探出半个身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去六楼,有安全屋。”


    “六楼……”陈青石跟汪海川对视一眼,“杂物室吗?”


    谷迢冲他们一点头。


    众人出教室呼呼啦啦往楼上跑,躲过几个扑来的无脸学生,抵达六楼杂物室里。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挤进九个人之后一瞬间逼仄起来。


    陈青石凑到门口,看见原本跟在后面的无脸学生们忽然停住了脚步,茫然四顾之后,重新恢复了游荡的步伐。


    “哦——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张豪去问找了个地方坐下的谷迢。


    “哈…啊…,这里是不存在的班级,二十位学生的桌椅和梁绝留的记号都在这里。”谷迢打着哈欠,一手枕脑后,另一手握拳后指,满是深黑划痕的桌椅映入众人眼帘。


    张怡然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原来在这里啊……”


    “不过无脸学生的出现跟捉迷藏有关吗?”陈青石偏头看向谷迢。


    “是。我们要在那些无脸学生里面找到他们。”谷迢说着闭上眼,话音开始断断续续,“不过……还是……等白天再说……”


    他睡着了。


    众人对谷迢说睡就睡的能力早已见怪不怪。


    陈青石守在门口坐下,对其他人说:“说的也是,已经不早了,我们也先好好休息吧。”


    而在所有玩家都睡去的深夜里,只有一处还在清醒着。


    梁绝半闭着眼,揉了揉已经好得差不多的肩膀,在接连不歇的杂音里,数日没有安稳睡着过的大脑已经要趋于足以致命的麻木。


    硬睡不着,只能强打起快要岌岌可危的精神,回想起湖底随着纸花破碎一起消失的怪物。


    “还没有结束……”他默默念着,拧开手电最小的光圈,照在展开的牛皮本上,上面密密麻麻记了所有线索。


    如果最后一条规则真的被破坏,系统早该弹出消息了才对。


    所以还差了点什么。


    梁绝低头攥了攥右手,刘凯别灌给他的三瓶恢复剂效果极好,已经完全看不出有受伤过的痕迹。


    放下手沉默了一会,最终在逐渐变亮的天色里,梁绝合上牛皮本,准备闭眼稍微休息一下。


    他深知此刻,自己身为一个不稳定因素拖得越久,意外就会越多。


    ——在“他”真正伤害到其他人之前,不如索性顺其自然吧。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距离谷迢梁绝遇袭还有4位玩家~但基本不会详写,第二副本快要收尾了。写太久了真的好难。


    第56章


    教室里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站在讲台的班主任制服整洁,发髻挽起,眼镜反射出一抹不近人情似的冷光。


    那朵纸花仍在她心口处摇曳着,就像把根也扎了进去。


    “上课时间不在教室,私自旷课跑到楼梯。”班主任将手里的教案往桌子上一摔,震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声,“连我的课都赶逃,其他老师的课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旷课”去杀无脸学生被当场抓包的刘凯别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无脸学生的血,被训得头也不敢抬。


    “班长呢?班长怎么当的?”班主任说着,扭头去看听见声音站起来的梁绝,“有同学旷课怎么不管管?”


    梁绝在班主任喊之前就打好了腹稿:“对不起老师,是我监督不力,我相信凯别同学也肯定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们一定会对自己的问题做出深刻的检讨。”


    刘凯别忙不迭点头:“啊对对对对,老师我错了,我会认真反思的。”


    陆燕忍不住笑了一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班主任走下讲台,经过刘凯别,继续训着班里其他人:“都上课了,我进教室的时候你们甚至还没有在位置上坐好……”


    就在她背过身的那一刻,原本认错态度良好的刘凯别,忽然抽出藏在身后的手。


    窗外的阳光晃眼,拉长了他抡起长斧的影子。


    刘凯别冷下脸的时候跟笑起来判若两人,光滑的斧面掠过银光,朝着班主任的脖颈直劈过来,喀嚓一声响过,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系统倏地弹出的面板,硬生生拐了个力度,长斧脱手在半空旋转了几圈,唰地卡在黑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咚!”


    【友好NPC不可攻击!友好NPC不可攻击!友好NPC不可攻击!】


    梁绝看着系统连发三遍的警告,眉心蹙紧。


    听见异动,班主任回过头,瞥了一眼卡在黑板上的斧头,却视它于无物,问还半举着手的刘凯别:“同学,你在干什么?”


    “哈哈……哈。”刘凯别抽搐着嘴角,拧出一个笑容来,“老师……你头上刚刚有虫子……是我看错了……”


    班主任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轻叹一声,选择了放行:“不要再旷课了,同学,你先回去吧,我们准备上课。”


    刘凯别应声,收回武器溜到座位上坐好。


    雨早就已经停了,甚至有一点阳光透过逐渐裂开的阴云投射下来。


    无脸学生推搡着跑下楼,逃得比谁都快,如背后追逐着恐怖的洪水猛兽。


    而就在它们即将抵达一楼楼梯口时,为首的急忙刹住脚步想要退后,但被其他来不及停下的撞了个踉跄。


    “嘻嘻。”守在空地上的张怡然揉揉鼻尖,挽了个刀花将短刀反握在手里,“我们这么可怕吗?”


    马枫一手插兜,从它们身后悠悠踱步而下,耷拉着惺忪眼皮,拖长音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隔了上四层楼,李扬薇站在楼梯间,看着无脸学生们从自己面前经过,垂眼看到混入其中的一双虚浮透明的双脚时,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那位无脸学生的肩膀,与其扭头看来的视线对在一起:


    “同学,我找到你了!”


    听到这一句话,那个学生卸下伪装,露出满是淤青的五官微微一笑,消散之后重新凝集,一个篮球落尽李扬薇的双手之间。


    它看起来脏兮兮,某种意义上却又干干净净,就像曾被爱惜的捧在双手中,朝向篮筐掷出一击。


    “诶嘿,这次是篮球诶。”


    李扬薇笑着顺手拍了几下,将篮球拿回安全屋,放在被凭空收拾出来的置物架上,跟另一个学生所变成的画本挨在一起。


    【系统通知:学生已找到(2/19)】


    下课铃如约而起,玩家们目送着班主任离开教室,沉默中隐隐开始骚动不安。


    “卧槽,她居然真的还在。”许归骂了一句。


    刘凯别抓耳挠腮,急的快要上火:“怎么办,总不能晚上再打一顿吧?”


    “不,不需要。”梁绝摇摇头,“既然没用那么再杀一次也无济于事……这条规则的破解关键或许在白天。”


    斜对面的陆燕抱胸道:“友好NPC不能被玩家攻击。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


    梁绝思索了一会,竖起一根食指:“我们扮演的学生都死了。”


    陆燕挑了挑眉。


    “所以在那二十三个死亡人员里,班主任也应该跟我们一样才对。”


    梁绝拿出那一枚手机,斟酌道。


    “我早该发现的,一些本以为没有被注意到事情,或许只是她故意放过我们呢?”


    阳光推移,小小方窗的一角已经被阴影占据。


    刚把道具放到置物架上的李扬薇听到“吱呀”一声门响,回头看去,是马枫跟张怡然走进了杂物间。


    “诶呀,怡然!枫叔!”


    “哟,你这是又找到了一个?”马枫扬了扬手打招呼。


    张怡然对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叠彩纸,笑着说:“我们也找到了一个学生哦!”


    “现在不知道艺术楼里那几个怎么样了。”马枫耸了耸肩,看向走廊外仍有些阴沉的天光。


    【系统通知:学生已找到(3/19)】


    艺术楼里的无脸学生也很多。


    陈青石侧身让过一个无脸学生,观察了一会,对张豪摇了摇头:“我还没找到可疑的。”


    “奇怪,我本来还想他们藏在死亡地点的可能性大一些……”张豪自言自语,“没事,我们接着找找。”


    “要不先去音乐教室看看?”汪海川偏了偏脑袋。


    三人越往上走,越听到一阵优美悦耳的钢琴音。


    汪海川已经把手放到了刀上:“又触发规则了?不对……应该被破坏了才对。”


    陈青石在前面开路:“小心一点总没错,我们去看看。”


    音乐教室里有一位身影正端坐钢琴前,纤细的指尖落在黑白色琴键上,随着她的动作拂落的长发掩住侧脸,只露着鼻尖双唇。


    阳光透过窗外落尽来,将那座奏响的钢琴连同女孩一起拢进怀,她的身影如同轻纱般缥缈虚幻。


    三人伫立在门边,静静等着一曲弹到最终才上前。


    女孩正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双腿上,于光中投来恬静的注视。


    此前怪物们打斗时飞溅的血都消失了,整个房间洁净的仿佛那些龌龊与屈辱都没有发生过,干干净净,从未被玷污。


    “哦……很好听的曲子。”陈青石眨了眨眼,“非常美好,让我想起童年时外公家里种了一大片的向日葵。”


    汪海川眼神也变得极柔和,跟着陈青石的话点了点头。


    张豪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有很多话堵在胸口之间,让他想起很多很多,恨不得一吐为快。


    但最终,他也只是几步走上前,牵起嘴角,竖起大拇指:“虽然我不太懂音乐……但是弹得真好听!”


    女孩听到这里歪头笑了,身影逐渐消散在璀璨的阳光里,化为飘来荡去的一张乐谱,落入张豪的怀里。


    在最后消失之前,她对他们说:“……谢谢。”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4/19)】


    “So?她一直放我们水是为了什么?”刘凯别两手一摊放弃思考,“我搞不懂啊,陆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陆燕对他招了招手,等人乐嘚嘚凑过来时拿起书卷狂敲脑袋:“你真他妈越活越回去了,动动你他妈光滑的猪脑好好想想!别老是指望我给你们分析情报!”


    刘凯别缩着脑袋硬挨了几下才躲开:“可是陆姐我看你也没分析……”


    陆燕面无表情晃了晃刀,硬生生吓得他憋回了另一半话,扭头去许归抗议:“许哥你看她吓唬我!”


    “这是你应得的。”许归冷酷无情敷衍完,又说,“之前电话另一边的玩家跟我们说过班主任的结局,她是调查学生死亡引来了杀身之祸,同时根据背景故事,我们又可以推断出她的基本性格。”


    “严厉、负责、认真?”曹安然在一边歪了歪脑袋,“我见过几个类似的老师,就跟班主任一样……”


    “所以……学生们的死或许会引起她的愧疚?”


    刘凯别使劲代入着思考,“可是、可是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生前不去制止,非要等学生死了才改变啊?”


    “因为他们承受的痛苦太过于沉默且隐晦了。”梁绝轻声说,“直到一切无可挽回,才意识到曾对它视而不见。就像稻草不知道自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就像雪花不知道自己是造成坍塌的最后一片。”


    放好东西之后,几个人走出杂物间,看见走廊尽头过来的余淳和吴潮二人。


    “哦!好巧啊。”吴潮对他们扬了扬手里的扳手和美妆蛋,“我们在宿舍楼那里找到了两个学生!”


    余淳臭着张脸,不耐烦撇了撇嘴。


    “余淳前辈怎么了?”李扬薇问。


    吴潮哈哈看了他一眼:“我们刚刚遇到玛丽的袭击咯,好险才躲过去的。”


    “别、别他妈废话。”余淳推了他肩膀一把,“快点、去放。”


    李扬薇瞪大了眼:“诶,这样的话下一个是我了诶。”


    “有什么关系!我们会保护你的嘛。”吴潮说着将两个物品放到置物架上。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6/19)】


    “接着分头吧。”张豪摇了摇头,“还有不少呢。”


    张怡然则四处看了看:“去找之前我想问——迢哥呢?”


    谷迢在另一处楼梯口被人堵了。


    他兜里塞着两个学生变的物品,面无表情看着占据楼道的无脸学生们,连一句警告都没有,活动着手脚要开始“热身运动”。


    似乎有一缕看不见的微风从楼道间拂过,落在谷迢额头的青蛙眼罩上,正想一拽就被用力按住了手腕。


    “嘿嘿,被发现了。”


    少年的声线清朗,就像盛夏午后波子汽水开启的声响。


    谷迢手心一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阶梯一侧的扶手上坐了个学生怨灵,晃荡双腿,扭过头看他。


    那只戴在手腕上的蓝色手表,指针定格在六点十分。


    正式与他对视的时候,学生怨灵“哇”了一声:“哥们,你看起来真的蛮强哦,怎么做到的?”


    谷迢沉默一会,回答:“……多打架,多睡觉。”


    “不信哦。”学生怨灵笑嘻嘻歪着脑袋,“之前下雨的时候被淋到了吗?”


    “没有。”谷迢想起之前为了寻找梁绝留下的记号,因遇雨不得不在杂物间休息的时候,将自己从梦里推醒的声音。


    思来想去,自己理应道一声谢:“多谢。现在雨已经停了。”


    “才没有呢。”学生怨灵跳下扶手,虚幻的半身稳稳站在地上,对谷迢伸出右手,眨了眨眼睛,“雨一直没停呢,对吧?”


    谷迢看着它,忽然回想起现实时举报无果之后溅在鞋上的泥水,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会停的,总有一天。”


    学生怨灵笑着消失,汇聚成一枚崭新的相机落在谷迢手中。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9/19)】


    梁绝轻轻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随着他推门进入,阳光蒸腾着湿润的水汽,泼入一大片融化的璨黄。


    男人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长很长。


    班主任头也不抬,继续批阅着手里的试卷,问:“班长,你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老师,今天是几月几日?”


    “你在说什么呢,今天当然是三月……”班主任的动作忽然一顿,她于试卷中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恐怖。


    梁绝淡然无视了这个阴森如恶鬼的视线,轻轻一笑:“是没有樱花盛开的三月吗,老师?”


    “班长,你不好好上课,来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干什么。”班主任面无表情,“下一节课是物理课吧,你们的任课老师呢?”


    “老师你不妨看看周围。”


    梁绝指了指办公室内荒废的陈设,墙皮剥落,盆栽枯萎。


    不知何时起,已经完全不像常有人气的办公室里,仅仅剩下班主任一位。


    “……那些老师、或许是因为有事情不在这里。”班主任的话音凝滞了一下,还是艰难地说出口,“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不对,老师。”


    梁绝定定看了她一会,继续说,“其实你正在批阅的卷子上空无一字……而整个学校里都布满了我们死前流淌的血。”


    “不在这里的人,是我们。被困在这里的人,也是我们。”


    “你是最清楚我们处境的人,所以才会将象征葬礼的纸花扎入心里。”


    “但即便如此,你还是构造出一切如常的假象。可是从第一位同学坠下艺术楼之前,谁也没有想到她遭遇过什么样的痛苦。你对我们的痛苦视而不见,可是它仍然在这里。我们并不需要这样虚假的保护,所以……”


    梁绝顿了顿,牵起一丝哀伤的微笑,垂下眼睫。


    班主任开始颤抖,簌簌泪珠从她的眼眶滚落。


    “请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那是我死而不僵的梦魇、我恐惧的跗骨之蛆。】


    【我哭了,我也挣扎了,可是没有人帮我,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梁绝静静看着这两句自述消散,正想转身走开,忽然瞥见仍在原地坐着的人,倏地立住了脚步:“……老师?”


    “不用这么警惕,我只是想再坐一会。”班主任看着梁绝将手摸向腰间匕首的动作,扶了扶眼镜,“就像你说的,我一直不想承认那些孩子的死亡,反而忽略了他们生前承受的痛苦,甚至在他们的痛苦之上做出粉饰太平的假象……真是自私啊。”


    在她的身上,梁绝体会不到任何敌意,阳光披在她的左肩,那微敛的眼神极其柔和,平和得就像这只是课间午后进行的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谈心。


    “反到头来,是学生教会了我很多……他们都是一群好孩子,不过遗憾的是……我好像从来没有表扬过他们。”


    坐在办公位上的教师放下手,身影随着话音轻落,逐渐开始模糊了。


    她看向窗外晴朗的阳光,眼镜上的反光却映出一片电闪雷鸣的暴雨。


    “……我真的,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阴暗的雨夜。”


    梁绝静静注视着她消散,在空旷破败的办公室里肃立了一会,忽而转头看向门外,刘凯别早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探头探脑,注意到视线对他一笑。


    几个玩家正守在走廊里以防发生什么始料不及的意外,当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看到班主任消失之后,纷纷松了一口气。


    接着,系统的通报声从近处响起:


    【学生玩家正式解锁全部主线背景故事及主线任务!】


    是我的同类杀死了我,他的眼睛宛如一头懦弱的黑羊。


    他们把墨水灌进我的眼睛,逼我喝涮拖把的水,将我的枕被丢到楼下。


    我的制服被他们丢进蹲坑里,为了不给班级扣分,我还是穿上了。


    我不喜欢他们给我取的外号,不喜欢被围着指指点点,不喜欢他们盯着我看的眼神……但我偏偏为什么没有反抗的勇气?


    他们总说我在装,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楼梯口推搡的手,课本上被涂画的字迹,走路时指指点点的目光,都会成为我夜里辗转反侧的噩梦与阴影。


    那是我死而不僵的梦魇、我恐惧的跗骨之蛆。


    我的未来会变好的……我相信我一定会变好的……


    我哭了,我也挣扎了,可是没有人帮我,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他还是个孩子,大好前途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那她呢?他呢?他们呢?


    ……


    ——不要害怕不要退缩。


    ——是谁嘲笑我是谁羞辱我?


    ——是谁推了我是谁杀了我?


    ——谁让我消失谁不让我发声?


    ——找到ta抓住ta惩罚ta


    【恭喜全体玩家成功破除学生守则,目前进度92%!!】


    “啊?这就92了?”


    张怡然停下追杀无脸学生的动作,抬起头。


    马枫将烟杆往肩上一敲,手里正有一搭没一搭打着响指:“看样子已经快结束了……好嘞,我决定了,回去吃鱿鱼烤饭团,再来两瓶啤酒!”


    “叔,先别吃了。”张怡然戳了戳他的后腰,指向远远逼近的人影,“裂口女向这边来了,快跑啊!”


    父女组溜着裂口女,围着水球转了三圈,朝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跑去。


    正在六楼走廊汇合的几个玩家们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


    陈青石:“……他们没问题吗?”


    汪海川:“有马枫,应该不碍事。”


    “不行,我跟下去看看。”张豪扭身下楼。


    而牺牲自己宝贵的睡觉时间,已经找了近八个小时最后蹲在楼顶上休息一会,谷迢目睹了楼下的一切仍神情淡定。


    这才刚结束与梁绝的通话,他感受着夏日和风拂过发梢的力度,在困意催促下,打了个极大的哈欠。


    梁绝在通话里对他提起了获得补充的全部背景故事,最后略带惋惜的开口:“后来想想,我应该在老师消失之前对她说些什么,但悲剧已经酿成,再说任何话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谷迢听着,撑手跳下天台边缘,站稳之后问:“既然这样——你想对她说什么?”


    梁绝那边陷入诡异的沉默,就像忽然接通了他的脑回路,声音有些犹豫着问:“……我记得你们在人工湖捞出了那位老师……?”


    “虽然已经变成白骨。”谷迢耷拉着眼皮,一手揣进了风衣兜里,“不过我还记得坑在哪里,而且埋得很浅,需要我代你转述的话……”


    “不、不,请让老师好好安息吧。”梁绝打断了他刻意拖长的话音,“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下当时的想法而已。”


    谷迢唇角扬起一抹轻浅的笑。


    挂断了电话之后,梁绝坐在教室里,展开牛皮本陷入思索。


    直到谷迢那声如幻听的笑音从他脑海里如霹雳般一闪而过,才忽然“嘶”一声,后知后觉自己貌似误会了些什么:“难不成是……开玩笑吗?”


    “啊?什么玩笑啊梁哥?”许归循声探过脑袋,跟梁绝面面相觑。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18/19)】


    陈青石将一个望远镜放在置物架上,退后几步看着琳琅满架子的物品,察觉到有人逼近而回头,对上谷迢没精打采的目光,还有他拿在手里的一本书籍。


    “这是最后一位学生吗?”陈青石指了指,得到谷迢的点头肯定。


    吴潮好奇的探过头:“什么书啊?让我看看。”


    谷迢翻面露出被遮挡住的书名:“黑塞的作品。”


    陈青石看着谷迢将最后一个物品放上置物架,忽然意识到,无论是篮球也好,书籍也好,扳手和乐谱,美妆蛋或是画笔……它们或许是那些学生们生前喜爱或是深感兴趣的东西,是哪怕死后化为怨灵亦不可舍弃的,需藏起来等待找寻的珍宝。


    ——那是他们曾活过的证明。


    【系统通知:捉迷藏任务已完成!】


    【19位学生已全部找到,恭喜诸位玩家!】


    【任务结语:“生活中那些曾经扭曲折磨我,常用沉沉恐惧堵塞我心的一切,都将不再发生。”】


    “这并非迎向终结,而是迎向重生。”


    陈青石循声扭头,看见谷迢没骨头似的倚靠在堆叠起的桌椅边,双手抱胸,偏头正视着逐渐消失的置物架,那双淡漠的金眸似乎泛起了些许波澜,但又很快平复下去。


    就好像刚刚那句如同送别的话只是他们恍惚间的幻听。


    “什么,什么重生?”李扬薇挤过脑袋来问。


    谷迢瞥了他们一眼,似要说些什么的动作一顿,接着张嘴打了个哈欠,憋回原本要解释的话音,站直了身子:“啊……没什么,该出去了。”


    剩下的几人跟在谷迢身后走出杂物间。


    “规则都被破坏了,学生也找到了,现在只差玛丽和裂口女了吗?”汪海川点着手指算。


    “应该没有裂口女了。”谷迢走到栏杆边看了一会,忽然下了定论。


    陈青石越过他朝下望去,只见荒废的空地前,张怡然和张豪并肩朝教学楼走来,马枫则慢悠悠缀在后面溜达,注意到六楼出来的几个人,平静的招了招手算打招呼。


    “之前吃午饭的时候我们讨论过,为什么要寻找的学生是19位。”陈青石忽然开口,“不过那个时候你没在,就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谷迢扭头跟他对视在一起。


    “反正我是说,是因为出车祸的学生当时不在校内。”吴潮摊了摊手。


    余淳摇头:“不、不可能的。”


    几个人下楼跟三人汇合。陈青石则跟谷迢落在后面,继续刚刚的话题。


    “第二十个人或许不在我们这边。”谷迢低头下着台阶,如闲聊一般开口,“他在梁绝那里。”


    陈青石思索了一会:“你怎么猜到的?”


    谷迢下楼的脚步顿了顿,不知为何没有回话。


    陈青石也没有追问。


    等到他们又下了一层楼梯之后,谷迢捏了捏眼罩上突起的布球:“总之,我要去梁绝那边。”


    “你听起来很不放心他。”陈青石笑了两声,宽慰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听怡然他们说,他真的很强啊。你跟他打过一个副本,应该比我还要了解吧。”


    谷迢眉心不经意间皱了皱,很快又恢复平静。仅仅有一个瞬间,他的心底倏忽变得如被火焰烧灼过般抽痛。


    “我从来没有觉得他弱。”


    作者有话要说:


    “生活中那些曾经扭曲折磨我,常用沉沉恐惧堵塞我心的一切,都将不再发生。”


    “这并非迎向终结,而是迎向重生。”——《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存稿真的没了,直接裸奔,明天可能会停更,因为这个副本的结尾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写比较好。


    第57章


    今天的天气很好,自从雨夜结束后,晴朗得像一切变故开始前,课后寻常的午自习。


    曹安然半睡半醒时做了一个梦,梦里趁着下课的间隙,她和同桌趴在桌子上,周围时而响起其他同学的低声交谈,她将脸埋进高中校服,嗅着柔和的洗衣粉味道,陷入某种极特殊的安心里。


    有人在前方空位落座,伸出指尖开始逗弄她扫落额角的发丝。


    窗外落尽一片淡薄似雾的天光,曹安然闭着眼,莫名有些怅惘,就像有什么堵塞在胸口和眼眶。


    直到她被逗弄到不得不清醒过来时,睁开朦胧的视线,看见刘志晓眼神飘忽且心虚的眼。


    他极速收回作乱的手指,飞快扭头吹着口哨:“我可什么都没做哈……”


    曹安然看见那张脸的一刻起再也忍不住眼泪,她委屈着手背擦泪,在恐惧中意识到现实的世界,她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诶、诶你别哭啊!对不起我错了!”


    刘志晓手忙脚乱地哄,等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之后,才叹息一声看向坐在斜后方的人。


    “哥,我真的,她哭死。”


    “这还不是因为你打扰安然睡觉?”梁绝轻笑着看过来,桌面上还展着一本英语书,“快点回座位,下午第一节要开始了。”


    曹安然擦着泪回头,刘志晓在她身后落座,露出一个搞怪般的笑:


    “别哭啦,等下课跑完步,我们一起去操场看台上看看夕阳怎么样?”


    她是想答应的,却在即将点头的那一瞬间,教室、周围的人、还有正等待着回应的少年如雾般消散,梦境逐渐坍塌。


    “真是心大,要轮到你了还能睡着。”


    一道凉凉的声音从曹安然的头顶响起,她一个激灵挺身,抬头就看见了陆燕居高临下,抱胸俯视而来的脸。


    见她还在懵着,陆燕勾唇一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躲。”


    “我……”曹安然嗫嚅着,下意识瞥向坐在一旁的梁绝。


    ——你一个新人能活到现在,还不是因为运气好,依附了梁绝?


    梁绝似有所觉,回头跟曹安然对视在一起,一弯眉眼露出近乎安抚的笑来。


    撑在桌面上的双手缓缓攥紧,曹安然抿紧了唇角不哼声,那一枚消防斧还在桌屉里躺着,多出来的小截斧柄顶着她的肋骨有些痛。


    要求助吗……如果求助的话,他会答应吧。


    可如果这次答应了,那以后呢?


    曹安然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虽然已经害怕到指尖冰凉,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决定要自己挺过这一关。


    ——她总不能一直依附着梁绝。


    陆燕敲着手指在旁边“嘁”了一声,又偏头去喊没有动静的梁绝:“你带的新人,这就不想管了?”


    梁绝就像看懂了曹安然瞬间变得些许坚定的眼神,只是眨了眨眼并没有点破,转而对陆燕笑道:“你看起来很关心安然,已经想好要拉她加入你们小队了吗?”


    陆燕憋了气,听到刘凯别还在一边对曹安然拍胸脯:“安然,你放心,我会帮你一把的!斧子好用吧,我可以教你一套很帅气的连招哦!”


    “你也算个半吊子,在这儿摆什么前辈架子呢?!”陆燕伸手就拽他耳朵,把疼得吱儿哇乱叫的人拧走。


    就在一群人闹腾着的时候,广播声倏地刺啦一响:“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曹安然的背脊蔓延上一股僵硬的寒意,比起大脑反应更快的是扭身抽出消防斧格挡的身体动作,尽管如此,她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有什么沿着她的肩膀狠狠擦过,随即汩汩流淌的暖意逐渐浸润肩上的衣物。


    曹安然就连感受疼痛的闲心都没有,几步拉开距离,看见玛丽的菜刀卡在椅子上,正想趁机抡起斧头给它一下,却见刘凯别比她蹿得还快,拎起长斧朝着玛丽脑袋挥去。


    “……”曹安然握着斧柄的手更紧了些,看着刘凯别一招打空之际,又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玛丽挥着菜刀从她的身后浮现,在这第二击即将劈下的瞬间,一直默不作声观察的梁绝撩腿就是一踹,让玛丽轰地撞翻几张桌椅才堪堪撑住地面爬起来。


    然而没等它爬到一半,梁绝就已经逼近了跟前,匕首的刃光一曳,直直捅进它握着菜刀的胳膊。


    “嗷啊————”


    玛丽的咆哮声撕心裂肺,梁绝踢飞菜刀之后退开几步,偏首看向一旁的曹安然。


    她立即抿紧嘴角走过来,消防斧对准玛丽的脖颈,用力劈砍下去,一大摊污血噗呲喷涌!


    女生脸上不慎溅上了一点脏血,但双眼是晶亮的,拔出消防斧之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立在旁边的梁绝。


    “做得不错。”梁绝笑着点头。


    曹安然的眼睛更亮了一瞬,接着就被陆燕按到旁边去包扎伤口,附带瞪了他一眼。


    梁绝移开视线,掏出手机接通了来电,点开免提,还没有说话就被对方一个大哈欠堵了回去。


    “……在休息吗?”他轻声问。


    “刚睡醒。”


    谷迢双腿交叠,横躺在长椅上,背抵着一堆报纸。


    图书馆里飘荡着熟悉的墨香与尘埃味道,书架还在那边倒着,各种书籍堆到了一起。


    其他人则聚在附近低声聊天,有人刚刚端出泡好的面,快要闻吐了的红烧牛肉面味弥漫在周围。


    另外几个在远一点的地方休整,汪海川拿着拭刀布擦去刀上的污血,张豪则坐在对面低头检查弹夹。


    他们在重新返回图书馆之前,顺带解决了在教学楼附近游荡的无脸学生,在完成了系统发布的清除任务的同时,都赚足了一波积分。


    陈青石则正在给所有人分着什么,轮到最后的谷迢时,他下意识张开手,之后掌心中多了两颗紫皮糖。


    “……谢谢。”谷迢收回手,轻声道谢。


    陈青石挑眉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捉迷藏的任务……”谷迢单手拨开糖纸,一整块塞进嘴里,“找到了19位学生相关的物品。”


    梁绝正听着糖纸拨动的窸窣声响,男人随即又含糊着声音问:“所以,第二十个人,藏在你身上对吗?”


    聚在一起旁听的学生玩家们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讶异之色。


    他们对梁绝的异样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曾见识过他忽然异常的眸色,陷入幻觉时不自觉做出的举动,也听到过之前一次电话中被他轻声警告的某个名字。


    但更多的惊讶还是对于谷迢:“他怎么知道的?”


    “唔……猜得没错。”梁绝用指尖捋了捋下巴,神色平静得不像话,“是在镜子那里发现的吗?”


    “不,更早一些。”谷迢咬断半块糖果,舌尖泌化开一股甜腻,“从你第一次挂断电话开始,我只是有一点猜测,而镜子的规则与捉迷藏的任务,则让我确定了我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我倒是不奇怪,”梁绝笑着回应,“毕竟是你,侦探。”


    谷迢不哼声了,一时间只剩下咀嚼糖果的闷脆声。


    梁绝漫不经心夸完一句,正想问“下一个要被玛丽袭击的人是不是你”,忽然听到广播声兀自响起,而同时电话的另一头同样传来了熟悉的预告,它们的声线有着多层重叠,就像很多怪物在异口同声: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你那边怎么出现了玛丽?”


    “你那边也遇袭了?”


    还在通话中的两人都带着些许惊讶而同时开口。


    ……


    两边不大的空间被许多微笑着的玛丽所占据,它们手中菜刀闪亮,锁定了被围在正中间的人影,一拥而上!


    在所有玩家不约而同响起的惊叫里,图书馆的落地窗与教室的窗玻璃近乎同一时间从内被砸碎,泼天碎片闪耀,两个被率先踹飞出去的玛丽裹着玻璃渣,狠狠落地。


    谷迢收回脚,扫了一眼围拢过来的玛丽们,转身把它们往馆外引开的同时,将手机举到耳边:“你那边多少?”


    “很多。”梁绝站稳之后,听着其他玩家惊慌跑出教室的声音,同时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怪物们,“粗略估计,或许……不,肯定有二十个。”


    “我猜也是,毕竟这个数字太特殊了。”谷迢极速矮身,避开了两把从不同方位袭来的尖刀。


    他瞥见身后的陈青石一拳头砸在一个玛丽的身上,却弹出了系统的面板提示:


    【非目标玩家攻击无效。】


    “不是,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


    张怡然忍不住对着面板提示叫了起来。


    “非目标攻击无效吗……”


    梁绝喃喃着,明显也发现了这一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这次通话时间也快到了,如果我没有算错,解决这些玛丽之后,进度或许会抵达百分之百结束副本。谷迢,我们副本结束见。”


    “……一会见。”谷迢说完这三个字,便结束了通话,回头去看挡在自己身后的几个人影。


    发现攻击无效之后,其他玩家很快就换了策略。


    陈青石率先一拳挥出,将面前的玛丽震退好几步。


    “不,怡然,我发现虽然我们不能杀玛丽……”张豪则是收起枪,摆出了格斗术的姿势,“但是可以阻碍它们攻击谷迢的速度,枫叔!”


    马枫掏出烟杆:“啧,在此之前我可先说好——谷迢!”


    被他喊到名字的男人,将扑来的玛丽正踹出去撞倒一堆,接着循声投来注视。


    “我的烟蟒比较特殊,单个体目标可以限制十秒钟的行动,但如果面对一群个体,限制时间会大大减弱。”马枫吁出一口烟,定格住了几个正欲偷袭的玛丽。


    谷迢趁机回身扳住其中一个的脑袋用力拽扭,其他两个则是重新恢复了行动力,朝他挥刀。


    “看吧,就是这样。”马枫耸了耸肩。


    而话语中心的人没空回应,手下脖颈骨头咔吧断掉的声音格外脆响,他转瞬将其抛摔出去挡住了另外两个玛丽。


    而守在一旁警惕的陈青石侧肩用力猛撞,以巨大的冲力将谷迢身后的几个玛丽压制在地。


    谷迢蓄力旋身后踢,风衣下摆甩荡在半空,漆黑皮革质的靴帮贴上玛丽微笑的脸,皮肉震荡像一块飞舞的猪皮,菜刀瞬间脱手,整个鬼带着几个复制粘贴品一起飞了出去。


    重新站稳之后,他喀拉活动一下肩膀,握拳拉开架势,眼罩下方,那双金眸里的情绪极致沉静。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之前我写曹安然和刘志晓的时候,朋友小梦跟我说有首歌很适合他俩,是草东没有派对的《但》。


    “你说你不想在这里,我也不想在这里,可天黑的太快想走早就来不及。”


    所以趁着一段故事即将结束,我拎着音箱过来给大家放歌,顺便想聊聊刘志晓和曹安然。


    “哦我爱你,可惜关系变成没关系,问题是没问题,于是我们继续——”


    他们的故事无关爱情,爱情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此后又该是什么呢?


    ——是互相依偎着抚慰彼此不安的灵魂。


    其实曹安然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应该怎么走,但是她茫然不安的时候会想起刘志晓的笑。


    那个少年身影如盛夏掠过天空的飞鸟,残留的一片羽毛成了被安然攥进手心的光。


    握着光踉踉跄跄,前途跌宕,没关系,你尽管迷茫。


    ——因为已经,开始迈步前行。


    第58章


    记者玩家这边团结协作的同时,学生玩家那边也陷入了堪称混乱的境遇。


    正跟玛丽缠斗着的梁绝听到了某处嘈杂起来的动静,拿余光往旁边一瞥。


    走廊外无数无脸学生蜂拥而至,密密麻麻挤满了走廊。


    无脸学生?


    梁绝的思路一顿,侧身躲开几把菜刀,听到了那该遭天谴的播报声响:


    【校园大扫除任务未完成!】


    【现存无脸学生:500位。】


    【由于玩家未能及时清理校园,由此触发任务失败惩罚——无脸学生将锁定你们并持续进行攻击!】


    “我去!哪来的!”


    刘凯别惊愕的喊声从教室外传来,只见他站在门口那边,正一斧子劈开要冲上来的无脸学生,听系统放完屁,又接着骂骂咧咧。


    “我靠这破任务完不成还有惩罚的?!!”


    【现存无脸学生:499位。】


    曹安然几斧头劈开挡在面前的无脸学生,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教室里帮梁绝,接着肩膀就被陆燕狠狠拽了一把。


    “你他妈发什么呆呢?!想找死朝那跳下去!”


    女人的语气更多是恨铁不成钢,她拖着曹安然,一脚踹开扑来的无脸学生,“如果哪天梁绝需要你这个区区新人去帮忙,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许归在旁边捅死一个无脸学生,听着陆燕骂骂咧咧的话,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快点干活!”陆燕瞪他一眼,急急催促着,手中短刀同时刺入无脸学生的胸膛。


    【现存无脸学生:496位。】


    其他玩家都被堵在楼道、走廊,以主动或被迫的姿态迎战。


    无脸学生与玩家们的血混掺在一起飞溅,悬于众人上空的系统面板上,怪物的数量正飞速减少。


    【现存无脸学生:493位。】


    ……


    【现存无脸学生:486位。】


    【现存无脸学生:482位。】


    ……


    【现存无脸学生:478位。】


    ……


    而空旷的教室里,已然成为了一个人的战场。


    十九个玛丽围在男人周围,虎视眈眈,菜刀寒亮,没等它们开始动手,原本漫不经心掂着武器的梁绝忽然蹬地突前——


    反握手中的匕首银亮如一抹闪烁的星芒,自下而上直捅入其一的咽喉。


    鲜血如喷泉般噗呲喷涌落下,原本跳到梁绝身后举刀意欲偷袭的玛丽,被他反手一刀捅穿了脑袋。


    那明亮修长的刀身如飞梭的银鱼般,尖柄上滴淌着黏稠的血。


    梁绝换成双手握着刀柄迅速抽出,三尺多长的苗刀修直,在他转身之间扭曲拉长,变成一根黑沉的长棍,绕过肩膀旋了几个利落的棍花,棍身抡过空气发出飒飒风声,以他自己为中心掀翻周围一大片玛丽。


    教室里此刻寂静无声。


    梁绝挑起棍尖,随着他的思路转变,长棍收缩消散,重新凝聚成他手中的两把爪刀。


    【特殊武器-无名】


    【无固定形态,可任意变形。注:仅限近战类武器,且绑定者掌握并习得基础使用技巧!】


    【当前默认主形态:匕首。】


    【绑定者:梁绝】


    转了转爪刀反握住,梁绝如伏击的猎豹般压低身子,迅猛地冲了上去!


    ……


    “现在打到多少了?”


    陆燕都快杀麻了,连抬头的空都拿不出来,制住无脸学生,随口问旁边的刘凯别。


    刃风凛冽挥砍到墙壁上,留下一道斑驳的砍痕,刘凯别抬头瞅了一眼远上方的屏幕,简略回道:“二百五吧。”


    “……”陆燕攥着短刀的手指紧了紧。


    不知不觉间,有一半玩家们为了追杀无脸学生而跑下了楼,离着教室最近的陆燕小队里的几个人,也已经到了一楼的楼梯间。


    “我……我……”曹安然靠在墙边喘着粗气,捂住疼痛不已的肩膀,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想……”


    有人似乎知道她想要说些什么,立即接话道:“不用担心梁哥。”


    曹安然循声看过去,只见许归侧头对她笑,手里还捏着不知哪来的破布擦拭着爪刀沾上的血:“我们燕队会上去看的,对吧燕子?”


    打火机喀嚓的声音响起,陆燕站在距离众人远一点的位置,叼着烟回头觑了他一眼。


    刘凯别竖着长斧,两手交叠顶柄上,哼唧半天看着沉默的陆燕:“实在不行,那就我去……?”


    “怎么哪都有你,滚下楼去!”陆燕立即骂骂咧咧,挽了挽制服袖子,“正好我去看看他死了没有,死了的话那简直就是普天同庆了。”


    最后几个字音被特意咬的很重。


    许归收回目送陆燕走远的视线,在其他二人投来的敬佩目光里摊手耸了耸肩。


    教室地面上已然堆起了几具玛丽的尸体。


    凭独自一人抵挡二十位副本boss还是有点吃力,梁绝在打斗中还是不甚挂了几处彩,颈侧划出的伤痕流了一点血之后又重新止住,只是染红的领口看得有些触目惊心。


    手臂被划破的口子汩汩冒血,流到手心后又被攥紧,在苗刀的刀柄上印下一道清晰的掌纹。


    被他放出牵制玛丽的乌鸦形道具皮纳塔嘎嘎叫着,飞来绕去在教室里,时不时叫几声停滞住怪物的动作。


    陆燕站在门口抱胸看了一会,不说话也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


    “——还不走吗?”


    教室里的人冷不防出声,陆燕回过神来,只见梁绝孤身伫立在满溢杀意的包围之中,却有着一种比她还要置身事外的淡然,鲜艳温热的血沿着下垂的直刀流淌,几滴落在米白色的瓷砖地板上。


    他偏首望来的那双红眸中透着一种刺人的温和。


    陆燕忽然变得更加不爽起来,尖锐的笑了一声:“哈,不想让我看着你死的话,就求我啊。”


    “如果你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梁绝说话间一刀捅穿了玛丽的胸膛,斩杀的数量在此刻开始升为两位数,“真出什么事我不会负责的。”


    “你还真以为我想来看你?要不是因为许归求着我,谁会管你?”陆燕叼着烟嗤了一声,放下手臂,“而且,我只是答应她来看你一眼,任务完成我也下去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甚至直到下了楼梯,远远看到正等候着的几个队友们,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陆姐!你没带梁哥出来吗!”


    刘凯别聒噪的叫喊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惊慌,陆燕本就有些许不耐烦,正想回话就被两声突然的巨响所截断。


    其他人的视线都纷纷掠过她往高处看去,在他们不安或恐惧的眼眸里,倏地闪烁起明亮的火光。


    啊……其中有一声巨响的来源处好像是——


    陆燕后知后觉,缓缓转过头看去。


    就在教学楼四楼,本属于他们班级的教室玻璃爆裂,冲天的火舌燎灼着墙壁,焦黑痕迹逐渐往周边所蔓延。


    ——如果你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有些什么话堵在喉际,陆燕唇角张合了几下,最后化为一声不明情绪的怒骂:


    “梁绝,你他妈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与无脸学生的追逐中逃到西门附近的几个玩家们,被近处倏地爆开的另一声巨响震倒在地。


    他们下意识护着头拿余光瞥去,只见原本正常的校园门口扭曲着,似玻璃般破碎的空气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漆黑的内部流淌着一片融化紊乱的数据海,其中正飘出一阵烟熏火燎过般的味道。


    从中走出一众笼罩在烟雾里的身影,为首的男人脚踩在平整的地面上,收起滚着浓烟的火箭炮,额头上的青蛙眼罩憨态可掬,却没人敢因此忽视他那双凛然如冰的金眸。


    “——梁绝呢?”


    众人面面相觑,因迷惑因忌惮,一时间没有人敢搭他的话茬。


    而教室里,在成功支走陆燕之后,梁绝又杀了一位扑来的玛丽,同时翻开系统道具库,掏出了一个装扮得如童话般可爱的玩偶。


    它全身只有巴掌大小,长卷发披散在肩,两只大眼睛眨着,鼻尖小巧,粉嫩的嘴角微微上翘着,正注视前方的虚空微笑。


    【B级道具-卖女孩的小火柴】


    【一次性消耗品。爆炸后会制造火光,无人扑灭会极速蔓延。】


    “你觉得它很可爱?好吧……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觉得。”


    梁绝躲避开玛丽的攻击之后借力丢出,只见玩偶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落在了教室门口,一阵象征加载的“滴滴”声响起过后,如同预告般,忽然一句可爱清脆的童声从玩偶体内响彻出来,震耳欲聋:


    “甘霖娘!林北要放火啦!”


    轰隆一声,炽热的火舌翻卷袭来,冲破玻璃与门的屏障,似要吞噬一切可以被灼烧殆尽的物体,眨眼间就笼罩住了整座四楼楼层,并开始往上下之间蔓延。


    被镇住的梁绝:……


    怎么还是台湾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当年系统没想到梁绝会独自通过那个副本。


    所以当梁绝真的通过了,系统:啊啊啊啊居然过了!!


    (紧急翻库存)(发现没有)(紧急加工)(假装平淡的奖励)


    后来梁绝觉得这武器不应该叫无名,而是叫小魔仙。


    #干什么是因为变大变小真奇妙吗#


    #无名会哭的啊!#


    题外话:


    之前还说如果周末更新完第二副本就停更一周攒攒存稿。


    ……谁能想到我周末两天都有事要出去啊!!!就连这章也是熬夜写到凌晨四点才搞得差不多的。


    然后小梦还是缩在学校厕所里帮忙瞧的文。(太辛苦了我们)


    第59章


    副本正式开启的第八天。


    整日里阳光晴朗得不像话,随着时间流淌,建筑的影子逐渐靠东移落,整所学校显得空旷而沉寂,毫无生气。


    西门处汇合的玩家们大气不敢喘一声,而在他们前方的谷迢打了个哈欠,看着几秒前系统倏地展开在面前的警告面板:


    【鉴于玩家谷迢第二次恶意破坏副本空间!将扣除所有游戏积分,特此警告!】


    哦,扣呗。


    当事人轻轻淡瞥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仿佛不是他两炮轰开二十五年界限的时空。


    谷迢的黑风衣在之前与玛丽的战斗间,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斜印在他的侧腹,白背心上逐渐晕开一滩腥红的血。


    但他对此视若无睹,气完系统之后,回头垂眼扫了一圈仍在懵逼的众人,重新问了第二遍:“梁绝在哪里?”


    杨辰收回视线,觑了他一眼,潜意识评估起眼前这人的风险指数——这绝对不是他很想打交道的一类人。


    “我们追杀无脸学生出来之前,梁绝被玛丽围堵在教室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谷迢调头朝教学楼所在的位置跑去。


    唯留在原地的玩家们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一时间面面相觑。


    “你、你们……”其中一位学生玩家磕磕巴巴,“二十五年后的?”


    “对,我们是跟你们电话沟通的那一批玩家。”陈青石伸手拽他起来,点了点头。


    “不对啊,你们怎么过来的?”有人纳闷道,“连系统都下惩罚了……你们违规了?”


    略有所猜测的张豪跟陈青石对视一眼,耸了耸肩:“就这样过来的咯。”


    而不同于有心人默契的糊弄,马枫在旁边大声纳闷:“第二次?怎么能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应该知道……”汪海川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或许是十三级台阶那次。”


    陈青石微拧着眉心回头去看,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那一片正在缓慢恢复的数据海。


    空气扭曲蒸腾,灼烫的气浪舔舐着梁绝滴淌下汗水的侧脸,所身为火源中心的教室里近乎刀山火海构成的地狱。


    而倒了一地的玛丽尸体早已被赤红的火光吞噬得看不见,包括满是涂鸦的墙壁,肮脏灰暗的桌椅。


    “这里本就不应该是这样,对吧?”


    梁绝轻笑着自语,棍尖抵着躺在地上挣扎的最后一位玛丽,用力朝下一捅——


    “看了这么久,再不出现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这一句明有所指的话刚刚落下,周围燃烧的火海忽而暴涨一大截,彻底堵住了这所教室的所有出口,走廊外又一声爆响,似乎有什么轰然倾塌,将整栋教学楼都裹进火焰之中。


    教学楼前的几个玩家听见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谷迢在他们面前停了停,瞥了一眼表情诧异的刘凯别:“梁绝在哪里?”


    “你是谁?”许归下意识问出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声音很耳熟,“你是——”


    “四楼。”陆燕冷不防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堪称冷淡的面容上映着火光,“你要是想找死,就进去。”


    谷迢甚至没有听她说完,立即朝着熊熊燃烧的教学楼跑去,身影转瞬没入热烈滚烫的火焰里。


    刘凯别和曹安然甚至没来得及拦。


    “卧槽——陆姐,他……”刘凯别目瞪口呆。


    曹安然 :“跑进去了……”


    【副本BOSS-玛丽小姐已成功——警告——全体玩家触发隐藏BOSS——警——】


    系统恢复成机械音的通报才堪堪说了半截,忽然跟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紊乱起来,似乎在判断着此刻的局势。


    它短暂的沉默了一瞬,最终宣告。


    【副本BOSS-玛丽小姐已成功消灭!】


    【恭喜诸位玩家,当前“消失的玛丽小姐”副本剧情进度为100%!】


    【玩家梁绝触发隐藏BOSS-山下春见,将强制进入特殊剧情!】


    “居然是隐藏BOSS……”


    几位老玩家的脸色凝重至极。


    陆燕站在火海前,再也抑制不住烦躁,接着点起了第二根烟。


    “这个B级副本里,居然会有隐藏BOSS——”许归有些失神的喃喃,余光瞥见刘凯别和曹安然茫然不安的神色。


    于是他偏头解释:“我这样跟你们说,隐藏BOSS只需要在副本前期造成任意一位玩家的死亡,它就可以达成触发条件,并且只会在玩家们解决副本原BOSS之后才会出现系统提示。”


    “而且在副本里一旦触发了隐藏BOSS的话,基本都象征着全灭了,所以副本有隐藏BOSS的情报很少能被收集,所以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刘凯别脸色一变:“那我们触发了隐藏boss——”


    “没有我们,只有他。”陆燕粗暴打断了他的话,“听见系统通报了吗?只有他——也就是说不论梁绝是死是活,我们都会平安离开副本。”


    而听到这句系统通报之后,梁绝紧绷的神经忽然有了些许松懈,眉眼轻舒,撑着长棍直起身,下一刻他的身躯骤然浮空,胸膛传来阵阵被挤压般的疼痛,心跳声与血液流淌的轰鸣瞬间震颤大脑,窒息逐渐漫上咽喉,一直紧握的手指控制不住松开,长棍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呃……”


    梁绝将痛呼压在喉间,努力朝后仰起头,半睁开的双眼眸色已然恢复了原本的暖棕,映出颠倒一片的火海,还有站在讲台前,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少年。


    他双眼猩红,满身污血,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几处不正常的拼接线,仿佛是从炼狱爬出来之后,挣扎着将自己的断臂残肢和着恨意重新拼凑,以不死不休的姿态伫立在终结一切的火海里。


    “为什么要放火,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吗?”


    一直潜藏在男人体内的山下春见早已被他的所作所为勾起了好奇,嘶哑着声音去询问。


    “既然这样的话,这群人里面,只有你会死。”


    此刻汇合在一起的两方玩家立于火光滔天的教学楼下,都已经听到了进度已满的系统通报。


    “谷迢呢?”陈青石皱紧了眉心,问明显已经站了很久的几个人。


    曹安然被一群人围着,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指向他们面前的教学楼:“他冲进去了……”


    在火中融化坍塌的残垣如暴雨由远及近,气浪裹挟着碎石迸溅,朝着头顶坠下,火星扑面而来,将所有的喧嚣都推远。


    原本尚且宽敞的走廊被浓烟占据,记忆深处有什么开始松动,谷迢下意识回头,视线穿透了斑驳扭曲的火光,看到一片虚幻的街景,有人仰着头似乎对某个不可被知晓的存在说着什么,随即火焰倏地爆发将他尽数围裹。


    谷迢不知道他是谁,哪怕已经清晰看见了对方因察觉到注视而偏头望来的脸。


    男人仍对这种焚身的痛感恍若无觉,挺直的背脊充满从容的悲怆,孑然伫立在炼狱火里,定定注视着远处的谷迢,飞舞的火舌舔舐上那双明亮的棕眸,最终化为哀伤又不舍的温柔笑意。


    谷迢看不懂他的眼神究竟有着怎样翻涌的情绪。


    “你是……”


    才堪堪吐出两个字音,忽而大地震荡,烈火暴涨格挡开谷迢伸出的手,将人影吞噬殆尽。


    而通向四楼的楼梯口在他停顿的那瞬间,坍塌成了火中废墟。


    “梁绝——!”


    谷迢的呼喊被火焰隔绝,仅能听到自己沙哑粗重的喘息。


    近处的自动接通声忽然响起,他停顿了一瞬,低头掏出衣兜里的手机。


    骤然强烈的火焰封锁了梁绝的所有出路,同样也如他所愿,封锁了其他人试图冲上来的脚步。


    梁绝对此不发一言,却只是笑,溢出几分血沫的唇角扬起,透露出几分得逞般的张扬。


    山下春见半蜷的手心缓缓握紧,嗡嗡作响的杂音霎时化为几千根针般扎入梁绝本有序思考着的大脑里,搅动翻转,引来一阵近乎被撕裂的疼痛。


    梁绝紧握着指尖忍耐,唇角泛白,双眸里的情绪却平和得不像正在承受着这些痛苦。


    “你在想什么呢?”山下春见如恶劣的孩童般,看着被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的鸟雀,发出残忍的质问,“你也觉得我很糟糕?就像那些人一样。”


    “快告诉我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会得到谩骂还是求饶呢,是鄙视亦或是哀嚎呢?


    在怨灵刻意的牵制下,梁绝被狠狠砸落在地面,碰撞喷溅出的血花很快被火焰蒸融,他呛咳几声,火焰已经逐渐攀爬到上制服的衣角,正将他一丝一缕吞没,被放在口袋里似乎有什么在颤动着,但是梁绝忽然没有闲心去管了。


    “我在想……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山下春见的动作一顿,低头跟梁绝近乎空洞的,逐渐扩散的眸子对视在了一起。


    “之前我在幻觉里看到了很多,碎片构成的雪、盛开在血泊上的晚樱、还有暴风雨夜……原来你重复循环着这些痛苦,执着不放,念念不忘,二十五年的循环对你、对一个孩子来说也太过于漫长了。”


    “可是注视这些痛苦太久,怨恨不得安息又会滋生出新的怨恨,痛苦难以平复也会增添新的痛苦,从而万劫不复。”


    “虽然很困难、虽然已经太晚……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他人犯下的罪过而停住,你们该继续往前走啊。”


    “——明明还可以、拥有无数个春天。”


    山下春见陷入了沉默,他放下手,无形中牵制着精神的力量骤然放松下来,震得梁绝眼前一黑。


    他的额角青筋肿胀,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但仍撑着身子试图站起。


    “轰隆——!!!”


    教室外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那翻涌的火光硬生生被击出可供一人通过的道路。


    “梁绝!!!”


    一声熟悉的咆哮裹挟着剧烈的怒意,比周身的火焰还要炙热,传入梁绝的耳畔,使他恍惚的精神重新归位:“……谷迢?”


    山下春见循声扭头,表情骤变,颇为惊愕开口:“不可能——我的空间怎么会——!”


    谷迢就在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四散开的火焰重新卷袭而来,险些烧灼其脸颊,紧跟着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试图将他重新驱逐出去。


    “梁绝!跟我回去!过来——”


    谷迢仍咬牙抵抗着,在忍不住后退几步之后忽然抬起手,撑在了烧得滚烫通红的门框上,被瞬间烧伤出血的指尖传来哀嚎般的嘶嘶声,却被他如丧失痛觉般扣住,拼命对半蹲在地的梁绝伸出手。


    那双金眸此刻比任何星辰都显得璀璨,却如亲眼目睹不堪回首的噩梦复活,竟逐渐充斥了几分绝望与悲切。


    “谷迢……?”梁绝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指尖一触即分又错开,似乎是某个撑着他们联系的东西达到了极限,谷迢的身影一瞬扭曲消失,终究被梁绝握住了一手火光。


    “……草你妈的!”


    他似乎还听到了谷迢消失前格外不甘的脏话。


    这种奇特的反差感令梁绝忽然有些想笑,但也多亏了这一打岔,他轻易挣脱了抑郁的沼泽,捞起躺在附近的长棍重新变回匕首,尖端直指着沉默不语的山下春见。


    山下春见歪了歪脑袋,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明明之前被我附身的人很快都会发疯而死的,为什么你一直都没事?”


    “这不重要。”梁绝避轻就重,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又隐隐戒备,“如果你会变通一点去选择附身其他玩家,或许我就没有办法阻止隐藏BOSS的全体触发。”


    “我想说的都已经被你知晓……是否真心你也可以判断出来吧?”


    山下春见最终沉默,火光里他的身影变得隐隐约约,原本蔓延而来的火如同被抽空一般,倏而熄灭,整栋教学楼露着焦黑残败的轮廓,翻滚着一阵阵呛鼻的浓烟。


    梁绝心底有些错愕,但未在明面表现出来。


    “那个人……他让你回去。”怨灵的话语不知为何变得平静又近乎释然,“有人还在等你。”


    【特殊剧情已完成。】


    【A级玩家代号ID0275梁绝、A级玩家代号ID371谷迢、即将登出副本游戏,请做好准备。】


    【本次副本将在一分钟后结束!】


    【倒计时0:59、0:58、0:57……】


    烈阳与暴雨曾构成一段独特的属于最后夏天的回忆,被火焰烧黑的教学楼里仅剩浓雾飘荡,呛鼻且熏眼。


    谷迢倒在四楼楼梯口前,被烧断的青蛙眼罩滑落在脑侧,全身都是被烟熏火燎的痕迹,陷入了重度昏迷。


    梁绝蹲下来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之后,架着人站起。


    【5、4、3……】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属于半竭力的姿态,踉跄几步才堪堪扶着谷迢站稳了,忽然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如幻觉般的轻叹,像告别也像庄重的许愿。


    年轻的怨灵轻声期待着:


    “——新的春天真的会来吗?”


    梁绝顿了顿,循声回首,看到山下春见站在阶梯最上方,正投来安静的注视。


    走廊外晴朗的天光洒落,他的身边隐隐浮现出很多孩子的影子,他们穿着干净的校服,以不同的姿态,正对着梁绝挥手,似在作告别。


    ——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那些惨剧未必在初春启始,最终也未必会在盛夏结束。


    它们会化为永不熄灭的火焰,永不停歇的暴雨。


    世界缄默着,承受起这些曾被忽视的、刻骨铭心的怨恨与苦痛。


    因为无罪之人曾拼命击鼓鸣钟,以血泪以生命朝它发出一声声呐喊,一句句质问,直至声嘶力竭。


    有人受到了伤害,你们看到了吗?


    有人因此而死去,你们都知道吗?


    它分明就潜藏在记忆的深处里延绵不绝,鲜血淋漓,振聋发聩,却被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绝觉得山下春见这位隐藏BOSS非常之犟,堪称倔驴。


    因为但凡发现杀他无效之后重新换个人,玩家们早就玩完了。


    山下春见:通常他们(指其他玩家)都会疯的,但是你(指梁绝)没有,为什么?


    我(敲着键盘忽然感慨):怪不得说学霸呢,好奇心挺强。


    小梦(看完初稿):又要再说一遍了,你俩到底谁是孤狼啊!!!


    我:谷迢和梁绝两个人其实都好孤狼诶,只是孤的方式不同(?)


    题外话:


    第二副本是今年三月十一开始写,五月份因为发现问题重新大改,一直到现在九月初终于写完了!!


    我们查资料的时候笑料也很多。


    我:查了好多。


    朋友:发现什么有趣的了呢?


    我:什么都没有,我们都服了。


    我:十个怪谈,八个在厕所。


    我(痛苦面具):我一天不能认识太多字。


    朋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查红纸蓝纸):什么,这居然是反映了学生们对多项选择题的恐惧???


    我(查玛丽的电话):什么,这居然是教育小孩子不要乱扔玩具,要珍惜物品??


    我跟朋友们(同步沉默)


    我:这……挺有道理哈……你仔细想想……是吧。


    朋友:你别说了!!!


    总之关于校园副本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过几天会有一章副本之外的剧情,然后停更一周开始存稿,虽然也可能存不了多少。非常感谢大家看到现在!!


    我还是想好好反映那些欺凌的,虽然感觉写的不尽满意。


    朋友安慰我这是“文字的感染力,同时也是文字的无力感。”


    我想确实,可是我还是很想写,哪怕越写越意识到自己的笔力不足,写不出那么深刻且令人醒悟的故事。


    我们都是因为经历过,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才想去发声和反抗。


    任何欺凌任何暴力都该被禁止。


    任何受到伤害的孩子们都应该拥有无数个春天。


    希望你我都能勇敢如星辰。


    第60章


    梁绝架着谷迢被传送回系统空间时险些没站稳,腿一软眼看要跪倒时,身旁同时伸来几双手,扶住他肩膀,顺便托稳了谷迢即将滑落下的身子。


    “多谢。”


    梁绝低声道谢,同时抬起头环顾一圈。离他最近的高个子男人正收回扶住谷迢的手,只有抬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那眉骨之间有一种混血特有的深邃,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弯起几分温和友好的笑意。


    他刚想对梁绝说些什么,接着被系统的声音打断。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B级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副本全部主线任务均已完成,解锁隐藏任务“捉迷藏”,已成功消灭隐藏BOSS-山下春见!】


    【奖励结算中……】


    奖励如何已经不太重要了,此刻玩家们不约而同忽视系统的通报,将视线放到唯一昏厥的人身上。


    谷迢脸上一层熏黑,断裂的青蛙眼罩被梁绝掂在手里,烧毁半截的风衣当啷挂着,半个身子倚倒在梁绝的怀里,呼吸平缓极了。


    旁边的马枫捏着下巴啧啧有声:“啧啧啧,我说你家谷迢冒险一直都是这么疯的吗?”


    张怡然缩在他身后,压低了小小声:“呜呜呜呜是爱情……”


    张豪也挨着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呜呜呜呜战友情……”


    “卧槽,他就是那个?”刘凯别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压不住惊愕,终于拿手肘怼了一下子旁观的许归。


    汪海川耳尖,听见声音扭头:“哪个?”


    “就是那个啊!”刘凯别想起被画得五颜六色的涂鸦,在众人投来的目光里开始结巴道,“那那那个……可可爱的?”


    陆燕抱胸听完,忍不住冷呵一声:“又是你训的一条狗吗,梁绝,这可真忠心。”


    “哦哟,这不是我们陆队吗!”马枫听见动静猛地一转头,开始贱兮兮道,“听语气这么酸,是因为失恋了吗~”


    当着其他人诡异的视线,马枫整了整空气领带,扭着腰过去:“别想了,梁绝这种小年轻不会疼人哒,像我这种腔调浓的大叔才适合——”


    张豪暴起,及时卡住他的脖颈就是一个擒拿,丝毫不敢看陆燕小队几人投来的眼神,赶紧拧着人走开,一脸头疼:“叔、叔算我求你别说了,上次她才给了你一刀啊。”


    这时,系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统计,开始公开透明播报:


    【——结算成功!】


    【由于隐藏boss彻底消灭,特此奖励全体玩家31497积分!】


    【A级玩家梁绝,奖励A级道具-百科全书!】


    【A级玩家谷迢,B级玩家马枫,奖励A级道具-裂口女的剪刀!】


    【其余玩家均奖励B级道具-玛丽的菜刀!】


    【另,由于学生很喜欢你们,他们将自己的宝物赠予你们!】


    【A级玩家汪海川,B级玩家陈青石、张豪,奖励C级道具-普通的八音盒!】


    【B级玩家马枫、张怡然,获得C级道具-可以折叠的彩纸!】


    【B级玩家李扬薇,获得C级道具-充满气的篮球!】


    【B级玩家吴潮、余淳,分别获得C级道具-坚硬的扳手、C级道具-柔软的美妆蛋!】


    【A级玩家谷迢,获得C级道具-充满回忆的相机!】


    ……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结束,请玩家做好回归准备。】


    堪称暴富的积分和道具都挡不住所有玩家们的满脸愕然。


    余淳的脸色像生吞了□□般难看:“……”


    “不是?什么??”张怡然惊叫一声,“你他妈说谁是A级玩家???”


    “谷迢??他不是新人吗?”……


    没等众人将各怀心绪的视线投向对此尚不知情的谷迢身上时,梁绝漫不经心抬手,将人往自己的怀里一搂,以庇护的姿态格挡开那些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没有说话,仍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却尽不到眼底。


    “瞧你这护短的样……”马枫撇嘴嘟囔着,“跟我们要跟你抢似的。”


    【……倒计时结束,正式脱离副本。】


    梁绝在离开的最后一秒垂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谷迢逐渐化为白光,如逆行的流星冲散大气最终破碎支离,溃散成抓不住的柔光。


    当他下意识想去伸手挽留些什么,却在天翻地覆之间看到熟悉的环境,才意识到已经回归了自己的休息屋里。


    梁绝沉默一会,忽然察觉到还有什么东西在手上挂着,低头一看,是那副断裂的眼罩,也如它的主人一样,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


    “果然还是干干净净最可爱,是吧?”


    男人轻柔的笑音晃过指尖的眼罩,也晃过明亮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拉扯成一阵空濛悠长的黑暗,被系于另一端的人深陷在柔软的沙发床里,抱枕滑落几个跌在身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


    就在谷迢重新醒来的瞬间,身体绷紧如拉紧的弦,凌乱的发丝下那双金眸里满是惊惶,他撑起身子,环顾寂静的休息屋。


    离开副本之后,在里面受的伤都得到了堪称极速的恢复,但他总是觉得自己还身处于那场焚尽所有的大火之中,他抓不住那只伸来的手,而那双笑眼里盈满了死生不复再见的诀别。


    “梁绝……?”


    他试探性轻念起对方的名字,却只能得到臆想中不知真假的回应。


    【玩家谷迢,请务必在七天之内选择新副本进入,如消极游戏,副本的难度选择将由系统强制执行!!!】


    【——剩余时间:5天:16小时:42分。】


    近乎迫不及待弹出的消息被谷迢无视了个彻底,只见他站起身,将已经报废的风衣丢进垃圾桶,脱下背心往浴室走去,还不忘重重一摔门,将追来的面板提醒关在外面。


    系统:……


    洗过澡之后,谷迢腰间系着浴巾,头发半干,从驻着的面板面前目不斜视经过,挑出一身新的衣服套上,同时重新挑了一副眼罩。


    旁边的系统见状,默默调亮了面板亮度,在亮度尚好的休息屋里,就仿佛一个两千瓦的电灯泡,很难不引人瞩目。


    而唯一该有反应的人连眼神都没有往这边瞥一眼,将眼罩戴好之后转身,点了开放区。


    【是否进入A级玩家开放区?】


    【是。】


    休息屋里此刻空无一人。


    被无视了一路的系统静默一会,忍声吞气重新调低了亮度。


    此刻大概正值饭点,谷迢一进入开放区,就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各种饭菜瓜果混掺在一起的香气。


    而开放区的天幕则停在黄昏,浮云代替了倦鸟从灿烂的晚霞中掠过,半轮虚假的夕阳倒在西边的远天。


    谷迢循着记忆来到上一次吃过的餐馆,忽然心有所感般一扭头。


    饭馆外面的露天座位上,有人坐在那里,刚夹起一筷子盖浇面正要放进口中,抬头看见他时动作忽然一顿。


    喝了一半的冰咖啡就放在手边,杯壁上挂着凝结的水珠。挨在杯子旁边的,还有一盘飘着热气的红豆香芋派。


    在与梁绝对上视线的那一霎,谷迢的视线忽然变得更加柔和。


    “嗨。”梁绝放下还没入口的面条,背对着散漫的夕晖,光线浸润整洁的衣角,笑着招招手。


    点了跟上次一样的海鲜炒饭,谷迢穿过那些露天座位,拉开梁绝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看到他将红豆香芋派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好巧,我还正想着会不会遇见你。”梁绝收回手托腮,放下筷子对谷迢笑了笑,“或许我们真的心有灵犀呢。”


    谷迢垂眼去看盘子上的两个派,又听见对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梁绝翻起衣兜,将一副极其眼熟的绿色眼罩递了过来:“你出副本落我这的,就当是我对你救我的谢礼?”


    青蛙眼罩之前断开的带子已经被替换修好,同时又洗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谷迢伸手接过来:“谢谢。”


    海鲜炒饭在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当儿端上了桌。于是他们在默契的安静中吃起了饭。


    梁绝边吃边抬起头,看见谷迢还未干透的头发,一副猫头形状的黑色眼罩与他的发色近乎融为一体,上面的表情跟他本人是如出一辙的困倦。


    浅蓝色衬衣袖口被挽起,腕骨突出,小臂上露着的肌肉看起来格外有力,握住勺子的手指骨节干净分明,甚至可以看清血管的脉络,指甲修剪的圆润且整洁。


    ——完全看不出那只手曾在走投无路中猛然握住过凶猛燃烧着的门框,那些刺眼惨痛的伤痕都随着睡眠中时间的推移,恢复得一干二净。


    梁绝的视线追着那只手抬起,盛了一勺的炒饭停在嘴边,因为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吃,一转眼就跟谷迢对上了视线。


    “……咳。”盯着人看被发现,梁绝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你的伤看起来恢复的不错,我还在想着,该怎么跟你道谢比较好。”


    谷迢塞了一嘴炒饭正咀嚼着,没有出声,只是眼睫轻颤,垂下了视线。


    话题因为他的回避陷入了微妙的冷场。


    梁绝静静看了他一会,低头两三口吃完剩下的盖浇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等会吃完饭有空吗?陪我一起走走怎么样?”


    他放下杯子抛来一个wink。


    “有空,你想去哪里?”谷迢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梁绝一摇头:“现在不着急,你慢慢吃……其实开放区有一处地方是所有等级的玩家都可以进入的,没有时间限制,而情报贩子们大多都会在那个区域交换副本情报。要知道那个区域通常会格外混乱,所以我想请你当我的临时保镖。”


    谷迢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要去交换情报?”


    “……是,因为目前已知有隐藏BOSS的副本里并没有消失的玛丽,我需要去完善一下信息。”梁绝点了点头。


    谷迢吃完最后一口炒饭,拿起甜品派:“这些——当工资。”


    梁绝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之前被回避的话题后,眉眼一弯:“好,因为本来就是给你点的。”


    两人结过账,天幕已经暗沉下来。


    谷迢跟梁绝并肩走过两条街道,最后在某个面板前停了下来。


    【A级代号ID0275玩家、A级代号ID0371玩家,是否进入无限制区-万象?】


    【是。】


    在等候系统加载完毕的几秒之间,一片逐渐炫目的白光里,梁绝忽然抬起手搭在了谷迢的肩上。


    两人沉默中对视一眼,却看不真切彼此眼底的情绪。


    森罗万象,人潮喧嚷。


    系统面板中的道具库在踏入此地的瞬间被显示已封锁。


    所有危险物品都被禁止携带,唯一能使用的,只有铭牌上的积分兑换码。


    而比起各个等级开放区,喜欢在万象里聚集的玩家明显多得多,除了固定的店铺之外,甚至多了不少流动摊贩,烟火气与人头攒动,比任何地方都像所谓人间。


    梁绝跟谷迢并肩走着,与很多玩家们擦肩而过。


    沉默里,梁绝提起了一个话题:“我没有想到玛丽的副本居然是这种方法。不过系统空间里,那些玩家们都很关心你,看来你跟他们相处的不错。”


    谷迢拽了拽眼罩,回道:“还可以,有些人挺有趣。”


    “那位陈先生吗?”梁绝顺下他的话题接道,“之前跟他打电话沟通情报的时候,初印象感觉很可靠。”


    “是。”谷迢点了点头,“他挺靠谱,可以信任。”


    梁绝思考一会又自语着,话音里满是轻松惬意:“没想到马枫和怡然也在那里,看样子他们成了一个队伍里的队友。”


    谷迢安静听着,侧身让过一个搬着货物走的玩家。


    梁绝继续说:“过几天,我想跟百星、千雪他们进一个A级副本,这次之所以想来万象,也是为了交换那个副本的情报——你要跟我们一起吗?如果你觉得可以,再加上陈青石先生,我们凑一个临时的五人小队?”


    “我会问问他。”谷迢答应之后,视线往前方一瞥又定格。


    “怎么了?”梁绝停下脚步,循着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流动小摊上。


    摊主看起来二十出头,带着干净的手套,正边哼歌边清理煎饼炉上的碎屑,招牌上加大加粗,写着“爱吃不吃煎饼果子”,右下角的画着一只睁开的眼。


    谷迢走了过去,停在摊前:“来一份煎饼果子。”


    “你没有吃饱吗?”梁绝在他旁边,笑着看了一眼动作停滞的摊主。


    “忽然想吃。”谷迢神情恹恹回答完,又对摊主说,“只要鸡蛋和烤肠,别的不要。”


    年轻的摊主表情淡定,拿油擦子往煎饼锅上像模像样擦了一圈,接着舀起面糊往平整的锅面上一倒,拿起泡水里的靶子开始转。


    谷迢低头看他做,眼睁睁看着锅里的面糊被转得东少一块西缺一角,最后一铲子让整张面饼四分五裂,刚打上的一颗鸡蛋呲溜一声,滑出锅之前被眼疾手快的摊主用手抓了回来,干脆用带着手套的手将鸡蛋糊在煎饼上。


    谷迢:……


    摊主抬高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重新一翻堆在锅上,拎起两把铲子开始翻炒,原本就连鸡蛋都拯救不了的面饼在他的努力下变得稀碎之后,又往里丢了一根烤肠继续铲。


    最后将新鲜出炉的,红白黄一堆的煎饼渣收入手抓袋里,面色如常地递过来。


    谷迢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满脸困倦。只是在观看的过程中,他瞥了招牌一眼又一眼,最后将双手揣进牛仔裤兜里,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打算。


    梁绝在一旁无声笑得肩膀直抖。


    最终谷迢冷着脸,跟理不直气也壮的摊主默然无声对峙了一会,忍无可忍般转过头,看着梁绝,神情认真问道:“系统里有没有举报电话?”


    “别啊帅哥!!!”


    摊主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扭头朝旁观完全程的梁绝求救,“梁队你明明知道我做不了的啊啊啊啊再不帮我的话这个戴眼罩的要杀人了啊啊啊啊!!!”


    梁绝笑够了,在摊主愤愤不平的注视下,才伸手揽过谷迢的肩膀轻拍了两下:


    “之前没有来得及跟你说,万象里的店铺有些会是玩家自行开的,虽然系统标注的店铺租用价格很贵,但还是有人会做——只是并不会用来做明面上的食物。”


    “——用来交换情报是吗?”经过梁绝的解释,谷迢也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一摊热气腾腾的炒煎饼。


    梁绝笑着与他拉开距离,对摊主点了点头。


    摊主也收敛了此前的心虚,神情正经起来:“买还是卖?”


    “交换。”


    “啊……”摊主将手套一摘,“那两位,走吧。”


    谷迢跟着梁绝,前面是煎饼摊主带路,一路七拐八拐,越往里深入,神情轻松如闲逛的玩家越少,皆板着个脸脚步匆匆,有几个看起来闲散一些的则会跟梁绝打声招呼:“晚好啊,梁队!”


    “晚上好。”梁绝则一一回应。


    最终他们进入一个没有任何招牌,毫不起眼的店铺里面。


    店内陈设像普通的酒馆,坐满了一半的人,见有人进门,纷纷将探究的视线投射过来。


    最中间的吧台上,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叼着一根长烟,手里捏着白布擦拭酒杯。


    “完善副本信息,B级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可以收录进隐藏BOSS副本一栏里了。”


    梁绝敲了敲吧台,直接开门见山道。


    “隐藏BOSS拥有附身、控制之类的精神攻击,被附身的玩家眸色会有明显的变化。”


    “好的老大,我记下了。”男人叼着烟对他一笑,“你要交换的副本情报是哪个?”


    梁绝:“A级副本-寒地极光。”


    男人思索一会,将视线投向坐在另一边的摊主身上:“那个副本的情报最近有更新吗?”


    “没有,本来能顺利活下来的也不多。”摊主耸了耸肩,又转身对梁绝说,“梁队你来得也正好,那个副本已经隐隐有要升级为S级的趋势了,因为玩家折在那里的太多了,除了你,最近来问它情报的也就两位A级。”


    “没关系,说说看。”梁绝扬了扬下巴示意。


    谷迢已经在说话间吃完手里的煎饼,正打着哈欠,也不知是否听进了他们的对话。


    “好吧,由于担心会被祂检测到,所以我们就不直接说详细资料了。”


    摊主上指了指,接着说,“你们要去的副本里,怪物惧火,听力与速度都极强极快,力量巨大,数量极多。同时还要警惕所收容你们的环境,因为据说在后期,玩家与NPC都会发生人与人互食的现象。”


    梁绝一一记下之后,道谢并带着谷迢离开了店里。


    两人走远之后,摊主倚着吧台长吁一口气,而店里的其他人则互相使了个眼神。


    “梁队旁边的那个玩家以前可没见过,新人?”


    “新人哪有这种气场?老玩家吧?”


    “那也没听说过有这号人啊,等会问问单舒,那家伙消息可是最灵通了。”


    听到这话,吧台上干活的男人与摊主一齐将视线投向了声源处。


    “你疯了吗?什么都问!”


    其中一位情报贩子听后脸色一变,拽住那人的耳朵下拉,阴森森警告,“梁队带着他——你是真看不出来有什么潜意思?!”


    “哎呀,我记得上次被梁队带回来的南北小年轻,刚刚才把一个小世界干翻了来着。这个新面孔又能是什么善茬?”另一位情报贩子倚着吧台,笑嘻嘻开口。


    “呵。”有人隐没在人群里,嗤笑一声开口,如鬣狗嗅到鲜血般蠢蠢欲动,“哪次情报不是生里死里出来的,一个小新人你们怕成这样?”


    “不怕被梁绝记住的话,你探去呗。”之前说话的情报贩子转过头去,“这小子绝对又是被梁绝叼回窝里的狼崽子——在座的都是凭眼光混到现在,哪个觉得他看起来好招惹的?”


    这话一出,整个店铺内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此方之间,没有人敢小看被梁绝带在身边的那位玩家。


    尽管谷迢一脸睡不醒的懒倦颓然,但一旦与他对上视线,就会感受到,那双半敛的金眸里透出对世间万物尽是不关心的漠然,却像极了一场持续不断燃烧着的静谧的暗火,唯有认真时,才会显得出清醒与执着。


    也就像他们对梁绝的第一印象,骨子里分明是一把难折的利刃,却用温和宽容的外表裹得严严实实,锋芒尽敛之后露出灵魂深处更加沉着的东西,仅是挺立在那里,就足以聚集所有茫然不安之人潜意识依赖的目光。


    所以,当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时,某些难以言喻的气场散发开来,交融缠绕,足够惹人为之侧目。


    ——简直就是不分伯仲,王不见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流亡游戏的情报贩子,又名“八卦小组”。


    只要是积分给得够,无论是任何副本、玩家的个人信息又或者是哪些玩家之间的八卦都可以打听到。


    题外话:


    呜呜呜对不起大家迟到好久的更新!


    写的很仓促,这几天可能还会改!


    之所以这么久才更新是因为现在是实习期,累到崩溃。


    感谢大家的喜欢和包容!我会坚持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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