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迢忽然难以抑制打了个小喷嚏。
“感冒了吗?”青石放下扛在肩上的NPC,循声问。
谷迢摇头,揉了揉鼻尖,困倦的视线落在图书馆内被临时收拾出来的角落。
那群被绑来的NPC倒在那里,仍旧昏迷不醒。
张怡然抱膝蹲在他们对面,正挨个指着对其他没去采访的玩家们做介绍:“这些都是我们采访的时候绑过来的NPC,据说还是成功人士呢。”
汪海川看了看他们非富即贵的衣着,有些迟疑开口道:“额……你们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吗?比如保镖什么的……?”
张怡然不哼声。
注意到表情不对的汪海川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跟不远处插兜看着的谷迢对视在了一起。
汪海川:“……我知道了。”
谷迢收回视线,转身对旁边的陈青石丢下一句话:“我走了。”
“需要我跟着吗?”
陈青石拎着空麻袋,闻声一个猛抬头,看到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OK,fine。
“看来应该不用。”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回答。
封闭二十五年的教学楼一片寂然。
腐朽泛黄的岁月攀爬上这座建筑的身躯,就连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荒废在这里。
谷迢停在了六楼的杂物间门口。
被强硬踹开的门锁半死不活耷拉着,再也掩不住内里的残骸。
他推门而入,在回身掩上门的时候视线下瞥,看到门板上忽然多了一处陌生的痕迹。
带着些许疑惑。谷迢蹲下身擦去上面的灰尘,与些许褪色的画作对视了好一会儿。
眼罩、zzz、微笑。
他仿佛看到了某个人在笔尖滑动间露出的坏笑。
谷迢抬起手指捻着油画上的尘土,忍不住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这画的什么?”
“轰隆——!”
毫无征兆般的响雷在谷迢耳边炸裂,牵引着他抬起头,透过杂物间门上碎裂的窗口,看到阴沉如墨的天空。
没有一点预告,却像泪水夺眶而出之前隐忍了许久般,落得猝不及防。
谷迢瞥了一眼从楼檐边沿哗啦甩下的雨帘,彻底歇了淋雨回去的想法,干脆推开门让水汽和风一股脑涌进来,驱散杂物间里的尘埃腥气。
接着,他盘腿就地坐下,打着哈欠背抵在门上,无视了从最深处响起的桌椅颤动声。
“……雨会停的。”
不去管被风吹乱的头发,谷迢仿佛自言自语般冒出一句话,拉低眼罩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颤动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缓缓消失。
原先噼里啪啦的雨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小了很多,大抵称得上是毛毛雨。
压得低沉的阴云变得如雾般轻渺,随着风声游走,露出被遮盖的苍白天光。
“喂,醒醒,雨下小了。”
随着一声飘渺难辨的话语落进耳畔,一阵推搡使谷迢从休憩中清醒,他推开眼罩低头看去,蜿蜒进来的雨水距离衣摆还有几寸之遥。
重新站起来,谷迢看向天空中已经变小很多的雨,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沉默堆叠的桌椅。
“多谢。”
图书馆窗外的雨依旧不歇,湿润的水汽吹入光线昏暗的馆内,使那群被绑架来的NPC们打着冷战悠悠转醒。
“你们干什么?!!”
“这是绑架!!我要报警!!”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马枫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率先踹了叫声最大的松下梅川一脚:“老实点,别瞎吵吵。”
“抱歉啦~我们也不想这样的,但你们好像都不说实话。”张怡然弯腰对他们笑,“所以避免浪费时间,我们只能出此下策咯。”
陈青石在玩家们背后笑着捏了捏拳头,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没关系,老实回答的话,我们很快会结束的。”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我们像反派一样。
在众人前面准备审问的张豪挠了挠脸,决定还是不去深究为好。
于是他放下手,看向为首的松下梅川:“你们在二十五年前,就读于新盛高中?”
“是、是啊,”松下梅川往后缩了缩,试图离他们远点,还算斯文的表情里满是嫌弃,“你有问题?”
趁着张豪审问,张怡然压低了声音问陈青石:“青石哥,谷迢去哪了?”
“他之前说要出去。”陈青石眉心蹙起,“……我真应该跟着的。”
余淳在旁边轻嘁一声:“说、说不定死了呢。”
张怡然冷哼两声:“就你活得久,祸害遗千年。”
余淳去瞪她,抬头就对上了陈青石面无表情的冷脸。
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平静如极地之下的冰川,凝结着蔑视般的寒意。
余淳打了个颤,忍不住远离了两人。
“——干脆直接开门见山好了。”
马枫插过张豪的话,直截了当询问道,“二十五年前死在学校里的十九个学生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六个NPC听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陷入诡异的沉默里。
水珠逐渐积聚,坠弯了远处不堪重负的草叶,沿着叶脉的纹路下落,摔在地面上溅碎。
沾尽水露的风衣下摆已然湿透,细雨朦胧之间,鸟巢状的建筑轮廓在摇晃的视线中越来越近。
谷迢的黑发连带着眼罩都被打了个半湿,风衣上凝集着无数滴雨珠,一抹就化为了水迹。
他打着哈欠推开图书馆的大门,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推门声响过,接着就对上了所有人警惕看来的目光。
马枫仅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只是表情放松了些许,重新看向依旧沉默的NPC们:“怎么,害怕了吗?”
“噗嗤。”有一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害怕?你在说什么啊。”
张豪看向那个乐出声的NPC,这张脸他曾在报纸上看到过,是当地的地产大亨-永山哲。
张豪忍不住苦中作乐想:……太牛逼了,他们居然绑了这些平时见不到的名人回来。
谷迢走进众人聚集处,挑了个位置坐下来,看见陈青石勾着微笑,对他抛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另一边的询问依旧继续。
“这些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初不是证明他们其实是自杀身亡的吗?”永山哲面露讽刺,语气中充满蔑视,“还是说,你们这群小记者为了热度,甚至不想让我们的同学得以安息?”
“啊,都已经疯到这种地步了吗?”
马枫拳头梆硬。
“如果他们真的得以安息,我们不会出现在这里。”张豪对永山哲的挑衅不为所动,镜片下眼神冷静至极,“这些案子不能凭一句轻飘飘的自杀身亡就宣告尘埃落定。二十五年前在新盛高中就读的你们,是距离真相最近的目击证人。”
“是啊,但是过了太久,我们都已经忘了。”永山哲漫不经心笑道,“我提醒你们一句,再查那些东西不会有好收获的,不如干脆把我们放了,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理想的薪酬。怎么样,很两全其美吧?”
“美你妈。”马枫一脚下去,在男人的痛呼里冷声警告道,“好好回答我们问题,再废话把你丢出去喂鬼。你们霸凌害死十九个学生,怎么还有敢在这里嬉皮笑脸的?”
“嘶……那你有什么证据!”永山哲抽着冷气,重新看来的眼神满是戾气,“口口声声说是我们霸凌害死的,你们拿什么证明?而且——我们都是同学,关系那么好,闹着玩玩怎么了?”
“更何况,你们不去查查当年的老师吗?说不定他们是因为老师施加的学习压力太大才撑不下去了呢。”
“同学死在我们眼前,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张怡然跟陈青石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证据问不出什么来啊……诶?”
陈青石抱臂,还没用气音自言自语完,就看到谷迢从他们身边经过。
谷迢拖来一把椅子坐上去,盯着前面隐约形成以永山哲为首的小团体看。
永山哲觉得自己被磕到的脑袋正隐隐作痛:“你、你干什么?”
“你们杀了多少人?”
谷迢冷不防开口的同时,馆外雨声倏地由远及近变得剧烈起来,从空中闪下的一记银白雷光,映亮那双金眸里透彻的冷意。
松下梅川对他笑了笑:“你在说什么?我们只知道19个学生出了事,别的都不清楚。”
“是吗?”谷迢拽着眼罩,往后靠抵在椅背上,慢悠悠试探道,“十九个人、或者说……二十个人?”
他未尽的话音之后,是姗姗来迟的炸雷震耳,轰隆隆的雷响震得天花板尘埃飘荡。
永山哲身形一顿,本矜贵高傲的五官如被冷水浸泡过般苍白了一瞬,很快就被恼怒所占据:
“你们有病吧,莫名其妙把我们抓到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又莫名其妙冤枉我们杀人!我要找我的律师!我要把你们这群记者告上法庭!”
谷迢没等他废话完,而是起身走到张豪旁边:“先不用问了,证据不够,等梁绝消息。”
张豪眉头紧蹙:“……但如果他们真的不知情,又或者真的无能为力呢?毕竟二十五年前他们还只是个学生,面对十九例死亡……”
“二十例。”谷迢说。
“什么?”张豪一顿。
“之前我们去过十三级台阶与教学楼,在那里确定了有欺凌现象的存在。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每个班被孤立的人数总和正好就是二十人。”
“你听梁绝说起过,也知道他们获得的学生自述,变成怪物的学生们,以及一直被针对着的二十个玩家。”
“照你这样说的话,可是我们找到的死亡案例确实只有十九例。”张怡然伸过脑袋,试探着问,“如果第二十个人还活着呢?”
“我对此不抱希望。”
谷迢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的景象,最终陷入了沉默。
这个副本有太多类似暗示的线索,不在原地的桌椅,不存在的班级,不被记录的规则,它们好像在拼命提醒着,这里也同样有着不被在意的死亡。
如果连死亡都不被在意,那又该是怎样的绝望。
谷迢在这样的想法里,接通了梁绝的来电。
“谷迢?”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打了句招呼,“找到我留的标志了吗?”
谷迢想了想,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你在门板上画的是什么?”
梁绝听后也只是笑:“你看出来了不是吗?”
谷迢:“……北百星吧。”
“哎呀,可能是笑起来的样子画的不对吧。”梁绝感叹一声,“毕竟没有见你对我笑过哦?”
谷迢:“……”
“如果没找到的话,还有另一个。”梁绝又说,“我把厕所里的一个脏东西清理了,你们可以去确认一下?”
谷迢:“怎么,你们厕所没有保洁吗?”
梁绝:“……”
谷迢听着那边的沉默,忽然反应过来梁绝的真正意思,正想解释时,就听到对方一声无奈的哼笑。
“好了,玩笑话先说到这里。”梁绝转移了话题,“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众人团团围了上来,挡住身后NPC的视线。
“进度正好有一个。”谷迢回答,“我们抓住了六个NPC,都是二十五年前在新盛高中就读的学生。想问出真相的话,需要你们这边的线索。”
梁绝:“我们触发了特殊线索,那是一个记着所有被霸凌的学生和霸凌者的调查本……嘶,我觉得会对你们有帮助?”
张豪神情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就是这个!”
“是这个。”谷迢瞥了一眼探头探脑的NPC,“里面有没有记载着叫松下梅川和永山哲的?”
电话另一边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略带粗重的呼吸声。
“梁绝?”谷迢偏头,喊了一声。
“唔……我在。”梁绝的声音变得有些挣扎,“我、总之还是先跟你说自述吧,新的自述内容里面有一句很奇怪,结合之前的来看,给我的感觉是被霸凌者曾被迫害死过一个人,或许跟楼梯有关。”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而且这个手写的调查本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仔细闻有一点古怪的汽油味……那十九例死亡里面有被火烧死的孩子吗?”
谷迢没有回应,眉心却随着梁绝的话语落下而皱紧。
梁绝:“每一条规则被破坏后,那个规则所影响的地方会变成二十五年后,并且我们无法再踏足那里……嘶,吵死了。”
谷迢察觉到梁绝的话音里有几分不应属于他的暴躁。
于是他问:“梁绝,谁在吵你?”
“没有谁,我只是在跟、”梁绝正欲反驳,忽然顿住了话音,“不对——就是我。”
“你是谁?”谷迢的话里浮现了几分认真,“回答我,梁绝,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吗?我是班长。”
“原来是这样……哈…啊…”
谷迢说了一半忍不住打哈欠,那一瞬间的严肃如幻沫泡影般,化为眼角飞起的生理泪花。
“既然如此,趁早让吵你的家伙闭嘴吧。”
梁绝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轻笑,啪嗒挂断了电话。
第42章
讲台后的梁绝捂着头,将话筒扣进座机的手臂不受控制般颤抖。
而墙面斑驳的旧教室里陷进一片恐慌到失声的沉默里。
“梁哥,你没……”
刘凯别刚想关心一下时,被许归用力按住了肩膀。
顺着许归表情严肃的脸再往下看,扣在指节间的一把爪刀正隐隐显露着。
等到梁绝放下手重新抬头时,那双瞳眸里已然被鲜艳刺目的红所占据:“我没事,刚刚有点头晕……你们怎么了?”
“卧槽!!”
其余玩家急忙掏出了武器,枪口刀尖直指着讲台上的那人。
杨辰都快疯了,边往后缩边问:“这他妈什么情况?这明显不对劲啊!”
“玛丽附体?就像任课老师那样?”
“见鬼,那东西还能附身玩家吗?怎么做到的?!”
离讲台近的玩家们绷紧身子急忙后退,慌乱之中甚至顾不上被哐当撞到的桌椅,书本哗啦倒了一地。
“……哥,那什么,你的美瞳挺别致昂?”
刘凯别哈哈干笑了两声,竖起大拇指的同时,将手背在身后,露出了一把长斧的刃光。
看着那些玩家掩饰不住恐惧的表情,梁绝低下头刚想确认自己身上的异状,忽然察觉到一阵凌厉风声直冲门面,急忙抬手一挡,握住了对方毫不留情砸来的手肘。
不知何时逼近的陆燕脸上挂着几分肆意的笑,卸力挣脱其掌心,旋身蹲下一个扫堂腿将人放倒,亮出藏在身后的短刀,直朝着梁绝的心口插去——
麻花辫垂落在胸前,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黏连在陆燕的脸侧,她居高临下低头,那双放大的瞳孔里清晰映着梁绝此刻平静的表情。
短刀仍悬而未落,只是一把闪耀着银光的匕首率先抵住了她的颈侧。
“姐……陆姐啊啊啊啊!!”刘凯别惊慌的大喊这才姗姗来迟。
梁绝一手攥着不知何时亮出的匕首,曲肘撑在地上半坐起身,问跨坐在他身上的陆燕:“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杀你,这都看不出来?”
陆燕嗤一声,收刀后撤站起,不去看旁边的梁绝。
“我说你要是被什么鬼东西控制了,我一定会当着你孩子的面撒你骨灰庆祝。”
“我的……孩子?”梁绝拍灰的动作一顿。
……你对重点的关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陆燕将麻花辫甩回脑后,刚翻了个白眼,就听到刘凯别的嚎音灌耳:
“姐啊!你怎么突然就冲上去了!”
她立马扭头对这个不争气的队友冷笑:“不然呢?打梁绝我还要发邀请函吗?下次一起打?”
刘凯别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见梁绝不知为什么表情欣慰,总之不像是介意的样子。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索性将拎在手里的长斧往肩上一抗,独自开朗道:“不用了,我肯定打不过。”
陆燕:“废物东西。”
与相对淡定的几人不同,旁边的玩家冷汗直冒,自言自语问:“怎么办……被附身的话……要杀了吗?”
“我记得玛丽的能力就是可以附身啊?他的眼睛都变成这样了——”
杨辰对他们说:“不动手的话,万一他哪天发疯要杀我们……就像之前那个老师一样!”
这一句话激起了玩家们隐藏许久的不安,于是很快就得到了他们的应和。
“对,得杀……杀了他!”
“不然死的是我们!”
在他们其中,曹安然惶恐不安的四顾,玩家们扭曲的面容使她不由得攥紧了双手。
刘凯别听见声音,忍无可忍扭头大喊:“卧槽!你们疯了吧!梁哥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才是疯了吧!等他真做出什么就晚了!”杨辰直接开骂,脖颈上青筋暴起,“你信任他不代表我们信任他!就算他现在正常不代表以后也正常!”
“你拿什么证明这人之后不会出问题?!”
刘凯别哽住话音,舌头顶着腮帮,满脸不忿地转了转斧柄。
陆燕听着这群人叫嚣半天,实在烦躁不已,将自己的短刀往叫的最凶的人桌子上狠狠一插:
“你来,有本事你他妈杀一个试试。”
“……”
陆燕在沉默里扫过其他退缩的玩家们,最后将刀重新拔出来,捻了捻刀尖,语气有点可惜:“怎么?这就不叫了?还以为你们真有本事呢。”
“……陆燕,你也是A级玩家,实力这么强。”其中一个玩家略带试探的开口,“我们一起上,总能杀了他的。”
陆燕指尖捋着刀柄,对他微微一笑。
以为女人被说服的玩家眼睛一亮:“那么……”
“我不,饿了。”
谁知陆燕红唇一张,果断拒绝之后,率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诶、陆姐等等我们啊!!”刘凯别急忙扛着斧头追了出去。
许归紧跟其后:“?等等,刘凯别,你的武器收起来!!”
玩家们:……这几个人故意的吧。
而梁绝则收回视线,啪的一拍手,展臂撑在讲台两侧,笑眯眯看向教室里的其他玩家,似沉默着传递一种无声的压迫。
“神经病!疯了吧!”
着实受不了那双红眸的注视,又虚又怕的杨辰忍不住骂完一句,近乎逃跑般离开了教室。
其他玩家紧跟其后,稀稀拉拉声响过后,偌大的教室里仅剩两人站着。
“还有什么事吗,安然?”
梁绝走下讲台,看向表情踟躇的女孩。
曹安然问:“真的没事吗?你的眼睛……”
“啊,相信我。”梁绝对她眨了眨眼,露出宽慰般的笑容,“至于眼睛,你就当我戴了美瞳?”
“啊、哦哦……”曹安然胡乱应了声,又垂下头来。
会影响视力吗?她本来还想关心,话到了嘴边却始终问不出口。
他们耽误了不少时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吃完晚饭走上楼,走廊里逐渐有了几分热闹。
但这股热闹对曹安然来说却泛着冷,无脸无皮的怪物们的任何举动对她来说都足以引起警惕,哪怕是偶尔的嬉戏打闹。
“一起走吧。”梁绝在教室门口扭过头,对她邀请道,“——总得吃饭吧?”
走廊上,无脸学生如避洪水猛兽般绕开了并行的两人。
一直低着头的曹安然嗅了嗅鼻尖,忽然轻声说:“要下雨了。”
梁绝偏头瞥了女孩的头顶一眼,又将视线落在深蓝天空中呈块状排列的絮状云朵,也轻声应道:“哦,是鱼鳞云啊。”
“没关系,担心淋雨的话,我这里有伞。”梁绝说,“你不会被淋到的。”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没有听到身侧响起的一阵带着哭音的啜泣。
曹安然抹着眼泪:“对不起,梁绝哥,我还是很害怕……之前其他人说要杀了你,我连出口阻止的勇气都没有……如果是刘志晓,他会不会比我勇敢很多?我有时候会好羡慕,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感到害怕过,明明比只会哭的我更适合待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梁绝递给她一张纸巾,在女生低头擦泪的时候,侧头注视她良久,才开口道:“有一点你说错了,安然,从来没有人适合这里。”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这场无恙之灾打破了我们本该正常的生活,所以我们只能被迫以不同的姿态来面对这一切。勇敢固然值得赞扬,不过软弱也是被允许的。”
“你可以为队友的离去落泪,但是不要太久。”
来到楼梯口前,梁绝又对曹安然笑了笑,说:“志晓跟我说过,他滑下楼梯的时候,英雄救美?”
回想起那道大吵大闹着溜下来的身影,曹安然终于在泪光里笑了起来:“对,就像英雄一样。”
“那很好。”梁绝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这个笑,曹安然。”
——它将使你所向披靡。
……但这未免也太所向披靡了。
梁绝呆坐在嘈乱的食堂里,目光从气到脸红的曹安然移到被泼了满头菜汤的无脸学生小团体上,捏着没吃几口的馒头,内心波涛翻覆。
陆燕边鼓掌边瞟了他一眼,赞扬道:“梁绝,你教孩子还真有一套,给这小丫头灌什么迷魂汤了?”
“好!干得漂亮!”刘凯别呱唧呱唧拍掌,又把自己的汤也泼向那群无脸学生身上,特别解气,“吃你们的吧!”
梁绝也微微笑着看向陆燕,和善道:“你也是,教的很好。”
陆燕表情扭曲。
在两人对峙之间,食堂里还没有离开的无脸学生们已然围堵了上来。
“怎么办?这群怪物好像被激怒了!”许归四顾。
杨辰怒骂道:“你们惹出来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
“为什么?”
曹安然干脆利落的质问声越过人群,她回头直盯着杨辰,目光炯亮。
“为什么我们被欺负了,不能一起反抗?被欺凌明明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忍受?”
听到这句话的玩家们都一怔,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孩,原来还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是哎,陆姐,错的明明是他们!”
刘凯别揉着被揪过的耳朵,忍不住抱怨一声,“连安然都爆发了,我也不想忍了!”
陆燕抱胸没有说话,却像曾经那般,无数次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陷入思索的梁绝。
只见他端起了一盘辣炒指甲。
陆燕:?
而注意到女人的视线,梁绝指了指手里的盘子,说道: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能做出这样类似亵渎食物的举措,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不是也算一项证明‘友谊’的恶作剧呢?”
“哈,浪费食物可耻。”刘凯别说着掏出了长斧,“这群怪物踩在了我的底线上!”
“等等,刘凯别。不用这么麻烦,将材料物归原主就好。”
梁绝忽然喊住要大杀四方的男人,在他疑惑的注视下,反手将盘子扣在一个无脸学生的头上。
瓷盘摔碎在地上发出的脆响如同一声宣战的号角。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再多吃点吧。他们这样说着,将剩饭倒在了我的头上。】
【他们嘲笑我好胖,肥成这样为什么还有脸来吃饭。他们给我取了绰号叫“校花”,说我真是当之无愧。】
“就像这样……”
做完这些动作,双眸血红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揪松制服的领带,手里又端起了另一盘叫不出名字的菜。
“让他们付出代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这永无止境的罪。”
“——你觉得呢?”
男人轻声笑着,询问这具被自己所占据的身体。
第43章
雨声在梁绝挂断电话之后轰然变大,窗外尽是一片水色的银白。
张怡然忍不住担忧:“梁绝不会有事吧?感觉他的状态不对啊。”
“……不清楚,但如果真出事我们也帮不了他。”陈青石深感无力的摇摇头。
张豪脸色凝重扭头,打算去问那个称得上在场人前辈的马枫:“枫叔……”
但马枫已经凑近到谷迢身边,直截了当问:“我说你啊,你不会讨厌梁绝吧?感觉你说话有时候比那个蠢货还气人。”
谷迢:“……”
得不到回应,燃起八卦之魂的马枫又开始跑火车:“不应该啊……你讨厌梁绝,梁绝暗恋你?!我靠那小子爱而不得——”
“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张豪上去一个熟练的擒拿,抢在谷迢动手之前制住了马枫的口出狂言。
陈青石:“……总之我们等下要做什么,再整理整理报纸吧?”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梁绝说有孩子的死跟火有关。”张怡然挠了挠额头,“还有汽油味?要是说汽油……我只能联系到车……”
“啊!我有了!”她猛敲一个响指,对其他人说,“有没有可能是车祸?”
张豪点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干脆直接找找有没有跟火灾和车祸相关的报道呗。”
马枫边说边站在缩到墙角边的NPC面前,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加重音说:
“来找找看,有没有因为是意外离世,而被我们排除的学生。”
“就算找到了,你们也无法证明是被我们害死的。”松下梅川端着面不改色,“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还能找到什么证据?刚刚打电话,是在对你们的领导请示吧?让我们离开这里,价钱随你们开。”
“哦——没有证据啊。”马枫拿起一份报纸,扭头对他们笑了一声,“那你们等着TM瞧吧。”
张怡然看着书架上一排排报纸都觉得头大:“可是……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啊?”
旁边沉默的谷迢身形一顿,对他们说:
“我有印象。我睡觉之前有看到过。”
众人听闻纷纷扭头,看向那张压皱了几页报纸的谷迢专属长椅上,被堆叠起来当枕头的“睡前读物”。
“且不说黑灯瞎火你是怎么看得清字的。”
汪海川组织了一会语言,“你居然……还需要睡前读物这种东西吗?”
谷迢定定看着他,面无表情在无端中生出几分“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荒谬感来,指着外面昏暗的天光:“有光就能看清字。”
汪海川服了。
他们分了分这几茬睡前读物,就坐下来拧亮手电筒开始看。
刚看了一会,角落里不消停的NPC又开始闹腾。
其中吵的最凶的是永山哲,他本被打理油亮的发丝已经变得凌乱,满脸冷汗,大喊大叫:“放我离开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哪怕多呆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对!快放我们离开这里!”
“要钱什么都给你们!”
玩家们本想无视过去,但永山哲的大喊依旧在持续着:
“你们简直疯了!二十五年!那些学生都死了二十五年!你们还要为那些死了的人来折腾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吗?到底是谁不得安宁啊?!!”
马枫忍住白眼:“幼儿园都没这么难带,我看就应该把他丢出去冷……诶?”
本坐在陈青石旁边抱胸睡觉的谷迢忽然抬起头,推高眼罩站了起来,朝那群NPC走去。
“快点放我们离——”
本在大喊大叫的NPC们注意到男人的逼近,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内放出一阵回响,因不知名紧张而放小了声音。
“吵死了,你们。”
谷迢停在永山哲身前,垂下眼皮冷脸看他,“站起来。”
永山哲又往后缩了缩,咽着口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站起来。”谷迢扫了一眼除去手被反捆,其余部位都可以自由活动的NPC们,“我不想说第三遍。”
这句话似曾相识。
玩家们齐刷刷将视线投向缩在另一边的余淳身上。
NPC们:……虽然不是很想照做,但总是感觉不这样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勉强拿出了一点耐心等这群NPC颤颤巍巍站起来,谷迢拉开图书馆大门,涌进一股湿润腥臭的水汽。
此刻馆外已然风停雨止,但依旧阴沉的天空表示着这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谷迢侧头感受了一下,对那群NPC说:“跟我走。”
“等等!”张豪急忙喊住他,“谷迢,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谷迢回头看他:“在这附近逛逛。”
“真的吗?我也去!”张怡然跟着举手。
张豪一下子炸了:“不行!都快晚上了!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诶,我觉得不错,说不定等回来就消停了呢。”
而在他对面的马枫则是持有不同的意见,站起来拍了拍自家队友的肩膀.
“放心好啦,我跟着去一趟。”
汪海川见状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也去——”
“你的伤好了?”陈青石语气和善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天气随时会下雨,被淋到怎么办?”
大抵在男人身上看到了名为医生特有的杀气,汪海川抿嘴陷入了沉默。
“我也想跟着去。”
李扬薇小小声的一句话引来了其他几人惊恐的注视。
吴潮:“这群人疯就算了,小薇你怎么也跟着发疯?”
“唔……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李扬薇站起来嘻嘻一笑,“感觉跟他们待一块,不会有事的。我的第六感可是很准的——”
余淳面露不忿,看着李扬薇对自己打声招呼,跑向已经走到门口的那群人:“去就去、死了的话、就怨你们活该……我才不会、管你们……”
永山哲踏出图书馆的那一刻,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艺术楼,看着连墙皮都被时光腐蚀的痕迹,才恍然意识到此地异常的熟悉。
那些曾被他们追逐打闹的地方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连天,平坦的地面被碎砖坑洼所替代,稍有不慎便会被绊上一脚。
“这、这里是……”
颤抖的声音里染上几分不曾察觉的哭腔,永山哲脚下一绊,在即将摔倒时又被人掐住后衣领拎了起来,再次直面这所分明曾格外熟悉的校园。
“认出来了?旧地重游一次,一定能想起不少美好的回忆吧?”
胡子拉碴的男人笑得吊儿郎当。
永山哲咬牙不哼声,死死盯着领头的谷迢。
他们绕过人工湖,路过操场,一直来到教学楼前干涸的水球雕塑边都平安无事,只有风中半人高的荒草飘摇。
“哼……一座废弃的学校,能有什么可怕的……”永山哲骂了一句。
谷迢听到他的低语,停下脚步倏地转身。
却在他回首之间,整栋教学楼的教室门轰然一声震开,于变得狂乱的风中来回扇动着,黑洞洞的门口如一张张求助无应而张大的嘴,又似一双双于地狱血海中睁开的冷眼。
风呼啸着穿过建筑之间,隐隐约约落入耳畔,拉扯成一阵本该被遗忘了二十五年的哭音。
六个NPC从来没有见过这惊悚的场面,尤其是这一切发生在他们曾熟悉的校园。
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恐惧正缓慢割裂着他们的内心,而这种熟悉感反倒成了此时最大的违和。
“熟悉吗?这里?”
谷迢于风中转身面对着他们,凛然的视线牢牢锁定彻底瘫软在地的永山哲身上,语气缓慢又极清晰。
“那些孩子们经历过的一切,现在我能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你们,被遗忘了的记忆,我可以帮你们一级一级台阶、一间一间教室去回忆。”
“回答我——过去了二十五年,最不该得到安宁的究竟是谁?”
墙皮剥落,台阶覆满尘土。
他们正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扬起一阵回音。
曾有人死在这里,后脑勺磕出的血沿阶而下,凝聚的血泊中漂泊着围观人群扭曲的脸。
那只戴着蓝色手表的手腕无力垂落,时针磕停在下午六点十分,彼时整座学校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所淹没。
“这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害的……”
永山哲挣脱回忆自言自语,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松下梅川身上。
只见他沉默着,温润的表情却泛起了一层冰冷。
有的NPC在看到时杂物间里的桌椅时,陷入了混乱,如抓到他们的漏洞般急于反驳:
“可是这些桌椅又能证明什么?!同学死去我们把他们的桌椅搬走有什么问题?!”
“是吗?”陈青石在旁边冷不防开口,灰蓝的眼瞳因光线变得阴沉如墨,“可在此之前,你们在那些桌椅上都留下了什么呢?”
“去死。”
——跟我没有关系。
“没有人喜欢你。”
——看着好玩才写上去的。
“傻逼,小丑。”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写了。
“你就是班里的笑话。”
——这都是玩笑而已啊!
所以一切都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了起来?
几位NPC努力回想。
……一切的根源从一位女生自艺术楼顶坠落开始,此后不断有同学死亡的消息传来。
为什么是艺术楼?
他们挣脱了回忆,将视线投向沉默的松下梅川。
“啊,听说你们之前有个废了好大的劲才解决的地方。”张怡然回头问,“据说就在艺术楼?”
“还行。”谷迢回答,“《欢乐颂》听得有些催眠。”
《欢乐颂》。
这首名曲曾在女孩优雅的指尖弹奏下流淌出璀璨的光华,同时也增长了他难耐的欲望。
一直忍耐直到最终爆发,他无视女孩的苦苦哀求将她压在了洁净的钢琴上。
黑白琴键奏出断断续续却悦耳的音响,最后戛然而止于坠落在地面上爆发的血花。
松下梅川一直试图挣脱绕着胸口捆绑住手腕的麻绳。
然而就在他感到越勒越紧的时候,身侧响起一声忍无可忍的嘲笑。
“警用捆绑法,小子。”
马枫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狞笑道。
“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挣脱,真当我白跟张豪那小子学的?”
松下梅川呆立在原地。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那些或平静或不安或厌恶或鄙视的眼神之中,唯有一处来自远处的视线带着浓郁的恨。
他颤抖着身子抬起头,看见走廊深处一道本该不存在于此的倩影,双腿之间淌下的血染红了那一双白袜,空洞的瞳孔投来死不瞑目的永恒凝视。
“啊、啊啊……”
松下梅川嘶哑着喊了几声,随即白眼一翻。
“啊……这就晕了,真逊。”
马枫撇了撇嘴,看向在场另外两个可以自由活动的男士,“两个办法,一,我们三人猜丁壳,谁输了谁拖着他走……”
闻言,谷迢立即兴致缺缺扭回头,去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陈青石:“很好的提议——我选第二种方法。”
“OK,其实我也倾向于方法二。”
马枫撸着袖子蹲下身,拎起松下梅川的衣领,啪啪扇了几巴掌。
当双颊被扇红的松下梅川哆哆嗦嗦重新站起来时,楼道外倏地雷鸣电闪,照得建筑一片雪白。
“轰隆隆——”
陈青石探出身子去看,只见如积饱了水的云层中,雷光闪烁,一滴冷水落在他的鼻尖:“下雨了,我们得回去了。”
“不继续逛了吗?”李扬薇看向面如菜色的NPC们,“还有不少地方吧?”
“目的已经达到了。”谷迢耷拉着眼皮回话,“回去吧,在天黑之前。”
等一行人重新回到水球附近时,打头的马枫忽然“嗯”了一声:“起雾了。”
“嗯?可是还在下雨啊!”张怡然张手去接落下的水滴,“太不正常了吧。”
起初只是一缕一缕的雾气,紧贴着地面游荡过来,却在转眼间化为肉眼可见的庞然大物,湿黏又冰冷,如海浪翻覆间,将四周的所有景象都吞噬殆尽。
李扬薇掏出雨衣披上。
将雨衣递给张怡然之后,马枫看了看周围,轻嘁一声:“三米开外不分人畜……我说你们都凑近一点,别走散了。”
张怡然抖开黏成一团的雨衣,眉头皱得很紧:“怎么办,明明之前都不会有雾的……因为我们出来了吗?”
谷迢凝视着游动在远处的白雾,不断滴落在头顶的雨忽然一停。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一件包在透明袋里的雨衣。
陈青石在旁边拎着另一件雨衣,偏头眨眨眼,将给他挡雨的雨衣递了过去。
“穿上吧,以免淋到雨。”
旁边几个NPC淋着雨,见玩家们穿好了雨衣都一身清爽,忍不住开始抗议:“我说你们能善待我们一下吗?好歹给我们也挡一下雨啊!”
“真是麻烦……”马枫轻嘁一声,又买了几件一次性的塑料雨衣,“这些便宜点……你们凑合一下?”
他们穿雨衣的空隙间,陈青石忽然收回凝视远处的视线,对其他人说:“雾好像变大了,我们得赶紧走。”
“啊?”张怡然拨开封膜上的水,“那我们按原路返回?”
“不行,太危险了。”马枫摆了摆手,“坑坑洼洼不好走,还带着六个拖油瓶,太耽误事了。”
六个被嫌弃的NPC们敢怒不敢言。
“既然这样,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就是可以径直穿过人工湖到达图书馆。”
李扬薇的声音在雨衣的覆盖下有些发闷。
“我们之前去综合楼抱着档案回来就走的那条路,吴潮当时还绑了一条荧光绳做记号……但是这么大的雾,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就这样吧,听你的。”马枫一锤定音,“再拖拉都走不了了,扬薇,你带路,我们在后面。”
李扬薇隔着雨衣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走到了前方。
“我殿后。”谷迢拽低了雨衣帽子说。
“殿后?你一个人?”马枫有些不放心,但看见陈青石对他点头,才松开了眉心,“行,拜托你俩了,有情况喊一声。”
湖面上浓雾缭绕,直到走了几步能看清前方绿草如茵,显露出一条鹅卵石堆砌铺成的小路。
李扬薇尽管面色不显,但仍有些紧张:“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应该是这附近有一座木桥,我们就是在那里横穿了湖面。”
马枫应了一声,回头问身后的NPC们:“是这样吗?”
其中几人连连点头。
“哟,我还是喜欢你们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多有意思。”马枫没忍住嘲笑了一句。
张怡然则往NPC后面招呼了一声:“青石哥!谷迢哥!你们那边还好吗?”
“没问题。”
陈青石晃了晃手电筒表示一切正常,之后看向谷迢拖在地面的雨衣一角。
“额……我的雨衣尺码对你来说好像有些大。”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像黑色的幽灵。
谷迢全身上下裹进雨衣里包得严实合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没事,还行。”
前面带路的李扬薇找到了扎在桥头上的荧光带,率先踩在了潮湿的桥面上,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小心点,这桥年久失修,很容易断开。”
众人纷纷小心踩在了桥面上。
“我们走吧。”雨水打湿了马枫的脸,他瞥了一眼暗沉的天色,“已经天黑了。”
积水的桥面不宽,仅能容乃两个人并肩通过。但因为腐朽了太久,有些横木已然断裂,露着最低下翻涌漆黑的湖水。
玩家依旧是李扬薇打头,张怡然和马枫随其后。
中间隔了六个颤颤巍巍的NPC,谷迢和陈青石一前一后跟在队末。
一时间世界安静得仅剩水击桥面,脚步挤压的咯吱声。
其中一个NPC觉得脚下脆弱不堪的木桥发出近乎要断裂的咯吱声响,但也仅持几秒就平息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即将要迈第二步时,身下忽然一空,伴随着他的惨叫声,桥下的湖面因坠入重物而发出巨大的水花声。
前方的三人猛回头,马枫急忙喝止其他惊慌不安的NPC:“都别动!”
“你们没事吧!”李扬薇扯着嗓子问。
“没事。”
而回应她的是谷迢依旧平稳的声线,只见他半跪下身撑在断裂的桥洞边,雨水沿着帽檐一连串甩落,手臂绷得很直,紧紧抓着险些坠湖的NPC胳膊,手电筒的光晃过雨衣,水珠沿着鼻梁滑落,露出阴影下一双极其清醒的金眸。
马枫骂了一句什么,转而将强光手电对准汹涌翻腾的湖面,给谷迢照明。
险些落水的NPC本来正费劲去拉谷迢拽着他的手,随着手电筒光线晃进眼角的余光里。
他忽然僵住了动作。
而注意到NPC忽如其来的安静,谷迢也下意识跟着去看。
不远处浓雾游荡的湖面上,隐隐露出了一颗人头的轮廓。
它如定住了一般,任凭湖水拍打自不动,被浸泡腐烂的皮肉下露出紧阖的牙齿。
谷迢猛地骤缩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了远处的人头,突然发力将NPC猛拽了上来,一把甩到桥面上。
“有鬼……鬼啊!!”
NPC被吓得够呛,一落地就拼了命扑腾后退,不顾桥上的泥泞沾上他的衣物,抖着手指向桥下,胡言乱语:
“鬼……那边……有一颗头在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关于睡前读物:
谷迢捏着报纸。
陈青石:我觉得他不需要。
汪海川:?怎么说?
(谷迢一秒入睡)
陈青石:看吧。
汪海川:……
第44章
食堂里的学生玩家都打嗨了,锅碗瓢盆砸碎一地,噼里啪啦的响声盖住了此前人声交谈的嘈杂。
牵头率先动手的男人拽着无脸学生的头发,无视他近乎轻微的反抗,将那颗脑袋往餐盘里使劲砸去,那双失去了以往般温润的红眸里,挤满象征暴虐的笑意,可谓得上畅快之极。
他姿态松懒般一放手,将无脸学生连人带桌踹倒,在食堂里激起炸耳的哐当一声巨响。
“哈哈——”
面对其他玩家警觉的视线,男人站在倒了一地的无脸学生之间歪头笑着,回首间红瞳骤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扩大,近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卧槽你妈的梁绝……老子真他妈信了你的邪。”
陆燕抓住短刀,低声暗骂。
没有等玩家们再做什么动作,男人的身形顿了顿,重新闭眼睁眼之后,仿若被微风脉脉拂过,之前那如怨鬼般难掩暴戾的气息尽数收敛,再度望来的眉目重归往日柔和。
他退后几步,眯了眯眸子,扫过周围与自己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的玩家的脸。
“梁绝?”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梁绝下意识去抬眼,只见许归的脸如电视错频般时不时闪回,变成另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那张脸稚嫩又青涩,却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伤痕和淤青。
“梁绝,你没事吧?”许归见人不回应又问了一声。
“我没事。”梁绝重新狠狠闭眼再次睁开,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他嘴上笑着,又侧头去看之前被自己掀倒在地的学生,那张原本空白的脸上此刻五官清晰,沾着腥臭的菜汤。
梁绝表情凝重,转而又去观察周围。
如他所料,本该清晰的视力看向那些建筑物时都会变得模糊无比,时不时还扭曲闪烁着如老旧电视雪花屏般的光。
最重要的是在他的眼里,所有无脸学生们都有了清晰的五官,反观玩家们的脸,则时不时被陌生的面孔所替换。
大脑里的思路都如同被蹂 躏过般混乱不堪。就在他忍着将近抓狂的急躁,视线四顾寻找可以安置的落点,却忽然定定停在门口不知何时到来的身影上。
梁绝注视着她,那双红眸中目睹的一切模糊与混乱之间,只有班主任的身影成了最为清晰的存在。
那位教师依旧是一身黑色,唯有佩戴在胸口的纸花白得扎眼。
就像在参加一场旷日持久的葬礼,而她是唯一的哀悼之人。
没有人知道班主任在门口看了多久,她只是沉默站在凌乱至极的食堂外,就像避开了一切伤害的根源。
而梁绝看得久了,瞳孔忽然骤缩。
有止不住的鲜血自班主任的头顶淌下,浸润发丝,沿着眼眶落下,加深黑暗,将唯一纯白的纸花染得通红。
如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死亡,梁绝的喉间忽而涌上一阵如被水淹没的窒息感。
“老师……”他轻唤一声。
“这是谁先带头开始的斗殴?”
班主任瞥他一眼,推推镜架终于出声,“班长,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梁绝垂下眼睫,默不作声整理了一下领带。
在他走向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了盘子破碎的声响,又一位无脸学生遭到盘子的拍击倒在地上。
班主任静了一会,也说:“陆燕同学,你也一起来办公室。”
罪魁祸首陆燕面无表情收回手,对侧头看来的梁绝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去教学楼的路上,梁绝不发一言,却忍不住将探究的视线落在陆燕身上。
抱胸跟着旁边的陆燕很轻易就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扬扬下巴:“看个屁啊,你少管我。”
梁绝最终轻咳一声,转而去注视前方带路的班主任,从她头顶蜿蜒流淌的血就好像一瞬间的错觉,连同那股被水淹没的窒息感也随着自己的迈动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指尖缓缓攥入掌心,似乎在眷恋着幻觉中没过鼻腔的水流触感。
此时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空旷的办公室内空无一人。
班主任将他们带到之后又转头出去,丝毫不担心这两个人会在办公室里乱翻什么。
“既然如此,我可不客气了。”
陆燕捋了捋手指,走进那些堆叠着教案与试卷的工位,找了一会终于想起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就扭头问,“梁绝,班主任的工位在……”
已经看了半天的梁绝抽出手,敲敲他身侧的工位桌,睨了远处的陆燕一眼。
陆燕:……傻逼。
面对裹着黑气疾走过来的陆燕,自觉逗狠了的梁绝主动退开几步,看她攥住一根油性笔之后又很快放开,在桌面的课本与试卷上开始翻找。
“查到什么了吗?”他问。
陆燕抬起眼,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梁绝的警惕与嫌厌:“梁绝,我不信任你。”
梁绝面色平静:“好,我知道了。”
“你能装到现在,可真是了不起。”陆燕放慢了翻找的动作,“也对,我就不相信你独自通关那个超A级副本之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否则也不会有以这种鬼样子来面对我们的底气。”
她看着那双颜色陌生的瞳眸。
“你最好有解决的对策,否则我就会动手。”
梁绝静静看着她,最后忽然一耸肩轻笑。
“很遗憾,我没有对策。”
他抬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在那里,自从听到谷迢在电话中所提起的名字之后,一直在持续不歇般回响着杂乱的低语,如一起一伏的海浪般层层叠叠漫上本清晰有序的思考,蛰伏其中伺机将他的灵魂一吞而尽。
“我对他一无所知,就连现在跟你说话,也是我努力抵抗之后争取的一点喘息。”
陆燕本搭在抽屉上的手指尖一紧,抿紧唇,毫不客气开骂:“狗东西,你又开始演了是吧?”
“信不信都随你。”梁绝说完又垂下头看她,眼神中挣扎出几分痛楚的笑意,“不过说不定呢,很快你就可以实现杀死我的愿望了——届时我一定会张开双臂表示欢迎的。”
回应他的是陆燕暴力拽开抽屉的咣当声响。
随着抽屉被震开,放在里面的物体也显露在对峙的两人眼前:一部蓝色的按键式手机,顶端悬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兔子挂坠。
陆燕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始终无法打开屏幕,不大的界面上弹出一条两人才看见的系统消息:
【非班主任指定人员不得查看手机。】
陆燕对这条消息视若无睹,看向立在一旁的梁绝:“指定人员是你吧。”
“或许?”
梁绝见陆燕将手机递过来,张开手心,却在即将接住的时候抓了个空。
“我不信你,谁知道你看完之后说出来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陆燕一个假动作重新捞回手机,对梁绝晃了晃。
“不需要你,我也能看到真相。”
梁绝一抿唇,在视线交错间,看到曾将信任交付的时光从相对的两人身上翻转而过,只剩下无论如何追忆都握不住的余烬。
陆燕没有理会梁绝的沉默,一手攥住机体,掌心泌入一片冰凉转而被体温熨暖,与此同时触发的信息如海啸般一股脑涌进大脑,飞快闪回的记忆片段映入她放大的瞳孔中,接着身体一软。
“妈的——”
陆燕含糊不清骂了一句,再就是眼前一黑。
怎么这么多……
梁绝及时接住倒下的女人将她放平在地,伸出手去捡摔落到一边的手机。
而就当他的指尖贴上光滑的机身时,不断嗡鸣的杂音顿时如点燃了引信般在脑海中爆炸。
等到熬过这看似漫长实则一瞬的轰鸣,再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动权之后,梁绝重新垂下猩红的双眼,看见了沾在机身上湿润的血和泥。
但接着,他动作流畅地将手机揣进了衣兜里,跟没事人一样背起昏迷的陆燕走向办公室门口
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伫立在走廊外的身影缓缓显露。
“陆燕同学怎么了?”
梁绝凝视了她一会,回答:“……低血糖晕倒了。”
“这样啊。”班主任笑了笑,如同遗忘了般,丝毫不提食堂发生的事,“快去医务室吧。班长同学。”
当许归看见梁绝背着陆燕回到教室的时候,很难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就像两年前,他们看见梁绝抱着欢雀的头颅回来时的那般惊慌。
——虽然他们都默契不提,却都最怕过往的悲剧再度重演。
“梁绝!她怎么了!”刘凯别一把推开其他人,停在梁绝身前,冷着脸去探陆燕的呼吸。
“……信息量接受太多,昏迷了。”
梁绝说着,目光掠过僵硬着站起的许归,自然没有错过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怀疑。
最终他只是喉结滚动了几下,将心底莫名的情绪尽数归于低首勾唇露出的一抹苦笑。
“可能很快就醒了……让她躺一会。”
梁绝松开手将陆燕交付给刘凯别,看他将其抱走,平稳放在拼凑起来的桌子上。
“啊……那个,梁绝你……”
许归想说些什么,就对上了男人迎面看来的坦荡目光:“你想问我们在办公室发生了什么对吗?”
“额……”他不知为何有些语塞,最终将原本的关切咽回去,点了头,“是……麻烦跟我们说说吧。”
梁绝没有回应,只是轻蹙了一下眉头,终于从纷乱的杂音中辨析出刘凯别不好意思的道歉:
“不好意思啊,梁哥,刚刚有点着急了。”
“……没事。”梁绝反应了一会又摇摇头,接着说,“办公室里其实没什么,而且目前看来,班主任暂时可以信任。我们翻了办公室,最后只发现了这个线索。陆燕在我之前接触手机,里面具体是什么我还没看。”
刘凯别接过他递来的手机,跟好奇凑来的曹安然一起,折腾半天最后抬起头:
“不行啊,开不了,老显示要指定的人——梁哥,不会是你吧?”
梁绝轻轻一点头:“或许吧。但我打算等陆燕醒来之后再开机。”
“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陆姐了。”
刘凯别将手机抛给梁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了动静的陆燕。
“卧槽,陆姐你醒——嗷!”
刘凯别凑过去,话没说完,接着挨了陆燕一巴掌。
“艹你妈的,王八犊子。”
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陆燕脸色黑如墨滴,咬牙切齿骂完之后眼神瞬间清明,转眼就看见了在一边捂着脸目瞪狗呆的刘凯别。
就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陆燕眼神虚浮一瞬,又踹了刘凯别一脚:“你干什么,刚刚凑这么近吓我一跳。”
刘凯别捂着被踹的屁股,满腹委屈。
重新站在地面上,陆燕回想起触碰手机之后涌进来的片段信息,是那本“天鹅之歌”被烧毁之前的所有记载,那个清白被玷污的女生、那个讨好同学却被漠视的男生、那个安静内向却被孤立的女生……
而在他们之上,真凶们的名字白纸黑字记录在内,哪怕被火焰焚毁,也仍在流淌着猩红的血液。
“那群混蛋……”
陆燕用气音念着他们的名字,恶狠狠磨了磨牙,附带着看向其他男性玩家时也颇有些不顺眼。
暗里观察的梁绝不动声色,挪动脚步离她稍微远了一些:“正好陆燕醒了,我们可以试着开启手机,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玩家们围在了一起,伸头去看梁绝折腾手机让其开机。
男人的手宽长,单手蜷握住机身的指骨节明晰,指甲圆润又干净。
曹安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梁绝的手,忽然眼前一花,系统的通报面板弹到众人眼前。
【已触发隐藏线索-考场的监控录像】
许归:“监控录像?”
刘凯别:“考场?什么考场?”
梁绝随意按了两下,屏幕中随着右上角的计时开始,播放的画面角度自上而下俯视全场,唯一清楚的学生正对镜头,执笔一刻不停写着什么。
“这看起来是在考试。”许归轻声说。
众人又安静看了一会,场景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学生一直在认真写着笔下试卷,除此之外的几次动作是扭动发僵的脖子。
曹安然忍不住说:“看样子是个好学生哦,他好认真啊。”
“So,我们看考试录像干什么?”刘凯别看了一会实在不耐烦,“难不成看完之后,鬼会从手机屏幕爬出来吗?”
陆燕抬手拧他耳朵:“你能不能安静点?”
在几句话交接之间,伴着刘凯别低抑的痛呼声,监控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镜头之外忽然起了骚动,一位监考老师停在学生身边,拿起那张试卷翻看了几下,对他说了些什么。
学生的情绪眼见得开始激动,急忙摇头,似乎在否认着什么,但也于事无补。
监考老师转身,将那张没写完的卷子被收走,带着那位学生离开了考场镜头。
视频就此停止,很快又自动重新播放。
梁绝按住快进,聚精会神看了第二遍。
“真的看不出什么,感觉就是一段普通的考场视频。”刘凯别抱胸倚着桌子,“最奇怪的也就是结尾那学生被带走了。”
“问题是为什么会被带走?”许归敲着指尖问,下意识去看在场相对年轻的曹安然,“这段记录一定有意义,重点一定在学生被带走的原因上。”
曹安然攥着手指,思索了一会:“或许……是因为犯规?就是作弊打小抄之类的被发现了,要出去核对……而且看视频里的架势,那考试或许很重要。”
“我没有作弊。”
梁绝的声音突兀响起,插入了他们对话之间,他看了看其他人疑惑的表情,接着补充道。
“这是美术教室规则被破坏之后,我得到的一句自述。”
曹安然恍然道:“啊,果、果然是被误会了……”
“误会?嘁。”陆燕低沉的语气满是恼火的情绪,“恐怕是被污蔑了吧,完全是那群垃圾能干出来的。”
梁绝忍不住一偏脑袋,扶住了额头。
没有去管被他突然的动作引来的几番警惕注视,只觉得脑海里的杂音兀自嘈杂起来,恍惚之间又变得清晰了一瞬,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灌进脑海,使他身临其境在那个盛夏的午后。
——由于有人举报你在八校联考的时候采取了作弊手段,但经过多方考虑,记小过一次,停学一周,如果你还是不能认识到错误,再做出此类行为,将会按照校规严肃处理。
而走廊里,围观的学生们指指点点,他们戏谑的表情使得视线和言语都形成了实体,直直戳在少年颤抖的脊骨上。
裹在身上的制服闷热得几乎透不过气,因紧张渗出的冷汗打湿了额发,身侧攥紧的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那些视线里有几处得意扬扬的目光,也深知辩驳无用自证无门。
于是满腔怒火与委屈皆被骤然落下的暴雨浇熄。
他只能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存稿不够了!!不够了啊啊啊啊!!!(尖叫)(扭曲)(阴暗的爬行) (爬行)(扭动)(阴暗地蠕动)(翻滚)(激烈地爬动)(扭曲)(痉挛)(嘶吼)(蠕动)(阴森的低吼)(爬行)(分裂)(走上岸)(扭动)(痉挛)(蠕动)(扭曲的行走)(抓住路过的读者啵唧一大口)
第45章
云霭沉沉,暗雾茫茫。
就连放到最大的强光手电都照不透最远处湖面的浓雾。陈青石只好摇摇头放弃。
马枫费劲巴拉伸长脖子看,末了又问谷迢:“你们真看见有人头了?可这儿也没显示触发规则啊。”
谷迢整理好雨衣,闻声循着他们的目光去看,手电筒的光线下,聚精会神也仅可以看到游荡漂浮的雨雾。木桥下哗哗流水时不时扑在众人耳廓。
“——我们先回去。”谷迢很快做了决定。
回程的路上相对无言,就连NPC也消停了不少,闭嘴跟紧前面带路的几人。
接连不断的雨水仿佛沾饱了雾气,沉甸甸坠落在众人的雨衣上。
“不对。”
李扬薇忽然停下来,脸色有点发白。
张怡然走过去跟她并肩:“怎么了,迷路了吗?”
李扬薇点点头,指了指前方大概的位置:“如果我没记错,从桥上过来,再走五六分钟就应该到图书馆了。但是我们明显走了很久,还是没有到。”
他们的前方空空荡荡,寂静的夜里,只有湿淋淋的雨声和雾气笼罩着,盯着久了仿佛最深处有什么直击灵魂的恐怖会劈头盖脸扑来。
“嘁。”马枫不耐烦咂嘴,拿着手电筒跟打信号一样四处乱照,“果然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回去……”
他们停下脚步四次环顾,雨雾之间最近处的草叶摇曳着莹亮水光,顺着手电筒的光源再往旁边去看,一条宽阔道路不知通往何方。
“这边还有一条路,先去看看。”
谷迢跟着众人掉头,临走时若有所思偏首,去看那团模糊不清的黑暗,忽然一束白光穿透浓雾,从最深处斩断雨丝直射而来。
“等等。”
马枫他们走了没几步忽然被喊住,回头之间又亮起了几束白光,照亮他们周围一大片白雾,露出了图书馆在游雾下渐晰渐隐的轮廓。
陈青石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了前方有人依次喊他们的名字:“他们在叫我们。”
“就是在这里,你没记错!”张怡然拍了拍李扬薇的肩膀。
李扬薇用力点了点头。
“里面的人反应挺快哈。”马枫吹了个口哨,“再慢点,我们就看不见了。”
黑雾伴着淋漓的湿气,透过破碎的窗户缝隙飘进图书馆。
“嗯?”
张豪坐在手电筒光下,刚刚整理好报纸,疑惑一声,以为是镜片起雾。
而没等他将眼镜取下,就听到几人起身的推动椅子滑动的声音。
“怎么忽然起雾?”汪海川攥着手电筒,反手抽出长刀,警惕道,“是因为出去的那几个人吗?”
余淳靠着挨近门口的墙边,冷哼一声,嘟囔:“果、果然出事了……就不该出去……”
张豪靠近落地窗,正如其他人说的那样,图书馆外雾气弥漫,甚至看不清最近的景象。
“这下怎么办,怡然他们还没有回来。”他眉头紧锁,“出什么事了吗?”
“小薇也是!早知道不该让她出去的!”吴潮急得团团转,“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也不能贸然出去,怎么办?”
“我有别的担心。”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到忽然出声的汪海川身上,“我们怎么判断,从迷雾里出来的他们就是原本的他们?”
“线索触发。”张豪敲了敲落地窗,侧身说,“我们没有触发规则的提示,并且我们所取得的线索里没有表明会有替代队友的东西——更何况我们目前只能这么相信了。”
图书馆内的几人说话间,外面的大雾中忽然亮起几束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雨水和窗玻璃,晃进图书馆里,映亮其余玩家的影子。
然而没等张豪松一口气,外面的玩家忽然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沟通着什么。
“他们在讨论什么,不快点进来?”吴潮敲了敲玻璃,试图当当吸引他们的注意。
黑暗里,马枫的手电四处乱晃一阵,忽然调头走向另一条远离图书馆的路。
“枫叔!”张豪敲着玻璃喊起来,“枫叔你们要去哪!我们在这里!!”
“让、让开!”
一直躲在边上的余淳,忽然把他推开,同时将手电筒的光拧到了最亮,直直朝即将离开的那几人照去。
“你……”张豪有点惊讶,但很快意识到最要紧的事,学着余淳的样子拧开了自己手电筒。
其他几人也纷纷将光对准窗外的几人身上,等他们终于察觉到而朝这里走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余淳抿嘴握着手电筒,注意到了张豪和汪海川诧异的视线。
“你、你们这是什么眼神!”余淳结巴了一下。
张豪:“我们的想法有点不太礼貌……你应该不会想听。”
汪海川轻咳一声。
余淳:“……”
扣在手电筒开关上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余淳的视线在光影之下昏暗不明,一些模糊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闪回着,最终定格队友们临终时惊恐的表情上。
“那群玩家里面、也有我的队友、仅此而已。”
最终,他一字一顿说。
安静一阵的图书馆随着外出玩家们的回归变得热闹了些许。
手里拎着滴答水的雨衣,马枫一手叉腰看向张豪:“你们打的手电真及时啊,再晚点我们还真会错过。”
“是啊,多谢你们。”陈青石在一旁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笑着对沉默的几人道谢。
“额……手电筒不是我们先打的。”张豪扭头去看缩在旁边的余淳,只见他对上视线就猛一甩头不再看。
张豪:“……”
吴潮拍了拍李扬薇的肩膀:“太好了,幸亏余淳反应快打了手电。”
“嘿嘿,谢啦,余淳前辈!”李扬薇对余淳笑着比了个大拇指,“而且这次多亏吴潮哥的荧光带,我们才能找到桥,抄近路穿过来的。”
余淳只是一如既往站在人群边缘,去看李扬薇对其他人分享他们出行的发现。
他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又能该说什么呢?
余淳想。
就像两年前系统宣告梁绝一战成名,在整个开放区玩家议论纷纷,每一句都在讨论着那位超A级玩家的话题。
兴奋交涌的人潮声里,余淳放下才吃了两口的炒饭,低下头持久盯着。
每个玩家的内心深处,一定有隐秘且黑暗的角落,那里面葬着不可言及的血色过往。
他们就是副本中没能通关的失败者,在穷途末路的绝境里,系统闪烁着红光给他们下了必死的判决:
【当前进度60%,进入系统判定……判定成功。副本闯关失败。将正式进行强制措施——执行玩家:余淳。】
“不……不要!求求你,多给我们宽限几天、就几天……”
“我们一定会找到线索的——求你了!”
走投无路的队友们跪在地上,去哀求那个看不到却能主宰他们生死的存在。
而余淳惨白着脸看着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自私的庆幸与绝望的悲哀。
——没有人能通过这个副本,绝对没有人可以。
他惨笑着被变成了丧失人性的怪物,直到从操控的混沌里重新苏醒,赫然看到身下队友的尸体,以及自己唇齿间剧烈到无法忽略的血腥碎肉,与颤抖指尖上滴答着的血。
“啊、啊……”
血肉哽堵了声带,想要呕吐的欲望撕裂喉咙,余淳在挣扎中后退而去,看到光下自己褪去狰狞身躯的影子,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自此以后,他失去了流畅说话的能力,变成与死去队友的幻影纠缠苟活的人。
直到……
【现正式通知全体玩家,五年来无一人满进度通关的A级副本“第十三双眼睛”被成功突破,特此给予“超A级”等级评定!】
【唯一满进度突破玩家-A级玩家代号0275-梁绝,特此评级“超A级玩家”!】
——凭什么?
余淳被恐惧裹挟着掀翻食盘,踉跄扑进垃圾桶吐了个底朝天。
——梁绝,他又是谁?
他恍惚着抬起头,将那个陌生的名字咀嚼嚼碎在莫名燃起的恨怨里。
不可以。
不能有人通关这个副本,绝对没有人可以。
——否则我们的牺牲、还有我那持续不散的噩梦又将是什么?
就像无可安放的恨意得到了释放,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去怨恨起那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一定也跟我一样……是吃掉队友才得以苟活的废物。”
图书馆外的雨声滴答不停。
重新汇合的玩家们坐在了长桌边,看着张豪翻出新发现的报纸。
张豪:“你们离开之后我跟海川重新找了报纸,把那段时间发生的新闻挨个看了看,发现在那个时间段里因意外死亡而被我们忽略的车祸只有一起。”
众人伸过脑袋来看报道:
信报讯1XXX年3月XX日15时许,新盛高中在南区东路与西路交汇处发生一起车祸。车牌号为XXXX的肇事面包车擅闯红绿灯,撞倒了通过斑马线过路的一名学生。车祸致使三人当场死亡。据值班民警介绍,警方初步断定这起车祸是车主超速行驶造成。
陈青石看着灰白照片上那一辆熟悉的面包车:“……这不是我们外出采访时开的记者车吗?也就是说除了学生,还死了两位记者?”
“他妈的真晦气。”马枫骂骂咧咧着环胸靠在椅子上,“既然这样,那在车祸离死亡的学生就是所谓第二十人咯?”
“可这样的话,我们看到的湖边尸体是谁?”张怡然点着桌子问。
吴潮嘁一声:“谁知道,反正我感觉死的不止这些人。”
陈青石敛眉思索着,翻了翻这二十份报纸:“所以这些就是死在二十五年前的孩子们吧?二十个人,齐了。”
——新的自述内容里面有一句很奇怪……给我的感觉是被霸凌者曾被迫害死过一个人,或许跟楼梯有关。
谷迢想起梁绝的话,转头问:“你们,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有人把同学推到楼梯口最终导致死亡的事件吗?”
对上那双没精打采的眸子,NPC也不敢再大意,互相对视一眼,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也没有指望他们现在能说实话,谷迢问完又伸手捞过那份新闻报纸来,看着上面加黑加粗的字体:
1XXXX年3月xx日18时许,新盛高中一学生跌落楼梯死亡,据目击学生说该名学生与同学发生口角冲突,一时冲动之下动了手。推人学生现已认罪,被校方开除……
报纸上拍的照片不甚清晰,背景大抵是正下着雨的校园,围观人群举在手中的伞一律印成了黑白两色,蒙着白布的尸体被警察用担架抬走。
或许有冤魂作祟,又或许只是搬运动作的不稳,担架上一只年轻的手垂落下来,那条手表的蓝色异常清晰。
“这样的话,一共死了二十二个人?”马枫扭头问沉默的其他人。
“二十三个人吧……”张豪拿着报纸,不确定道,“我们翻出来的十九份报纸,都没有学生是跳湖自尽的,所以排除你们看到的湖中尸体是这十九个学生之一。”
张怡然瞥了一眼哆哆嗦嗦的NPC,摇摇头:“就算那个NPC情急之下看错了,但谷迢也说自己看到了。”
“……总之,你确定你看到了人头?”马枫摸了摸下巴,问坐在对面的谷迢。
谷迢笃定一点头。
“也就是说,二十五年前死因存疑的一共是二十三个人。”
张豪总结的话音刚刚落下,众人听到了系统倏地响起的广播:
【恭喜记者玩家完成隐藏任务其一:查清真实死亡人数!】
【恭喜记者玩家获得重要线索——“家庭合影”】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70%】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随着系统的童声落下,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从半空中凝实,落在张豪伸出的手里。
玩家们凑过去看,像是一对夫妇与儿子的合影,父母一左一右搭着孩子的肩膀,孩子正举着相机对镜头拍照,看不见面容,却可以知晓他正在微笑。
张豪翻了个面,看到相片背后,右下角写着几行娟秀的字体,就像一位母亲给予儿子的祝福。
“庆祝小泽自己买的第一台相机,希望他快快长高,不再怕黑。”
“噢……妈宝女可看不得这个……”张怡然眼眶微微泛红,“我想我妈了,呜呜呜呜……”
马枫厚脸皮凑过来,揽住怡然的肩膀就哄:“不哭了不哭了乖,妈妈在这。”
张怡然一泡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滚开。”
张豪将相片递给对面的谷迢让他们看看,自己取下眼镜,掐了掐眉心,似乎在掩饰一种由心底蔓延的无力:
“这个照片很可能是那对出车祸而死的夫妇……果然他们的死不那么简单。”
他忽而怒然锤桌。
“这个副本里的警察都是吃干饭的?!”
接过合影,谷迢视线偏移的同时,馆外倏地电闪雷鸣,白光落到了孩子戴在左腕的蓝色手表上。
暴雨淋漓,就像二十五年前,承载着爱意摔碎在台阶中,鲜血流淌的盛夏傍晚。
持续至今都未停止,短暂却又漫长。
第二天清晨雾散雨停,等众人重新来到人工湖边时,头顶依旧是一片将散未散的阴云和灰暗的天光。
六个人齐排蹲在湖边,掂量了一下湖水的大概深度。
“你们确定真的看到尸体了?”最边上的吴潮抱着膝盖,去看旁边的张豪。
张豪跟汪海川扭头,看向摩挲着下巴的马枫:“是,我们拉人的时候大概在桥面……湖中心?”
马枫放下手,将寻求答案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陈青石,只见他点了点头看向谷迢:“如果我没记错,或许是在那里?”
谷迢拽低眼罩,顶着五个人齐刷刷的视线,淡定的应了一声。
“好,准备下水。”吴潮一拍膝盖站起来,“这湖枯了二十多年,虽然最近几天一直在下雨,但估计不会很深。”
“但是小心淤泥,这里很容易滑倒的。”陈青石认真嘱咐,一把揪住了脱下风衣要跳的谷迢后颈,“谷迢……你听我说完,系统商城里有半身雨裤,我们下水可以不用那么狼狈。”
将风衣丢挂在低矮的树枝上,谷迢套好雨裤之后转身,看见装备完毕的几个人正拿着买一赠一的鱼叉舞得虎虎生风。
谷迢:……
陈青石注意到视线,将鱼叉往肩上一抗,侧身看过来。
贴合尺码的半身雨裤盖不住他那薄衫下爆棚的肌肉,因为曲肘动作而隆起的线条流利又丰满。
深邃的眉骨之下,是那双灰蓝色似困囚一方天际的眼珠。
——有些人仅仅往前方一站,便可以在无言中给足可靠的安全感。
谷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人或许会跟梁绝聊得来。
“诶,谷迢换好了?那你在前面带路?”马枫挥手打了个招呼,“我们几个在后面玩……帮你看着。”
谷迢瞥了一眼当做回应,率先踩着岸边的泥泞下水。
其他几人跟在后面,而他们不远处就是昨晚经过的断桥。
最开始时,湖水仅没过脚腕,随着几人越涉越深,湖水因为脚步迈动变得更加浑浊,最终淹没到胸口下半截。
“你们说这湖里能有鱼吗?”马枫拉扯一下长袖捕鱼手套,边说边跃跃欲试。
张豪:“……枯了二十多年的人工湖怎么可能有鱼。”叔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啊!
“诶,小豪,也不能这么说啊。”马枫神情严肃,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摆,“说不定能摸到什么好东西呢!”
张豪:心好累。
马枫动作何其利索,说干就干,在一路上摸索半天,摸出一个破包,烂鞋,灰蒙的眼镜片,被泡得字迹模糊的本子之后,听到前面带路的谷迢打完一个哈欠,懒散回头说:“到了。在附近。”
“……这本子肯定有什么线索!”马枫捏着湿哒哒的本子翻来覆去看半天,忽然旁边的吴潮丢了个鞋子过来,哗啦溅他一脸水。
马枫:“你干什么!你有病吧!”
“嚯,我还以为你喜欢?”吴潮眨了眨眼,笑容格外真诚。
马枫指着他酝酿半天,最终还是面无表情扭头,一把将本子丢回湖里。
张豪撑着桥沿一个引体向上,探头看了看上面崭新的断痕,缓缓松手落回湖里:“你们之前就是在这里看见的?”
“是的,而且是在左侧。”陈青石想了想,去看谷迢的方向,只见他背对着众人越走越远,忽然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停下来,跟身后的汪海川说了一声什么。
汪海川立即回身对他们打信号:“这里!谷迢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别人:努力完成主线任务,捞尸体
马枫:这世界总有人在忙忙碌碌寻宝藏
第46章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了沉埋已久的淤泥,露出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它真的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伫立了太久太久,就像有什么执念未完,在一切宣告尘埃落地之前,它都会以这一种守望的姿态站立下去。
逼近的玩家们屏住呼吸,忍不住扇了扇周围持续不散的腐臭味。
吴潮捏着鼻子,正问其他人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别碰。”张豪谨慎道,“万一又像之前那个鹰雕塑一样,就麻烦了。”
“但得搬上去吧?”汪海川抿嘴说。
陈青石:“我也同意,总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了。”
“那得想办法把它拖上去啊。”马枫说,“不让碰怎么拖?”
就在几人围圈商量着怎么处理时,空旷的校园里忽然响起一声嗡鸣,系统的童声自湖面深处响起。
【玩家发现重要线索-湖底枯骨,触发背景补充:被隐藏的真相。】
众人一个猛回头:“?”
谷迢格外淡定收回手,耷拉着眼皮站在尸体边上,正瞅着他们。
对此毫不意外的陈青石:“……我就知道。”
他现在看着谷迢,像看着一只不注意就会到处瞎戳的奶牛猫。
湖边枯骨-背景补充:
新盛高中第13位学生死亡之后,不少教师提出辞职申请,都觉得这所学校中了邪。
但你仍像往常一样,视那些血淋淋的惨剧于无物,备课,讲课,检查作业,巡查宿舍,甚至会抽空对班里的孩子们沟通,进行心理辅导。
他们说,从那位学生死后,你好像更严厉了。
只是偶尔深夜梦回空荡荡的办公室,你伏案备课之际,身侧一道阴影投下,将记录着一切秘密的厚皮本子递了过来。
你抬起头,看到一个面孔模糊的身影,黑色制服挺直服帖,咧嘴笑着说:“拜托老师啦。”
为什么?
你不知多少次想抓住他的肩膀去质问,却接住那只年轻的手里的本子。
它轻而又轻,却又如坠千斤。
你无法起身,只能看着那道稚嫩的背影消失在骤然而落的暴雨里,也就于下一刻雷鸣轰响之前,提笔记下了他的名字,接替他去看一直被他所注视着的,蛰伏在盛夏烈阳里的,嬉笑的天真的“怪物”们。
同时,你也轻而易举察觉到了隐藏在更上层的注视,如阴云酝酿,投来沉重到令你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而身为“大人”,身为“教师”。
不能让一个身为学生的孩子承担这一切,却也会从他的身上汲取起反抗的勇气。
你思考着,在四面八方的视线里停下了记录的笔尖,墨迹到第19位之后戛然而止,只余下大片大片可怖的空白。
你忽然预感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继续记录下去。就像那个孩子,笑容灿烂将记录着第12位的笔记递给自己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却转身于台阶坠落。
而你此刻已经站在了与他相同的境遇里,笑着将本子递给神情憔悴的夫妇。
一条死神的短信落入收件箱,你如往常般备课、讲课、批改作业之后,从容赴约,于重击之间无力坠入冰冷浑浊的湖水。
嘘,你的离去被掩盖,再也没有人知晓你的存在,就像没有人知晓19位之后的空白。
【恭喜玩家触发特殊自述——“我从未经历过这样阴暗的雨夜。”】
【恭喜玩家触发重要线索:一支陈旧的录音笔。】
【通知全体玩家,副本当前进度为:84%!】
系统的话音落下,一支录音笔凭空出现,落进最近的张豪手里。
“我们回图书馆一起听。”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将录音笔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现在最重要的,我想知道这位老师,是怎么死的。”
他淌着水绕到尸体背后去看。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背景故事里的“教师”。
张豪没有见过那位教师真正的样子,但想来也一定是气质端庄,利落大方的女性。
而不该是眼前那具腐烂的尸体,血肉消融,白骨隐露。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旁边的谷迢伸手,戴着橡胶手套的掌心贴在了尸体脑袋的两侧。
这个动作让张豪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大抵是血压即将升高的雷达在蹬蹬蹬跳动,张嘴就要喊:“谷迢你住手——!!”
谷迢投来一个困倦的眼神,就像清楚他内心所想般开口:“没想拔头。”
张豪噎了一下:“……那你要做什么?”
“有伤口。”谷迢说着,手心轻轻扭了扭,将尸体的头颅偏到一边 ,给他们看那一处凹陷的白骨。
“哗啦。”
另一道淌水声也停在张豪的身边,陈青石额发扫落在眼角,神情凝重,抬起手指摸了摸那块凹陷明显的地方,眯起眸子,立即判断道:“颅骨套环状骨折,一击致命。”
谷迢瞥他一眼。
“嗯?我没有跟你说过吗?”陈青石察觉到他的眼神,温和笑道,“我的本职是骨科医生。”
“果然是谋杀吗……可她得罪了谁?”张豪自言自语,想起之前的背景补充,眼神逐渐清明,“霸凌者们难不成还有更上一层的包庇者吗?”
吴潮站在一旁问:“可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她的死亡?按理说教师的失踪更容易引起注意才对啊。”
“NO~你说错了。”马枫咧嘴露出一个恶人笑,“教师的失踪反倒是最被忽略的。”
安安静静的汪海川点了点头,吐出四个字来:“伪装辞职。”
“对……我会找个理由把她约出来见面,敲死丢进人工湖,回头说她辞职走人了。反正现在特殊时期,已经走了这么多老师,没人会多想,顶多会觉得走的挺匆忙。”
“然后我会拉个警戒线,说这桥年久失修,让其他人绕湖走,等到时间一久,就算尸体被发现,完全可以用失足落水为借口摆脱嫌疑……反正这游戏里的警察这么拉……”
马枫嘚啵着,余光觑见张豪的脸色,只见年轻人脸黑得不像话,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视过来,似乎在判断一个潜在的杀人犯。
“……但是现实里的警察一定会查明真相的!”他立即求生欲爆棚般拐了个弯,一脸正气凛然,“任何罪恶都会被绳之以法!”
张豪:“……”
吴潮鼓两下掌:“说的好,不愧是正义使者马枫先生!”
说归说,他们还是合力将尸体搬到湖岸边,择一处平坦地挖了一个浅坑,将其草草埋葬。
就在尸体放置入土后,正低头默哀的陈青石脸颊忽然感受到几丝凉意。
“下雨了。”
雨丝细密连绵,就像默默忍耐了二十五年,终究落下的眼泪。
谷迢落在众人背后沐雨而行,思索之间眉心皱起。
霸凌,二十三个死亡人数,第十三个摔下楼梯死亡的学生,车祸,家庭合影,湖底枯骨……
……还有什么被他遗漏了。
谷迢捻去遗留在指尖的残土,就像碾碎心底莫名的焦虑感。
还能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导致电话另一头的梁绝变得怪异的原因?
图书馆内,NPC缩在角落里,已然不复先前的嚣张。
张怡然端着泡面,坐在椅子上看雨:“算算时间,豪哥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吧?怎么还不见人?”
“你不要担心啦。”李扬薇在旁边吸噜面条,红烧牛肉味弥漫,“你看,这不是都平安回来了吗?”
她的话音落下,远处出现一行人走来的身影。
六个人的半身雨裤满是褐色泥污,戴着长筒捕鱼手套,扛着鱼叉,为首的马枫甚至拎着一个大桶,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就是很像一伙刚刚出海归来的渔夫。
李扬薇:“……这几个人怎么出去一趟画风就不对劲了起来。”
“难不成湖里有鱼?”张怡然伸长了脖子,话语里一派天真,“枫叔手里还拎着桶诶!”
“哟,这就吃上了?”
走进来的马枫把桶放下,对窝在一块的女孩儿打了声招呼,“正好,我们一起吃,边吃边说。”
“枫叔,你这桶里是不是有鱼……”
张怡然凑过去低头,看见了桶里堆积的烂泥……还有鞋子破包烂书。
“噫——”
马枫一脸得意:“你猜错了,这些都是你叔含辛茹苦捞上来的!”
张怡然见状,拎起其中一只鞋子看了看,将疑惑的视线投向正脱雨裤的其他人:“这些是什么线索吗?”
陈青石犹豫了半天,眼神坚定道:“不是……是垃圾。”
果然……张怡然将泥鞋一把砸到马枫的雨裤上:
“不要随便捡垃圾回来啊叔!你是什么拾荒老人吗?!”
终于集合的玩家们换好了衣服,人手一桶泡面围坐在一起,不约而同陷入等待的沉默。
安静的氛围里,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诶,你只吃面包吃得饱吗?”
谷迢捏着未开封的面包,闻声扫了一圈看过来的其他人面前的泡面桶,忽然觉得自己活脱脱像误入泡面神教的异教徒。
“不用管我。”谷迢撕开包装袋,也只是说出了四个字。
“啊,我们可以听听录音笔的内容?”
张豪说着,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按开了开关,将它放到正中间,众人听着里面刺啦刺啦电流声响过之后,缓缓传来了人声。
“……很抱歉,两位家长,结成泽同学的意外身亡,我校深表遗憾,并承诺会作出检讨,加强对孩子们的安全意识教育。”
过于官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校方代表。
李扬薇:“结成泽……听起来有点熟悉。”
“是那个被推下台阶的学生!”吴潮一激灵,“那张合影——”
“我们今日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阿泽,还有那十二个孩子。”
“十二个……”代表的话僵硬了一瞬。
“或许受到我们两人的职业影响,阿泽一直对很多事物有极强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对于这点,我们都对他持着鼓励的态度,尽管我们早就知道阿泽瞒着我们在查什么,只是出于对孩子的尊重,我们一直没有点破,只是没想到会因此与阿泽天人两隔。”
女性沙哑的声音仍有些哽咽,但是坚定的。
“这位夫人,您说的太夸张了……一开始真的只是孩子们的口角争执。”代表说,“当时在场的同学都看到了,确实是失足摔倒……”
“在场的都是谁?”
女性打断了他的话,冷冷说。
“哪个集团的独子、哪个富商的儿子、哪位投资商的孩子、哪个嚣张跋扈的孩子,哪个强势傲慢的孩子?”
“又或者是哪个普通人的孩子,哪个贫穷的孩子、哪个安静内向的孩子、哪个不甘不敢只能沉默的孩子?”
录音里陷入了几秒沉默,接着就是一阵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电流音,之后的话音开始变得一卡一顿,模糊不清:
“……无缘无故的死……美好的未来……学校……健康成长……变成某些人的一言堂……变成……地狱……”
众人耐心等了一会,直到声音再度清晰起来:
“事已至此,校方仍然执迷不悟吗?”
录音笔里的声音冷冽迅速,如压抑着满腔悲愤的怒火:“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将搜集到的证据发布了。”
“咔嗒。”
按动声响过后,录音笔停止了播放。
张豪的泡面还没有吃几口就已经放凉,他敲了敲桌示意众人回神:
“我觉得,现在已经可以推理真相了。先从录音笔里的声音开始,联系合影,再加上两则报纸和零碎线索,我们不难猜出,第十三位死亡的学生结成泽,因为一直在调查同学自杀的真相,从而引起了霸凌者的注意。”
“是的,在他死后,身为记者的夫妇二人来找校方要说法。”陈青石指了指车祸报纸上面包车的照片,“之后很快因所谓意外车祸而死,没有把调查的东西公之于众。”
“肯定不是一起简单的车祸。”张豪脸黑得不像话,“在车上动手脚之类的,或者是在路上使绊子,怎么都好,最终还是达成了目的。”
“太冲动了,这位夫人……”马枫神情严肃至极,“他们明显是知道了什么,但不应该在这里找校方对峙,更不应该在对方的主场进行威胁。”
“接着就是我们发现的湖底尸体。”张豪稍微振作了一下,说,“那是一位教师,目前不知姓名。”
“泽同学很信任她诶,死前把那么重要的调查本交给她。”张怡然轻叹一口气,“一定是个好老师吧。”
“没错,结成泽死后,是她接替进行调查,最后因为引来注意,将记录19个死亡人数的本子交给找校方投诉无果的夫妇二人之后,死在人工湖。”
“二十三条人命就此蒙冤而终——这就是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诶……这不是、推理出来了吗?”张怡然一愣,“真相不是推理出来了吗?为什么没有系统提示?”
“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陈青石说,“想得到系统的承认,或许还需要某些决定性的证据才行。”
李扬薇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要去哪里找?”
“不用找。”一直沉默的谷迢忽然开口,“就在这里。”
李扬薇循着他的视线去看,那六个NPC瑟缩在角落里,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张豪摘下眼镜,尚来看着腼腆温和的眉眼染上了些许凛气。
“可以直接审了。”
蠢蠢欲动的玩家们擦拳磨掌,站起来走向弱小无助的NPC们。
“松下梅川,永山哲。”
谷迢伸着懒腰站起身,被他突兀念出的名字引得其他人循声回头。
“重点问一下这两个人。”
“哦~你也觉得这两个人有问题。”
马枫说着,看那双望来的金眸褪去了些许困倦,对自己微微一点头。
另一边,张豪还在琢磨着审问方法:“或许我们可以试一下囚徒困境。”
而谷迢则走到旁边,拎起了一根鱼叉,竖起来仔细看了看那尖锐得令人胆寒的刚刺,掂量几下。
注意到这边的玩家们:“……”
“诶,你们听说过什么是囚徒困……”张豪边说边回头,对上了谷迢手里的钢叉,“境……谷迢你干什么?”
“不用这么麻烦。”谷迢扛着鱼叉,简短的回答。
你这是要审讯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海里叉鱼。
张豪寻思着,刚想说话,忽然猛打一个激灵:“卧槽,你不会要去……”
谷迢用行动回答了他。
只见他将鱼叉反握身后,步履迈得又快又疾,眨眼间就逼近了六个NPC们。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鱼叉刷地一甩,锐利的尖端在刻意控制的力道下擦过松下梅川和永山哲两人的耳侧,入墙三分。
他俩哆哆嗦嗦,视线循着长杆上移,看到谷迢森冷如修罗般狰狞的影子。
二人本就被吓得不轻,这一下子再也压抑不住恐惧,开始哭爹喊娘。
见恐吓有了显著的效果,谷迢利落拔出鱼叉,回头看向呆愣住的玩家们,淡定点了点头:“好了。”
马枫摩挲着下巴,笑得一脸畅快:“这小子简直太合我胃口了,要不是梁绝,我都想跟他组队……”
“行云流水!”张怡然跟着感叹,“这也太熟练了……”
张豪掐着眉心,挨个点了点那两个要被带偏的队友:“你们……得了,直接问吧,谷迢给我们省不少事了。”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抱着鱼叉坐下的谷迢,似乎要牢牢记住这个有点特立独行的玩家。
而毫无引起他人注意的自觉,反坐椅子的谷迢打了个哈欠,下巴抵在搭着椅背的手肘上,看着玩家们低声讨论一会,接着端出了几桶泡好的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香气飘荡着,对于饿了一天一夜的NPC们无异于是一种残忍的诱惑。
“回答问题,答对了就给你们吃,还会放你们离开哦~”张怡然托着脸笑嘻嘻说。
马枫竖起三根手指,慢吞吞补充:“当然,先到先得,就三桶泡面,答晚了的人只能看着其他人吃咯。”
NPC们的表情逐渐松动,看向彼此的眼神变得犹疑不定。
“而且你们也都看到了,这学校已经发生了可怕的变化,说不定再多呆一会,就有鬼冲进来了呢。”
吴潮指了指门外呼啸而过的风,树丛晃动如狰狞鬼影。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如猜猜你们谁会先——”
他嘻嘻笑着,大拇指往脖子边一划。
……他们真的不像好人啊。
张豪面无表情想着,将一张陈旧的报纸铺展在那六人眼前,一字一句叙述起了那段蒙尘的过往。
“二十五年前,第一位学生跳楼自杀,之后陆续有同学在不同地方因自杀死亡,引起了高二学生结成泽的注意。”
六人陷入了沉默。
“于是他开始调查,调查学生们真正的死因……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引起了霸凌者团体的注意,从而引来无数针对,欺压,最终成了谋杀。”
张豪边说边将一张一张报纸压在地上,最后拍报纸的力度越来越大,随着骤然响起的雷声,他的掌心用力拍在了那张结成泽的死亡报道上。
永恒定格的黑白照片中暴雨淋漓,雷光劈开时空落到此刻,晃得图书馆内霎时一片雪白。
“你们聪明得很,不想因为杀人弄脏自己的手,就挑了一个被你们欺凌的学生,指示他将结成泽推下楼梯,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松下梅川布满血丝的瞳孔颤抖着,不受控制般盯着照片上垂落的手。
“跟我没关系,杀死他的人不是我……都怪他自己……”
他混乱不堪的思绪仍想着,要争辩出一个所谓的清白。
“我们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张豪冷笑一声,接着说:“在他死后,学生的自杀依旧在持续着,一直到了第19位之后,某一位教导过你们的教师忽然失踪……哦,对外应该称辞职对吧?被人蓄意谋杀,抛尸进了学校的人工湖里。”
“在此之前,一对夫妇与她见过一面,并从她手中拿走了你们一直寻找却无果的证据,最后却因为一场车祸双双死亡,被无辜牵连的还有一位学生。”
“19个死亡人数?”张豪自问自答,“不对,有23条人命因你们而死,就连证据都在车祸里烧毁——你们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一定很得意吧?”
“胡……胡说八道!你满嘴放屁!”
永山哲满头冷汗,急急反驳,“老师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把证据给了那两个人——”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张豪交叉着十指轻点,神情似笑非笑:“哦,那你们家长真是给你们擦了一手好屁股,拳拳爱子之心感人肺腑啊。”
玩家们与NPC相对而坐,那炯炯目光似乎带着寒刺,直直扎入灵魂最深处的幽暗里。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终于有一位NPC崩溃大喊。
“跟我没关系!我承认、我承认我欺凌过他们!但我只是看他不顺眼恶作剧几下!我没想到他们会自杀!”
有人起了一个倾诉的头,其他的恐惧便再也抑制不住。
“我们没有杀人!我们顶多、顶多是推搡了几下,要么就是在他们的饭盘里放东西——这些怎么可能会是杀人!”
“跟我没关系!都怪他俩!”
“我也只是在他的桌子上写点东西,然后让他帮我干点值日而已——”
“对、没错!当时欺负人最狠的是松下和永山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
“你们到底是谁!过去了二十五年,为什么还要来纠缠着不放!”
永山哲在窒息的环境里,近乎崩溃大喊。
“你们是记者,那么多大新闻不管,偏偏揪着这个没有人在意的事情来折腾我们,有什么必要吗!能给你们带来什么?!”
“啊,一开始确实目的不纯。”只是想通关副本活下去。
马枫耸了耸肩,“但是看见你们,又觉得太不公平了些。凭什么那些孩子的死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凭什么你们可以升官发财死爸爸过得这么好?”
六个人的脸色变得扭曲至极。
“二十三条命,二十三个家庭。他们的死,你们每人都有份。”
马枫活动了一下手掌的筋骨,对他们呲牙一笑。
“——我们现在就是不想让你们每天夜里睡得安稳而已。”
不知何时开启的摄像机默默闪烁红光,记录下了一切。
陈青石扛着镜头,对看过来的谷迢一点头。
“直接找当事人确认真相,比找证明要省好多事……”张怡然喃喃着,“没想到谷迢绑他们回来居然是阴差阳错帮大忙了?”
“完成任务或许不只有这一个方法,只是我们没有探索出来。”陈青石放下摄像机,“不过最后可以顺利完成任务是好事。”
张怡然点头同意:“青石哥说的对……不过枫叔他们在干什么呢?”
几人将视线投向讨论正激烈的玩家身上。
“既然这样,总得有个惩罚吧?就这么放过了?”马枫眉心皱紧,不甘道。
汪海川投来疑惑的视线:“你想怎么做?”
“我觉得,杀人就得偿命。”马枫捏了捏拳头,狞笑道,“不如……”
“不行!”没等他说完,张豪立即厉声拒绝,“虽然我们都知道一切是系统的游戏,但我们身为玩家,也必须有不能突破的底线!”
“那就放他们离开?”马枫摊开手掌,“可是你看这群人像是得到惩罚的样子吗?出去缓两天又是人模狗样。”
“这也不行……”张豪眸光犹豫几下,接着摇了摇头。
马枫撇了撇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在他们的讨论声还未停歇之际,一直安静听着的谷迢打完哈欠,偏首对他们抛出了两个字:“曝光。”
“哦!你是说……”反应过来的张豪眼睛一亮。
“我们的身份是记者,完全可以曝光二十五年前的真相。”陈青石拎着摄像机放到桌子上,对他们点了点头,“虽然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这是我们能做的唯一办法了。”
陈青石的话语一落,放在不远处的摄影设备,连同摆在桌子上的摄像机一起凭空消失不见。
没等他们寻找,接着就听到了系统的通报声:
【推理成功,恭喜记者玩家超额完成主线任务其一: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通知全体玩家,目前进度:87%!】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停更一天~赶赶存稿~啵啵啵!!!
第47章
深夜的宿舍走廊幽暗寂静,只有脚步声轻踏而过,柔亮洁白的声控灯才会亮起几秒。
脚步声停在了寝室门外。
黑暗里倏地睁开一双警醒的红眸,倚坐在对门床边的男人面无表情一偏首,看见从门窗里探出一双溢满笑意的红色眼睛。
而似乎意外还有人没睡着,那双红眼里的笑意凝滞了一会,在梁绝近乎冰冷的注视下浮现几分忌惮,发出几声清脆的笑音,缓缓下移消失在了门后。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又停了下来。
“咚、咚、咚。”
敲门三下。
“咚、咚、咚。”
又三下。
有未知敲响了隔壁宿舍的门。
隔壁宿舍的玩家终于有人被接连不断的敲击声惊醒,颇为不耐的一掀开门,正欲开骂:“谁啊?!大半夜……啊啊啊啊!!!”
就在怒骂声变得惊恐的同时,声控灯骤然亮起,将如恶蟒般不停晃动纠缠的影子印在走廊的瓷砖墙上。
梁绝抵达寝室门口,接着就弹出来系统黑底红字的醒目通知拦住了脚步:
【210宿舍学生玩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五(9/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五、夜晚请尽快安睡。
不要窥探夜晚的走廊,避开红色的眼睛!
有声音细如蚊嘤却嗡嗡不绝,透过扭曲的梦境与压抑的黑暗,层层叠叠传递,形成几个断续且轻盈的字音,呼唤他的名字。
“刘……凯……”
“刘凯……别……”
“刘凯别!!”
被声音惊醒的刘凯别一激灵弹坐起身,潜意识往床边人脸上招呼的拳头被及时阻挡。
“我草你——”
刘凯别的亲切问候还没吐完,被对方一巴掌捂住了嘴。
“嘘,是我,安静点。”
那道人影缓缓蹲下来,对刘凯别竖起食指。
因惊吓而骤缩的瞳孔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使他看清许归格外严肃的表情。
“外面有动静。”
许归说完,感受到对方迅速点头的动作,就松开手后退几步。
刘凯别四顾去看,发现其他玩家都穿着衣服,看样子清醒了也有一会。
“什么情况?”他赶紧下床,边穿外套边问,仔细屏息,依稀可以听到走廊外几声沉闷的噗呲噗呲,就像肉体击落到坚硬的地方四分五裂的声响。
一位关系跟他还不错的玩家摇了摇头,指着寝室门口:“我们是被梁大佬叫醒的,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哥?”
刘凯别这才循着方向去找梁绝。
跟他们被刚从被窝掀起来的样子不同,梁绝的制服仅有几处因久坐而压出的皱褶,寝室门板小窗外透进几丝微弱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察觉到视线而扭头看来的眼神极清亮。
而见对方想说话,梁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之后用略轻的气音对众人说:
“学生守则五,被触发了。”
刘凯别缓缓点头,看到窗玻璃的左上角啪嗒糊了一团血肉,甚至还有一颗跳动的眼球。
透过这摊猩红,走廊外伫立着某种黝黑的未知存在,如同被人遗落的影子凝聚怨怒成形,头部分化为三条狰狞漆黑的触手,膨胀蠕动,尖端卷着三个不停挣扎的玩家四处砸甩着,一下又一下,直到坚硬的地面砸出布满蛛网状裂纹的凹坑,那听起来撕心裂肺的哀嚎逐渐微弱了下去。
随着声控灯逐渐熄灭,离去的脚步声停止,宿舍里的其他玩家才敢将憋在喉咙里的惊慌喘出来。
“草……吓死老子了。”有人满脸冷汗,低声说,“刚刚那是什——”
没等其他人真正放松下来,走廊外的灯忽然再次亮起,明晃晃映亮了静静贴在窗户上窥看的红眸——它还在!!
陷入应激的刘凯别一把掏出了斧头:“我#¥%*……草!!!”
那双充血般猩红的眼睛也仅是看了几秒,在灯熄灯亮的交替间消失了踪影。
寝室里安静至极,连根针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几个人影嬉闹着从窗边经过,其中一个还回头往里看了一会,那张空无一物的脸正宣告着他们的身份。
“无脸学生他妈的……”刘凯别骂骂咧咧。
梁绝抬手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以示安抚,红眸落在那张脸上,却看到了清晰异常的五官,那双眼正死死盯着自己,转瞬间又变成了另一张陌生的脸,接连变了好几次。
等看得久了,就连门框也开始漏下雪花屏,变得虚幻脆弱,仿佛下一刻门后的怪物就会轻而易举穿透进来。
这项“红眸”给予的特权使得梁绝适应好一会才得以习惯,他没有心情欣赏完这出变脸神技,检查一番确认怪物真的不会进来之后,他重新坐回了床上,对其他面露不安的玩家们摆了摆手。
“大概率不会再出事了,所以你们睡吧,今晚我守夜,有情况会叫你们的。”
“你守夜?”刘凯别惊得将注意力从门上转移到梁绝的身上,“那后半夜我来。”
“不,我的意思是我来守全夜。”
梁绝抬起指尖捋了捋眉心,摇摇头对他一笑,“你们要养足精神才利于面对明天的危险。”
许归一脸若有所思。
其中一位新人玩家壮着胆子询问:“ 那个……梁哥,为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现在太安逸了。”梁绝对他点了点头,无视其他玩家们“你管这他妈叫安逸?”的表情,语气不急不缓说,“正常来讲,越到后期,副本怪物出现的频率和强度会越大。”
“我懂……”已经有所理解的刘凯别语气虚弱,“BOSS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而且你们没发现玛丽除了打电话之外太久没动静了吗?那货肯定在憋大招呢。”
许归犹豫一会之后,对梁绝点头致意:“既然如此,今晚就麻烦你守夜了,梁哥。”
再无异动的夜幕随时间推移而褪去,露出昏暗的天光,空气中漂浮着的浓郁水汽似乎预告着大雨将至。
几个女生们在教室里准备早自习,听到推门的动静,纷纷抬头去看,只见男性玩家们都不约而同迟了到,其中几位神情憔悴,脸色惨白的不像话。
一直到最后的梁绝进入教室,陆燕才收回打量的视线,问许归:“昨天发生什么了?”
许归苦笑两声,对她说了昨夜的情况:“……总之就是这样,第五条规则也被触发了,梁哥说他听到的敲门声,大概率是无脸学生搞的手脚。”
通过近几天的观察来看,早自习基本没有学生会巡查,因此玩家们一般用来补觉亦或者讨论情况。
此刻,他们围坐一起讨论起来。
“我也猜呢,无脸学生可能是一种会让我们触发规则导致死亡的怪物。”刘凯别耸了耸肩,“这下可好咯,昨天晚上食堂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可全被怪物们记恨上了。”
杨辰格外不忿地冷笑了两声。
他就是睡在被怪物袭击的宿舍的人员之一,因为位置在最里面,才幸运躲过了触手的摸索。
听到刘凯别的话之后,那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一层,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拍着桌子说:“如果没有昨天他在食堂捣乱,说不定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呢。”
他边说边指了指正在揉太阳穴的梁绝。
“你几个意思?”刘凯别脸色也不好看,“事情都发生了,当时打无脸学生在场的都有份,怎么,你干脆把我们也杀了。”
曹安然也忍不住反驳:“跟梁绝哥没有关系吧,那些无脸学生不是一直都在针对着我们吗?”
“哦,我险些忘了,这一开始还是你起的头。”杨辰听到曹安然的话,又扭头瞪她,“你跟他真是一路的货色,难怪能凑一起去给大家添麻烦。”
“哟,这么看不顺眼你怎么不去直接干了他?”陆燕嗤笑着把玩手里的短刀,“你觉得梁绝是我们的安全隐患,我百分百赞同你去杀了他,逮着新人撒什么气,显得你了?”
杨辰额角憋得青筋暴起,跟面无表情看过来的梁绝对上了视线,接着又迅速移开。
——我但凡能打得过他。
杨辰拳头梆硬。
——我他妈早就上手了!!
“都别吵。”许归摇头打圆场,“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危险。”
陆燕捏了捏麻花辫往背后一甩:“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昨天你们也听见了系统进度通报,另一边的玩家简直进展飞快,所以凭系统这个尿性,说不定很快就不得安生了。我倒是很好奇……”
她笑着,视线移向梁绝身上。
“好奇你会怎么收场。”
梁绝从始至终没哼声,脑海里杂音不歇,令他有些难以分辨究竟是谁在对自己说话。
避免多说多错,他索性都不搭理,在听到铃声响起之后,起身下了楼。
简单吃过了早餐之后,玩家们重新回到教室。
窗外天空阴沉,积着厚重的黑云,水汽更加浓郁。
梁绝低头翻开等下要讲的课本,窗外忽然漏下一片如燃烧的阳光。
“嗯?”他下意识一扭头,看见天光大亮,碧蓝的昼色如洗,初春的太阳柔和挥发着自己的光热,将婆娑的树影,连同被微风吹散的几枚花瓣送到梁绝的手边。
那是正在热烈盛开的樱花。
梁绝刚捻起一片,听到前方有人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山下春见同学,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心头突突跳了几下,抬起头看到教师陌生的面孔,而那四面八方汇集来的视线,则来自讲台下容颜陌生,神色各异的学生们。
或许因为他沉默太久,教师看着他,又喊了一遍:“山下春见同学?”
梁绝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黑板,再看了看课本上认真的笔记,只能硬起头皮拿着书站了起来。
“——梁哥,你干什么?”
曹安然略带惊讶与担忧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唤回了原本混沌的神智。
站立着的梁绝身形一顿,垂眼重新扫过,未完全关紧的窗外不知何时正淋漓下着小雨,窗台上漏进几缕冰凉的雨丝。
脏乱的墙壁,讲台上正写着板书的教师,还有其他玩家回头望来的惊疑不定的眼神。
原本安静下来的杂音再次如涨潮般重新漫上脑海。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他之前看到的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梁绝垂睫看着手中空无一字的课本,在全场玩家注视下的重新坐回去,轻轻捻了捻指尖,似乎在回忆花瓣柔软的触感。
淅淅淋淋的雨声用了三节课的时间演变成咆哮,就在最后一节英语课上到一半时,课堂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骤然响起的系统通报声:
【通知全体玩家,目前进度:87%!】
“这么快?”刘凯别忍不住抽了一口气,“这速度都赶得上……”
没等他说完,原本教室墙上高悬着的广播设备,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众人脸色一致糟糕起来。
“铃声?”
“怎么会……不应该是傍晚才会打来吗?”
“不是在座机上吗?怎么突然变成了广播?”
他们压低了声音窃窃低语,小心翼翼看向面色平静的教师,见其一直对铃声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振动的电话铃声“咔嗒”响过之后,自动拨通,有一股气息贴近众人的身后,呼吸间吐出的冷意激起耳后泛起了鸡皮疙瘩。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
对面的声音堪称老熟人,说出的话使所有人一激灵挺起背脊,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狂跳。
“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书写板书的声音停顿,本站在讲台的教师忽然不见了踪影。
而本来坐在后排托腮的陆燕只觉得脑后生风,寒毛乍起,下意识伏身,避开了一把横擦过头顶的尖头菜刀——只要躲晚一点,这把尖刀就会捅穿她的脑门。
趁那只手臂没来得及收回,陆燕一把抓住往桌子上砸去,同时起身看清了被拽过来的人影,果不出她所料,对上了一双腥红的双眸。
其他玩家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他妈的,还想杀我。”
陆燕嘴上骂着,手中翻转出一把锋利短刀,蓄力往那双笑眼上猛捅。
被玛丽俯身的任课教师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意,在刀尖离她眼睛仅剩一寸时,一个闪身消失在陆燕眼前,眨眼间又出现在了身后。
两把刀光交叉晃过,早已反应过来的陆燕迅速转身,双手执刀抵住玛丽砍来的菜刀,双眼死死盯着那如死物般的脸,心有灵犀般一矮头,刘凯别横挥来的斧头刃面寒光掠过,横劈在玛丽的脖子上,以势不可挡的架势斩断了一半。
鲜血喷涌而出,一股脑淌下来染红了瓷砖地面。
陆燕趁机抬脚蹬住玛丽胸口猛踹出去,几步跟刘凯别拉开距离,猛地旋身后踢,正好踢飞了歪着脑袋的玛丽手中高举的菜刀,欺身而上,蓄力完毕的手臂一挥,紧握在掌心的短刀狠狠刺向被那被砍断一半的脖颈,势必要彻底砍下这颗该死的头颅。
就在她即将得手的瞬间,教师的身体忽然瘫软下去,倒在了歪七扭八的过道中间。
陆燕收回刀,用脚尖踢了踢那具瘫软的尸体,抬头看面前被溅一身血的刘凯别。
男生将身上的血视若无睹,空手摸了摸寸头,扛在肩上的长斧还滴答着血水,脸上笑意开朗:
“陆姐,没事吧?”
“没事了,干得不错。”陆燕不吝啬夸道,又扫了一眼尸体。
再一扭头,是正放下手的梁绝。
他如大梦初醒般蒙然,怔怔看着望向这边的陆燕,在看清她和刘凯别身上的血时,视线下瞥看见了躺倒在地的尸体。
“……”
梁绝皱了皱眉心,轻吁一口气,回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景象,轻声一笑。
幻觉里,是落雪正盛的隆冬,洁白落满走廊栏杆。
拥有意识时,“梁绝”正戴着围巾走下楼梯。
印象里大抵是刚刚结束期末考,临近年假,校园里的同学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他的余光瞥见被一群人推搡进入厕所的身影,对方透过臂膀的缝隙间投来的绝望眼神格外清晰。
几乎没有犹豫的,他转身跟着进了厕所。
人声嘈杂,影子与影子的纠缠之间,被抓着头发跪压瓷砖旁的身影,抿紧双唇,却还是被迫离腥臭的便池越来越近。
偏偏本应空无一人的门外,忽然投落一个少年的影子:“你们再这样,我就去喊老师了。”
为首的学生循声回头,死死盯着他看:“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的山下春见吗,你他妈装什么呢?再不滚就连你一起喂尿。”
“我说了,再这样我就去喊亚美老师了。”少年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旁人看不见他紧攥起的拳头,“放开那个同学。”
嘈杂的人声静了几秒。
“……哈。”
为首的男生忍不住轻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回头俯身,一下一下拍着那个跪着的同学的脸。
“听见没,让我放开你呢,正好我今儿心情好,还不赶快谢谢我们好学生。”
被放开的学生踉跄着站起身,在即将跑出门口时,隐晦瞥了少年一眼,其中所含的复杂情绪被梁绝敏锐捕捉到了。
劫后余生的感激,走投无路的凄然,还有……看到下一个替罪之羊的怜悯。
霸凌者率领着其他人,插着兜浪荡经过少年时,脚步顿了顿,偏首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
“呵。\勇敢\的山下同学,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去找老师求助,他为什么要我反省我自己的问题?】
【……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同流合污!!!】
惊魂未定的教室里,又一次响起了象征接通的铃声。
玩家纷纷回头去看,只见梁绝脸色古怪,从衣兜里掏出了摇晃着吊坠的手机,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像极了刚由梦中清醒,边打哈欠边疑惑问道:
“喂,梁绝?”
梁绝听着声音按开免提:“是我,谷迢。”
“果然啊,你解决了?”
梁绝眉眼一怔,随即轻笑:“只要我想的话……不碍事。”
谷迢并没有询问今天的电话时间为何提前了这么多,而是如平常般道:“进度的事情你听到了吧,我们推理出了真相,但是一时半会……嘁,说不完。”
脑海里纷乱的杂音暂时凝滞了一会,梁绝敲着桌面轻笑,说:“啊,既然这样先由我这边起头好了。昨天晚上我们触发了第五条规则,目前已经补全了所有规则的信息。”
他说完剩余几条没被破解的信息之后,又接着道:“这次电话提前,或许是因为进度通报之后,玛丽开始加快了对我们的攻击频率。之前还在一楼,现在已经可以出现在我们玩家的身后了。”
“这样啊。”谷迢应了一声,表示已经知晓,“那我说一下被推理出来的真相,首先真实的死亡人数其实是二十三人……”
骤然强烈的杂音震得梁绝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从其他人视角看来,那双温润的红眸此刻正逐渐褪去属于人的温度。
最近处几人动作迅速的掏出了武器。
梁绝瞥了警惕的玩家一眼,似乎对这不分时宜嘈乱的声音感到烦倦,他神色平静,抬眼间轻易压制了体内叫嚣的某位存在,唇角勾着极轻柔的笑意,是自言自语也似一种危险的警告:
“——安静一点好吗,山下同学?”
第48章
“真实死亡人数是二十三,十九个学生被欺凌致死,一对夫妻加一个学生车祸死亡,一个老师沉湖死亡。”
“梁绝,你们就是死亡的学生。”
谷迢那边还没有说完就到了时间,半句字音卡在机身上戛然而止。
随即,系统的通报声响起:
【全体学生玩家已触发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十二(11/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十二、未来。
我们还活着,未来就是美好的。
梁绝放开精神压制,任凭汹涌的杂音一下子轰炸脑海,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双眼看向如临大敌的玩家们,神情正常道:“你们也听到了,不出所料的话,玛丽的攻击很快还会再来……为什么都这么紧张地看着我?”
“梁哥,你没事就好。”许归明显松了一口气,亮出勾在手里的爪刀,“我们担心又会像之前在食堂里那样。”
刘凯别则用眼神表达疑问:“所以,梁哥你刚刚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什么,山下同学?”
梁绝也只是笑,将手机收回衣兜里,略过这个话题:“谷迢那边查到的二十三个死亡人数,除去教师和夫妇,也就剩我们所扮演的二十个学生……”
“这样说,我们扮演的学生其实都死了?”刘凯别下意识摩挲自己胸前的校牌,注意到视线散发出白光,低头展开手心,校牌已经变成原本铭牌的模样,“诶……上面的内容变了,你们看看!”
【姓名:刘凯别】
【ID:1425—】
【欢迎进入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当前地址:新盛高中。】
【您的序号为:14.】
【您此刻的身份为:高二(13)班·学生井上安 】
原本是乱码的地方,此刻出现了名字。
刘凯别看完信息,将铭牌重新往胸口一挂:“这后面显示的都是我们所扮演的学生名字?”
许归摩挲着铭牌,莫名惆怅:“唉……明明还都是孩子呢。”
曹安然坐在座位上,怔怔看了一会浮现的守则,忽然因感到背脊被人轻戳而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桌椅。
记忆里的蓝天白云下,刘志晓倚着栏杆望来的身影,已经成为她每每想起,就会遗憾的句点。
“可是他……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曾那么期盼过未来,却只能留在原地了。
她低声说着,被紧攥的铭牌咯得手心发痛。
“这是自欺欺人。”
随着女生的话音落下,还未完全定格的守则忽然停滞,四溅破碎在浮光里。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他还是个孩子,大好前途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那她呢?他呢?他们呢?】
学生玩家们昨晚大闹一顿之后,随着食堂规则正式宣布破坏,属于二十五年后的空气墙从肉眼不可见处竖起,阻隔了他们进入的脚步。
以陆燕为首的玩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看了看这一时半会大概不会停的小雨,选择回教学楼。
另一波玩家则是商量着,去了别的地方逛逛。
而曹安然正站在原地踟躇着,静静看向一旁插兜四顾的梁绝。
“嗯?”注意到女生投来的视线,梁绝忍不住笑,“不知道要做什么吗?”
曹安然缩了一下脖子,见男人对她招招手,等走近了,就有一把伞递了过来。
“我打算回教室看看,一起吗?”
雨滴噼啪打在撑开的伞面上,传来微弱的颤动。
曹安然与打起另一把伞的梁绝并肩走在教学楼外的空地上。
地面铺就的整齐石砖被水光润成深色,稍有不慎会踩进一处隐藏的水洼里。
抖了抖被打湿的裤腿,就在曹安然脸上的表情变得颇为苦恼时,余光瞥见梁绝忽然停下的脚步。
于是她问:“怎么了,梁绝哥?”
梁绝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那双温润红眸里映出阴沉天色,眼神逐渐变得空茫。
他喃喃道:“下雪了……”
是雪吗?
那一本一本,从窗户里丟掷而出的课本笔记在空中翻滚,掀开的纸页如折翼的蝴蝶般坠落,发出令人心口悬空的重响。
几张熟悉的面容探出来,笑着对他挥一挥手,丢出一团被暴力撕碎的试卷,其中混着几张猩红的诅咒字眼。
“去死吧,好学生!”
“丢人的家伙,别再回来了!”
……
黯然无色的世界里,少年孑立。
纷纷扬扬落下的洁白纸屑,将一切情绪都掩埋在最深处。
他最终还是弯下了背脊,去拾起那些沾满泥土的书本。
“梁绝哥!”
一声急促的呼喊拽回了梁绝的神智,他攥住险些脱手的伞柄,重新直起身,看向面容担忧的曹安然。
“抱歉,走神了。”
梁绝重新迈开步子,带着曹安然一前一后踏进可以避雨的长廊,尽头还有几个无脸学生围在一起聊天讨论。
曹安然抖了抖伞上的水,没等她来得及收起,一阵突兀刺耳的电流声从校园深处,透过大喇叭激荡而起,短暂响过之后,缓缓传来了一位老熟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尖头菜刀闪着寒光直直捅劈下来,被横架起的格斗刀抵住。
握着刀柄的胳膊颤抖着,冷汗沿杨辰的额角直淌而下。
幸好他回了一下头,否则不会注意背后这个突然暴起抄刀砸来的无脸学生。
一边后怕想着,杨辰的瞳孔剧烈颤抖,见那张空白的脸上缓缓睁开一双腥红的眼。
他的内心此刻正被接连不断的脏话刷屏。
“什么情况,为什么盯上我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杨辰卸力往旁边一躲,闪开挥来的利刃。
附近惊慌失措的队友们急忙四散开,有人将手里的枪对准玛丽头颅,扣下扳机。
“砰!”
枪声过后,被狠狠击中的无脸学生如同爆开的气球般,化为碎片飞溅。
杨辰好整以暇,握着刀随时准备后劈。
其余队友也围了上来,警惕着可能会从背后出现的玛丽。
“……等等,不对劲。”
忽然有人出声,使他们注意到了越来越近的无脸学生们。
“这群怪物怎么过来了?”
【系统通报:玩家赵益击杀无脸学生一名!】
【已激怒副本怪物-无脸学生!】
【恭喜全体学生玩家触发强制任务:校园大扫除。任务内容:清理那些陷入愤怒的无脸学生们!】
【每成功击杀一名无脸学生,将奖励10游戏积分!准备好迎接它们的暴走了吗?】
陷入暴走的无脸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如鬣狗群嗅到猎物的鲜血蜂拥上楼,却在三楼楼梯口拐角硬生生刹住了步子。
沿级而上的台阶里,到处都是无脸学生死后留下的破碎制服和腥黏的污水。
站在阶梯中间的寸头男人背对着,制服不知丢在了哪边,系着领带的白衬衫沾了一点脏渍,像是刚刚解决完一波,将长斧柄往肩上搭去,听着动静回头,看见呆滞的无脸学生,目光炙热,笑出一排白牙:
“哦?又来送积分了啊?”
在他上面的几级台阶里,陆燕正坐着歇息,耷拉眼皮,打火机喀嚓亮起的火光,点燃她叼在嘴里的长烟。
“刘凯别,你注意点,别把脏东西溅到燕子身上。”
许归勾着爪刀,收回往楼上看的视线,分跨着几级台阶,对他嘱咐。
“放心啦,许哥。”
刘凯别摆了摆手,将长斧打横一拦,光滑的刃面上曳过银光,“我保证,他们连踏上这个楼梯的机会都没有。”
天光愈发阴沉,衬得周边的建筑更加阴深可怖。
无脸学生们围拢而来,梁绝抖着伞上雨水,慢条斯理收起的同时,抬脚一个猛踹,正中最前方扑来那个的胸口,任其倒飞出去撞翻后面,像多米诺骨牌般,引起了一串连锁反应。
“走。”
梁绝轻推一把曹安然,那声轻喝消散在弥漫的水汽中。两人拔腿往走廊尽头的教学楼里跑去。
楼内走廊连带安全通道内,都被黑黝黝的怪物拥堵成一片,梁绝将翻出来的消防斧递向不知所措的曹安然,看她下意识接过之后,旋出小臂长的匕首来晃了晃,说:“时间不够了,干脆你拿这把斧头当武器练手吧——刘凯别之前拿斧头砍玛丽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吧?”
曹安然僵着脖子点头。
“很好,现在开始拿出你学习的劲头来,曹安然。”
灰暗的墙壁上方投下淡淡的灯影,无脸学生嘶吼着扑来,梁绝一把掐住领头的脖颈翻身面对曹安然,将匕首干脆利落往它的脖颈上猛地一抹,霎时血水飞溅,落在墙面留下一道乌黑腥臭的痕印。
“这是——我最后要教你的。”
梁绝站在前方拭刀,身下细长的影子在扭曲膨胀中骤然张开一双最怨毒的注视,令无脸学生们仿佛被震慑到般犹豫不敢再前,回首间,那双一瞥而过的红眸里不见笑意。
“梁绝?”
放在衣兜里的手机颤动几下,对面不知听了多久,直到梁绝说完才开口问。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了?”
“玛丽应该附身了无脸学生,被玩家斩杀之后,导致全体无脸学生暴走了。”
梁绝说着一刀刺入怪物胸膛,“不过还好,清理这些比较简单。”
“嗯。”
谷迢应声完,刚打一个哈欠就听到梁绝那边又说:
“曹安然,下手的时候可以利落点,人体的致命处你应该清楚都在哪里……”
旁听的马枫耸了耸肩,习以为常:“这小子又开始了……”
其他玩家:……
谷迢瞥了马枫一眼,问电话里的人:“这时候接电话不会影响你吗?”
“不会,为什么这么说?”梁绝的声音有些诧异。
他一刀捅断怪物的脖子,曹安然才回过头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被偷袭。
梁绝对她安抚性一笑,又朝电话里说:“杀这些怪物比较简单,而且如果没猜错的话,它们就是霸凌者们的化身,既然是这样,我反而会杀得更爽。”
“啊……”谷迢慢吞吞应道,听见当啷一声巨响,大概是哪个倒霉怪物想偷袭梁绝结果被反摔倒了地上。
“现在还有什么危险的规则?”他问。
“嗯?”梁绝的动作顿了顿,一矮身躲开挥来的手臂,“现在剩下的规则不多,要说危险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变成异色的眼睛,以及蛰伏在身体内伺机反扑的怨灵。
“——目前危险的,只有昨天出现在宿舍里的怪物了。”
“不要窥视走廊的眼睛?”
“是。”梁绝接着嘱咐,“总之不确定你们那里晚上会不会出现,请尽量小心。”
“没关系……啊…哈…果然还是你们那边更重要一些。”谷迢说,“如果破坏掉所有规则,可以见到你吗?”
梁绝握着手机的掌心猛然收紧一瞬,握着匕首的胳膊却一刻不抖,斜着捅入无脸学生的脑门,看着那张表情空洞的脸张着嘴抽搐几下,倒在自己面前。
“只要能顺利通关副本,我们总能再见的。”
说完,梁绝看向前面正挥着斧头瞎砍的曹安然。
电话到了时间,自动挂断。
一斧头因用力过猛砍到墙面上,劈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创口。
刘凯别“诶”一声,正想拔下来时,余光瞥见身侧窜过一道影子:“靠!怎么还钻人空子的!”
那个无脸学生憋屈得很,咆哮着朝前方没扑几步,接着就被一个狠厉的鞭腿扫撞到扶手上,哐当震荡响彻整栋楼梯间。
陆燕叼着烟,持刀稳准狠下劈,半截利刃没入无脸学生胸膛,冷眼看它扑腾着归于死寂,涌出的污血沿阶淌下之后,拔出短刀,朝刘凯别翻了个白眼:
“你这保证有个屁用。”
刘凯别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站在楼梯口看见下面正走上来的两个人,表情惊喜,打了个招呼:“诶,安然,梁哥!”
陆燕倚着扶手低头去看,对上一双清澈且愚蠢的眼,那是杀完一波无脸的曹安然,满脸懵,溅了一身脏血,还在将消防斧往身后藏,呆愣着回应刘凯别的招呼声。
梁绝跟在后面,察觉到注视而抬头,对陆燕挥了挥手。
朝他翻了个白眼,陆燕回身上楼。
他们在教室里等了一会,直到其他玩家踉跄跑进来。
细数没有少人,是最好的消息。
梁绝轻轻一点头,对惊魂未定的玩家们说:“因为无脸学生暴走,所以今晚的宿舍楼危险会大大提高,我们不能回去了。”
一时间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他们都想起了昨晚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那我们怎么办……在教室里吗?”有人抖着声音问。
许归点头:“这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我发现无脸学生不会进入教室里。”
“嘿嘿,实在不行,歇够了再去杀。”刘凯别显然是在场的人里杀得最多的,双眼熠熠闪亮,兴奋得不行,“好不容易可以系统的薅羊毛,当然要薅个够!”
“不只是无脸学生。”梁绝又补充,“还有玛丽,我们不知道她的下一波攻击会在什么时候,如果是晚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留住了众人反应时间。
其他人纷纷焉声耷气,同意了在教室里休息的建议。
雨幕推移着,世界迎来了夜晚。
果不其然如梁绝所说,在一阵吵得所有人不得安稳的广播声响后,又一个玩家遭到了玛丽穷追不舍的背后偷袭。
梁绝在其他玩家崩溃般哭嚎的背景音里,一脚踩在了玛丽身上,垂着与她极其相似的红眸,冷冷看着玛丽消失。
接着,他掏出了兜里的手机,听见一声熟悉的大嗓门先于谷迢的声音传了进来:“……不是我说,我觉得这火还能再猛一点。”
其次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声:“不太好,要不先串起来吧,免得它跑。”
“马枫也在这里吗?”梁绝感叹一声,又忍不住疑惑问,“你们在干什么?”
谷迢居然难得沉默了一会,否认并解释道:“没干什么……应该在烧烤。”
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所有学生玩家都听到了系统的通报声:
【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他们总说我在装,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楼梯口推搡的手,课本上被涂画的字迹,走路时指指点点的目光,都会成为我夜里辗转反侧的噩梦与阴影。】
梁绝忍不住笑:“烧烤?”
谷迢:……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图书馆外阴雨连绵。
自系统通报真相已查清时,跟摄像机一起消失的还有挤在墙边抖瑟的NPC们。
“嘿……没了,正好省我们不少事。”马枫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皆大欢喜,兄弟们,主线任务完成一半了。”
张怡然也跟着鼓劲:“太棒啦!还差13%我们就满进度了!”
汪海川摇摇头,敲了敲刀柄,及时制止他们半场开香槟的行为:“后面会变难的,不要放松。”
陈青石看着其他人也稍微放松的神色,耳尖听到了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他们看向声音来源处,谷迢正靠着椅背抱胸休息,感受到手机颤动,拽高眼罩露出一只睡意朦胧的眼,将通话调成了免提状态。
“喂,梁绝……”
“哥,我发现了……”通话听到一半,张怡然忽然脸色难得严肃,“谷迢居然可以说这么多话诶。”
张豪:。
“你看他平时跟我们不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冒的?”
张豪的手已经难耐的痒,迫切需要狠狠敲张怡然的脑袋来得以舒缓,但他还是忍住了,平心静气说:“只是单纯交流情报而已,多说点也没什么啊?”
谁知道那姑娘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摇摇头:“豪哥,你不懂,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陈青石在旁边,忽然压低声音插话:“我也感觉梁绝对于谷迢有点不一样。”
张怡然猛回头握住他的手:“青石哥,还是你懂我!你的思想简直像你的心胸一样宽厚广阔!果然,谷迢绝对是暗恋吧!”
马枫则挤过来,迫不及待加入了他们的话题:“我说一嘴哈,虽然他说刚跟梁绝认识,但我不信,之前一直没听说过梁绝队里又多了个人,肯定是那小子金屋藏娇!等出去之后,那群情报贩子见了估计得打听疯……”
陈青石听张怡然灌了一耳朵,两眼有点发直,愣愣自语:“我没说是暗……”
汪海川聚精会神听了一嘴八卦,瞥见谷迢放下手机扭头,静静瞅着聊到热火朝天的那几个人也不哼声。
“咳咳!”张豪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咳嗽两声,头都快要凑一起去的三个人一激灵直起了身,散开得比谁都快。
谷迢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然而还是没等他多眯上一会,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拨通,他们听到梁绝对其他人说着些什么:“……拿出你学习的劲头来,曹安然,这是我最后要教你的。”
马枫摊在椅子上,摸着下巴,在听到梁绝跟谷迢聊天还抽空教其他人的时候,耸了耸肩:
“这小子又开始了,看见新人就带一把……三年前那会,我也是这样跟梁绝认识……要不是他,我可能会变成一个烂人。”
“我也是!”张怡然在对面一举手,双眼熠熠闪亮,“刚进副本的时候,在我都快要疯了的时候是梁绝救了我一命!让我觉得原来还没到那么无可挽回的地步……”
陈青石听他们七嘴八舌聊着,在心底给梁绝这个空白的名字构建起了模糊的轮廓。
那是他所知道的一种人,常常以善结缘,替他们挡在那么彷徨无助的绝望面前——此后仅是想起他的背影,就像是守住了某种不可逾越的底线。
再看谷迢,已经结束通话将手机一揣,仰着脑袋重新睡了过去,丝毫没有半点加入他们聊天的想法。
一直到夜幕降临,连绵的雨终于有了片刻停歇。
谷迢睁开眼,拎着盖身上的风衣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束手电筒的光束,张豪的脸连同疑惑若隐若现:“谷迢?大晚上的你要上哪去?”
谷迢停住步子,还没来得及穿风衣,露着两条肌肉流利的臂膀,直直顶着光看过来,那双眼眸若金般璀璨流淌。
“冒险。”
他如实回答。
张豪陷入沉默,一时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甚至对此感到牙疼:“黑灯瞎火,你去冒险啊?”
“我也去——!”
一直聚精会神偷听的马枫扯一嗓子。
“我实在睡不着了,让我出去溜达一圈吧。”
“哦,冒险吗?加我一个。”
陈青石举了举手,“我也睡不着。”
张豪点了点这三人冒险小队,刚想阻拦时又想起了这几个人的实力。
“……那你们小心点,万一有什么动静我们会赶过去的。”他服了。
夜色笼罩下的建筑在远处静静伫立。
“你是想去宿舍楼吗?”
在前头开路的陈青石捏着强光手电,冷不防开口问。
“嗯。”谷迢淡淡应了一声。
马枫“啊”完,说:“难怪你问梁绝还有没有危险的规则……你要帮他解决走廊眼睛?”
“不止。”谷迢在马枫惊悚起来的视线下调整着眼罩,“我不想再拖了,早点解决。”
马枫沉默了一瞬,竖起大拇指:“牛。”
新盛高中的宿舍楼分男女两栋,整栋建筑呈回字形构造,每栋则有六层。
“怎么搜?”陈青石戴好指虎,拍了拍掌心问。
马枫眯着眸子看了一会:“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分头……先搜男寝,谷迢一二、我三四、陈青石五六,你们有想调换的吗?”
其他两人摇了摇头。
“很好,就喜欢跟你们这种不多废话的人合作。”
马枫跟陈青石先行上了楼。
谷迢看向空洞幽暗的楼梯口,自另外两人上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这里便陷入了如坟地般的寂静。
他略微伸了个懒腰,舒展开有些发僵的筋骨,握起手电筒,揉着肩膀往里走去。
陈青石先去六楼逛了两圈,透过玻璃看见正在对面三楼搜索的马枫,朝他闪了闪手电筒,得到了对方摇晃手电的示意:无收获。
“唉……”陈青石叹了一口气,转身下到五楼。
马枫在搜索三楼无果之后,就去了四楼。
刚踏进走廊,映入眼帘是一句“宿舍是我家”的蓝体字,墙角落挂着蜘蛛网,随人影迈动而流通的风带起灰尘飘浮。
他溜达了两圈,走廊一侧的宿舍房门大开,显现出内里荒乱的陈设,上下床歪歪斜斜立着,地上堆着几团看不出何物的垃圾。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马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思索间,眸底暗光一掠,握拳轻击掌心,“有了。”
他随便迈进一间宿舍,接着关上了门,透过门板上窗户的一角,去窥视外面被黑暗笼罩的走廊,一直在寂静里盯到眼睛发酸,忍不住闭了几下。
正当他重新睁开眼,猝不及防便对上了一双红眼。
它红得诡异,连同眼白的部分都仿佛充溢着即将爆出的血,与马枫仅有薄薄的一窗之隔。
【玩家马枫、谷迢、陈青石已触发支线任务:[守则其五]!】
具体内容如下:
五、夜晚请尽快安睡。
不要窥探夜晚的走廊,避开红色的眼睛!
未知存在正想露出象征死亡的微笑,倏忽听到“哗啦”一声巨响。
男人一把掀开了隔绝他们的房门,藏在阴影里的手正握着一杆缠绕银蟒的长烟杆,上面星火闪烁,一缕极白的青烟逆着风飘荡,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马枫死盯着发愣的鬼,咧嘴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藏头藏尾的东西,总算他妈出来了。”
一句极其霸气的威胁放完,马枫叼着烟嘴深吸一口,喷涌的白烟挡住了飞速捅来的触手,一个矮身挤过怪物身侧,迅速往走廊外跑去。
他边跑还边从道具库里掏抢,朝它开了好几枪,同时扯开嗓子大声呼救:
“谷迢!!陈青石!!它在这儿!!”
未知存在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却被看不见的白烟束缚在原地。
十、九、八……
谷迢在二楼尽头,在看到系统弹出通知的下一秒,调头奔向楼梯口。
七、六、五……
看完通知,陈青石转身就看见对面四楼的走廊里,马枫正狼狈奔跑,他身后正立着一团黝黑的影子,它站在原地不动,头部分化成三条扭曲蠕动的影子,伺机待发。
陈青石迅速点开了道具库。
三、二、一。
觉得自己深受屈辱的怪物挣脱了这短暂的桎梏,一瞬弹出三条触手,微卷的尖端凝聚着不死不休的杀意,直朝着马枫奔袭的背影捅去——
“咻——”
哪里响起了破空声,那是钩爪狠狠刺入墙壁般的崩响,划开深夜仍未散尽的雨气从天而降!
由对面上层荡过来的身影直冲着伸展的触手,半空中调整姿势晃入四楼走廊,松开手里的钩枪,伸出结实的臂膀勾住三条触手一个翻滚,因冲力滑撞到一扇紧锁的门板上“咣当”一声,簇簇震下积年灰尘。
陈青石的脸上抹了一片灰,单膝跪起,攥紧了指间指虎握拳,隆起的肌肉随即紧绷,用力朝怀中触手砸碾过去,一声象征皮开肉绽的脆响在他耳边绽放。
感受到了断臂般的痛苦,未知存在大声尖啸起来。
马枫心有余悸转身,听到了远处一阵越逼越近的脚步声。
谷迢近乎跳过几级台阶冲出走廊,扭头看见正在大叫的庞大影子,视线越过它,还能看到半蹲在不远处压制着什么的陈青石。
下意识的行动大于思考,谷迢蹬地一个旋身飞踢,丝毫不收力踹穿了未知存在的头部,那团黝黑的头颅如破碎的胶状物四散而去。
但也仅仅是一瞬。
还没等就近处的谷迢站稳身子,就听到马枫一声大喊:“趴下!”
一条黝黑的长条横扫过来,谷迢极速半蹲,那团黑影擦着头顶轰地砸落到铁质的栏杆,顿时扭曲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陈青石低吼一声,脖颈憋出暴凸的青筋,他双手一蜷,狠狠掐住剩余两条触手猛地往后一拽,将本体拉得踉跄同时站起身,提气蓄力,挥臂一甩,黑影顿时被巨力飞甩出去,撞进一间宿舍里,激荡出呛鼻的烟尘。
谷迢站起身冲到门口,同时召唤出银狼落在他的肩上,那银白色炮筒在暗夜里散发着柔和白光。
紧接着他调整姿势,炮口下移,对准依旧趴伏在地的黑影,狠狠扣下扳机。
“轰——!”
火光点亮近处三人的面庞,那震耳欲聋的爆炸裹挟着滚滚浓烟振荡而来,整栋宿舍楼似乎在摇摇欲坠着等待颠覆,几息之间又缓缓归于平寂。
“咳咳……你们没事吧?”
马枫咳嗽着扇风走过来,看见就近站着的两人身影。
谷迢扛着飘烟的火箭炮,正歪头掏着耳朵。
陈青石敲了敲有些振荡的脑袋,感觉到晕眩缓和之后,才开口道:“不碍事。”
看样子并无大碍,马枫轻松了一口气,探身去看烟雾渐散的宿舍,只见在谷迢一发火箭炮的威力下,尽管被那个触手怪吃了大部分伤害,但整个房间已然在报废的边缘,天花板上的裂纹触目惊心,地板已经轰出一个正在塌陷的大洞,其中正飘着烟。
三个人逼近大洞边缘看了一会,下方散去浓烟之后空无一物。
马枫:“那东西去哪了?被打死了?”
谷迢拧紧眉心:“没有,系统没通报。”
陈青石摩挲着指虎,忽然觉得腰间一紧,低头余光瞥见身旁的两人腰部同样都紧缠着一条黝黑的触手,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腾而起,堵在喉间,使他刚想出口提醒,腰间就是一箍,脚下拔地腾空飞起。
三个难兄难弟被猛地甩飞出去。
“卧槽……”马枫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
陈青石:我就知道……
谷迢:妈的。
经过一番折腾,身形已经小了一圈的怪物站在他们身后,红眼充血,将缠着他们的触手四处砸甩,试图将肉眼可见的一切都碾成肉泥。
被特意关照的谷迢身上都是磕磕碰碰出的疼痛,他被晃得眼晕,脸色颇为不耐烦,在被砸到床上时抬手一抓,握住床脚跟触手开始了角力。
那双红眸将视线彻底放到了谷迢的身上。
趁此机会,马枫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短刀,撩刀下劈,斩断了那截圈住腰部的触手,砸落在地上时还在蠕动着,漏出大滩污血。
而似乎吃痛般,另外两条触手也跟着放松了力度。
陈青石一把拽住腰间的触手,往身前一拉的同时大喊一声:“马枫!”
“哦!”如心领神会,马枫也抓着自己这边的触手朝陈青石挪去。
怪物察觉糟糕,开始奋力挣扎,松开了圈住谷迢的触手,一个猛甩往陈青石的脑袋抡去。
挥到一半时,触手猝然被陈青石抬手抓住,因过于用力压制它扭动的手腕颤抖着,猛地一提,将其拉紧绷直成了一条漆黑的直线。
握着触手的手臂已然归于沉稳平静,陈青石面无表情的脸隐于阴影之下,仅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淬发着冷光。
谷迢揉着臂膀,站起身抖落尘土,看见侧前方,陈青石紧抓着两条触手,往身后猛拽,当怪物被迫踉跄过来时,曲肘以一种足以击溃千斤巨石的力度砸向它细长的脖颈。
马枫也趁机挥刀砍向那具身体的腰部。
“噗呲——”
刺入的触感就好像脆软的果冻,咕噜咕噜涌动着的胶状物质是它的血,黏黏答答,令马枫泛起一股生理性不适的恶心。
还没等他后撤,谷迢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它身后出现,撩腿迅猛下劈,那颗生有三条触手的头颅骤然爆开,溅了三人一身。
马枫:……
陈青石:……
没等二人投来谴责般的注视,怪物的头颅重新聚集,只是身形眼看着小了一大圈,就连挥动触手的力度也跟着变小了不少。
谷迢:“……还没解决。”
注意到他略带尴尬的眼神,陈青石轻咳一声,捏了捏拳头对两人示意,在他俩一齐后撤的同时,将自己蓄力的一拳轰在了怪物的胸膛上,胶状体飞溅,此刻它的大小已经达到一米左右的大小,彻底失了战意,缩着身子意图逃跑,却被堵住了退路。
谷迢一脚把它踹翻,看着其再次缩小到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威胁时,才打了个忍耐已久的哈欠。
马枫蹲下来捅了它两刀,那只怪物此刻成了章鱼大小,半死不活耷拉着触手,再也不肯动弹半分。
陈青石将它拎起来晃了晃,问其他人:“这怎么杀,一直踩吗?”
“看起来好像章鱼啊,能烤了试试吗?”
马枫正想捏下巴,就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胶状物,瞬间新仇旧恨涌上脑门,“特么的……烧死它。”
谷迢退到门口,看两人蹲在一起点着了火,将那个章鱼怪丢进火堆里,没过一会,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炭烤章鱼的香气。
在他们忽略的某一处,之前被马枫斩断的半截触手蠕动着,朝着楼梯口挪移,意欲神不知鬼不觉逃跑,却没有察觉到几个朝楼梯口极速逼近的气息。
揣在胸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颤动几下,谷迢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免提,却听到马枫扯起一嗓子喊:“……不是我说,我觉得这火还能再猛一点。”
谷迢:……
而陈青石摇了摇头,拎起一根钢筋:“不太好,要不先串起来吧,免得它跑。”
谷迢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到另一头的梁绝开口:“马枫也在这里吗,你们在干什么?”
他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金眸里摇曳着静谧的火光,回答:“没干什么……应该在烧烤。”
说话间,谷迢忽然察觉到有人逼近而扭头,看见为首的张豪带着几个玩家们冲了上来,在不经意之间,踩中了蠕动到楼梯口的触手,啪嗒溅起一片尘埃落定的血花。
张怡然探出脑袋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盯着听见动静回头的马枫,张嘴就喊:“枫叔你不厚道!吃烧烤怎么不喊我们!背着我们开小灶!”
马枫急忙举手:“你别凭口污人清白!”
与此同时,另一边属于系统的播报声也透过电流隐约传递过来。
很显然已经意识到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梁绝难忍笑意,话音里隐约带起某种调侃的语气:“烧烤?”
谷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0:
其实张豪已经佛了。听说谷迢要去冒险,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这人要去找死,而是担心副本怪物还有没有命好活。
“……我不会一觉醒来发现已经通关了吧。”
小剧场2.0:
触手怪的弱点在光和火
于是马枫掏出了他收藏的限量版奥特曼卡片。
谷迢的丰功伟绩总结(持续更新ing…):
与乌鸦先生斗殴导致集合点被毁 一炮炸烂台阶空间 放副本怪狗咬狗 拿鱼叉吓唬副本NPC 大半夜炭烤触手怪……
第50章
张豪说他们是听到一声爆炸的动静赶来的。
而跟来的人其实不多,算上他一共才三个人,其他人都在图书馆留守。
汪海川站一旁抱着剑,低头甩了甩鞋底的粘液,内心纳闷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脏东西。
马枫张开双手走了几步,抱起不到他肩头的张怡然转悠了几圈:“好闺女,没白疼你!居然会担心爸爸!”
而张怡然双脚离地,吸溜着口水:“枫爸爸,真有烤章鱼啊?”
马枫满眼慈爱,闪身亮出陈青石蹲在火边的身影。
察觉到张怡然满含期待的目光,有所领会的陈青石耸了耸肩,将放在火里的那串钢筋提了提,露出那个焦黑萎缩的触手干。
“看看,这就是爸爸们大晚上干死的怪……诶你咋了?”
张怡然任凭他晃着,眼里失去了高光。
张豪在后面一脸无语,直到跟马枫对上视线,见他放下女生朝自己也空出半个怀抱来:“来,豪儿子,让爸爸也抱抱你?”
“……”张豪忍无可忍,闭眼走开。
梁绝:“所以你们晚上出来解决了走廊眼睛?”
“……对。”谷迢承认道,听一声温润笑音就贴在他耳边,倏忽间与雨夜梦境中飘散的笑声重叠,令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尖,试图揉散臆想中的血腥味。
“听起来很顺利,没有受什么伤吧?”梁绝问着,朝其他人比了个可以安心的手势。
之前被碰撞摔到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谷迢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有淤青,他眼神下瞥,否认道:“没什么大事。”
“是吗?”梁绝似乎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敏锐,察觉到了谷迢微不可闻的停顿,但也没有深究,“总之我们这里,玛丽的攻击充满随机性,所以下次通话是什么时候,我也并不能确定。”
“没关系。”谷迢倚上栏杆,“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接的。”
梁绝那边顿了顿,又说:“你们这次帮大忙了,刚好我今晚打算去触发镜子的规则看看。”
谷迢:“镜子?”
“嗯,据说可以看到未来的自己。”梁绝的声音听不出来是否在开玩笑,“听起来蛮不错……对吧?”
“嗯,确实不错。”谷迢应声敷衍,有一瞬拉得很远,仔细听还有踢到石块的破空声响。
梁绝眉心挑了挑,说:“你也打算去看吗?你那边的队友们知道吗?”
正背对着其他人,本想默不作声走开的谷迢脚步一顿,回头去看深更半夜里唯一的火光明亮处。
触手串还插在摇曳的火堆里,其他人的影子影影绰绰,正听马枫口若悬河,声情并茂形容他们的战斗英姿,一时貌似都还没有注意到躲进阴影处的谷迢。
可唯有一人,灰蓝色的眼眸透过灼烫着空气的火焰,正静静注视着,在对上谷迢回首望来的视线时,略微一弯,盈起几分静谧的笑意。
已然猜中的梁绝:“离开之前,记得跟可以信任的队友说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谷迢:“……我会的。”
咔嗒一声,通话到了时间。
谷迢将手机收回衣兜,静静思考了两秒,随即转身走向那团火光。
“简直帅爆……谷迢?”
马枫注意到停在他们近处的男人,止住话音。
其他人也纷纷扭头看去。
其实在进副本的第一眼,众人都感受到了谷迢身上奇特的、生人勿进的气场。
他那一双困倦的、近乎漠然的金眸,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包括这场莫名其妙的人命游戏、包括世间的天地与一切生命。
直到陈青石朝他迈出了一步,之后几天的相处里,他们发现谷迢其实某种意义上极其简单,有时喊他不回应……或许只是单纯的懒,但仍会认真听着。
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匹孤狼般独来独往,习惯孤身去解决所有的事情。
他们都深知谷迢的实力,索性也由得他去。
谷迢与他们面面相觑一会,只为了特意来丢下一句话:“我走了。”
“啊,你去哪?”张怡然直起身子问。
谷迢:“……冒险。”
觉得这对话异常熟悉的张豪:“……”
马枫还意犹未尽站起来:“我也要——”
“我自己去。”
马枫瘪嘴蹲了回去。
陈青石忍不住笑,用钢筋拨弄着火堆,对谷迢点头致意:“注意安全。”
汪海川也说:“早去早回,我们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
众人纷纷一愣,看见谷迢调整着眼罩,察觉到氛围不对回头,那只金眸摇曳着漠然火光。
“我会直接回图书馆。”
超额完成梁绝的嘱咐,谷迢点了点头,背过身迈入走廊深处的暗夜里。
就当陈青石几人重新回到图书馆,在他们敲开大门的那一刻,忽的从内刮起一阵黝黑的妖风,似乎有什么穿过他们之间消失在空旷的校园之中。
“我们回来——怎么回事!”张怡然打招呼的声音一个极拐转为惊叫。
他们打着光,看见乱作一团的馆内,李扬薇坐在角落里,正叼着手电筒,神情淡定,给受伤的吴潮包扎伤口。
陈青石守在最后进门,但仍警惕的回头,回想起开门时不经意对上的那双猩红眼眸,眉心碾得极紧。
而另一边,挂断电话的梁绝跟教室里的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婉拒许归请求一起的申请,也来到了唯一有镜子的厕所里。
深夜的厕所里,只有门外的应急灯亮着,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拧不紧,只是滴答着水。
而如同节省空间般,铺展着镜子的洗手池对面就是厕所隔间,显得很局促。
梁绝站在镜子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三分钟。
镜子里的景象昏暗,只有聚精会神凝视,勉强可以看清他自己的轮廓,还有下半截照在光里的制服。
而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久了,梁绝就会忽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念头:
“——现在我是谁?”
没有等他挣脱这一思绪,那些心底的纷乱杂音连同白日里破碎的记忆一同涌上脑海。
碎片构成的雪、楼梯间的推搡。
从考场上站起的少年人面容青涩,在四面八方刺来的视线里,格外手足无措。
“我是谁?”
梁绝俯身撑在洗手池边,凑近冰凉的镜子,抬手摸上那双不受控制笑起的眼。
被擅自搅动的记忆浮游上脑海。
那个少年高举着简陋扑克牌,坐在教室中央朝自己看过来,双眸闪亮笑意张扬,问:“梁哥,来不来?”
怪物学生们交错变换的面孔被溅上黑血,自地狱深处投来空洞的注视。
“我是谁?”
没有说完的句子戛然而止,梁绝感受到指尖触及镜面传递来的冰凉。
光辉灿烂的美术教室里,半具尸体横躺面前,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
还有。还有——
陆欢雀滚动着、沾上泥土的头颅倏地睁开一双满溢恶意的眼。
无数影影绰绰的人群指指点点,一直在耳边细如蚊嘤的杂音轰然扩大,如潮水般涌来的推搡与谩骂,屈辱与嘲笑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恍惚之间那句话突然清晰,将混乱的、永无终止的痛楚一锤定音。
——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我是谁?我是……”
就在梁绝的脸上逐渐露出几分空洞的茫然之际,时间拨动指针,喀嚓指向了午夜零时。
【学生玩家梁绝已触发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七(12/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七、请不要在午夜零时照镜子。
镜子里的不是未来的你!
梁绝听着系统声音抬起头,镜子里的身影如同遭受重击般轰然爆裂,鲜血直流,如往鱼缸里注水般灌满了整面镜子。
镜面一侧燃烧着火光,而他面前的血泊上飘落几片碎散的樱花。
“樱花?”梁绝有些错愕,下意识抬手去触碰,镜子里缓缓褪去了血色,冲刷出新的画面:
那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或许是因为刚刚下过一阵暴雨,云层千叠,丝褶清晰,低得仿佛他伸手就可以触碰。
剧痛正一寸一寸撕裂年幼的灵魂,视线余光里,是吞噬了面包车的火光,再往上,是热烈盛开的晚樱。
美丽且脆弱,像极了所谓生命。
被失控的车辆撞飞,如破布娃娃般滚到路边——这就是第二十位学生生命的终结。
梁绝终于看到了想要的,还没等他主动挣脱桎梏,身体倏地一松,原本束缚住自己的什么东西飞速退去。
与此同时,面前的光滑平整的镜面上极其缓慢地开裂,随着裂缝越开越大,破裂的空间后闪过数据乱流,就像处于狂风沙暴般模糊而紊乱。
如同自水面浮现般,那幽深的黑暗里,缓缓显现出一双璀璨的金眸。
随即,一道极熟悉的声音越过破碎的镜面,越过以二十五年为期的界限,压抑着仿佛不顾一切、偏执却又清醒的浓烈情绪,轻唤出他的名字——
“梁绝。”
几乎是在跟梁绝同一时间,抵达厕所的谷迢也触发了午夜镜子的守则——
繁夥密集的群星流淌,满天光辉如骤然冻结的倾盆暴雨,定格在将倾未落的须臾,无数生命随着永不融消的黑夜初生消陨,形成亘古不变的景色。
就在那密密麻麻的星辰之间,有什么难以忽略的存在悄然苏醒,在肉眼不可目睹的空间里,投来一抹堪称恒久的注视。
谷迢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脑海里警铃大作,就算抢先握住了火箭筒的把手,心底也闪过一抹难以抗衡的无力感,随即又被激起血液沸腾的狠厉卷袭而过。
镜子里,突兀暴起的火舌携着足以将星空吞噬的气浪汹涌袭来,却苦于冲不破镜面的阻碍,叫嚣着疯狂燃烧,撕裂了一切之后又熄灭,占据全部视野的则是空茫的黑暗与荒芜。
如被扼喉般的窒息蔓延而上,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挣扎着,要冲破被封锁的桎梏。
谷迢凝视着镜面,格外不爽深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退后几步,拿出银狼火箭筒,炮口对准那片湮于死寂的星海——就像曾对准过某个更加高高在上的存在。
其实他隐约想起了什么,但也仅仅是一瞬,就有无数声音如呓语围拢过来,裹挟着他的意识,如风雨飘摇的孤舟。
谷迢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人。
他们嘈杂的声音与模糊的面容,漫天纷飞的火花拽着冰雪化为水滴一同坠落。
那漫漶的视线渐渐聚焦,纷攘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么清晰又深刻。
谷迢的瞳孔缓缓骤缩。
而这一切,却在对方似有所觉般回头望来的那一霎又开始朦胧消散,如同滚烫的风沙拂过指尖,拼命都抓不住留不下,但残存的细微触感一丝一寸,渗透血液与骨骼。
“等着……”
撕心裂肺的悲恸与呐喊曾响彻过,浓烈的血腥味自胸膛满上咽喉,最终沿着耳道、眼角、鼻孔、口腔涌出,淌满他所趴伏的地面。
“等着……我……”
谷迢下颔线绷得死紧,眼前错屏般倏地闪过几个流动的数据界面,不可具象不可理解,却在他的指尖按下扳机后,眨眼如幻觉般蒸腾消失。
轰的一发炮弹击射出来,伴着玻璃破碎的喀嚓声,霎时间气浪火光一齐冲天,剧烈震荡以小小的厕所为中间向外蔓延,摇晃的灯管不堪其扰,啪嗒砸落在谷迢脚边,隆隆不绝的震颤,很难不给人一种大厦将倾的错觉感。
他对周身的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平静注视着破碎的二十五年期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略带惊讶的面孔。
“……梁绝。”
“谷……谷迢?”
梁绝惊愕的表情,连同那双格外异常的瞳色,都被谷迢一敛尽眼底,他恹倦的神情轻顿,将直怼着镜面的炮筒往肩上一抬,站在满地飘荡的尘埃里,问:“你戴了美瞳?”
梁绝:“……你难道都不怀疑一下我是假的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扣着扳机的手指节缓缓收紧,仅过一瞬又倏地放开。
“不会。”
谷迢定定注视着他,仿佛可以透过这双猩红的眼瞳,看到被压抑其下的,真正的眸色。
那是一派温润透彻的暖棕,是记忆里纷乱错杂的人群里,骤然清晰的一瞥。
他说:“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
梁绝难得怔住,不禁放柔了眉眼:“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我?你的眼睛不也……”一样红了吗?
他的半截话还未说完,就像支撑着让他们短暂沟通的力量濒临极限,镜面后的金眸扭曲了一瞬,如烟雾般飘渺消散,露出原本灰硬的水泥墙。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的人生死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但是我的错吗?】
【我不敢再看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怯懦又丑陋。】
梁绝在破碎的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回想着谷迢眼角泛起的红边,极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停在第三个隔间的门板前。
【学生玩家梁绝已触发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八(12/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八、不要使用厕所第三隔间的门。
不要敲门!不要向它提问!
“笃、笃、笃。”
梁绝反手轻敲三下,垂下纤长的眼睫,掩盖住不同寻常的眸色,静静等了一会。
夜色静谧,仅有一个门板之遥的后方,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应答:“我在这里。”
果然是花子吗……梁绝不动声色思索,轻声问:
“不如请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现在,我是谁?”
门板被悄然打开,梁绝低头瞥见从阴影中探出一个孩童身形的影子。
“你是……”
怨灵勾起的笑容就像薄雾般轻盈。
“一切的起始与终焉。注定无法闪烁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没走远的玩家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炸音。
枫叔:“这学校迟早要给谷迢拆烂。”
这章我愿称之为:小情侣心动夜。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