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过后,教室鸦雀无声。
四面墙壁上的涂鸦和擦痕肮脏且凌乱,使得视野里的一切都暗沉了好几个度。
鞋跟踩在地板上的踢踏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梁绝抬起头,看着教师推门进来,将课件摆在了讲台上。
“呜……”
讲台下响起一声忍无可忍的呜咽。
曹安然反应迅速低下头,捂住嘴将颤抖的泣音憋回去。
前排的刘凯别悄悄瞟了“教师”一眼。
那通红的眼睛,如刷了漆般惨白的肤色,连同端正微笑的五官看久了似乎有些诡异——仿佛那种洋娃娃般,带着毫无神采的僵硬。
他打了个冷战,强行将视线移开,盯着语文书瞧。
“那么,同学们。”教师说着迈下讲台,在过道里边走边说,“我们来复习上一次课所学的内容。”
有一位玩家在教师经过之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聆听自己的心跳声鼓动着血液,下一刻肩上忽然被什么轻轻一拍。
“这位同学,请问你丢过玩偶吗?”
冰凉的气息紧贴着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扭头,对上了一张凑得极近的面容。
那不正常放大的瞳孔猩红得要溢出血来,惨白的肤色此刻如同死亡已久的尸体,透过尸山血海的怨念,直直冲进他脆弱的神经。
“我、我、我……”
玩家还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脸颊边忽而贴上一阵凉意,视线紧接着地转天旋。
“怎……”
玩家转动眼珠,在看到往过道歪倒的,失去头颅的身子时,才懂了。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惊恐慌乱的尖叫顷刻爆发,伴着鲜血流淌满地,率先觉醒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与烙印骨髓中对死亡的恐惧。
如流感般传染的恐慌使几位新人只想赶紧逃离。
其中一位玩家早已无法忍耐,大声叫喊着,撞开紧闭的教室门,头也不回跑远。
梁绝见状急忙喝住其他想要跟着跑的玩家:“——别动!不要离开教室!”
“你有病吧!都死人了还不让走!”有人回头骂了一声,“你想我们留在这里等死吗?!”
因为突发变故失去理智的玩家们挤在门口推搡,趁乱之间又一次跑走了一个。
“不能走!回来!”梁绝站起身,脖颈上青筋暴起,“教室已经不会再死人了!”
他看的很清楚,在之前那位玩家跑出去之后,教室中央抱着头颅的教师深深朝窗外看了一眼,接着失神般松了手。
那沾血的头颅砸在地上滚动半圈,死不瞑目的眼朝着天花板。
而教师的面容却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以往那平静温和的表情重新出现在她的脸上。
梁绝的判断力和反应都何其敏锐,在玩家们近乎失控的吵嚷声中,起身将按捺不住的刘志晓一把按回原位,拉开了道具面板。
一只彩色的乌鸦玩偶从他的掌心飘起。
见到这个熟悉的玩偶,被狠狠操练过甚至近乎要有心理阴影的刘志晓和曹安然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我靠。”刘凯别忍不住骂了一声,跟着捂住的同时,也颇有同情的瞥向另一边还尚存理智的队友们。
——来不及了,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顷刻间如爆炸如钟荡的尖锐叫声响起,震得所有人一个激灵,疼痛仿佛无数根针刺进耳膜,令他们下意识缩起脖子,捂着耳朵看向声源处。
只见彩色皮纳塔一边尖声叫着,一边飞到门口,追着快要跑出教室的玩家脑袋猛啄,硬生生将人重新啄了回去。
场内唯一还算淡定的玩家仅剩梁绝。
他扫视了一圈,自然没有错过众人脸上的心有余悸,问:“还有想擅自跑出去的吗?”
其他人捂着嗡嗡作响的脑瓜子,下意识一齐摇了摇头。
“该死……凭什么你没事?”陆燕躲得远也没有逃过声波攻击,她忍不住骂骂咧咧,看向循声望来的梁绝。
也自然没有错过那人脸上一掠而过的嘲讽笑意。
“友方单位无视攻击啊,你不知道吗?”
陆燕:“……”
其实是已经听麻了的梁绝摇一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为了让你们冷静,我只能出此下策。因为出去一定会死。”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有人带着不满问。
“因为我们的身份是学生。”
梁绝说着,抬手点了点回到讲台上机械般整理课件的语文老师。
“而且未经老师允许擅自缺课的后果,在这里一定会更严重。”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那……”其中一位玩家抖着声音问,“跑出去的那两个怎么办?”
教室完全寂静下来,其中几位老玩家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眼里流露出怜悯般的讥笑。
气氛沉甸甸仿佛坠着千斤重量,一直到提问的玩家表情开始不适,陆燕才讥讽出声:
“啊……大概、会死吧。”
田伟连滚带爬逃出教室,慌不择路往楼下奔跑。至于之后要去哪里,他根本没工夫去想。
或许、或许这其实只是一场巨大的恶作剧,只要离开这所学校,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
至于这见鬼的游戏……自己之前简直是疯了才会会跟他们待在一起。
“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出声,却忽然僵住了下楼梯的动作。
空气倏地振荡一瞬,安静的走廊与楼梯上有什么已经在悄然改变。
他颤颤巍巍抬起头,这才看见斜印在墙边的几行红字。
【玩家田伟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1/12)】
[学生行为守则二],具体内容如下:
二、学校没有十三级台阶。
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
男人脸色苍白,鼻尖一滴摇摇欲坠的冷汗随着他的颤抖震落,看着包裹住双腿的台阶。
“救……”
他颇为绝望的仰起头,仅仅发出一个字音,瞬间就陷落进了死亡。
另一位逃出来的玩家并没有触发楼梯规则,他在慌乱间从台阶摔下来,抬头看见了房门紧闭的办公室。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起之前被擦拭出来的守则,其中一则就是可以求助自己的老师。
没时间多想,他爬起来去拍门,同时拧转起紧闭的门把手。
“老师!老师!救救我!老——”
他瞳孔猛地一缩,贴在眼前的则是一则最新弹出来的系统通知:
【玩家张易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四(1/12)】
[学生行为守则四],具体内容如下:
遇见困难可以寻求老师的帮助。
一定要确定你求助的是你的老师!
最新的规则出现极为缓慢,几乎一字一顿,看得张易额角冒汗。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格外清脆的笑,不知为何令他联想起阴森雨夜中攀爬出黑暗的玩偶。
他警惕的望了望寂静无声的走廊,接着抬起头,颤抖的瞳孔中映出密密麻麻贴满整个办公室门口与周围墙面的字体。
【任课老师是走路无声息,且只在上课时出现教室内的生物。】
【一旦有老师走路发出声音或者有老师在课外时间出现,请提高警惕。】
【那不是你的老师!那不是你的老师!】
张易拼了命拽拉办公室的门,可无论怎样拍打,办公室内里都毫无动静。
他逐渐面露绝望,急忙松开扳到指节泛白的手,退后几步正欲转身,余光忽然晃见窗玻璃上的反光。
【寻求老师帮助请去办公室,教师办公室不会在上课期间开放!办公室不会在上课期间开放!】
他认识那道扭曲的影子是自己,可是背后越来越近的模糊黑影又是谁?
越来越冷的寒意从背部探到脖颈,张易僵着身子不敢动,鼻孔翕张,绝望化为湿润涌上了眼眶。
我还不……
一只沾血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透过玻璃的反光,张易最后只看到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逃课?】
“你为什么要逃课?”
“下节课我会随机抽查课文背诵……那么下课吧,同学们。”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语文老师笑眯眯收起课件,就像无视墙上的脏乱的涂鸦般,也无视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与头颅。
她淡定自若地踩在血泊上,离开了教室。
整整一节课的恐惧再也难以忍耐,终于有人怒砸着桌子,忍无可忍骂道:“学你妈!!”
男人一脚踹翻桌子,任凭稀里哗啦的书倒了一地,然后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向坐在原位的梁绝。
“这破游戏我不想奉陪了!到底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循着他的视线,周围其他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而梁绝只是倚在椅背上静静坐着,笔头抵着下巴,单手翻到记在牛皮本上残缺的守则,说:
“现在线索太少了,还不足以发现副本的关键。”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男人极其粗暴不耐烦的摆手打断:“你不是挺厉害吗?一直高高在上的端着架子,一副好像可以命令所有人的样子?”
梁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男人心虚了一瞬,但很快听到了又有别处的声音开始附和:
“对啊对啊!这鬼游戏,你要是真的厉害,就赶紧通关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会死人?这个时候才出来说,安什么好心呢?”
“现在都死人了,不都因为你没说清楚吗?”
将第一个出头的人当成希望,寄予厚望,接着开始理所当然,像菟丝子般将他依附。
于是便也可以理所当然,用弱小为借口,朝他推卸自己的责任,发泄自己的恐惧,逃避自己的怯懦。
——这都怪你啊,你要是没有能保护大家的实力,为什么要出头啊?
——我们还是新人,万一随便出去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
——就你天天逛来逛去,倒是说说发现了什么啊!
“等等……你们说的也太过分了。”
许归紧皱起眉头,刚想站起来,刘志晓率先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那你好厉害啊,梁哥冒危险去查线索的时候,你不是一直都在班里哪都不敢去吗?”
刘志晓梗着脖子,怒怼最先开头的男人,“哥们刚刚那个怪物杀人的时候你没站出来,老师跟我们说byebye的时候你也没站出来,现在风平浪静了你跳出来说风凉话。”
“我就纳了闷了,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为什么觉得梁哥有义务一定要救你们?”
刘志晓边骂边砸了一下桌子。
“如果是正常游戏里队友划水摸鱼,还反咬一口,我都会把人踹了好吗?一点贡献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脸来逼逼赖赖啊?”
男人脸憋得通红,自知理亏又咽不下这口气,几步走到刘志晓身侧,抬起粗壮的手臂就要打。
就在他逼近刘志晓的同时,梁绝放下了牛皮本。
“唰——”
电光石火之间,躯干撞击地面的沉闷声音冲入众人感官。
梁绝掐住男人的后颈将其按倒在地,那条跪压屈起的膝盖顶得人动弹不得,被他反扣在背后的手肘颤抖如折断脖子的秃鸡。
一秒之间形势逆转的局面使其他别有心思的人都提了一口气。
“——现在都可以安静点听我说了吗?”
梁绝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棕眸寒亮,扫视周围的同时,手下掼重了力度。
如惩罚般的窒息感逐渐蔓延而上,男人脖颈爆着痛苦的青筋,憋过几秒之后投降般拍了拍地面。
紧接着,身后瘆人的压迫感陡然消失,男人喘息着爬起来,看向梁绝的视线里已然满是后怕。
“我最开始已经警告过副本的危险性,而你们只是因为这几天过于安逸的环境,在对这个副本产生了或多或少的松懈时,又被忽如其来的变故所带偏。”
梁绝的声音温润且冷静,又带着些不可置疑不容反驳的强硬。
“所以现在,都冷静下来了吗?”
没有人再敢提出质疑,这一即将爆发的冲突被男人轻轻掀了过去。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梁绝重新抬起眼,接着之前被打断的话题说:
“总之,我们还不知道副本怪物杀人的条件是什么,甚至连守则都没有集齐,单凭我们手中现有的线索,很难有突破点。”
“未来几天会更危险,所以希望大家可以做到最起码的,保持冷静。”
此刻处于正午,闷热的光线离融化着食堂里的饭香。
他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走廊里学生经过的喧闹声平息了许久才来到楼梯口。
陆燕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等会。”
“怎么了,陆姐?”刘凯别跟刘志晓勾肩搭背,听到声音看过来。
陆燕抬起指尖摸索了一下楼梯口的墙面,回头哂道:“你是瞎了吗,楼梯口现在脏成这样,你们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梁绝低头看去,本干净清洁的楼梯间此刻覆满尘土,一侧的扶手蒙了一层极厚的白灰,挂在栏杆下的破塑料带垂头丧气耷拉着。
“跟雕塑一样。”梁绝说,“被另一边玩家破坏的规则也会对我们这里产生影响。”
“诶!这是不是说明——”刘凯别激动地拍了拍许归的肩膀,“规则失效了!!”
“那我下去看看!”
刘志晓率先踩着台阶往下冲,鞋面落地就是一个急刹溅起细微浮尘,四顾之后抬头对其他人竖了个大拇指。
梁绝甚至没来得及拦:“……下次别这么冲动。”
“嘿嘿,没关系,梁哥!”刘志晓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那个十三级台阶真的消失了诶!”
“谢天谢地,最麻烦的被破解了。”许归长吁一口气,“我可不想上下楼都要提心吊胆。”
陆燕呵呵两声,倒也没有说什么,跟着走了下去。
梁绝落在最后,看了看墙面上变得陈旧的痕迹,几分凝重从他温和的瞳眸里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妈的两点半多这里地震我还在码字存稿
头一次经历地震还不确定,寻思是不是熬夜熬狠了出幻觉了
结果来真的啊草
第32章
谷迢将火箭筒收回道具库之后,三人在高二年级所处的教学楼三四层大概逛了一遍。
重新回到三楼,陈青石探头看了看门牌:
“这一层楼里有六个班,一楼和二楼的班级都是高一年级,五六楼是高三年级吧。”
汪海川低低应一声,指了指挂着门锁的教室,扭头半截话都没说完:“我们要不要进……”
“咔嗒——”
门锁砸落在瓷砖地上,荡起一阵微小的灰尘。
两人齐齐看去,最靠近门口的谷迢极速收回手,欲盖弥彰道:“我只是扭了一下。”
陈青石:“……开都开了,进去看看吧。”
二十五年的时间,足以令室内灰尘积聚到一种庞大而可怕的厚度。
随着门扉轻推拂进来的风,三人都潜意识屏住呼吸,忍住了幻想中鼻腔传来的瘙痒。
教室里空旷无比,双人双桌排列得整整齐齐,墙角旮旯处结着裹满尘土的蛛网。
没有想象中血呲呼啦的场面,没有突脸的怪物,也没有尸体或骷髅。
陈青石低下头摸一把桌子,捻了捻指尖,挑眉看向其他两人,说:“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这间教室在某种程度上好像还算‘干净’?”
肉眼可见的灰尘越飘越多,谷迢捂着鼻子放弃了挥手,在“拉下眼罩挡嘴”与“出门透气”两者之间选择了开窗。
一阵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教室忽然清新了很多。
谷迢拍去手上的铁锈,掠过前排空旷的桌椅,走上讲台。
教室里,汪海川和陈青石正弯下腰,挨个检查桌洞里是否有东西。
靠阳窗边悬系着窗帘,阴沉的天光透过玻璃,透过漫长的二十五年,在此停驻。
谷迢低头看了看讲台上的物件,没用完的粉笔盒摆在右手边,而左侧桌面,依稀可以看出有什么正贴在上面。
——就是这个。
他用手抹去覆盖其上的厚灰,看到了二十五年前高二班级的座次表。
谷迢默念着座次表上的名字,并将它们往教室里桌椅的位置上套。
忽然,他的指尖停顿,跳过了其中一个名字,继续核对着座次表上的人数,一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抵达它对应的位置。
“谷迢——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因为注意到讲台处沉默了太久,一无所获的陈青石边问边抬起头,发现那双一直垂敛着的金眸里,终于有了些许凝重的情绪。
“去下一座教室。”谷迢说,“这里已经不会再发现什么了。”
三人又去了隔壁的高二教室,推开门后,谷迢如锁定了目标般直奔讲台。
陈青石跟汪海川面面相觑,又转头问:“你在找什么吗?”
“我有一个猜想,但现在还不是很确定。”谷迢眉心蹙紧,仔细核对着座次表,直到再次跳过其中两个名字才中断,对另外两人说,“走,再去下一个。”
……
停在这楼层最后一间教室里,谷迢又一次跳过一个名字,终于停下了默念的心音。
“上面还有一层。”汪海川指了指天花板,用眼神表示疑问。
谷迢摇摇头说不用,接着打了个哈欠:“啊…哈…总之我简单概括一下,这一层每个班里,座位与人数都对不上。”
陈青石:“多了人?”
“不,少了桌椅。”谷迢困懒道,“而且那些缺少的桌椅都是单人座,很容易就发现跟座次表里的人名对不上号。”
“为什么唯独他们是单人座?”陈青石问完接着灵光一闪,回想起十二台阶里谷迢说过的话,眉头紧蹙,“因为孤立?”
谷迢摸了摸眼罩,低头沉思一会,对另外两人说:“我记得六楼办公室旁边就是一间杂物室?”
杂物室的门锁比起教室实在难开得太多。
谷迢折腾半天,感到肩头被人轻拍而回头,看到了陈青石晴朗的笑脸。
“砰!”
随着一阵男人暴力踹门的动静响过,被惊醒的不只是沉睡在黑暗里的尘埃。
不足二十平的杂物间里逼仄得无从下脚,两侧架子上摆着凌乱的图纸还有维修工具,角落里竖着几根缺头断杆的拖把与扫帚。
被从原本的班级里搬走的桌子都在这里,它们缺角少腿,残破不堪,浑身布满着丑陋的划痕与笔迹涂鸦。
沉默又扭曲着堆在一起,挤满杂物间。
就像一堵封闭的墙,宣告根本无人在意。
谷迢站到门口,透过飘来荡去的渺小尘埃,看着从身后洒进来的天光照在这面墙上,好像在看着一群缄默不语却伤痕累累的灵魂。
回图书馆的路上,陈青石敏锐察觉到谷迢比来时更沉默。
他酝酿一会,偏头正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却被对方格外及时的哈欠堵了回去。
“困死了……”
谷迢表情恹恹看过来,眼里情真意切的懒倦神色使陈青石打消了“这人是不是故意的”想法,说:“快到图书馆了,你再撑一会。”
天空愈发阴沉,最后一抹尚且晴朗的光线被云层遮掩,几点透明而冰凉的雨滴,随着微风吹落下来。
三人刚迈进图书馆,转眼抱着一茬厚资料冲进来的档案室调查小分队对视在了一起。
“啊,青石哥……”
李扬薇对他们打了声招呼,“为了避免什么不必要的变故,我们干脆从档案室里把关于高二学生的资料都拿过来了,一起找吗?”
“可以,不过你们还顺利吗?没有出现什么危险吧?”陈青石看向接二连三进来的玩家,细数发现少了一个人。
李扬薇将资料砸在桌子上,脸色有些难看:“我们队伍里有个玩家说要去厕所,结果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回来。”
窄小昏暗的厕所里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李扬薇站在门口喊了几声那位玩家的名字,余光却瞥见某个隔间门板下缓缓流淌出的血。
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回身掩上了门帘。
“看来厕所也有危险。”
听完之后,陈青石对其他人简单概括了一下关于十三级台阶的事情,得到了他人一致惊恐的注视。
吴潮对三人组竖起了大拇指:“就这还能活下来,不愧是你啊,哥们,我太佩服你们了。”
陈青石摇了摇头,因为出于谨慎和尊重,他并没有说出是谷迢的专属武器立大功。
不过反而又引起了另一种误会。
被忽略的谷迢落得清闲,绕过被众人围着的陈青石和汪海川,去看堆满桌面的学生资料。
个人档案记得很详细,从姓名到家庭住址乃至在校表现都无一不全。
他看得很快,有些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你在这里、乱翻什么?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吗?”余淳见状又来挤兑,“一个新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将他的话纯当放屁,谷迢理都没理。
当确认已经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谷迢便停止翻找,离开了资料堆。
重新坐回那张冰凉的长椅上,谷迢窝好姿势拽低了眼罩,以一副要睡不睡的姿势,看着窗外阴沉而清晰的雨幕。
他的身后,玩家们讨论好对于资料的划分,纷纷动手查看起来。
“嘿。”
听到声音,谷迢立马闭上眼装睡。
陈青石打完招呼,自然而然挨着他坐下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学生资料。
“你好像总是很困。”
谷迢:“……”
没有得到回应,陈青石也不气馁,抖了抖资料接着说:“我发现二十五年之前,高二年级出事之后,有一些学生被记了大过,有些则是记过之后又开除……虽然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不过很好猜对吧?”
“之前我担心你是否也经历过这些不太好的回忆,但你却说你曾是‘眼睛’。”
谷迢动了动,重新睁开眼看去,就见对方那双灰蓝色眼眸漾起几分关切。
“如果的话可以能跟我说说吗,为什么偏偏是‘眼睛’?而它又代表了什么?”
这个人某些方面太过清澈,让谷迢不由得联想到了梁绝,想起在皮纳塔被击碎后落下的一片狼藉里,他拉开背包时映入眼帘的面包。
——其他玩家都像你们这样好心吗?
——终究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谷迢终于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说出自己的疑问:“十三级台阶现在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眼睛’的含义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不过你们怎么总是喜欢表达这种无谓的关心?这些对你们通关副本没有什么帮助。”
“……或许是因为我看到过。”
陈青石似乎没有意料到这个问题,他边思考边回答,“因为知道了曾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对此视而不见,装作一无所知就任凭它们那样搁置……痛苦不会因为我们的逃避而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
谷迢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僵了一瞬。陈青石感觉好像有什么浮于表面的东西正悄然融化。
没等他细想,谷迢又打了个哈欠,眼角飞起一点生理泪花,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却开始了回答:“……‘眼睛’的含义只是我基于经历进行的猜测——它们或许是事件中的旁观者。”
谷迢觉得自己也确实是旁观者的一员。
在大片空白的记忆之前,他想起少年时期刺眼的阳光,与其照进来的还有巨大的推搡声响,它们一同拉开了一天必然上演好几次的玩闹戏码。
那个被围堵的同学瘦小又怯懦,隐隐带着些许希祈的目光透过人与人的缝隙,与被吵醒的谷迢对视在一起。
可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直到嬉笑里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巴掌。
“玩闹”在班级里沉默的纵容中陡然拔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背后兀自撞来一股巨大的冲击,被打断抬手动作的学生不满地回头,看见那人收回踹椅子砸他的脚,那双金眸里的情绪漠然至极,一如毫无波澜的死灰,却带着几分暴怒的戾气。
“再吵就滚出去。”
吵嚷声瞬间熄灭,随即与上课铃声一同递来的,还有一张表示感谢的字条。
你在谢什么?
谷迢没有回复。
我帮不了你。
就像哪次阴沉的雨天,曾被他匿名寄出的欺凌者举报信石沉大海,如笔墨晕化在水迹里,也融化在了最高层可怕的沉默中。
谷迢低头看着鞋上溅落的几点泥迹,沉重的无力感将他卷入另一种孤绝无援的境遇里。
“……那就算了吧,无所谓。”
谷迢推高眼罩,摇了摇头,收回飞远的思绪,看向陈青石,轻声道:“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曾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所以他的理念是被欺凌的人只能自救,任何人都没法给予对方有效的帮助。
“嘿,兄弟,没有什么毫无意义。”
陈青石拍了拍谷迢的肩膀,把人往怀里一揽,无视那轻微的挣扎,跟撸猫似的顺手往他头上摸了两把。
“要知道,当你对我说起你曾是‘眼睛’,我就明白你从未忘记。”
因为曾痛苦,所以没有放下。
因为不甘心,所以从未忘记。
“那么我想说,我也曾是‘眼睛’,我也有过不经意间无视他人痛苦的经历。”
“你直面的并不只是自己的苦难,所以,我也想陪你走一段。”
陈青石低头对谷迢眨了眨眼,细长的睫毛蜷弯,衬得眼眶中的灰蓝瞳珠仿若盛开的向日葵花盘。
谷迢的耳廓泛红,那是因为被压在男人宽厚的胸膛里憋得。
“……妈的,放开我。”
就在陈青石收回那令人窒息的热情下一秒,系统适时蹦出来,放着大喇叭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为了提高玩家调查线索的积极性,系统将限定开放食物商店,目前玩家可以利用游戏积分来换取食物。】
“这么好!太棒了!让我看看!”
李扬薇双眼放光,手上一刻不停地点开了系统面板,在看清积分价格时陷入了沉默。
【五包泡面(最原始的味道):960积分】
【温馨提示:没有开水的话,干吃好像也不错。】
【注:可提前泡好,需另付100积分】
陈青石扒拉着面板,在看到居然有紫皮糖时眼睛一亮,而当他往下看到价格标注的一千积分时,双眼没有了光。
在玩家们惊喜过后不约而同所陷入的沉默里,谷迢划拉着面板,找到了自己想吃的食物。
【三块果子面包(临期):两千积分。】
【温馨提示:最好快点吃完……你应该不会想闹肚子吧?】
余淳在不远处窝着,大概也看到了面包将近离谱的价格,开始大声骂骂咧咧:“就这破、破面包还要两千积分,谁买谁傻b……”
谷迢:“……”
他知道这破系统是在针对谁。
第33章
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刚刚落座的十三班学生玩家们氛围沉重而缄默。
与周围埋头大吃的无脸学生不同,他们的目光扫落在摆满一桌子的菜肴上,表情怪异。
【全体学生玩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三(3/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三、饭堂的食物是安全的。
食堂不会提供肉菜类食物,请食用前请确认你的饭菜是正常的。
请不要吃不认识的食物。
在一片引起脸色突变的沉默里,刘志晓试探般问道:
“那……我们还吃不吃了?”
许归扭头看他,脸色又一变:“你怎么还吃得下去啊?”
刘志晓看了看印在桌子上的红字守则:“……可是总不能一直都不吃饭吧?”
“为了谨慎起见,最好不要。”
梁绝搅了搅碗里的汤,视线凝集在被一筷子挑起的极细极黑丝状物上面,“……起码我们正常喝过的紫菜蛋花汤不是这样。”
之后他又看了看菜盘里冒着热气的辣炒猪心,以及与它并挨着的蒜炒茄子。
唯二看起来正常的,也就只有限量他们一人一个的白面馒头和白开水了。
陆燕摔下筷子,脸色糟糕透顶,忍着反胃道:“这些我是不会吃的。”
“你看出有问题了吗?”许归侧头问。
“紫菜汤跟大海没有关系,猪心反正不是猪的,炒茄子里还加了点特殊的佐料……”
陆燕挨个边指边说完,捏了捏手里的馒头,呵呵两声。
“看来能让我们吃馒头喝水,就已经是最大的馈赠了。”
“可恶啊!我要投诉这个副本浪费食物!”刘凯别怒而锤桌。
吵归吵,玩家们出于谨慎,还是老老实实啃起了馒头,将面前飘着香气的菜肴权当看不见。
刘志晓因为吃得太快差点噎个半死,他瞪得眼球突出,用力拍了几下胸脯才缓过来:“我受不了了,都没有点辣椒酱抹一下什么吗……”
梁绝叼着半块馒头给他递了杯水。
“谢谢梁哥~梁哥真好~”
然而其他新人倒不像刘志晓般有着天塌下来也不影响吃喝的粗神经,在看到尸体与血之后还能淡定吃得下东西的新人更是少之又少。
曹安然显然是刚哭过,捏着馒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抬头注意到对面玩家脸色忽然惊恐起来,对她张口欲喊:“安……”
“哗啦!”
滚烫的、黏稠的、腥咸的菜汤从身后当头浇下,在周围倏地安静的氛围里,没有吃完的馒头滚落在地,沾着菜汤染上灰。
曹安然肩膀颤抖着,闭紧双唇,脸颊发红发烫。
无脸学生收回手,在玩家们的怒视下嘻嘻哈哈歪着脑袋,跟其他同伴结伙离开。
刘志晓气得多看一眼都要爆炸,一砸桌子,腾的站起来要去揍人。
“诶、志晓!别——”刘凯别赶紧站起来拦人,“不能在这动手,守则、守则禁止我们打架斗殴——”
“我他妈憋不下这口气!!!”
刘志晓扫视着周围看过来的无脸学生们,“都被人欺负到这地步,怎么还能忍的?!”
“当然能忍。”杨辰在旁边凉凉开口,“这不是还没欺负到你头上么?赶紧坐下,没有兜底的实力就别出风头,免得到时候连累我们一堆人。”
“你居然说连累?”刘志晓扭头瞪他,“想想我们教室里的涂鸦,看看周围这帮没完没了的无脸学生,连累?我们本来不就已经站在相同的遭遇上了吗?”
“我的意思是,不要因为本可以避免的麻烦让我们的处境更艰难。”杨辰讽刺笑着,又朝另一边努了努嘴,“再说了,当事人都没反应,你急什么?”
刘志晓这才去看曹安然。
女生忍了又忍,双眼通红,却对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说:“对不起,我去洗一把脸……”
途径梁绝时,曹安然被他伸来的胳膊拦了一下。
于是低头看去,一支崭新的烫伤药膏被他捏在手中,接着又往前递了递。
“谢谢……”
曹安然接过来,听到梁绝语气温和,说:“涂完药之后记得把外套脱下来,我想跟你换一换——请不要觉得麻烦,我只是需要它做个实验。”
梁绝目送女孩走远,没等他说什么,陆燕接着站了起来。
刘凯别回头看她,没等开口就被瞪了一眼:“闭上你的嘴,我只是单纯去洗个手。”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刘凯别挠了挠头,跟旁边的许归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曹安然埋头进了厕所,没有洗手,反而缩进最中间的厕所隔间里哭了一场,直到双眼发涨,才忽然听到隔间缓缓传来的敲击声响。
她原本还抹着眼泪,听到声音后僵住动作愣在原地。
“要……借……纸……吗……?”
对方的声音很嘶哑,仿佛含了一口血肉在咀嚼着说话,隐约还能听到有什么物体撕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象征触发守则的系统播报声响。
【玩家曹安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九(5/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上厕所记得带卫生纸。
不要借纸!不要相信!不要选择!
脚腕处传来一股薄雾般湿润的冷意,曹安然僵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看到隔板底下不知何时探出了一双青黑枯瘦的手,掌心朝上,左手捏着红纸,右手则捏着蓝纸。
“你要……借纸吗……”
四周骤降的寒意围裹而来,曹安然快速一把捂住嘴,憋回了崩溃般的泣音。
“选一张吧……选对了就可以离开了……”
那声音如诱惑般充满善意,两只攥着纸的手开始往前摸索,黑红萎缩的细长指尖扣在瓷砖上,留下血一般的划痕,试图触碰缩到角落的曹安然。
“选一张……选一张……选一张!选一张!”
在曹安然瑟瑟缩缩的隐藏下,它逐渐暴躁起来的咆哮声宣告已经失去耐心,那双鬼手抠上了隔板——
“曹安然,你要是还活着,就赶紧滚出来。”
门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鬼手的动作,隔间门外,陆燕皱着眉,手边攥紧防身的短刀,侧身警惕。
她侧过头,看向镜子墙上先前被曹安然忽略的另一条守则:
【玩家曹安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八(5/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八、不要使用厕所第三隔间的门。
不要敲门!不要向它提问!
曹安然仍不敢出声,那双瞪大的瞳孔死死盯着,只见鬼手在陆燕声音响起之后又抠抓了几下,之后慢慢放弃试探,略有不甘的缩回进黑暗里,彻底消失了声息。
“你再不出声,我就回去跟梁绝那家伙说你已经死了。”
陆燕等了一会,忍不住冷哼两声,“这样正好省了我的事。”
“不……不要……”
隔间里终于传来了陆燕期待的微弱回应,随着开锁的声响,缓缓露出曹安然那双红肿的眼睛,仔细听还有点脆弱的鼻音,“我还好……”
陆燕扫了眼,确认人还是原来那个人之后,收起刀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了水龙头。
曹安然走出隔间一抬头,接着就被镜子上的红字吓了一跳:“这儿怎么也有……”
“怎么?”注意到她话里的某个字,陆燕甩着手上水珠回头,“难不成隔间里也有被你触发的规则?”
曹安然急忙点头。
陆燕皮笑肉不笑了两声:“新人,你这运气都能去买彩票了。”
很容易听出对方说的是反话,曹安然默不作声走到洗手池边,拧开了水龙头,开始往脸上泼水,勉强清理干净头发上黏连着的菜汤,拧开药膏往被烫出泡的地方上抹。
旁边忽然响起打火机喀嚓的脆响,她湿哒着头发转头,见陆燕背抵着厕所砖墙点起一根烟,闭眼长吁出一口烟雾来。
“吁……看我干什么?我来这儿只是想抽根烟。”
陆燕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开始不耐烦赶人,“弄完了就赶紧出去,看见你就碍眼。”
曹安然踟躇好一会,鼓起勇气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你。”
陆燕没理她。
回到教室,梁绝将自己的制服外套递给了曹安然,接过她那件沾满菜汤的制服。
梁绝披着小一圈的制服外套走了几步,那衣摆在晃荡中变长变宽,最后变得合身了起来。
“原来你真的要用吗?”刘凯别捏着下巴表示疑惑,“我还以为你只是想让安然不那么难堪呢。”
“也有这种想法吧。”梁绝倒也没否认,穿好制服,拿起桌子上的数学题,“我更多是想确认一下其他想法。”
刘凯别:“啊?”
“有同学被欺负,我身为班长不应该束手旁观。”
梁绝偏头抛来一个wink,在愣神的刘凯别面前展颜笑道,“我去找老师打一下‘小报告’。”
其实他更担心这将成为一种标记。
就像哪次脱口而出却持续几年的外号,就像哪次忍让之后更加肆无忌惮的玩笑。
这样的“标记”不只是会泼在曹安然的身上,更会渗入她的心里。
残留的菜汤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腥臭味,让梁绝联想到之前厕所里那身被恶意腌泡的制服。
他停在教室门口,回头想看一眼坐在座位上的女孩儿,却对上她一刻不离的视线。
朝其安抚般笑了笑,梁绝看见刘志晓凑过去,这才放下些心,离开教室。
糊在办公室门口的血肉触目惊心,梁绝却像没看到一样,如常敲门进入。
他关好门,抬眼看了看,整座办公室内阴暗得不像话,除了坐在最里面的班主任,再也没有其他老师。
紧接着,系统播报声兀自响起:
【玩家梁绝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十一(6/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十一、请相信你的班主任。
班主任永远是正常的,班主任不会伤害学生。
这条信息某种意义上太过重要,姑且称得上是他们在游戏开启后,所遇到的第一条正面守则。
梁绝眉心挑了挑,斟酌着开口:“老师,我来请教几道数学题。”
等他凑近,班主任的鼻尖忽然皱了皱,抬起头问:“班长,你的制服怎么一股菜汤味?”
梁绝不好意思笑了笑:“对不起老师,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有同学故意将菜汤泼到了我的身上,我没来得及清理。”
班主任将教案合起来,放到了一边:“你知道他们都是哪个班吗?”
“九班。”梁绝之前趁乱瞄到了他们的校牌。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他们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又瞥了梁绝一眼,在帽檐的遮挡下,眸中飞速闪过的复杂情绪被他捕捉到了。
“班长……有时候可以不用太负责任。”
她不是在与自己对话。
梁绝低头看去,忽而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位教师正透过自己,去看那位真正学生的灵魂。
窗外倏地掠过一抹极璀璨辉煌的阳光,照得整座办公室内灿烂明亮。
就像真实与虚幻短暂的交接一瞬。
梁绝瞳孔骤缩,他如同不受控制般开口,听到了或许是自己的声音:
“可是老师——我曾相信你会保护我们。”
第34章
拿出第一个副本吃剩的面包,谷迢将登山包重新塞回道具库。
回想起那对南北组合的笑脸,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
——欠他们一个人情。
“你用积分换了面包?”
陈青石正拿着两桶泡面走过来,见到谷迢手里的食物时,惊讶了一下。
谷迢懒懒瞥他一眼,回答:“这是上个副本剩下的。”
于是陈青石耸了耸肩,挨着他坐下来,将泡好的面递了递:“那你要吃吗?本来还想你或许没有兑换食物的积分。”
“不用了,面包就好。”谷迢轻轻一摇头,又说,“谢谢。”
“没关系。”陈青石放下泡面,端起其中一桶,“我可以吃两桶。”
没等他吃上几口,汪海川端着两桶泡面走过来,看了看摆在陈青石旁边的泡面,又跟捏着面包看过来的谷迢对视了一会。
陈青石:“你怎么——你、你也吃两桶?”
汪海川:“……”
四桶泡面跟三个人面面相觑。
“没关系。”汪海川咬了咬牙,“……我可以吃两桶。”
图书馆外的雨声在泡面的吸噜声中渐敲渐消。
谷迢收好包装袋,拽了拽眼罩。
就当另外两人以为他又要睡过去时,谷迢却偏头看向漏下光线的云层,说:“可以出去了。”
汪海川摸着半撑的肚子,有些意外:“你还要出去?”
“如果还像昨天一样,离电话再响还有半天时间。”谷迢说着站起身,“现在线索太少,不足以做交换。”
“说的也是。”陈青石赞同道,“不过教学楼那里我们都大体看过了,而余淳他们去的则是综合楼。”
“那我们接下来还差哪里?操场、宿舍还是艺术楼?”
“现在离艺术楼比较近。”谷迢说着,透过落地窗望向不远处那栋低矮的建筑,“去那儿看看。”
在两旁树荫的簇拥下,穿过宽敞的水泥地,渐渐西移的阳光骤然强烈,晒得杨辰敞开制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热得要死。”
与他同行的临时队友新人李昧刀抱怨了一句,又说,“咱俩来这里,万一触发什么规则怎么办?”
“那也比你呆在教室什么都不干强多了。”杨辰眼神沉了沉,“而且你没发现,那群人都快以梁绝马首是瞻了吗?”
“到时候出事,其他人第一个怨的还是他。”他说着嗤笑一声,颇为不屑道,“在场的老玩家谁还不是从新手一路滚打摸爬过来的,用得着他在那里装好人?”
“就算这次他们活下来了,下一次副本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李昧刀擦了擦额角的汗,没有说什么。
他们看了看艺术楼的平面图,一共五层楼。
三楼是美术教室以及办公室,四楼则是一间音乐教室。
“我记得守则上说音乐教室会有危险,所以我们还是不要上四楼比较好。”杨辰提议道。
李昧刀点了点头:“听你的。”
新盛高中艺术楼与教学楼相连,期间区域跨度极大,整个呈回廊式结构,且教室走廊的环境都极其相似。
两个人在一二楼走了一圈,不留神蹿到了教学楼的生物实验室。
他们果断转身原路返回。
而看到熟悉的美术教室门牌之后,李昧刀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也太他妈艺术了……你怎么了?”
他看向脸色不太对劲的杨辰。
“你有没有听到钢琴声?”杨辰偏了偏脑袋问,“好像还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上,有隐隐约约的弹奏声透过黑暗穿进耳畔。
“什么钢琴,不是说没有钢琴——”
本来还不算在意的李昧刀声音戛然而止,看向杨辰的眼神透出莫名惊悚。
“钢琴?”
【玩家杨辰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九(7/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音乐室没有钢琴。
如果听见钢琴声,请捂住耳朵尽快离开,并告知你的音乐老师!
“他妈的!”杨辰立马捂住耳朵,边骂边扭头问惊慌不已的李昧刀。
“我们这几天上过半节音乐课?哪来的狗屁音乐老师?!”
“我、我、我记得这里有办公室——”李昧刀边说边拽着杨辰往走廊深处跑去,“没关系,只要找到办公室就没事了!”
幽灵般的钢琴声如影随形,杨辰捂着耳朵,额头淌满冷汗,他看着昏暗无比的走廊,从未觉得如此这里如此漫长。
美术教室房门紧闭,窗玻璃上映出杨辰扭曲的影子。
音乐声越来越大,吵得杨辰太阳穴腾腾直跳,开始混乱的视线里出现了身后有东西追逐的幻觉。
他捂着耳朵小心翼翼用余光瞥了一眼,远处走廊的拐弯处,好像真的有什么幽暗轮廓伫立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垂死挣扎。
杨辰脚步一乱,下意识去抓身边的同伴时,抓了个空。
“李昧刀?!”
杨辰喊着队友的名字,四顾发现走廊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跑了……”
杨辰暴躁的骂了几句,刚刚回首瞥见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做了几下深呼吸,捂紧耳朵朝印象里办公室的位置跑去。
游戏副本里,临时队友互相利用互相抛弃的戏码太过常见,他有利用李昧刀趟雷的想法,也不意外李昧刀会因恐慌抛下自己。
毕竟这太正常了。
杨辰没有回头。
李昧刀跑过走廊拐角,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大声喊着杨辰的名字,在最里面的美术教室被倏地从里推开时刹住了声音。
几个无脸学生身上沾满石膏,嘻嘻哈哈跑了出来,故意撞到走廊边的李昧刀好几下,又打打闹闹着跑走。
他拍了几下肩膀,朝无脸学生的背影骂了几声,接着听到那间教室里传来的当啷声响。
李昧刀小心翼翼迈了进去,发现这里是一间雕塑教室。
三面墙壁洁白,最里面的角落摆放着一列已完成的雕塑,只是因为被恶意砸碎,石膏溅了一地。
一位老师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拾起碎片。
进到里面的李昧刀没有乱碰什么,当他看到教室里还有其他NPC在时,就起了离开的念头。
“这位同学。”
美术教师一直没有回头,却仿佛注意到身后有人来般开口,“雕塑用的石膏没有了,可以请你拿点石膏吗?”
反正可以先假装答应,再趁机离开这里。
李昧刀谨慎想着,随口应了声:“好的,老师,我去帮你搬石膏。”
“——真是太谢谢你了。”
美术教师背对着他笑了起来。
也正因杨辰没有回头。
那道贴在美术教室的窗玻璃上竭力呼喊他名字的人影瞳孔瞪大到了极致,血丝蔓延将绝望释放。
【学生玩家李昧刀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守则具体内容:
略。
幽暗的影子一闪而过,本贴在窗玻璃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模糊的手掌印贴在那里,见证过被抛弃的绝望。
以此同时,陈青石一脚踹开艺术楼紧锁的大门。
抽出长刀的汪海川满眼警惕,忽然听到旁边打完哈欠的谷迢说:
“饭后消食好像也不错。”
吃了两桶泡面的陈、汪二人:……
陈青石揉了揉穿戴指虎的拳头,摇头笑道:“既然如此,你走在中间吧。”
谷迢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三个人在覆满灰尘的艺术楼里走了一段时间,殿后的汪海川忽然诧异道:“你们听到了什么音乐吗?”
谷迢回头瞥了他一眼。
“嗯……听起来像钢琴……还有点耳熟?”汪海川挠了挠头,“我不太懂音乐,说不出来叫什么。”
打头的陈青石哈哈笑了两声:“这么阴沉的地方,总不能是《欢乐颂》吧,这也太黑色幽……”
他还没说完,接着就听到了汪海川口里的钢琴声。
“……”
陈青石沉默半晌,“居然真的是《欢乐颂》。”
中间的谷迢其实已经听了一会,现在直犯困:“又触发规则了。”
【玩家陈青石、谷迢、汪海川已触发支线任务:行为守则·其九】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音乐室没有钢琴。
如果听见钢琴声,请捂住耳朵尽快离开,并告知你的音乐老师!
“废了二十五年的学校怎么可能有老师?”汪海川额头冒起青筋,“能暴力破解吗?”
“啊。”谷迢恍然,说着就要点开系统面板掏武器,“我还有一发——”
陈青石急忙按住他:“别,你一发火箭炮我们都要埋在废墟下面,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总之先捂耳朵。”
谷迢略带不甘收回手,重新捂上耳朵。
“我们得先去杀鬼。”汪海川皱紧眉心,“声音好像从上面传过来的,我们要不去看看?”
三个人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在极其相似的回廊教室里迷了路。
谷迢一转身,空气骤然冷却好几个度,借着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的绿光,他瞥见了属于生物实验室的门牌。
没等他撤回去,系统通知紧接着再次弹了出来:
【玩家谷迢已触发支线任务:行为守则·其十】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十、无老师准许请不要进入生物教室。
生物教室的模型没有人类,看见不属于动物的模型时,不要触碰,请快速离开!
谷迢垂敛的金眸里掠过几分思索,毫不犹豫一脚踹开生物教室大门,果不其然在角落处看到了一个近乎逼真的人体模型。
他的动作敏捷似猫,脱下风衣裹住模型脑袋,扛起来就跑,仅仅做到了守则里的“快速离开”。
而刚刚发现队友不见的两个人听到动静回头,眼看着谷迢从走廊深处扛着一个人体模型,噔噔噔飞速跑过来。
“去找音乐教室。”
谷迢在他们面前停了三秒,期间还给已经开始动弹的模型哐哐两拳,接着丢下一句话。
“——我把音乐老师送过来了。”
陈青石:?
汪海川:?
好在陈青石迅速跟上了谷迢的思路,表情认真道:“没问题,模型交给我吧。”
说完他一拳揍在那被蒙住的脑袋上面,本来还在扑腾的模型立马瞪直了腿。
谷迢:。
三个人交接完毕,扭头往三楼跑。
在愈演愈烈的欢乐颂中,他们穿过走廊,一间一间美术教室正敞开着大门。
“音乐教室好像还得往上!”打头的汪海川看向陈青石,“你还行吗?”
“嘿,没问题。”
陈青石满脸开朗,咚咚咚按脑海里的节拍打着人体模型,“感觉跟练拳击打的沙袋差不多。”
“哈…啊…”谷迢打完哈欠,满脑子欢乐颂的琴音,忍不住嘟囔一声,“吵死了这个音乐。”
莫名其妙平静下来的汪海川:“……好。”
整层四楼被拆修合成了一间音乐阶梯教室。
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抵达四楼,跑过变得曲折窄小的走廊,越往里深入,脑海中的乐声越大。
陈青石一把拽开裹住人体模型的风衣,最后给了一拳,把它往被汪海川拉开的教室门口丢去。
“砰!”
汪海川急忙关门,下一刻就听到教室里传来一声凄厉尖叫,接着就是持续不断的咆哮和殴打声响。
两人抵着门静等了一会,直到脑海里不断盘旋的钢琴音渐渐变小消失。
陈青石吁气起身,抖了抖黑风衣往身后递去:“谷迢,你的衣服。”
他悬了半天手,却没得到应该有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存稿快不够了啊啊啊
第35章
“谷迢?”
抵在音乐教室门口的两人齐回头,只见走廊幽暗且空荡,不知何时已经少了谷迢跟随的身影。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陈青石攥紧了风衣,“如果我没记错,抵达三楼之前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汪海川提议:“那我们回三楼看看。”
而三楼走廊尽头的美术教室内,石膏雕塑胡乱摆在地上。
成品与半成品高矮不同,姿态不一,却无一例外覆满了灰尘。
谷迢站在一众积灰的雕塑中间,耷拉着眼,神情平静如水。
——但差点吓飞了前来找他的两人的魂。
【记者玩家谷迢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看着系统弹出来的守则提示,汪海川冲进教室,拽住还在发愣的谷迢就往外面走。
“小心别碰到石膏。”
谷迢任由他拉着,忽然提示一句。
陈青石眉心蹙紧,见两人都全须全尾出来,才松一口气,将风衣递给谷迢,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有触发必死条件。”谷迢道了声谢,披上风衣,“但这个美术教室很特殊,得跟梁绝说一下。”
仅凭「不被记录」这四个字,就足以引起谷迢的所有警惕。
“那我们回去?”汪海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
“好,回去吧。”
三人组回到图书馆的后一步,馆外立即开始下雨。
沿着落地窗蜿蜒而下的雨水模糊了远处建筑。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外出采访队听到声音看过来,几个人对视在一起。
陈青石问:“你们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有,不过青石哥,你看我们拿回来了什么!”张怡然兴冲冲扛起了什么东西一转身,只见那三人小组中两个人后退了一步,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陈青石跟汪海川对视一眼,摇摇头定眼看去,发现被张怡然扛在肩上的是一架大头摄像机。
张豪还在后面扶着,担心张怡然一个不稳被压倒。
马枫瘫坐在椅子上,懒散散抛接着手里的相机,说:“我们从离图书馆最近的西门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系统放置的这些摄影道具。”
“今天采访的内容都在里面,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陈青石接住马枫抛来的相机,低头看起了照片。
而谷迢停在摄像机旁边。
“你想看吗?”
旁边响起男人懒懒的声调,谷迢扭头去看,对上一双惺忪的眼。
谷迢点一点头。
马枫沉吟着摸了摸胡茬:“好吧,但是不一定会有线索,因为我们没有问出什么。”
“没关系。”谷迢说,“我只是确定一些别的事情。”
其他玩家也纷纷围了上来,看马枫调出视频录像,播放起来。
“我们采访的第一个人是住在附近小区的家庭主妇。”马枫点了点屏幕中面相富态的妇女,“我们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又问了工资情况,都很配合。”
“……但是之后我们一问起所就读过的学校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她说高中发生的事情她都不是很清楚,一切与她无关。”马枫耸了耸肩。
“我们采访的第二个人是餐饮店老板,他的回答跟主妇差不多,不过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他说没什么,主要是当年大家都喜欢开玩笑,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
马枫说,“我们刚想问当年发生过什么,他就推说店里很忙,把我们逐出去了。”
“他们在心虚。”张豪推了推黑框眼镜,“还有害怕,担心告诉我们之后会被人报复。”
“无所谓,之后我们又问了第三个人。”马枫摆了摆手重新扯回话题,“第三个人找了比较久,他是新闻报纸上那个企业家。”
“得知我们真正来意之后,那位人模人样的成功人士跟我们打马虎眼呢。”
马枫讥讽一句,眼神收敛了些许漫不经心。
“他的话也是在推辞——那些事情跟他无关,做出那些事的不是他,他一直在认真学习,什么都不知道,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找错人了。”
“我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当时死了十九个人呢。”张怡然插嘴道,“要是我,我也会被吓到啊。”
其他人也开始讨论起来。
只有谷迢沉默,平静的金眸里映出屏幕中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二十五年,能改变太多东西了。
日光西沉只剩余晖。
但仅是这一片余晖也足以渲染天空的颜色,深蓝与橙黄融汇,大气层处折射的尘埃飞舞。
曹安然趴在操场看台栏杆处,看着下面刘凯别跟陆燕散步的身影。
“原来你在这里。”
少年朝气蓬勃的招呼声从身后响起,她一转头,就对上刘志晓热情的笑脸。
“这里的风景很好吗?”刘志晓趴在曹安然旁边,对看过来的刘凯别挥了挥手。
曹安然看着他那张光下闪耀的侧脸,觉得虽然是第一次遇见,但这个少年真的太过熟悉。
简直就像以往班级里最活跃调皮的那个同学,仿佛唯恐天下不乱却有着意料之外的可靠。
在课堂上活跃沉闷的氛围,也偶尔会出糗被训;会跟老师勾肩搭背,跟同学嘻嘻哈哈。
遇到热血的事会放肆大喊,遇到不公平的事也会据理力争。
他就像一段青春里的代表,代表着独属于盛夏的烈日蝉鸣。
于是在毕业多年之后,他会成为班级同学回忆起青春时最深刻的一个句点。
“梁哥说,我们要一直在这个游戏里,直到有资格触发某个特定的副本,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刘志晓扭头问她,“你想在这里吗?”
曹安然攥着手指摇摇头,又低声说:“我不想在这里,我巴不得早点回家。”
“我也不想在这里,我还想早点回家,因为还剩半块生日蛋糕没有吃完。”刘志晓撑着脑袋,又伸着指尖戳了她几下问,“你也是刚刚结束高考吗?有没有想好要报什么专业?”
在这场貌似无限期的游戏里,聊起现实中的未来好像太过可笑。
他们才刚刚开始,却想象起了结局。
但曹安然下意识跟着思考,说:“还没有……因为想等成绩出来再说。”
“诶,你没有感兴趣的专业吗?”刘志晓有些惊讶。
“嗯,因为一直在埋头学习,好像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会了。”
曹安然扬起脸,任凭闷热晚风吹拂脸颊。
“你呢?”
“诶嘿嘿,那我比你早一步哦,我在高考前就想好了,我要去当记者。”
刘志晓咧开嘴,捋了一把头发,豪情壮志道,“而且我还不想当那种普通的,我要去当战地记者!”
曹安然闻言瞪大眼看他:“战地记者?这很危险啊,要面对战争吧?你爸妈真的会同意吗?”
“早晚会同意的啦!”刘志晓大手一挥,拍得栏杆当当响,“现在最重要是先从这游戏里出去!”
“我听凯别哥说,咱们梁哥可是A级玩家呢,是游戏里最高级的玩家,他真的很厉害!”
刘志晓笑着拍了拍曹安然的肩膀,“所以安啦安啦,你也不要天天哭丧着脸嘛,既来之则安之!”
“还不如边跑圈边想想,离开游戏之后要报什么志愿呢。”
曹安然的目光由少年望向远方,余晖渐隐,光线穿过云层,落在地上。
校园周围没有高大的建筑,大片的云压下来。向着夕阳的那一面映射橙红的光,云边又泛起紫红,顺风舒卷。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他们把墨水灌进我的眼睛,逼我喝涮拖把的水,将我的枕被丢到楼下。】
【他把我按在音乐教室的钢琴上扒下了我的裤子,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会来救我的……我恨死了他,也恨死了我自己。】
【我不喜欢他们给我取的外号,不喜欢被围着指指点点,不喜欢他们盯着我看的眼神……但我偏偏为什么没有反抗的勇气?】
【如果熬过去……我的未来会变好的……我相信我一定会变好的……】
连续响起的两声通报使曹安然回了神,她盯着故事看,好像从字体缝隙之间看到了蜷缩在阴影里求救的孩子。
他们顶多相差一两岁,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曹安然不禁咬紧了牙关。
“我们不会这样的。”旁边响起刘志晓略带愤怒声音。
曹安然转头去看,见少年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他也在看她,很快收敛起之前的悲伤,扬起一个坚定的笑来。
“我想,如果是我遭到这种事情,一定会反抗到底,然后去告诉其他人真相。”
刘志晓眸光清亮,指了指故事。
“你看,我觉得这些故事就是他们没有屈服的证明。”
曹安然跟着盯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
接着,刘志晓离开栏杆对她招了招手,重新露出小太阳似的笑脸来:“走吧,安然!我看……好像快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吗?
曹安然愕然抬头,云层已经不知何时铺满天空,呈现一片橙黄,隐隐闪过银灰。
与不歇蝉鸣一同响起的,还有远天的轰轰雷鸣。
不由得她反应,刘志晓已经发挥出被梁绝操练的绝佳奔跑速度,拉住人朝教学楼跑去。
他将乌云抛在身后,扭头对曹安然大声肆意的笑喊着:
“——不过你放心!绝对淋不到我们身上!”
两个人狂奔到教学楼,跟杨辰碰了个正巧。
刘志晓刹住步子,正想打招呼,接着就被他无视而过:“嗨……呃?”
曹安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了?”
刘志晓:“呃……不知道啊?”
杨辰气呼呼上楼,一把推开教室门,扫视了一圈玩家们。
“杨辰?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许归端着一杯水正想回座,见状停下来问,“李昧刀呢?”
如同燃烧着的火堆上被泼了一盆冷水,杨辰身形一顿,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没回来吗?”
许归沉默下来,摇了摇头。
“你们去了哪里?”站在讲台上的梁绝抬头看过来。
“艺术楼。”杨辰扶着桌子坐下。
“我触发了音乐教室的规则,李昧刀把我抛下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
“那他人呢?”另一个玩家疑惑问。
杨辰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没逃出来吧,毕竟我自己都差点交代在那里。”
许归及时转移话题,平息了弥漫在氛围中的一丝火药味:“既然这样,算上音乐教室,我们今天一共触发了五条规则。”
“这十二条守则我们已经触发了其中七条,接近半数。”梁绝拧眉思索,“故事也收集了七条,是被欺凌者的自述。”
他说着,抬头瞥了一眼挂在黑板上的钟表。
“差不多到时间了。”
正如昨日重现,当时针分针重合到六时,原本没有在教室里的其他玩家在眨眼间都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刘志晓刚站起身,那如摆设般的红色座机铃铃铃响起。
梁绝按开免提,在一阵沙沙电流声后,听到了玛丽小姐的第二次预告: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学校的里面。”
梁绝猝不及防问道:“今早上在教室发生的事,是因为你吧?”
玛丽小姐没有回答,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的学校里面。”
无端的,梁绝从这句重复话音的阴影里,仿佛看到对方下半张沾血的脸牵起了微笑。
他轻吁一口气,又静静等一会。
“喂……梁绝?”
座机另一边,终于响起了余淳试探般的呼唤。
梁绝敲着本子,径直切入正题:“是我,你们是不是破坏了四条规则?”
余淳将疑惑的视线投向陈青石,得到了他肯定的点头:“额……是,破坏了四条。”
“这样的话基本可以确定了。”梁绝单手展开本子,“每条规则的破坏会出现两句被霸凌者的自述,你们听好。”
余淳听他念完之后,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啊,学校里一共、有多少条规则?”
梁绝眯了眯眸,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们那边调查出关于学校的什么事情吗?”
余淳“嗯”了一声:“二十五年前,高二死了十九个学生,除了一个摔死在台阶上,其他都、都是自杀。”
他仿佛在努力连贯着说话,最后还是结巴了一下。
梁绝想起探索时远远看到过一眼的图书馆:“……如果你们能去图书馆的话,或许可以找到当年的社会新闻。学生档案室里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余淳沉默了一会:“——有,但是你们、触发了几条规则?”
“我们的墙上一共记载着十二条守则,但大多残缺不全。”梁绝说着轻声一笑,“你是想试探出被我们触发过的完整规则对吧?”
“当然,毕竟、游戏里谁没有听说过你?”余淳的语气复杂,因惧恨变得有些嘶哑,“像梁绝队长这么厉、厉害的人物,能帮我们通关肯定是、是轻而易举吧?”
“这样的话,跟我们多说一些、情报怎么了?”
梁绝不可避免顿住,实在不理解这人的恨意与恐惧从何而来:“你说什……”
他的话音刚说了半截,一道干脆利落的挂断声响跌入班里沉寂的氛围。
张了一半的唇角无奈抿起,梁绝盯着电话看了一会,最终直起身,听到教室里其他学生玩家骂骂咧咧的声音。
刘凯别骂完了余淳的八辈祖宗,又看向情绪平缓的梁绝:“梁哥,你怎么都不生气的啊?”
“没必要。”
梁绝摇着头重新陷入思索,顺便回答了刘凯别的疑问:“如果不出意外,下次电话应该就可以正常沟通了。”
摸不着头脑的刘凯别:“啊?”
接着,系统久违的进度推动通报声响起:
【恭喜学生玩家发现线索——玛丽小姐的能力】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40%】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梁绝本就没指望玛丽小姐会回答,此刻他已经在系统的通知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玛丽小姐会附身任课老师。”梁绝扫了一眼第十一条规则,“但联合守则来看,班主任不会被附身,反而会保护学生。”
——为什么?
梁绝拇指抵在唇边摩挲着思索。
为什么偏偏只有班主任是特殊的?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刘志晓凑过来要勾他脖子的动作止于巴掌糊脸。
梁绝把他的脑袋推远:“怎么了?”
“没事,跟梁哥贴贴,蹭一下你的牛逼之气。”刘志晓满嘴跑火车,“今天我跟安然聊了聊,你不用担心,她可勇敢了,没受到什么影响。”
“我并不担心,因为有你。”梁绝对他笑了笑,“毕竟你们看起来相性很好,是新人又是同龄人,比起我,你在这里的表现开朗又热情,所以还是你来安慰她比较好。”
“这么放心我啊,梁哥。”刘志晓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也多亏了你,不然我可能早就死了。”
“不会的。”梁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你的脑筋转得很快。”不然也不会在触发台阶规则时,想到坐扶手滑下来。
刘志晓笑了两声,接着端正一下表情,压低了声音凑到梁绝耳边:
“那么,梁哥,等会要不要去一趟女厕所?”
梁绝:……
梁绝:?
梁绝表情一瞬变得很复杂,他满眼沉重看着刘志晓,仿佛含辛茹苦的母亲看着误入歧途的儿子。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他说着抬手就要敲刘志晓脑瓜崩。
刘志晓手忙脚乱:“不是、诶、不是!哥你听我解释!”
梁绝被抓住手,眯着眼等他说出什么花来。
“安然她今天不是连着触发两个厕所规则吗?现在有些人都不敢上厕所了。”刘志晓挠了挠头,“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找你问问有没有对策了。”
后面的陆燕听完又忍不住嘲笑:“哈,这届新人也就这点胆量了。”
“这种事你们不需要依靠我。”梁绝无奈叹气,“厕所的规则只要不去故意敲第三个隔间,以及回答红纸蓝纸的问题,大概率不会有事的。”
“所以我不会帮你们,因为我希望你们可以凭借自己解决。”
“他是这样说的吗?”
得到刘志晓的回应,其他几个新人玩家面面相觑。
“是啊,梁哥毕竟不可能带我们一辈子的。”刘志晓表情认真道,“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希望我们能够独立!”
其他人:……
“妈的,无所谓!”
终于有一人忍无可忍,腾的站起来,“我宁愿被鬼杀死也不想憋死,这太窝囊了。”
“只要不敲第三个隔间门和回答问题就好了,总之我先去了!”
“嘿,你要去厕所吗?”有人打着招呼拍了拍刘志晓的肩膀,他一回头就看见刘凯别的脸,“带我一个,我跟你们一起。”
“话说我本来还纳闷,为什么男厕所小便池都要带隔间,没想到是因为规则。”刘凯别边走边说,“我还以为怕伤到别人自尊呢。”
刘志晓什么骚话都说不出来,只得抬手对他比了个六。
厕所里的灯光昏暗极了,好像永远都会坏一个,而另一个则是快要坏掉。
刘凯别关好门,刚解下裤腰带,忽然察觉到蔓延而来的寒意。
被触发的规则如约而至,一双鬼手捏着红纸蓝纸从隔间下的缝隙间伸了出来。
“别这样,我也快憋不住了。”刘凯别四平八稳,抢在鬼开口之前威胁道:“小心我呲你手上。”
鬼手:……
另一边,刘志晓刚放完水,低头就被从旁边伸出来的鬼手吓了一哆嗦。
他急忙穿好裤子,抢先开始胡说八道:“不用、不用劳烦,我一直都是舔干净。”
鬼手:……yue
与此同时教室里,陆燕托腮感叹一声:“啊,头一次见这么多男生结伴上厕所,简直关系好到就差牵个小手了。”
说完她对刚走到门口的梁绝吹了个口哨,“哟,班长也要跟同学们培养感情去啊?”
而回应她猖狂笑声的是梁绝略带力度的关门声响。
还是担心他们会出什么意外。
梁绝来到厕所门口,刚想进去就看见冲出来的刘志晓:“啊,刘……”
“梁哥!我碰上了!”
刘志晓神情激动,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个红蓝纸鬼手!我给它堵回去了!你绝对想不到我说了什么——”
梁绝冷静微笑:“洗手了吗?”
面对刘志晓心虚的沉默,在梁绝还差一秒就要把他按进洗手池的瞬间——
“班长,课代表,看来如你们所言,你们班里的关系还真不错。”
从隔壁厕所出来的班主任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甩去自己手上的水珠,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快要上晚自习了,怎么不赶紧回班?”
梁绝停住动作:“……好的老师,我们洗完手就回去。”
刘志晓乐颠颠回应:“没错!我们关系特别好!”
还没等他们走几步,就听到班主任接起一通电话:“喂,什么,给同学们订的生物试卷发错了快递?那就换新的一批,明天要送过来……”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目不斜视经过另外两人,越走越远的同时还在说着什么,“请尽快明天送来,学生们的复习不可以耽误……”
刘志晓:“班主任……不是教数学的吗?”
梁绝看着教师手里一摇一晃的手机吊坠,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问刘志晓:“明天有生物课吗?”
还没等刘志晓说话,他们身边噔一声冒出系统通知:【恭喜玩家梁绝,玩家刘志晓触发“班主任的提示”。】
【当班主任喜爱的学生与班主任指定的课代表单独相处时,大概率会获得一次班主任友善的提示哟~】
“也就是说,明天的生物课有问题?”刘志晓反应过来,“是不是玛丽附身生物老师?”
“有可能,总之能触发这种提示说明一定会有危险。”梁绝甩了甩手上水珠,“我们先回教室跟其他人说一声。”
刘志晓点点头,走了一半忽然宛如某个黑魔法师附体,对梁绝扬起下巴,眼神聛睨高傲不可一世,道:
“——你就是班主任最喜爱的学生?”
梁绝:“……你别太疯。”
此前被刘志晓误以为要下雨的积云压顶,在黑暗的天空中游荡。学生们结束晚自习之后走到空旷的水泥地面上,一抬头甚至可以看到云层间清晰的皱褶。
教学楼的教室依次沉入黑暗,接替亮起的则是宿舍楼的灯光。
梁绝把试图悄悄爬上来的刘志晓一脚踹下床,半坐起身看见蹲地上的刘志晓抱着被子,眼巴巴看过来:
“哥,不是说不要我落单吗?”
“但我没说要跟你睡一起。”梁绝捋了捋鼻梁,无奈道,“你就不能老实上自己的床吗?”
“可是人家害怕怕啦~”刘志晓声音夹了一半,就被忍无可忍的梁绝扇了一枕头,“……太过分了妈你怎么打我!”
还没等梁绝冷笑完,接着就听到斜对面铺的刘凯别大声接话:“打你怎么了?妈打儿子天经地义!!”
他哽住本想说的话,指了指笑到床抖的刘凯别,对地上的人说:“你去找他睡。”
刘志晓得令,蹿起来扑向大惊失色的刘凯别。
“滚啊!我不跟男人睡觉!!”
情深义重的“二傻组合”就睡觉的问题上,宣布就地解散。
其他床铺的玩家听着动静探出脑袋,有人朝刘志晓扔了一枕头,笑骂道:“吵死了啊!快点休息!明天还得上课!”
刘志晓扔回去,正想囔囔又被其他人丢的枕头淹没:“别、别丢了——我睡!我——谁想跟我睡?”
“你自己睡啊!!”
……
折腾一会之后,玩家们在宿管NPC的敲门警告中噤了声。
刘志晓躺在被让出一半的床铺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感动极了:“归哥,你真好,只有你爱我。”
“你这称呼——”许归被吵得不耐烦才让出床铺,现在困得要死,索性放弃了纠结,“算了,不用喊我哥……快点睡觉。”
第36章
雨声淋漓伴着水汽穿进昏暗的图书馆内,寂静里响起的一声挂断显得格外清脆。
余淳晃了晃手机,没等他收敛起脸上不屑的表情,扭头给其他人说些什么,屁股底下坐的椅子忽然被猛地踹翻,“哐当”一声巨响,整个连人带着桌子一起趴在了地上。
“谁、谁他妈踹我——”
他被摔得不轻,骂骂咧咧爬坐起来一回头就僵住了身子,甚至第一眼没认出来身后的人是谷迢。
怎么可能是那个新人呢?
毕竟他向来都是游离人群之外,摆着一副懒散到底不想活不合作的姿态,满眼都是睡不醒的惺忪,让人看着就火大。
而不是眼前这个气势如出鞘利刃般锋利的男人,此刻他身上的愤怒正持续拔高,最终凝集在了那双金眸中,化为彻底清醒的凛然杀意。
陈青石本意欲阻拦的手刚伸了一半,最终还是没来得及拦住谷迢蓄满怒意的动作。
但他只是转念一想就理解了谷迢的愤怒来源何处,于是又重新将手收回。
一时间再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拿来。”
谷迢垂眼看他。
旁观的玩家都隐隐躁动了起来。
张豪往前走了几步,刚想试图劝和,肩头被人轻轻按住。
他回头看见马枫难得认真的表情,对视到一起时,男人嘴角勾起一个颓丧的笑来:“这里可是人命游戏,兄弟。”
“游戏有游戏的规矩,比起你们所必须遵守的纪律和制度,它往往更简单粗暴也更有效。”
余淳急忙将手机往兜里藏,一猜眼前的人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便挂起讽刺的笑意,梗着脖子要对峙到底:“要我拿、拿什么?你要抢玩家道、道具是吗?”
“你一个新人、有这个实力吗?”
他拿眼角余光一瞥,人群里的陈青石和汪海川表情怪异,但是也没在意,接着说,
“得罪老玩家,小心以、以后过副本就让你吃不了兜着……”
周围骤然响起的惊恐声淹没余淳的话音,就连他自己也哆嗦着闭了嘴。
银狼火箭筒仍飘着一股未散尽的硝烟味,那调转的炮筒此刻正对准着开始发抖的余淳。
“——拿来。”
谷迢重复这两个字,“我不想说第三遍。”
“你、你你……你他妈在生什么气啊?!”
余淳在炮口的威胁下护住脑袋开始崩溃,口不择言般大喊。
“我不就是、没有告诉他、那道不被记录的守则吗?!他们那边死、死人就死人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种东西、只要威胁不到我们不就好了吗?!我这不都是、为了让大家都活命吗!”
“而且梁绝那种人——他那种人——他才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
谷迢略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更加不耐烦的情绪。
他偏头眯起眼眸,“咔嗒”一声轻扣住扳机,火箭筒的瞄准器装载固定,将游移的十字准星定格在了余淳的胸口。
——这个人是认真的。
在玩家们四散逃开的慌乱里,余淳腿软着往后爬去,陡然意识到这个可怕事实。
谷迢根本无所谓、也毫不顾虑扣下扳机后会有道具被摧毁、甚至所有人都会一起陪葬的风险。
那双漠视一切的金眸里,此刻仅充斥着对他的杀意。
——他真的会死。
“不!别!住手!我错了!”
意识到这点的余淳忽然大喊,止住了谷迢缓缓下扣的指尖。
他的额角淌下几滴冷汗,放弃了挣扎,低头手脚冰凉着拿出塞进兜里的手机:“对、对不起……我这就、把道具转让给你……”
【是否转让[手机道具]?】
【是。】
【转让中……转让成功。】
谷迢移开炮筒,接过道具,下一刻就触发了系统介绍:
【关键道具:遗失的手机】
【介绍:机体上面沾了原主人的血,顶端悬挂着一只可爱的兔子吊坠。】
【使用说明:在特定的时间可以拨通。】
【接到电话的另一方究竟是否仍存活呢?】
【持有者:谷迢】
【状态:已绑定(可自愿转让)】
他低头拨弄了几下按键,却丝毫无法触发之前联系梁绝的电话按钮,便忍不住一咋舌,掀起眼皮看向爬起来跑远的余淳。
“没法回拨吗?”陈青石这才走近。
谷迢点了一下头,摩挲起光滑冰凉的筒身,随即将它收回道具库里,说:“只能等明天了。”
“太冲动了。”汪海川看向谷迢的眼里仍有余悸,“我本来还觉得,应该趁他落单再抢的。”
谷迢以沉默给予了回应。
陈青石注视着谷迢转身走开的背影。
男人身上震慑胆魄的寒意还未散去,其他玩家们对其避之不及,纷纷给他前方让开了道,尽头直通向那条熟悉冰冷的长椅。
清醒、理智、无所畏惧、不顾一切。
这是陈青石从短暂的接触中,所能触碰到的属于谷迢内心最深处的冰山一角。
——可这些都根源于何处,他却无从知晓。
“你真的确定他是新人玩家?”
马枫的声音从近处响起。
陈青石低头对他眨了眨眼,轻声回答:“我想,总会有天生就适应游戏的那种人存在不是吗?”
马枫挑起眉,拖长音道:“哦,天选之子。”
陈青石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是一部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可称为过时的按键式手机。
蓝色盖壳上沾着的血永远都无法擦去,好像它的时间也定格在了机主死去的那一瞬间。
一枚粉红色兔头吊坠悬挂顶端,会随着按键时机身的颤动摇摇摆摆。
坐在长椅上的谷迢一手枕在脑后,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不知多久,忽然说:
“明天我要再去一次艺术楼。”
“好,明天我跟你一起。”
而在对面坐下来的陈青石毫不意外,平静点了点头,说,“不过现在应该是睡觉时间。晚安,谷迢。”
谷迢的视线越过手机去看他,只见陷入幽暗的背景里,那双灰蓝瞳眸中闪过几分笑意。
他沉默半晌,轻声回应:“……嗯。”
在青蛙眼罩的覆盖下,那些破碎的、模糊的记忆围着谷迢如万花筒般旋转碎散。他靠坐着长椅,在淋漓雨声中陷入悠长的昏梦不醒。
谷迢睁开眼,那一幕携震撼心魄般凄美的星空正朝着他置身的废墟旷野之中倾溃坠落,背后有人声轻如微风厮磨,贴近耳畔,留下一声仿若幻觉般带着笑意的气音。
——“再见。”
他下意识想去看是谁,那璀璨星幕却在回头的瞬间翻转成了一片狰狞猩红的血海尸山直面扑来。
谷迢倏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下眼罩。
那双尚不清醒的金眸里还残留着噩梦的余温。
已经醒来的陈青石正端着泡面,察觉到谷迢的动作,看过来打了声招呼:“早上好,睡得还好吗?”
“……还好。”
谷迢回应了一声站起身,在满屋子的泡面味中走进了厕所里,对系统飞速弹出的提示视若无睹。
【玩家谷迢已触发支线任务:行为守则·其九】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上厕所记得带卫生纸。
不要借纸!不要相信!不要选择!
隔间下方,当鬼手携着寒意伸出红纸蓝纸,代表着死亡的询问还未发出,就被谷迢冷声打断:
“数到三,再不滚开就轰烂你。”
他脸色平静,眼神往下坠却仿若带着千斤怒意。
“——你可以试试到底谁先死。”
鬼手沉默着递了半天纸一个字都没敢说,最终重新缩了回去。
汪海川掀开衬衫,低头看了看结起厚痂的伤口,又瞥了瑟缩在角落不敢再吱声的余淳一眼。
记得在最开始时,在裂口女追逐下,他本想掩护其他人逃离,却在转身背对之际被余淳狠狠推了一把。
被捅一剪刀时毫无情绪,因为在这里,死亡与背叛都太过常见,他甚至忘了可以愤怒。
汪海川波澜无惊的眼睛一转,看见谷迢从厕所出来,无视周围玩家或打量或忌惮的视线,走到刚把泡面桶放下的陈青石身边:“该走了。”
陈青石点着头站起来,回头问:“海川,你跟我们一起吗?”
迅速重新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汪海川拿起放到一边的长刀,对他们点了点头。
艺术楼再也不会响起钢琴声,而三楼房门紧闭的美术教室在寂静昏暗的走廊衬托下显得有些诡异。
汪海川盯着教室门警惕,生怕下一秒门后就扑来惊悚的鬼脸。
陈青石问插兜走在一旁的谷迢:“你为什么又想回来一次?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因为上次没来得及触发必死条件。”谷迢如实回答,“这次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其他二人:“……”
“正常来说,玩家应该会对这种威胁生命的东西避之不及。”汪海川表示这回开了眼,“但你……你好像是真的不怕死。”
谷迢平淡的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三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在即将拐弯踏上楼梯时,忽然触发了系统的通知:
【除灵师玩家谷迢、陈青石、汪海川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谷迢站定,抬起手推开雕塑室的门。
陈青石头一歪,轻易就越过谷迢头顶看见了里面的陈设。
“可是……我们上一次来这里,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问。
在他的说话间,谷迢已经抬脚踏了进去,瞬间被沉寂已久的血腥味迫不及待包裹。
这座雕塑教室已然成为一副怪物的残躯,外表完好的身躯内,则是搅得一摊糊涂的脏腑与骨肉。
折断的画架七零八落散在各个角落,锋利的石膏碎片散落一地,有些甚至深深扎进了墙里。
而摆在讲台中间的大卫石膏像则是唯一幸存的见证者。
它凝视着门口处的虚空,恍惚如凝视着迈进炼狱的人们。
一坨凝固的黑褐色固体堆积在大卫石膏像碎了一半的脑袋上,褐色液体凝聚进那双凹陷的眼眶里,又沿着脸部线条流淌下来,像一个正在嚎啕大哭的人。
以它为中心,那些凝固已久的血和肉糊满整座教室,如同曾爆发一瞬的烟花。
“我的天……这里发生了什么?”陈青石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在打量的途中,汪海川不小心踩到了一滩,他低头瞥了一眼,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不远处,谷迢忽然俯身伸出手,拾起地上其中一块尚且干净的石膏碎片,轻轻掂了掂,兀自开口:“结束了。”
“结束了?”
陈青石低头轻轻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片,发现并没有引起房间里的任何变化。
“你是说这儿的规则失效了吗?”
谷迢站在教室中央,注视着眼前从四面涌来的血肉,轻而易举联想到梦境里的尸山血海。
他丢下石膏碎片,忍不住皱了皱鼻尖,毫不掩饰对此处的厌恶。
——来晚了。
轻轻的、突兀的、这样一个念头飘进谷迢的脑海里,恍惚间带着似曾相识的心悸,轻而易举掀起了几分微小的波动。
——他来晚了。
第37章
“所以下节就要上生物课?”
刘志晓摸着脑袋问表情无奈的梁绝。
“对,别傻了,快收拾东西。”梁绝卷起生物书敲了敲刘志晓的脑壳,“你跟我走就行。”
“诶嘿嘿,那个,梁哥……”
刘志晓抱起课本忸怩道。
“我本来想在上课之前,先去上个厕所来着。”
梁绝想了想时间,点头答应:“综合楼的厕所我记得只有一楼有,我陪你……”
“诶、别!要不哥,你先帮我拿着书去教室吧。我可不想又让班主任看见我们俩一起上厕所,到时候又要被调侃。”
刘志晓将生物书连笔记一同塞进梁绝怀里,对他嘿嘿一笑。
面对梁绝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他又急忙补充道:“放心!厕所里的规则也就那样,我可以解决的!”
“梁哥你很好,但我毕竟也是玩家嘛,也很清楚游戏里你不能一直都带着我。”
少年人故作轻松的表情里仍透着青涩的紧张感,他咧嘴笑起来,耸了耸肩说:“其实知道你是A级玩家之后,我想了好久,虽然有点自不量力,但我决定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所以,你相信我嘛,我可是想以你为目标的!”
梁绝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可是你能找到生物教室吗?”
“放心啦放心啦,我找得到!”
刘志晓表情抽搐一下,抬手搭住梁绝的肩膀拍了拍,打断他的话。
“总之再聊下去我膀胱要炸了,你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梁绝被推着走了几步,最后在楼梯间刹住身子,转头认真看着刘志晓的脸,说:“既然你因为不希望过度依赖我而想锻炼自己的能力,那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在刘志晓的注视下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接着笑道。
“千万不要迟到,我不会帮你记笔记的。”
昏暗的厕所内,刘志晓重新系好腰带,按下冲水键。
那隆隆的巨大冲水声掩盖住了悄然进入的脚步声。
就当刘志晓察觉到不对劲猛然回头时,迎接他的是如迅猛雨点般砸落下来的拳头。
少年跌倒在地上,仅仅来得及护住脑袋,接着疼痛重重落在胸口、腰背、肚子等等那些护不住的部位。
透过胳膊折叠的缝隙,他那双瞪大的瞳孔中映出了怪物学生们的轮廓。
它们无脸无皮,却能映出所有霸凌者的面孔。
刘志晓从小到大头一次这样狼狈,磕碰中脑袋重击在瓷砖上,疼痛连绵拉扯成一阵刺耳的嗡鸣,震得他双眼发昏。
但此刻,他的灵魂却充斥着无限愤怒,正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咆哮,甚至化为最尖锐的吼叫:“他妈的!等老子站起来,就给你们一人一拳!”
“最好别让老子逮住机会!!”
他咬紧了牙关,终于抓住攻击停顿的瞬间,猛地蹬着腿反抗起身,拉住一个无脸怪物撞倒在地,跨压在它的身上。
无视周围聚拢过来的身影与拳头,刘志晓狠狠朝下砸了好几次,一直到拳头上沾满砸破的血肉,被一巴掌重新按倒在冰凉的地面。
他挣扎着伸出手要去够到什么,却被猛力踩中手背,发出一声难忍的惨叫。
刘志晓,你不能输,你不能屈服。
绝对不可以向它们屈服,你的身上应有着最不羁的肆意与最难折的骄傲。
炽热闪耀的星辰,不能输给这些自甘堕落的烂泥。
影子与影子互相纠缠,妄图将少年人的傲骨践踏进最低处的尘埃。
他曾无数次被推搡按倒,也无数次想挣扎着站起。
即便如此,那双倔强的眸子始终摇曳着两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一直拼命反抗,乃至最终力竭声嘶,视线昏沉。
刘志晓不知道被围殴了多久,当他最后忍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压制着背脊的力道开始逐渐减轻。
结束了吗……
还没等脑海里的念头彻底消失,他紧接着就被抓住头发拖曳出厕所,穿过了一条极长的走廊。
无脸怪物站在楼梯间松开手,如起了可怕的玩心一般,静静注视着刘志晓扶墙站起来,迈开步子踉跄上楼。
粗重的喘息间翻涌着如肺部被针扎般的剧痛。
刘志晓停住那如机械般迈动的步子,一转身,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条幽暗寂静的长廊。
无脸怪物依旧紧随其后,隔几步挡在楼梯上,在刘志晓回头之间,断了他的来路也绝了他的归途。
“刘志晓、你不能害怕、你不能输……”
刘志晓只能自我打气,忍住蔓延进眼眶的鼻酸,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脸上的泪水开始混着血水一同滴落。
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学生玩家刘志晓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仿佛顺从了谁的所愿般,雕塑教室的门缓缓打开,
刘志晓被无数只伸出的手推搡着进入教室,身后重新关闭的门板外,传来上锁的清脆声响。
表情和善的NPC正捏着未完成的大卫石膏像,听到声音回过头,笑着说:“同学,教室里的石膏没有了,你帮我拿过来可以吗?”
刘志晓背抵着门滑坐下来,手掌心中不可避免沾上了石膏的白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穿过NPC的身影看向窗外,淌满泪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最终从绝望转变为平和。
记忆里,在瞌睡中被书卷敲打清醒的痛感依旧清晰,那一双被老花镜放大好多倍的眼亲切又威严。
高高瘦瘦的语文老师收回课本,语重心长对他说:“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
窗外是云层相连,橙黄与黛粉交融,抹进云的缝隙中酿成一场最为灿烂的晚霞。
而他正置身于明亮的教室里,被同学们的哄笑声所包裹。
刘志晓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是很害怕,但他最终还是决定要放下遗憾了。
学生时代最美的晚霞他看过了,最好的年纪他经历了。
就连志同道合的路他也曾与一群人并肩走过。
最后只剩下梦里那短暂而热烈的夏夜了。
在那场梦里,代表上课的铃声,依旧会准时敲响。
叮当作响的铃声响彻整个教室,刚刚走到门口的梁绝停下步子,与门外一双猩红眸子对上了视线。
教师抱着课件对他笑,问:“上课了,这位同学,你要去哪里?”
生物教室的实验平台上,还摆放着几只蝴蝶标本,将它们的姿态定格在了展翅欲飞的瞬间。
曹安然的视线被蝴蝶那绚丽夺目的翅膀颜色所吸引。
于是她忍不住想:“如果能飞起来该多好。”
根本无人听讲的课上,教师抛下课本,从讲台踱步而下,最终贴在墙面上的一张人体构造表面前停下来,伸出细长的指尖,点在那张图上面。
“脑袋、眼睛、咽喉、气管、肺部、心脏……”
它依次念出那些部位的昵称,露出狰狞冰冷的笑容。
“咚……咔嚓、扑嗤……”
锤子一寸一寸敲碎血肉骨骼,黏连着髓液与脑浆滴落。
男生堆那边的骚动不安逐渐蔓延过来,曹安然转头看过去,为首的梁绝捏碎了手中的笔管,脸色难看至极。
他旁边的空位上,仅仅摆着课本与笔记。
刘凯别的脖颈青筋暴起,他低头深呼吸,接着被许归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抚。
心脏被一把无形的巨手猛然攥紧,曹安然咬住下唇,一直在隐约盘旋着的不祥预感将她吞噬殆尽。
“——不去找找那个逃课的孩子吗?”
教师突然将话音一转,带着玩乐般的戏谑,对玩家们歪了歪脑袋。
有人把笔一丢站起身,没等他离开原位,又听到教师开口说:
“这位同学,离下课还有两分钟呢。”
梁绝的瞳孔猛地收缩,仅用一瞬间便明悟这个怪物的意思。
他顿住离去的步子,神情近乎平静注视着玛丽满是笑意的红眸。
他同样对它牵起一丝微笑,只是心底却翻涌起了近乎滔天般的杀意与恨怒。
新盛高中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在教师微笑着告别,离开教室的下一秒,被压抑忍耐了一节课的担忧彻底爆发。
梁绝冲到了楼梯间,映入棕眸里的是一道蔓延而上的血迹。
他几乎没有再多想,循着一路被拖曳出来的血寻找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美术走廊的尽头,抬起手,捏住教室门口悬挂着的冰凉的门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接着,被切断的门锁砸落在地面上,将被封印着的血腥味彻底释放。
在他僵直的背影之后,随即赶上来的许归仅仅是瞥见里面一眼,便急忙拉住刘凯别,将一些新人挡在了最后面。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梁绝身侧,他将视线从淌满一地的血肉上暂时移开,看到了陆燕那张极为平静的侧脸。
而注意到梁绝的视线,陆燕盯着教室里血肉横飞的惨状,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
“你还是没变啊梁绝,都一样的……你还是像以前那样……”
“——自大。”
一股庞大的、濒临绝望的窒息感从本要被治愈的忘却中再度复活,重新围拢而来,骤然卡住了梁绝的咽喉。
梁绝此时甚至连自嘲都无法做到,只是低下头避开陆燕的视线。
他重新抬腿迈了进去,将那些呼喊与哭声挡在身后,背对着所有人缓缓关上教室的门。
曹安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气,挣脱刘凯别的手挤进其他玩家们的最前,看向正抵着门口点烟的陆燕。
“发生什么了——刘、刘志晓呢?”
她尚来温软的嗓音此刻变得尖细,话刚说完一半,就被忍无可忍的抽噎淹没。
刘凯别是什么废物连个新人都拦不住。
“那还能是怎么了?”
陆燕面无表情说着,夹着烟回头看身后的女孩,看见一双湿润的,满是希望与期待的眼睛。
她顿了顿,话音拐一个弯,仿佛将本已蓄势待发的毒液咽了回去,说:“……死了。”
……简直就像欢雀的眼睛。
那个会笑会闹,热烈开朗如小太阳般,甜蜜如软糖般的小姑娘,不该成为去而复返的梁绝怀里那一颗双眸紧阖的头颅。
彼时他们四人还是可以交付后背的队友,就连陆燕自己也将目光恒久停留在梁绝身上。
她曾给予过他的所有信任与恋慕,最终反噬成最深的愤怒与恨。
于是当讥讽出声的那一刻,所有埋在心底的积怨都尽数化为了报复般的快感。
陆燕真的很想看看梁绝此刻的表情。
——“梁队”,你也觉得这一切跟我失去妹妹的时候,简直太像了,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圣经《新约.提摩太后书第四章 第七节》
当我写完刘志晓的落幕,忽然看到了他短暂的一生。
从死亡落入眼眶的那一刻溯游回忆吧。志晓,你看到了什么?
是十八岁的生日蜡烛上摇曳模糊的烛光吗?
是不是在生日歌即将唱到末尾,你合掌许愿未完时,笑闹间直朝脸上抹来的甜腻奶油。
是高考吗?
是不是盛夏空旷的教室里阳光耀眼,纸飞机掠过记忆中的喊楼,试卷纷纷扬扬如雪洒落?
我看见你摇摇头说都不是。
你那双溢满笑意的眸子里,盛满了生日蜡烛的光、奶油的甜香、纸飞机掠过盛夏的阳光。
十八岁如约降临那天,命运在伙伴们肆意的嬉笑声中调转沙漏,开启了倒计时。
它在最后一刻,留给了你什么?
是一片晚霞。
是晚霞啊。
被书卷敲打醒瞌睡时,抬头看见一双被老花镜放大好几倍的眼亲切威严。
老师收起课本,在同学们善意的哄笑声中,对你语重心长:“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
你站起来透过明净的教室窗户,看到天空云层相连,黄粉交融酿成一场灿烂晚霞。
还有那么多遗憾,偏偏也只能放下了。
就像没有实现的约定,没有成为的大人。
永远吃不完的生日蛋糕,永远空白的志愿。
你的生命终止于最好的年纪。
就像这场明不起灭不下的晚霞。
短暂而热烈。
永远浪漫,永远惊艳。
第38章
整个世界在他合拢门扉的时候陷入安静了。
横躺教室中央的尸体上半部分面目全非,白浆混着血泥,黏黏糊糊堆成一团。
正在讲台上忙碌的怪物半身染血,揉捏着还差半个头颅的大卫石像。
听到动静抬起脸来,对门口处毛骨悚然般一笑,问:
“同学,教室里的石膏不够了,可以再搬一点来吗?”
梁绝低头,透过蔓延到鞋底的血,看见了从记忆里的那双浸满单纯笑意的眼眸。
——梁绝哥哥,我只能救你这一次啦。
黑雾仍游荡在狭窄昏暗的古镇迷宫里,鼓胀耳膜的心跳,喉际翻涌的血气在道路尽头化为一声无措的哀鸣。
而身后,拖曳铁链的哗啦声响携着逐渐逼近的死亡。
那张腐烂的、掉落一颗眼球的脸从黑暗中缓慢探出,笑眯眯将铁链一甩,扯爆出漫天血雾,对跌跪在地的梁绝伸出露着白骨的手,比了个“一”。
梁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到那颗微笑的头颅旁边,又是怎么绝望抱着她大声哭嚎。
最后当他终于积攒起力气回到原本等候的队友身边,迎接他的是他们不可置信的询问与震惊,以及陆燕脸上骤僵的笑容。
“发……发生什么了!”
许归跑到梁绝身边,试探性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梁、梁队?”
梁绝也只是低头僵在那里,惨白着脸,满身血迹,却只是嗫嚅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对不起……”
反应过来的陆燕箭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逼近,疾声质问:
“你们去干什么了?!!”
“为什么她死了!梁绝!你他妈说为什么!”
“怎么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许归在旁边试图拉住她,却被一把甩开。
“别一声不哼……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梁绝!!”
陆燕颤抖着,抬手揪住梁绝衣领,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被她抓了个踉跄,脱力般跪倒在地。
“草你妈的!”陆燕气不过,抬手给了他一拳。
“为什么你没有事……梁绝,凭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她眼眶红得发狠,在其他人的拉扯中拽着他,发了狠般、口不择言质问道。
“你是不是拿她探路了?不然你怎么会不敢说?!”
梁绝低头跪在那里,觉得鼻腔发痒而抬手一摸,看到了自己流下来的血滴落在陆欢雀平静的脸上。
“如果欢雀的死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说话——”
“你他妈的说话啊!!!”
陆燕紧接着贴上来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看着她死的,你一定是亲眼看着她死的!你为什么不救!”
“什么都不说有用吗?!你告诉我啊!梁绝!草你妈的!你这个懦夫!!”
“梁绝,你他妈说话啊!!”
队友们的阻拦与谩骂声渐渐拉扯模糊成空白的背景音。
梁绝低着头,鼻子还淌着血,用力一抹半张脸都被弄脏。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栗棕色的眸子里还纠缠着黑雾般的惊惶。
从雾里隐去的怪物影子狞笑着,所比的手势一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沉默的诅咒。
以一换一,有人替你死了。
所以赶快逃跑吧,竭力哭喊吧,哪怕最终分道扬镳,也要拼命活下去。
——你的灵魂将永远被这所迷宫封囚。
梁绝挣脱了回忆站起身,伸手拾起那把浸在血泊里的锤子,垂睫看着上面沾黏的血肉,用指尖轻轻抚去,笑了。
“老师,很喜欢雕塑吗?”
他的声音轻柔平静至极,如同最乖巧的学生迁就教师的命令。
“那就让你变成石膏融入它的一部分怎么样?”
他一字一顿,杀意节节拔高,仿佛从平静浪潮下翻涌起的炙热岩浆。
“你、一、定、喜、欢。”
教室里所有可见的以及可触碰的一切都被砸碎了。
唯一幸存的大卫石膏像平静注视着正中央纠缠成一团的两道身影,血泪正从它眼眶滴落。
梁绝的左肩头被尖锐的石膏贯穿,正汩汩冒出的血浸透了最里的衬衫。
他如同痛觉失灵般面无表情,高抬起手,无视肩头喷溅出的血,将匕首往下狠狠刺去,穿透怪物坚硬的脖颈。
一直挣扎抽搐的怪物这才断了声息。
【系统提示:特殊规则正式失效。】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没有作弊。】
梁绝死死盯着这几个字看,一用力拽出卡在肩头的石膏刺,难以抑制的抽气声才在寂静中响起。
他脖颈青筋暴凸,满脸冷汗呼了一口气,将长刺啪嗒丢在一边,坐倒进滑黏的血地里。
窗外余晖如金雨般溅落,笼罩在整座糊满血肉的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又遥远。
他的视线透过虚空,静静注视着角落里的半具尸体。
“刘志晓……”
梁绝轻念一声那个再也不会得到回应的名字,忽然低头捂住了脸。
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
那双不断骤缩又放大的栗色瞳孔里,清晰映出如噩梦般重现与闪回的黑雾。
腐烂的怪物大咧着淌血的嘴角,拖着铁链,竖起食指,轻而易举将他重新拉回那炼狱般的境地里,对他说:
——以、一、换、一。
其他玩家等了一会就离开了。
艺术楼走廊里一片寂静,尘埃飘荡的角落里,曹安然缩抱着膝盖,脸上布满泪痕。
她忽然想起生物教室里被定格在玻璃罐中的蝴蝶,就像操场拂过脸颊的闷热晚风,刘志晓敲着栏杆,笑着说家里还剩半块生日蛋糕没吃完。
她还想起很多很多,比如现实中放学突如其来的暴雨,被打湿的裤腿,空气潮闷得像某人温热的气息。
再比如被偏爱使用的细笔尖划在试卷上,好像在给安静内敛的青春留下难以愈合的细碎伤口。
密密麻麻,原来都是遗憾。
雕塑教室终于被里面的人推开。
曹安然猛打一个激灵,急忙爬起来,抬头看到门缝之间流淌出来的血和光,拉长了那个撑着门框的身影。
朝那边走了几步,她才透过朦胧的余晖看清男人此刻的模样:
那内里永远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半边血红,领带松松垮垮垂着,半遮半掩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汗湿的黑发耷拉在额头。
梁绝听到动静看了过来,那双曾浸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深处仅剩一片疲倦不堪的死灰。
“安然……你怎么还在这里?”
曹安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双眼通红注视着梁绝,就像终于认识到了某种惨烈的结局,她难以忍受般掩面痛哭。
梁绝静静站在那里,连表情都近乎麻木,听着近乎要将他淹没的啜泣声,不知是多少次开口,对面前的谁人说:“对不起……”
高二(13)班。
学生玩家们惴惴不安,视线落在窗边的空位上,压低了声音讨论:
“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不会死了吧……跟那个怪物同归于尽了吗?”
“电话快要响了,我们怎么办?”
“反正我不会去接的……”
……
陆燕被这群人嗡嗡的声音吵得心烦,刚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抬眼看见教室的门被推开。
议论声骤然暂停。
进入教室的男人裹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味,敞开怀的制服内,是被血染红的衬衫。
“又是这样。”陆燕想笑却笑不出来,也只是冷冷说,“谁跟你亲近都会死……每次偏偏是你一点事都没有……”
“果然这个游戏系统,一定很喜欢你吧?”
她将对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绝望凭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抹消。
而寂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梁绝猛地停住步子,转头透过人与人的间隙,定定看着她,眼神中不再带着隐忍和悲伤,而是弥漫起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杀意。
“——陆燕,你说够了吗?”
陆燕被他瞪得一愣,僵着手嘴唇翕动半天,最终低头移开了视线。
玛丽小姐的电话如约而至。
讲台上的铃声响了半天,最终还是刘凯别站起来,按了拨通键。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的教学楼门口。”
刘凯别没敢吱声,听着玛丽挂断电话,又求援般四处看了看:“额……下一个好像是记者那边的玩家,谁来沟通情报?”
近乎一半人将视线投向一言不发的梁绝。
注意到梁绝的沉默,刘凯别咽了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按下了免提:“喂喂,这里是学生玩家……”
“你谁?”
对方似乎感觉不太礼貌,又补充道,“梁绝呢?”
觉得更不礼貌的刘凯别:“……你又是谁?之前那个傻子呢?”
他本以为电话一头会是那个余淳,没想到对面开口虽然话音慵懒且含糊,但很显然是换了一个人。
“哈…啊…”对方没有回应,而是打了个困倦至极的哈欠。
另一边玩家都是些啥人啊……
刘凯别颇感无语想着,忽然因为嗅到逼近的血腥味抬起头,看见梁绝已经抵达讲台边,对他牵起一个微笑,说:“交给我吧,麻烦你了。”
刘凯别:“……不碍事,梁哥。”
这边交接完毕的下一刻,就被对方听了出来:“啊……梁绝?”
“——是我,好久不见,谷迢。”
电话那边有些失真的声音传进梁绝的耳畔。
“怎么了啊……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梁绝眸色微闪了闪,笑着搪塞过去:“啊,可能是困了吧。”
“是吗,我也很困。”谷迢没有深究,倒是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就尽快交换情报吧,我需要你,梁绝。”
梁绝沉默听着。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真相并消灭校园里的所有怨灵,目前已经摧毁了雄鹰雕塑、十三级台阶、生物实验室的模型、音乐教室钢琴声。”
“之前我们去调查高二班级的时候,发现十二个班里面都有一两个被孤立的人。”
梁绝忍不住出声打断:“十二个班?”
“……是,高二一共有十二个班级。”谷迢听出了梁绝的疑问,“你们是哪个班?”
“十三班。”梁绝说,“我们班的位置就在四楼,一共二十位学生,除了玩家和教师以外,所有学生都没有五官。”
“好。”谷迢应声表示记住了,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你们的守则其实并不只是十二条。”
梁绝眼睫轻颤,连带着呼吸沉重一瞬。
而像是懂了他的沉默,谷迢那边静了一会,又说:“……第十三条不被记录的规则,跟雕塑教室有关。”
“而这个消息本该是昨天告诉你的……”
透过昏暗光线,梁绝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
“嗯。”他撑在桌沿的手指紧了紧,平静应道,“我知道了。”
谷迢安静了几秒,又说:“我去过那间雕塑教室两次,第一次什么都没有,第二次变化很大。”
“如果这一变化是因为你们那边引起的,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梁绝瞬间会意,没等他说什么,又听到谷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梁绝。”
“嗯?”
“你是不是不能解决?”谷迢认真问道。
梁绝闻言怔愣一下,随即攥起拳头,冷笑着说:“你……”
“嘟——”
刺耳的电话挂断声响起,教室重新陷入安静。
时间到了。
梁绝颇为无奈轻叹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曹安然扭回身子的动作。
而注意到梁绝的视线,曹安然抬起手指向后方本属于刘志晓的空桌:“梁绝哥……有线索。”
“什么?”
梁绝几步走下讲台停在空桌旁边,眼前忽然弹出一条触发线索的系统弹窗。
【触发条件已达成】
【恭喜学生玩家触发特殊线索—“天鹅之歌”】
[雨夜血泊深处飘荡着一位炽热的灵魂,他勇敢、磊落,至死未肯屈服,年轻的生命于黑暗中奏响,那是一曲最初亦最后的“天鹅之歌”。]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64.3%】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梁绝弯腰将手探进桌洞,试探性的指尖在触及到某个滚烫的物体时顿了顿,随即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茬仿佛刚从火中取出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体,正逐渐被微小的火焰啃噬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梁绝拍打着纸张灭火,在嗅到了其散发出的焦味后才停止。
他低头翻看了几下,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的,是霸凌者模糊了名字的恶行,与被欺凌的学生们无措的啜泣。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青木晴香。
女,17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艺术楼。
人际关系:因为性格内向,所以同学关系一般,没有玩得好的朋友。
疑被校园欺凌。有人见她在死前曾与XXXX在音乐教室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我去那里的时候发现已经被清理的很干净,找不到任何可疑痕迹。
目前怀疑:……
备注:我认识这个女生,我曾在学校的晚会上见过她弹钢琴的样子,她是个优秀的人。为什么?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加美阳
男,18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宿舍楼。
人际关系:据说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他经常给他们买饮料打饭。
听他的舍友说,他死的时候就像以往那样,照常帮他们买了饭,之后去了宿舍楼天台。舍友没有在意他去了哪里,一直到外面吵闹声变大才出来找人。
目前……
备注:是冷暴力吗?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朝阳……
男,17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食堂。
人际关系:性格孤僻,人际关系糟糕。班里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觉得他假清高。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
女,18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教室。
在教室拿出利器划伤自己的手腕。临终说自己“不想死”。
人际关系:开朗,但孤僻。
备注:是冲动之后反悔了吗?还是……
XX年2月X日。
死者……
女,16岁。
………………
XX年2月X日。
死者……
XX年2月X日。
……好像知道我在调查他了。放学之后他把我堵在教室,我差点没跑出来。
我可以确定,晴香的死跟他一定有关系。
他让我把本子给他,让我放弃别管。
不可能。
他们开始行动了,把我堵在厕所打了一顿。班里人不敢再靠近我。
麻烦事来了。但我偏要跟它硬钢到底。
XX年2月X日
死者:……
男,18岁。
死亡地点:教学楼。
备注:他死去之前来找过我,对我说了很多他遭受过的一些我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好恶心,好想吐。
人怎么能烂到这种地步?
XX年2月X日。
死者:友田建一
死因……
死亡地点……
……
备注:
那些同学都是被霸凌的。
他们的死是有凶手的!很多人。
——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
XX年2月X日
已经死了12个人了。
我必须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才能拦住他们?
谁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梁绝看到这里再后翻,赫然发现再往后的字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利落到仿佛不再是同一人所写。
只是他看着字迹有些许眼熟。
XX年3月X日。
死者姓名:结成泽
男,18岁。
死因:失血过多。
死亡地点:教学楼楼梯间。
据目击到的同学说,是与田口翔起了发生口角争执,推搡中被退下楼梯,摔到后脑勺。
由于错过抢救时机,失血过多死亡。
XX年3月X日
……
翻阅之间,有几张残缺的照片滑落在地,因为已经被火烧毁,看不清究竟拍到了什么。
梁绝眼中的温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悲哀的不解与愤怒。
“系统。”梁绝沉声念出这个游戏的主宰,“你所谓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四周的空气兀自停滞了一瞬。
已经有所猜测的梁绝抬起头,很快就得到了系统的回答:
【触发条件:由NPC选定的课代表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图书馆里,谷迢捏着未拆封的面包,挪开黑屏的手机,扭头问一旁的陈青石:“他刚刚是想说什么?”
“……兄弟,他想说什么我不知道。”
陈青石又接着说,“但我觉得,大概率是想揍你。”
谷迢掀了掀眼皮,反驳道:“不可能。我明明是在关心他。”
陈青石抱着胸口,抿嘴移开视线时,忽然听到旁边响起一声口哨。
几人循声看去,张怡然已经从呆愣中缓过了神,对谷迢挑眉笑道:“谷迢帅哥,交换一下ID号,我们有机会再合作啊。”
张豪不忍直视般捂住了脸。
马枫也一副“没看出来啊你小子”的表情,歪着脑袋,问:“原来你跟梁绝认识?”
“上一个副本认识的。”谷迢看张怡然跟自己交换完ID号又去找陈青石换,说,“不过不是很熟。”
张怡然本来乐颠颠的表情一顿:“啊,你们不会连ID号都没交换吧?我还以为有机会能跟梁绝再搭副本来着。”
谷迢闻声看过去:“你之前没有问他要吗?”
“问过了,那大佬很少跟人换ID的。”张怡然摊了摊手,满脸无奈,“主动跟人换的次数就更少了……海川哥,ID号!”
谷迢没再哼声,咬了一口面包。
吃着吃着,谷迢察觉到周围的沉默抬起头,跟一双低头望来的蓝眸对上了视线。
“好吃吗?”陈青石笑着问。
谷迢:“……”
他几口塞完剩下的面包,又捋平包装袋。
“还行。”
陈青石见状轻轻一摇头,问:“所以明天应该还需要有人出去采访,都有谁?”
谷迢:“我。”
所有人一齐看向收起包装袋的男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你要出去?”张豪挑眉。
“一个个问效率太低了。”谷迢掀了掀眼皮,“明天我出去。”
“既然这样,我也出去。”陈青石接着道。
汪海川摇了摇头:“我就不了,以防意外情况,我留下来。”
“你呢豪哥?”张怡然回头问。
“我还想出去,因为总觉得他们瞒了很多事。”张豪耸了耸肩,又说,“而且你们不知道位置,有去过的人带你们可以少走冤枉路。”
“那我也去吧。”张怡然接着道,“拜托枫叔明天给我们看一下大门啦~”
马枫发出一声鼻音,且作同意。
【探索次数(4/5)。】
【探索时间:未知。】
【玩家谷迢,玩家陈青石,玩家张豪,玩家张怡然是否确认出校门探索?】
【确认。】
【请求已接收。】
翌日,新盛高中西门门口。
马枫按开伸缩门机关之后,站在门卫室门口目送,感叹起往昔峥嵘岁月:
“你别说,我还能当回保安,我之前就干过这个,结果因为暴打脑残户主被开除了……”
“青春啊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旁边被拽来的余淳捂着胸口一惊一乍:这哥不会也要暴打我吧。
谷迢从马枫旁边路过,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问背着相机的张豪:“你们之前怎么去的,走着去?”
“NoNoNo,谷迢帅哥。”
张怡然摇着食指故作神秘,“身为记者,我们怎么可能这么没有逼格?”
“我们可是有车哦~”
她顺势一指,其他人扭头看去,一辆蓝灰色的加长面包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马路牙子边,车身还印着记者台的标记。
“酷哦。”肩扛摄像机的陈青石眼神一亮,“我可以开车,我技术很好的。”
“那就交给你了,青石哥!”张怡然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反正没有人比枫叔的开车技术还要烂了!”
谷迢已经在他们说话之间打开副驾驶钻了进去。
当最后上车的张豪确定车门已经关好,几人的左手腕上忽然浮现一条纯黑色的手表。
表盘上的数字猩红刺眼,仅显示着五个小时倒计时。
“跟昨天一样,我们出去探索的时间有限制。”张豪说着眉头一皱,“昨天还是十个小时,今天变短了,居然是随机吗?”
谷迢瞥一眼倒计时,回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陈青石系好安全带,调整着后视镜问:“我们去哪?”
张怡然晃着腿,歪着身子说:“哥,先出了前面的路口右拐直行——”
陈青石放下了手刹准备起步。
张豪轻轻吁一口气,说:“我已经受不了枫叔开车起步即起飞的速度了,青石大哥看着就很——噫!!”
他话还没说完,陈青石猛踩一脚油门,面包车以堪比火箭的速度轰的飞了出去,跟不上后坐力的嘴皮子下意识一闭,咬住了舌头。
车窗外的景象都糊成一团。
张怡然在旁边手脚并用找安全带。
张豪:“卧————”
他已经槽不出来了。
陈青石气定神闲把着方向盘,身体力行表明斯拉夫人混血永不刹车,视背后的混乱于无物,问:“然后怎么走?”
张怡然忍着反胃一指:“去那个酒店——看见了吗——呕——”
陈青石扫了一眼张怡然指的方位,一个急转甩尾,将副驾驶谷迢的头哐当磕到车窗玻璃上。
“……”谷迢额角隐隐作痛,默不作声扣紧安全带。
灰色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五星级酒店门口。
张豪降下车窗观察着进进出出的人。
很快,他拍拍前面座位,指着出来的男人说:“这个人,我有印象,报纸说他是个优秀企业家,同时也是新盛高中毕业的。”
张怡然在旁边拿起相机往脖子上挂:“……我们得赶紧下去问问。”
谷迢往外瞥了一眼,打断后排两人的动作:“不用这么麻烦。”
张怡然:“啊?”
谷迢探过手按了两下喇叭,等到人听见声音看过来时,降下车窗问:“你就是松下梅川?”
对方走了过来,一身勾金线的黑衬衫看起来价格不菲,一脸和善且礼貌的笑:“你们是记者吗?我记得没有预约过采访……”
“知道了。”
NPC的话还没说完,就眼见这个戴着青蛙眼罩的年轻人截断他的话,打开车门,从怀里迅速掏出什么东西一把往自己头上套去。
松下梅川眼前一黑。
谷迢下手利落至极,拿麻袋套住之后把人脑袋往车盖用力一磕,俯身扛起宛如裹着一条死鱼的麻袋掠过车窗,敲了敲后备箱。
陈青石立即打开,感受到落进去的重物压得车沉了一下。
拍着手回到副驾驶,谷迢刚拉开车门,听到里面响起一声厉喝:“你不许动!”
谷迢:?
他带着些许疑惑探身去后排看:“你有问题?”
张豪背脊挺得很直,一手护住张怡然,如下意识般一手摸向后腰,在摸了个空时才如梦初醒,看着前排一蓝一金两双不同色的眸子。
张豪:“……呃,我是说,呃,很厉害。”
谷迢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你的手摸腰后?”
张豪一脸坦荡道:“我痒。”
谷迢:“……”
重新坐进副驾驶,谷迢听见张怡然问:“迢哥,你是从哪里掏的麻袋?”
“系统商城。”谷迢边回答边把剩下的麻袋掏出来放在脚边,“昨天晚上买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这里还有绳子。”
他说完又掏出一捆粗麻绳。
张怡然又想起之前查无此物的口罩,忍不住吐糟:“这系统商城怎么该有的都没有啊……”
张豪脸色变了八遍,好歹没把一句“你在现实是做什么工作的”问出口。
代表着记者台的灰色面包车重新起步,开始在路边徘徊。
依靠张豪认人,谷迢动手,陈青石开后备箱这一系列操作,不多时,面包车偌大的后座已经整齐躺了五条麻袋。
“麻袋不够了。”谷迢拉开麻绳,“绳子也能凑合。时间紧迫,走吧,下一个。大不了给他们套头套。”
陈青石挂着挡,终于忍不住疑惑问:“不应该是我们套吗?”
谷迢:“谁看得清我们。”
……
在后排的人再次被颠得怀疑人生的同时,望向前座两人的眼神里敬佩中带上了些许畏惧。
“豪哥,你听我一句劝。”
张怡然握住张豪的手,语气如此之认真,“如果我们脱离游戏,回现实世界,你一定要彻查迢哥。”
说完她还颇为惋惜叹道,“可惜了,一张脸这么帅,偏偏走了歪路……加油,我看好你。”
张豪:……
轻飘飘的“加油”传进前排,本在犯困的谷迢眨了眨眼,回神问道:“抓人要加什么油——陈青石!不是让你加!!!”
面包车蹦了三蹦,又恢复了以前的速度。
车内几人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我们是记者吧。”张豪透过后视镜对上副驾驶里的那双金眸,问,“为什么要这么……额、暴力采访?”
“速战速决。”谷迢说出这个词,看了镜面里张豪的表情一眼,“而且你们昨天也没问出什么不是吗?”
张豪卡了壳:“呃,好、好像是哦……”
“我感觉这群NPC也太惨了。”张怡然扭回身子,摇摇头感叹。
谷迢回道:“你同情的太早了。”
张怡然:?
没有管后排两个人的表情,谷迢低头扫了一眼系在手腕上的黑表,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还能再抓一个。”谷迢说着绷直手中的麻绳,绑了个死扣,“抓完就回去。”
张豪盯着死扣瞪大眼,胳膊被人戳了戳,仔细听是怡然压低嗓子问:“哥,你也想到了是吗?”
“?”
见张豪表情疑惑,张怡然接着说:“看迢哥这样,很难不想到一首歌。”
张豪顿了顿,脑海里忽然响起咯噔一声:“别——”
来不及了。
张怡然气沉丹田,随着车辆晃动,张口就唱: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当套NPC的谷迢将第六个丢进后备箱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五分钟。
谷迢关好车门,扣紧安全带:“回去吧。”
“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陈青石一边说着一边踩下油门,“我们出来的太远了,倒计时之前可能赶不回去。”
而回应他的是谷迢拉下眼罩,懒散摆手的动作。
倒计时十五分钟。
谷迢睡得正沉。
倒计时十分钟。
张豪一手肘砸晕后座开始苏醒的NPC。
倒计时五分钟。
离新盛高中的位置还隔了好几条街。
陈青石缓缓停下了车。等红灯。
绿灯刚过,倒计时还剩最后两分钟。
车顶上忽然响起“咚”一声重物落下的声音。
陈青石反应迅速,猛转方向盘一个甩尾,车轮在地面拖出四道黑痕的同时,也将车顶上的东西甩了下来,但其很快又四脚着地,以非人的速度追上来。
那个怪物抓着一把尖锐的剪刀,因为飞奔而甩在脑后的长发粘结,露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裂口女!”张怡然尖叫一声。
张豪一巴掌把人按在后座上趴着,自己探头观察后面的情况:“这个速度应该不——草!她追上来了!”
陈青石:“Ты уверен?(你确定?)”
“你说什——她上车了!”
张豪没来得及理解陈青石说了哪国语言,看见裂口女纵身一跳,啪的贴在后备箱的位置上,血水混着口水模糊一片,抬起那把剪刀往玻璃咚咚砸了几下,霎时爆出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不行,玻璃快撑不住了。”
陈青石透过后视镜观察到情况,又一个猛转方向盘,车尾扫过路边的樱花树,撞到正在挥落下一击的裂口女身上,在她松手落下的同时,树干也“咔”应声而断。
面包车的车灯一闪一闪,停了两秒之后又重新开了起来。
张豪看了看车后空无一人的马路,放开手。
“甩开了?”张怡然抬起头问。
“……没有。”张豪看向前方,脸色接着凝重,“她又爬上来了。”
副驾驶的车门此刻正被裂口女扣抓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紧贴着发出嘶吼,咚咚敲打起玻璃窗。
“谷迢!别睡了!”张豪在看到玻璃上出现裂缝时猛地大喊,“裂口女在你旁边!!”
青蛙眼罩依旧严实合缝盖着,男人双手交叠于腹部,呼吸平缓似乎什么都没听到般。
就在张豪忍不住要上手的时候,谷迢才有了动作。
他伸了个懒腰,掀开眼罩,在尖叫声中下意识往阴影遮盖的车窗那边看去,就对上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裂口女对他呲牙一笑。
谷迢:“……”
在窗外呼呼掠过的风景间,裂口女隔着一扇玻璃,对着谷迢高举起手中的长剪,仅差一须臾就将落下。
“陈青石。”
谷迢抬手按上车门的同时喊一声驾驶座上的男人,简短道,“打开天窗,稳住车速。”
陈青石:“好嘞。”
下一刻副驾驶的门被咔嚓打开,在高速驾驶中跟缓缓开启的车顶天窗一齐呼呼灌进猛烈的狂风。
混乱中,张豪肾上激素飙升,一时分不清响彻耳边的到底是风声还是自己血液沸腾的心跳。
他抱紧了东倒西歪的张怡然,见谷迢以一种危险姿态探出身,安全带绷紧到了极致。
他攥住裂口女握着长剪的手猛地发力一拽,咔吧一声脆响将那条胳膊折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接着攥住拳头哐哐砸了好几拳,污黑腥黏的血霎时飞溅,被狂风吹远。
“嗷——”
裂口女发出一声哀嚎,手脚一松落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被加速的面包车甩出一段距离。
“哐!”
车门猛地闭合的剧烈声响震得所有人身躯一抖,被松开的安全带扣弹回原位,谷迢转身探出天窗的同时,沉甸甸的火箭筒已然落在他的肩头。
贴近瞄准镜的金眸里映出淡蓝色的十字准星。
【炮弹已装填。】
【目标已锁定。】
谷迢在猎猎风声中扣下扳机,轰的一发炮响正中红心,裂口女所在的地方黑烟滚滚升腾。
没等众人松一口气,谷迢接着绷紧了身体,眉心微蹙,盯紧从逐渐散去的浓烟中加速跑来的怪物。
“叮”一声在手腕处的黑表响起,系统化为童音的通知这才姗姗来迟:
玩家触发副本小boss—裂口女(狂暴化)
特征:可无视一切武器攻击。
提示:好孩子上学不要迟到哦~
众人:……
谷迢收起火箭筒,垂着眼皮看向倒计时已停止的黑表,沉声问道:“——你早干什么去了?”
系统:开始装死。
将火箭炮收回道具库,谷迢双肘撑在天窗两侧,正想发力爬上去,接着小腿就被人用力抓住了。
张豪抱着谷迢两条腿,崩溃道:“哥!别打了!快下来!”
陈青石一个急转弯,余光掠过路平线,看到了不远处新盛高中的大门口。
他绷紧胳膊,挂挡踩着油门,脖颈处青筋暴起,大喊一声:“谷迢!”
听到陈青石的声音,谷迢最后瞥了一眼越逼越近的裂口女,放下手跳回副驾驶坐好。
陈青石前方的表盘指针轰然指向了最高点,面包车一骑绝尘。
突兀爆响的引擎声轰轰逼近,就当等候许久的马枫一把按下伸缩门的开关时,面包车四轮腾空冲出路平线,凭一个惊险漂亮的飘移稳住车身,朝门口飞速冲来,咣当一声巨响,将还未完全开启的伸缩门撞出轨道,折成了可怕的九十度。
陈青石急忙降速缓踩刹车。
而面包车因为惯性在水泥地面拖曳出四道长长的黑痕,调转了个头才堪堪停下,滚烫的车前盖正蒸腾着白色热气。
车上的玩家七手八脚爬下来,踩到地面上仍有脚踩棉花般的眩晕感。
谷迢扶着撞出凹陷的车身缓了缓,抬头看见从门卫室走出来的男人。
马枫端着一脸极其靠谱的沉稳,右手握着一杆盘绕着银制长蟒的烟杆,大概一臂多长,凑近嘴边吸一口,长长吁出乳白色的烟雾围绕在他周身。
原本狂暴的裂口女一逼近他就陷入了安静。
马枫瞥了小boss一眼,优雅转身,连滚带爬跑进了学校里,将先前的逼格抖得一干二净。
其他人:。
“你们又是从哪招的这玩意啊!”
马枫赶到陈青石身边,才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妈的,吓得我差点没拿住杆。”
他再回头去看,裂口女已经转身离开了门口。
马枫这才挺直了背脊,捏着烟杆,对前面一群人竖起食指:“年轻人,我劝你们不要太年轻。”
谷迢的视线在马枫的烟杆上停留好一会,又说:“把车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陈青石转头应道:“哦,好的。”
“呕……我、我缓一会……”张怡然面如菜色抬起头。
而张豪已经拉开了后备箱,跟车里的被颠得不轻的麻袋们面面相觑,表情近乎木然。
被众人忽略的马枫:“理理我啊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张豪的成就是“无聊的正义人士”。
因为他一进副本,对着犯罪npc大喊“别跑,双手抱头蹲下!”
冷知识:系统喜欢道德意识模糊的玩家,在祂眼里,张豪就像七八十岁老爷爷一样无趣。
小队里,张怡然是女儿,马枫则是叛逆儿子,张豪是儿女双全搞到心累的唯一正常人。偶尔会受马枫影响一起返老还童搞事(被迫)。
呜呜呜不够了我的存稿,我呜呜呜呜大半夜越写越绝望,存稿快不够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第40章
与记者玩家们相同的时间,学生们已经吃过午饭回到了脏乱不堪的教室。
梁绝盘腿坐在尚且干净的教室门后画完最后一笔,调整着角度看了看,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般路过的刘凯别好奇探过脑袋,仔细辨认半天,才从陈旧的木板门上看出眼罩的轮廓,旁边斜画了三个代表睡觉中的zzz,眼罩下方是一个象征微笑的弧形。
他努力组织语言:“画的什么啊……还挺、额、可爱?”
点了点涂鸦上的弧形笑容,梁绝也忍不住笑起来:“打电话的那位。”
刘凯别:“啊?”
梁绝将从讲台柜里翻出的油画棒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接上一句:“等你见了他本人就知道了。”
刘凯别:“?”
听电话里可不像啊。
刘凯别看着梁绝回头对他笑,最终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
“梁哥,你在留记号?”许归问了一句。
“是,因为从之前我就发现了,要将我们和另一方玩家看作两个点,那么在我们之间有一条跨越二十五年的时间线。我们是他们的过去,他们在我们的未来。”
“不对。”梁绝说着忽然又一顿。摇摇头说,“或许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环。”
许归跟表情费解的刘凯别对视了一眼:“你的意思是,我们与另一边玩家其实是互相影响的?”
“这点很快就能确定了。”
梁绝笑着说完,余光瞥见还坐在原位的曹安然。
女生肉眼可见的憔悴,双眼红肿着,空洞的视线定格在某处,无助般掐着自己的手指尖。
梁绝唇边的笑意收敛了很多,最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梁哥,要不我去安慰一下?”刘凯别压低了声音问。
“……不用。”梁绝摇摇头,“如果想活下来,总要习惯的。”
习惯本还在跟你说说笑笑的队友,下一秒就以无法想象的惨状死在自己眼前。
直面鲜血淋漓,从而被迫成长。
“这个游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啊,每次看见新人崩溃我就受不了。”刘凯别薅两把自己的寸头,用气音骂了两句什么,“我还以为,我能跟他处成好兄弟来着。”
梁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段时间我单独行动,你们不用管我。”
刘凯别一惊:“你他妈疯了吗你?”
梁绝轻飘飘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刘凯别猛然想起这人的真正实力,从善如流改了口,乖巧道:“您老注意安全。”
厕所内光线昏暗,待久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阴冷。
梁绝掩上门,解开纽扣,将脱下来的制服搭在隔间门上,解开左肩上已经渗了一大片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
“‘嗯?”
就在他拿出新的纱布往伤口上缠的时候,余光瞥见隔间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双鬼手。
左手捏着红纸,右手捏着蓝纸的鬼发出阴森的问候:“你要……借纸吗……?”
梁绝置若罔闻,拉起纱布往肩上的伤口随意缠了几圈,丝毫不顾再次渗出的血,垂下手攥住从道具库中取出的匕首。
就在即将刺下去的瞬间,刃面反射的银光晃进双眼里,他如同想起什么般止住了动作。
“你要借纸吗?”鬼手的询问越来越连贯,隔间飘荡的阴冷雾气已经渗进梁绝刚扎好的绷带里,带来一阵细密的痛感。
梁绝退后几步,点开系统道具面板。通关各种副本所得的道具琳琅满目,铺满一整个屏幕。
他翻了一页,选定自己想要的道具之后,一瓶类似洁厕灵的瓶装液体出现在手中。
【A级道具-除垢百分百】
【介绍:消除你所认为的任何污垢。】
“我不要你认为,我只要我认为。”
“你要借纸吗?你要借纸吗?”
因为久久得不到回应,鬼手已经变得暴躁无比,四处扣抓着,在门板边框上留下极深的指痕。
梁绝拧开瓶盖,对准鬼手往下倒去,液体落在它的手背上瞬间爆发出滋滋的声响,随着一声凄惨的尖叫声,白烟升腾,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做完这一切,梁绝手里的瓶子化为数据流消失,他屏住呼吸,观察在液体的侵蚀下,四处挥抓的鬼手逐渐变得虚弱透明。
而随着系统通报的一声任务完成响起,宣告着红蓝纸规则的彻底破坏。
【系统通报:已抓住ta,掉落“故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都是他们逼我这样做的!!】
【我的制服被他们丢进蹲坑里,为了不给班级扣分,我还是穿上了。现在他们都说我恶心,连老师也讨厌我,骂我不知羞耻。】
教室里,其他玩家同样收到了这则消息。
刘凯别皱眉忍了又忍,偏头道:“这也太过分了……咱们不会也被这样对待吧?”
“梁绝可能已经遭受过了。”陆燕在后面漫不经心开口,“第一次电话之后,他的衣服明显换了一件。”
刘凯别愣了愣,刚想说你怎么观察这么细致,却被陆燕瞪了一眼。
于是他打着哈哈说:“那梁哥干得不错……这个也是他做的吧?他之前说要单独行动就出去了来着。”
“刘凯别,我看你挺喜欢你梁哥啊,要不你去跟他组队?”陆燕翻了个白眼。
“别,我更喜欢陆姐,陆姐大人有大量。”刘凯别急忙拱手,又想起了什么,说,“不过我们好像没跟梁哥说有些地方去不了了,真的没关系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还用得着我们?”陆燕说着点了根烟,“那个人所说的单独行动,或许就是为了这个吧。”
盛夏正午的蝉鸣喧嚣,炎热的阳光将枯萎的枝叶轮廓印在地面,没有一丝风的天空连云都停滞了游走。
梁绝停在破碎的雄鹰雕塑附近,低头看了看脚下一块水泥轮廓,根据样子来判断,大概是鹰嘴。他又在周围走了走,在决定靠近雕塑位置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阻力。
“怎么?”梁绝下意识抬手往前摸去,当掌心贴上某个不可视的物体时顿了一下,谨慎而迅速后退了几步。
【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梁绝怔愣着,湿润的棕眸里清晰映出这短短短几个字。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对面是二十五年后?谷迢所在的时间?”
为了确定这一想法,梁绝绕着雄鹰雕塑所在的地方走了一圈,但每当他想再靠近一步时都会被看不见的空气墙所阻拦。
【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梁绝的步履越放越慢,眉心在不经意间皱紧,最终还是停在一片枯萎凋无生机的荒芜之间。
“因为我在过去的时间线?”他索性不走了,背抵着空气墙开始思考,“既然如此,无法踏足之处不只有这里。”
重新站直身子,梁绝的目光越过枝桠交错之间,看向远处的艺术楼。
艺术楼四楼的音乐教室门扉大开,露出里面那一座布满残肢黑血的钢琴。
梁绝想去触碰门把手,不出所料看到了弹出的提示:【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规则破坏之后,露出了藏在其中很糟糕的未来。”梁绝自言自语着,想起电话中所说的十九例死亡消息,内心忽然升腾起一股难以发泄的怒怨。
“凭什么?”
询问在空旷的走廊里掷地有声,溅起遥远的回音。
孤身一人的梁绝抬起头,盯着走廊黝黑的尽头,棕眸中泛起几分不正常的红。
他忽然笑了起来,自语道:
“是啊,凭什么?”
下午的英语课堂里,老师背对众人写着板书。
刘凯别原本正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眼角一瞥,却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的班主任。
“卧槽!”他一激灵赶紧端正了姿势,却发现班主任的注意力并不在刚刚走神的自己身上。
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镜片反射的冷光折射出那道端坐在窗边的身影。
其他玩家也发现了突然出现在窗边的班主任,纷纷绷紧神经,寻找起班主任视线的落点。
“嗯……?”直到梁绝因为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疑惑的眨了眨眼。
下课铃声照常响起,许归来到梁绝面前,敲了敲他的桌面,等人抬头看过来时对他一笑:“梁哥,有什么发现吗?”
“有,但是我想,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才对。”梁绝说着,看向周围聚集过来的玩家,“守则上记录的地方被破坏之后,就会变成二十五年后,并且我们都没有办法再去查看。”
“对对,楼梯那儿也是。”有玩家忍不住插嘴道,“我之前下楼的时候也被挡住了,当时还以为又见鬼了。”
“这样的话,梁哥你今天破坏的是哪一条规则?”刘凯别问。
梁绝回答:“厕所里的红蓝纸。”
“诶——鬼手多可爱啊,不回答问题它还无能狂怒呢。”刘凯别摸着下巴惋惜,得到了其他几位玩家惊悚的注视。
许归敲他一脑壳,又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没法上厕所了?”
“没关系,那么我小时候的梦想或许可以实现了。”刘凯别在周围好奇的注视下,抬起拳头抵在心口,“女厕所就是我小时候最大的梦……好痛!”
许归面无表情收回卷起的课本,陆燕为首的女玩家们收回嫌弃的视线。
梁绝轻咳两声:“总之不只是这一层楼有厕所,男生可能要麻烦一点了。”
“不碍事,没有鬼就好。”杨辰一撇嘴,“不然天天一惊一乍的,早晚尿不出来。”
“不过现在都到这里了,我们还差几条规则?”刘凯别瞥了一眼墙边的守则,“我们还有四条规则没触发诶。”
“规则六的半夜零点、第七条的第三隔间、第十二条的活着?”
“还有第五条残缺的规则。”许归脸色凝重补充,“我们目前还没有人触发第五条。”
说完他看向陷入沉思的梁绝:“你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系统颁布的主线任务。”梁绝放下抵着唇角的手,“为什么这些规则被破坏之后,就代表着抓住ta?既然是这样,那么这些规则又真正代表了什么?”
“那个……我有想法……”人群中响起一个细微的女声,插入了他们的话题中。
几个玩家有些出乎意料看去,是那个哭了一晚又呆坐一天的新人女生。
梁绝注视着鼓起些许勇气的曹安然,目光在一众讶异与怀疑中显得极度柔和又平静:“说来听听。”
“刘志晓跟我说过,”曹安然话音里仍有些哽咽,“那些自述是被欺凌者的反抗,是他们未屈服的标志。那么是不是他们想让我们抓住ta?”
\"ta是指?\"
曹安然攥紧了拳头像汲取勇气,深吸一口气说:“是不是、欺负他们的人都是ta?”
“不可能,我觉得是玛丽。”杨辰立即反驳道,“毕竟这个副本就叫“消失的玛丽小姐”,而且很明显她就是副本BOSS,不是她又是谁?”
“你这理解的有点表面吧,既然这样,我们直接等玛丽过来就好了,为什么破坏规则都要显示已经抓住的提示?”刘凯别说,“我觉得玛丽的电话是给我们玩家下达的期限,真正要抓住的另有其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无脸学生?”杨辰梗着脖子,“比起规则,无脸学生才是欺负我们的那个吧?”
刘凯别思索两秒,握拳敲击掌心:“好提议,我们可以试试!怎么样?谁抓一个无脸学生做实验……怎么都不理我?”
杨辰在一干沉默中怒翻白眼。
“总之我觉得安然说的不错,有这个可能。”
梁绝敲了敲本子上展开的一页,对曹安然给予肯定之后又将话题重新带回来。
“我之前猜测,我们的学生身份代表着什么,而这个线索又代表了什么。”
他说着,掏出那本封面被熏黑的“天鹅之歌”。
“这里面我们都看过,是学生被霸凌的……”
刘凯别脸色难看道,“上面记着十九个学生的死,虽说是自杀,但其实促进自杀的根本原因是霸凌。”
“是的。再联系一下抓住ta后触发的故事自述。”梁绝说,“这十句话,明显都是不一样的人,是被欺凌的学生们。而我们在剧情开始之后,就一直遭受着学校里的无脸学生们的骚扰,或者说是,欺凌。”
刘凯别捋了捋发现不对:“如果说,这些自述与另一边玩家说的十九例死亡人数有关。但我们一开始其实是二十个人啊。”
梁绝沉默了一瞬:“不,就是我们。”
“十三班本来就是不存在的班级。”他说着,“假如这个班里聚集的都是被欺凌而死的学生。那么也应该存在着第二十个人。”
“——而那是一则极特殊的、不被记录的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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