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如水。
蜿蜒的山道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正悄无声息地行驶。
趴在后座的李弧白屏住呼吸,感受着车速逐渐放缓。
“躲好。”
林交交极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弧白立刻身子压得更低,冰凉的眼镜片几乎抵进眼皮。
下一秒, 车窗降下。
外头传来男人模糊的招呼:“林老师, 今天这么晚?”
驾驶座上的林交交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陪少爷看了场电影, 这会儿还真有些困了。”
岗哨探头往车内扫了一眼。灯光昏暗, 后座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升起道闸:“那您回去可得好好歇着。”
林交交颔首:“你们也辛苦了。”
车窗重新关上,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门岗。
李弧白仍旧一动不动趴着,连呼吸都尽量放得轻缓绵长, 仿佛真成了后座一团没有生命的阴影。
毯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渗出一点细汗。直到彻底听不见岗亭那边的动静, 他才敢在黑暗中悄悄睁开眼, 睫毛扫过粗糙的毯面。
“弧白,可以出来了。”
直到林交交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才敢掀开毯子,大大喘了一口气。
在里头闷久了,乍一起身, 眼前一阵发晕。可他顾不得这些,整个人急急扑到冰凉的车窗上, 眼睛亮得惊人。
“林老师!我出来了!”他压低声音欢呼, 脸颊几乎贴住玻璃, 一瞬一瞬地盯着窗外流动的车河的绚烂霓虹,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肋骨。
林交交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语气有些无奈:“坐好,把安全带系上。”
“好!”
李弧白向来听他话,乖乖坐直身子,手在身边摸索。但他出门次数屈指可数,更少坐在这样的车座后排,左右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安全带插口。
“左边,在你的大腿旁边。”林交交出声提醒。
看着李弧白略显笨拙的动作,林交交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放大。
李家这位小少爷,真就这样被他藏在车后座带出来了?
硕士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给当时刚满十二岁的李弧白做家庭教师。
初见时,年纪尚小的孩子因白化病而生的异常昳丽就让他怔了一瞬。六年过去,这份近乎非人的美貌未曾褪色,反而愈发惊心。
先天不足的小少爷体质孱弱,自幼养在深宅,衣食住行皆有专人打理,连学业也是家教上门。
他被保护得太好,几乎与世隔绝。如果不是那通电话偶然被他听去,又死活缠着要出来“见识一下”,林交交绝不敢这样贸然将人偷带出来。
而且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弧白……”林交交犹豫着开口,“要不,今天你还是别跟我去了?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李弧白正沉浸在出逃的兴奋里,全然没察觉老师的纠结,立刻摇头:“不要!你答应今晚带我一起冒险的!”
“这不算冒险……这很危险。”
“我知道!”李弧白把自己端正地塞进安全带里,目视前方,语气认真,“我会保护自己!我们约好的,就出来一晚,明早一定回去。”
林交交看着他身上那根安全带,欲言又止。
插错孔了。
“……好吧。”人都带出来了,眼下想送回去怕是难了,“记住,跟紧我,不许乱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保证做到!”李弧白答得斩钉截铁,心思早已飞向窗外。
飞驰而过的车辆、掠过的高楼,甚至路边闪烁的招牌,都让他看得出神。
林交交满心忧虑地掏出手机,输入“不动宫”三个字。
黑色帕萨特向着李弧白全然陌生的地方驶去。
“不动宫”似乎藏得很隐秘。
李弧白看着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广厦渐次退成低矮旧巷,宽阔马路也收束为狭窄车道。车子在迷宫般的街巷里兜转许久,忽然拐进一片霓虹密布的区域
他的眼睛受不得强光刺激,赶忙从衣兜里摸出茶色墨镜戴上。滤光之后,那些绚烂的色彩落进他眼底,化作糖纸般朦胧温柔的彩晕,仿佛底下淌着蜜。
林交交又叹了一口气。
“屿·BAR”、“雾序”、“续集CLUB”、“失重舱”……
眼花缭乱的灯牌挤挤挨挨,闪烁着各色光芒,空气里似乎提前飘来了隐约的音乐鼓点和混杂的人声。这里是海市有名的酒吧聚集区,夜生活的腹地。
“不动宫”就隐没在这些耀眼的招牌之间,门面比旁家低调许多,找了半天,才在一处角落瞥见那块不起眼的灯牌。
见林交交停好车,李弧白迅速解开安全带,戴好帽子围巾,跃跃欲试地去拉车门。
“弧白,”林交交最后问了一次,“你真的要跟我进去?”
“要!”
话音未落,李弧白已推门下车。
初冬夜寒,李弧白向来怕冷,身上裹着件及膝的白色羽绒服,拉链直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
头上戴着毛线帽,围巾缠了好几圈,脸上还架着副宽大墨镜,几乎把整张脸藏严实了,只从帽檐和围巾的缝隙里漏出几缕银白发丝。
往下看,羽绒服下摆隐约露出绒绒的睡裤边和一双毛茸茸的室内棉拖。
林交交看着他这身打扮,再次叹气。
锁好车,李弧白已经小步蹭到他身后站定。
“跟紧,千万别乱跑。”
“好!”
两人前一后走向那扇漆黑的门。不动宫的招牌确实小,门脸也暗,不像别家那样张扬。刚走近,不知从哪儿闪出一个高壮的黑衣男人拦住去路。
“有预约吗?”
男人打量着两人,目光尤其在裹得严实的李弧白身上转了转,带着狐疑审视。
林交交侧身挡住李弧白:“尚湖哥介绍的。”
“尚湖介绍的……”男人重复着,却仍没让开,“后边这个不能进。不动宫的规矩,尚湖的人也不能破例。”
林交交沉默片刻,回头低声道:“弧白,把帽子围巾摘一下。”
李弧白虽不解,还是依言照做。
帽子和围巾褪下,大半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面孔露了出来,连同那头罕见的银白头发。昏昧角落仿佛也因他亮了几分。
男人呼吸一轻,又说:“墨镜也摘一下,看看。”
李弧白老老实实拿下来给他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被“验过货”后,又将墨镜戴上。
“行,进吧。墨镜可以戴,帽子围巾不行。”
林交交连忙点头,带着李弧白推门而入。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声浪与翻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迷幻闪烁的霓虹切割着黑暗,晃得人眼花。欢呼、笑闹、嘶吼的吉他声与沉重的鼓点混作一团,撞击着耳膜。空气里满是烟酒辛辣的浑浊气味,瞬间将人吞没进这片沸腾的、迷离的夜里。
李弧白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蹙起眉。
这里……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在打量酒吧,而酒吧里,也有许多目光借着灯光的掩护,悄然落在这位新来的客人身上。
林交交深知以李弧白的相貌出现在此无异于羔羊闯进狼群。一进门,他就抓过李弧白手里的帽子围巾,重新把他裹严实。
“戴好,跟我来。”
他领着李弧白挤到一处无人的吧台角落,替他点了杯低度果酒。
重新裹上围巾,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气味淡了些,李弧白心中那股好奇和兴味又冒出来。
“林老师,你怎么不点呀?”
林交交一落座,目光便开始四下巡梭,像是在寻找什么。
两人都未察觉,酒保的视线在李弧白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朝远处卡座某个隐在暗处的人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不渴。”林交交心不在焉地答。
李弧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灯光太晃,人影绰绰,他其实看不太清。
“你是不是在找‘月亮’?”他凑近林交交,用一种自以为神秘的音量在他耳边说。但酒吧嘈杂,那声音其实并不算小。
“嘘”林交交立刻回头,见他仍裹得严实才稍安心,“你就坐这儿喝东西,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做。”
“好!我帮你一起找!”
李弧白其实并不清楚“月亮”究竟是谁,只模糊知道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他下午偷听到林交交在电话里说:“代号月亮,有时会出现在不动宫酒吧,是个女人?消息没错吧?”
这便是他对“月亮”的全部了解。
五分钟后,果酒送上。李弧白低头嗅了嗅,一股混合着甜香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有些过分刺激。
他本想问问林交交,却见对方正盯着某个角落,神情专注,便没好打扰。
想了想,觉得既然是林老师点的,应该没问题。他拉开围巾,露出小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眼睛微亮,又喝了一大口。
真好喝,甜滋滋的。
林交交回头时,他正抱着杯子,里头的液体已少了小半。
“弧白,你在这儿等我,我去那边看看。”林交交左右张望,他们所处的角落还算僻静,进来时也没引起什么注意,应该……不会有事。
“好!这个好喝,林老师等会儿也点一杯。”李弧白眯眼笑了笑,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脑袋。
林交交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遍:“千万别走动,等我回来。别跟陌生人说话,也别碰陌生人给的东西。”
李弧白一脸严肃地点头:“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老师,你快去吧。”
林交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那些暗处的目光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汇聚过来。
可坐在角落的人毫无察觉,捧着那杯甜滋滋的果汁,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李弧白坐等了一会儿,目光在光怪陆离的场子里好奇地流转。虽然远了看不清细节,仍觉新鲜不已。
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一切都是新奇体验。
酒吧内暖气很足,他穿得厚,加上那杯掺了低度酒精的果酒渐渐发挥作用,没过多久便感到一阵燥热,头也开始晕晕乎乎。
他站起身,手指搭上缠绕的围巾和帽子,想要摘掉,忽然想起林交交的嘱咐:
不能走动、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不能喝陌生人的东西。
没说不让摘围巾帽子。
那就是可以。
被酒精熏得有些迟钝的大脑得出了结论。
李弧白利落地把帽子围巾摘下,又拉开羽绒服拉链,重新坐回去,迷迷瞪瞪地支着下巴等待。指尖无意识地随着音乐节拍轻叩桌面,身体微微摇晃。
暗处窥伺已久的人,觉得时机到了。
李弧白歪着头,靠在坚硬的吧台边缘。平日里这个时间,他早已入睡。此刻,生物钟的困意、陌生的环境带来的精神消耗、加上酒精的催化,三重作用叠加,让他眼皮越来越重。
晃着晃着,下巴猛地从掌心滑落,失重的感觉让他一个激灵,瞬间惊醒过来,心脏怦怦直跳。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甩甩头试图清醒,一抬头,却赫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陌生女人。
那人瞧着有些年纪,可能四十多岁,妆容精致但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穿着讲究的丝绒连衣裙,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她靠得很近,身上浓重的香水味混合着更浓的酒气,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将李弧白包裹,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身体刚刚向后挪动,就立刻察觉到背后也传来了温度和压力。
他猛地一颤,回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同样带着酒气的女人面孔。年纪稍轻,穿着紧身短裙,化着浓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也拿着一杯酒。她坐得离他极近,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李弧白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和不适而显得有些生硬:“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了。我朋友马上回来,请你让一让。”
年长的女人笑了笑,推过来一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他有事,暂时回不来了,托我过来照看照看你。”
“他说很快就回。”李弧白不信,语气认真起来,“女士,请你让开。”
他表情严肃,可脸颊却因醉意晕开绯红,落在对方眼里,只觉有趣。“酒吧的位子,不坐可就没了,这规矩你不知道?”女人语带调侃,目光黏在他脸上。
李弧白不确定是否有这规矩,想了想,只好让步:“那你坐吧。但我不喝你的酒。”
说完,他将脑袋转了回去,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空掉的酒杯。
酒精的后劲上涌,脑袋越来越沉,空杯在视线里晃出重影。混合着缺氧般的闷热,让李弧白思维停滞,只想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原本努力挺直的背脊渐渐支撑不住,一点一点地弯下去,最终,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吧台桌面上。
微凉的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困倦和眩晕淹没。
耳边的声音变得飘忽断续。
“……喝多了?带你去……好地方……休息……”
李弧白费力地晃了晃头,想要驱散脑中的嗡鸣和那些令人不适的窃窃私语。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
一双陌生的、带着烟酒味和浓烈香水味的手伸了过来,试图揽住他的肩。
不行……不能跟陌生人走……
残存的警惕和本能让他一个激灵,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猛地向后一缩,想要避开。
然而,他本就坐在高脚凳边缘,这一下剧烈的后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无可避免地落到另一个等候多时、带着酒气的怀抱当中。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下滑的身体被一股力道牢牢托住,半圈进一个怀抱里。腰间的手臂有力而稳定,撑住了他全部软倒的重量。
鼻尖忽然钻进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沉静而干净,与周遭浑浊的烟酒味格格不入。
李弧白迷迷糊糊地仰起头,只看见半张脸。
那小半张脸被吧台流转的霓虹切割得光影零碎。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很高,唇是偏冷的绯色,杯口留下的些许酒渍沾在唇边,无端添了抹说不清的、慵懒又危险的艳色。
像从这场荒诞夜色最深处,从光与影的缝隙间,悄然现身的一道幻影,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野气,和洞悉一切的疏离。
“不好意思,”那人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对着面前的女人扬起一个很淡的笑,“他在找我。”
已窥伺猎物良久的女人明显不信,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有用强,却又不甘离去:“他在等的朋友是个男人,你……”
搂着李弧白的那人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像是懒得周旋。
她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哄劝般的柔软:“你在找‘月亮’,是吗?”
李弧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好看到过分的脸,怔怔点头。
那人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睛在迷离变幻的霓虹灯光下,带着些许兴味望进李弧白迷茫的眼底。
“那么,你找到了。”
“我,就是‘月亮’。”
李弧白的大脑彻底被酒精侵蚀,只记得自己牢牢攥住女人的衣襟不肯放手,含糊道:“找到你了……”
下一刻,便彻底人事不省。
等到林交交费力从陌生女人突如其来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急匆匆赶回李弧白方才落座的位置时,只看见吧台上一个空荡荡的酒杯。
林交交:“……”
林交交:“完了。”——
作者有话说:狐狸精的if番外可能会有点长hhh,心机奸猾女狐狸精×天真单纯富家少爷
明天要请假,作者明天要去庆生嘿嘿,本章给大家发红包!么么么
第142章 景明心×李弧白
景明心将醉醺醺的人打横抱起, 径直往外走。
经过那两名面露不甘的女人身旁时,她脚步未停,抛过去一个略显挑衅的笑容, 十分欠揍。
抱着一个身形不比自己瘦弱的男人, 她却不见半分吃力, 步履平稳。甚至有余暇用指尖勾起李弧白滑落在膝上的围巾与帽子, 一并带走。
推开厚重的酒吧门, 初冬的夜风迎面扑来。
没了围巾帽子包裹,怀里的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无意识地往她温热的颈窝深处缩去,额头抵着她皮肤,含糊地嘟囔:“……冷。”
景明心唇角勾了勾, 露出一个辨不清意味的浅笑。她没去理会那点含糊的抱怨,抱着人拐进酒吧侧旁一条更暗的窄巷。
光亮被隔绝在外, 只剩远处街灯投来的一点模糊晕黄与时不时闪烁的霓虹灯亮。
窄巷的昏暗对景明心来说毫无影响, 她半靠在墙上,没急着走, 反倒更为细致地打量怀里的男人。
那副茶色墨镜将他眉眼挡了大半,景明心微微蹙眉。下一瞬,宽大的墨镜骤然消失, 男人的五官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双手都被占着,于是一条蓬松的、毛色光润的狐尾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探出, 尾尖带着逗弄的意味, 轻轻扫过李弧白紧闭的眼睛与衤果露在外的脖颈。
“……唔, 痒。”男人在昏沉中蹙起眉,无意识地偏头躲闪。
景明心静静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住哪儿?”
男人呼吸均匀, 对她的问话毫无反应,醉得全然不省人事。
景明心挑了挑眉,有些无奈地轻啧一声。
她手上力道微调,将人换了个姿势让他面朝自己,竖抱起来,臋部稳稳坐在她屈起的左臂上,脑袋则无力地枕靠在她肩头。
像抱着一个超大型的、手感柔软的玩偶。
空出的右手抬起,指尖在冰凉空气中随意划过几道玄奥的轨迹,指尖过处,留下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微光。
随后,她在李弧白额心点了点。
巷中光影微漾,两人的身影如同水纹般晃动了一下,骤然消失无波。
作为一只五感远超常人的狐狸,从这个男人踏入不动宫的第一秒起,坐在昏暗角落的景明心就注意到了他。
在深山中独居久了的狐狸,对合胃口的猎物,一嗅便知,一盯便准。
景明心身上属于动物的那部分天性并未彻底褪去。自彻底化形、混迹人间开始,每年那段特殊时期带来的烦躁与渴求,让她这些年来也见识过不少男色。
人间十几载光阴,于妖精不过弹指,足够她积累许多东西财富、自由,还有些不便言明的谋生手段。
时值初冬,万物敛藏,她近来总觉得意兴阑珊,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今夜来不动宫也不过是兴之所至,结果搭讪者来来去去,没一个能入眼。
正觉无趣想要离开时,这个贸然闯入狩猎场却懵然不知的猎物,止住了她的脚步。
原本只是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思,想打发打发时间。所以,当看到酒保在那杯所谓的“低度果酒”里,不动声色地多加了一份东西时,她也只是靠在暗处,懒洋洋地笑了笑。
直到那声压低的、带着好奇与神秘的“在找‘月亮’”飘进她耳中。
这是她行走在某些灰色地带时,用的代号。
看着他的同伴被人有意引开,看着他像只待宰的羔羊,逐渐被不怀好意的阴影包围。
景明心晃着杯中残酒,目光落在他被酒意熏得微红的唇上,看了好一会。
然后,带着一点自己也懒得深究的兴味,走了过去。
“啧,还真是个金贵的少爷。”
此刻,她站在一间极其宽敞的卧室内。
神通广大的狐狸精毫无非法闯入他人私宅的自觉,将人随手安置在那张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大床上,便饶有兴致地在房间里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豪华的卧室,看得出每一处都是主人精心设计。与景明心那个不伦不类的、在废弃大楼顶层的、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巢穴完全不同。
地面铺着全屋通铺的羊毛混纺大地毯,行走期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她的指尖拂过书架上那些显然被频繁翻阅的书籍,拿起书桌上一条织了一半、针脚略显稚拙的白色围巾看了看,又放下。
空气里弥漫着恒温系统维持的适宜暖意,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人类的清淡气息。这味道不惹人厌,反而让景明心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床上的男人无意识地动了动。大概是觉得热,他皱着眉,开始迷迷糊糊地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热……好热……”他含糊地抱怨,手指徒劳地在拉链扣上摸索,却因无力而屡屡滑开,动作笨拙得有些可怜。
景明心踱回床边,自上而下将他这副晴态尽收眼底,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
男人脚上毛茸茸的室内棉拖被不经意蹬落在地,纤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与黑色睡裤的绒边互相映衬着,如雪地中盛开的梅。
酒意蒸得他皮肤透出浅浅的粉色,与那满头凌乱的银白发丝形成鲜明对比。连眉睫都是雪色的,此刻正随着他不安的睡颜轻轻颤动,仿佛挣扎着想从混沌中醒来。
她没动手,只是意念微动。
下一秒,李弧白身上所有的束缚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剥离,无声无息地堆叠在床畔地毯上。
微凉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还挺粉。”
景明心抱着手臂,客观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毫无遮掩的躯体。
李弧白仍在半空无意识对抗羽绒服的手指,骤然落了空。
泄了力道,双手软软地垂落,恰好搭在肚皮上,竟迷迷糊糊地将自己吓了一跳。
他迷茫地眨着眼,试图聚焦视线,那双因酒意和摘掉眼镜而更显朦胧的粉蓝色眼瞳,缓缓对上了站在床边的身影。
景明心的平静的心跳乱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
颜色像冬日清晨覆着薄雾的冰川,澄澈中带着天生的迷离感,因醉意更氤氲了一层水光,懵懂地看过来时,有种轻易就能勾起探究欲乃至摧毁欲的脆弱美感。
“……谁?”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意外地清润好听。
景明心缓缓在床沿坐下,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不是你在酒吧里,口口声声说要找我的么?”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李弧白的思维迟缓地转动着,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在视线里晃了晃,让他愈加迷糊。
他努力回想:“你……你是‘月亮’?”
景明心微微颔首。
“对……我要找、找你……”
确认了她的身份,李弧白下一瞬竟是抬手攥住了她风衣的衣襟,往自己身上拉扯。
景明心没防备,顺着他那点不大的力道向前倾身,手掌下意识撑在他耳侧的枕头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肩颈处衤果露的皮肤,触感微凉而光滑。她顿了顿,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笼罩他的姿势,低笑出声。
“那么,费这么大劲找到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她当然心知肚明,真正要找“月亮”办事的,是那个姓林的老师,而不是眼前这个醉得一塌糊涂、连自己身处何地都搞不清的小少爷。
李弧白费力地扭动脖颈,想看清周围,可失去了眼镜,他的世界只剩下大片模糊的光斑和色块,尚且混乱的大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你很厉害,所以,林老师……”李弧白艰难地给她解释自己的来意,“林老师要找你,厉害……你很、厉害。”
“哦?”景明心尾音微扬,“那林老师,现在在哪儿呢?”
李弧白又努力看了看四周,模糊一片,熟悉的卧室陈设在他眼里变得陌生。
他恍惚想起,每天晚上,林老师都是会离开的。
“林老师……回家了。”他有些沮丧地得出结论。
“这样啊……”景明心拖长了调子,身体作势要向后撤,“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不行!”
李弧白瞬间急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臂猛地环住她的脖颈,将她重新拉向自己。景明心顺势倒下,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身上那件黑色长款风衣,被室内的暖意烘得只剩些许凉润,但依旧激得不着半缕的李弧白轻轻一颤。
“你不能走!”他收紧手臂。
一条温暖蓬松的狐尾,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尾尖先是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光衤果的小腿肚,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李弧白无意识地缩了缩脚趾,喉间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哼。
狐尾得寸进尺,沿着他的腿侧曲线慢慢向上游移,带着试探和撩拨的意味,最后虚虚环住了他柔韧的腰腹。
那处皮肤似乎格外敏感,被毛茸茸的尾尖缠绕摩挲,李弧白身体猛地一绷,下意识就想向后躲。
“想躲?”景明心低语,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髋骨,将人钉在原处。
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我不走的话,今晚住哪里?”
李弧白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晕乎乎的脑子拼命转动。
忽然,他松开一只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身边宽敞的床铺。
“在这里!你在我家等他!”他语气慷慨,仿佛给出了极大的恩赐,“你睡这里!”
景明心的目光落在他拍打的位置,又缓缓移回他因急切和酒意而更显生动的脸上。狐尾不安分地紧了紧,尾尖划过他月要间细腻的皮肤。
“这算是在……邀请我么?”
她声音压得更低,眸色转深,仿佛有什么沉静已久的东西被悄然搅动。
李弧白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看着他全然信任又毫无防备的模样,景明心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那潭沉寂了许久的静水,倏然被投入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某种熟悉的、带着灼意的兴味,悄然复燃。
狐狸精是没有人类道德观的。
也从未习得过所谓“为人的底线”。
景明心虽然一直私底下做些游走在灰黑色地带的事,但始终留意着不真正触碰人类的法律红线。
倒不是那些条文能拿她怎样,只是她嫌麻烦。作为一只天性自由、厌恶任何束缚的狐狸,她在这中间的尺度把握得相当娴熟
当然,这些尺度里,绝不包括拒绝一个主动发出邀请、且已满十八岁的成年人类男性。
她身体轻轻一动,便贴了上去。
微热的皮肤触到下方那具偏凉的躯体,温差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景明心满意地眯起眼,趁着身下人已意识昏沉,不仅蓬松的尾巴悄然钻出,连头顶也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耳,在昏暗光线中兴致勃勃地抖了抖。
“张嘴。”她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弧白被她圈在怀里,只觉被一种舒适的气息包裹,迷迷糊糊地依言启唇。
下一瞬,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热便覆了上来,彻底侵入口腔。
舌尖被勾缠、吮吸,力道重得让他舌根发麻,津液不受控地自唇角滑落。
“唔…不、不要咬我……”他含糊地抗议,声音黏连。
景明心稍稍退开一点,脑袋下移。
那条灵活到超乎想象的尾巴替她承担了大部分工作。
“这、这里也不可以咬……”
李弧白仰起脖颈,陌生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景明心低笑出声,气息拂过他的肌肤,竟真的又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的齿痕。
“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这么难伺候?”
李弧白昏沉的思绪里划过一丝赧然。
他模糊地想,是自己主动请人家留下的,或许……月亮可以成为林老师之外的、自己的第二个朋友。
既然是朋友,好像不能一直拒绝。
对于人际交往的认知贫瘠得可怜的小少爷晕乎乎地道歉。
“对、对不起……”他闭着眼,声音因羞怯而发颤,“那…那你咬吧……我不拒绝了……”
笨拙得只会全盘接纳,连本该理直气壮的拒绝,都被他视作一种过错。
景明心笑了。她又凑上去,衔住他那两片已被吻得红月中的唇,辗转厮磨。
自那之后,李弧白再没能说出完整的拒绝。
他只能哭着承受所有。
最后一点清醒,早已随着那杯甜酒的效力,烟消云散。
景明心餍足地眯起眼,兽类的竖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
事毕,她难得没有抽身离去,而是将怀里那具被弄得乱七八糟、还在无意识抽噎的身体搂紧,扯过凌乱的被子将两人裹住,任由蓬松的尾巴松松圈住他的脚踝,就这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宝们!
第143章 景明心×李弧白
碍于白化病对光线的极度敏感, 李弧白卧室的窗帘是特制的三层遮光材质,厚重得能将一切天光隔绝在外,常年严丝合缝地垂落, 不分昼夜。
李弧白在一阵仿佛有粗钝的光锥在颅骨内缓慢搅动的头痛和全身散了架似的酸痛中, 被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挣扎着撑开肿月长的眼皮, 眼前依旧是一片熟悉的、安全的昏暗, 完全无法判断此刻是清晨还是深夜。
“……少爷?少爷, 您在房间里吗?”
门外的声音透着罕见的焦急,是管家的声音。
敲门声越来越重, 几乎带了点催逼的意味。
李弧白喉咙干得发痛,他摸索着在床头柜上找到一副备用的眼镜戴上,世界才有了模糊的轮廓。他用力揉着抽痛的额角, 试图让昏沉的大脑运转起来。
“我在……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的动静骤然一停, 像是没料到他会忽然回应。
随即, 管家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清晰, 也更紧绷:“少爷,您没事吧?我能进来吗?”
李弧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手肘支撑着,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一连串的抗议。
腰间和大月退内侧的肌肉酸软无力, 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秘而清晰的月长痛,更别提月匈前……火辣辣的刺痛感, 提醒着他昨夜并非一场荒诞的梦。
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随着主人的动作徐徐亮起, 昏黄的光晕漫开。
他低下头, 目光垂落。
原本颜色浅淡的地方,此刻红月中不堪,边缘甚至破了皮, 清晰地印着好几圈深浅不一的齿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视线所及,手臂、月要间……零星的红痕和指印无处不在。
“少爷?!您再不回话,我们真的要进去了!”
久等不到回应,管家的声音骤然拔高,门外也似乎传来了其他急促的脚步声。
李弧白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手忙脚乱地将滑落到腰际的羽绒被拉高,一直盖到下巴,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才朝着门口喊道:“不用进来!我没事……我、我刚醒,还没起床!你们……在外面等一会儿!”
他的声音因为慌乱而有些变调。
门外的骚动似乎暂时平息了,但那种被关注、被审视的压迫感并未散去。
李弧白拥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凌乱的大床中央。身侧的位置还残留着些许体温和一种极其浅淡的气息,昭示着另一个人离开未久。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他迟钝地想。
他找到了林老师要找的“月亮”。
可是“月亮”……是个坏女人。
一个会咬人、会弄疼他、会把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坏女人。
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在身上游走;沉重的呼吸交织;被掌控、被侵入的陌生体验混合着疼痛与难以言喻的眩晕……
他被一个连长相都记不真切的女人……睡了。
这个认知让他鼻尖猛地一酸,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身体各处都在诉说着不适和委屈,而心里更是一片空茫的难受。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那样对他之后,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走了?
而且,昨夜明明是在酒吧遇到她的,为什么一睁眼,自己会好好的躺在卧室里?他是怎么回来的?
无数疑问和委屈拧成一股乱麻,缠住他宿醉未醒、依旧抽痛的脑袋,让他更加昏沉无力。
神色迷惘的白发少男垂着头,盯着被面上交织的暗纹,正沉浸在一种混合着生理痛苦与初经人事后复杂心绪的伤感中时。
“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厚地毯吸收的响动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卧室主卫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氤氲的温热湿气率先涌出,紧接着,一道带着明显戏谑的嗓音,在空旷寂静的卧室里清晰地响起。
“小少爷,想什么呢?”
李弧白猝然抬眸。
与此同时,床头光线柔和的小夜灯骤然熄灭,而天花板的嵌入式主灯、墙角的落地灯、书桌上的阅读灯……所有光源由远及近、次第柔和地亮起。
光线并非瞬间全明,而是给了他的眼睛足够的适应时间,最终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清晰,一切无所遁形。
也让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站在浴室门口的那个人。
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濡湿了白色工装背心,映出些许透明的质感。
李弧白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却看见她下半身竟然不伦不类地穿着他的毛绒睡裤。脚上随意趿拉着的,是他很喜欢的那双毛茸茸小黑猫造型的棉拖。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不闪不避。含笑的眼眸深处带着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兴味,让李弧白瞬间产生一种被大型猎犬在慵懒晨间凝视的错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视线相对的瞬间,李弧白苍白的脸颊“蹭”得一下,彻底红透了。
“你……你怎么还在……”
他嗫嚅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脑袋垂得很低,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一段雪白的后颈。
景明心倚在门边,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会儿他这副突如其来的鹌鹑模样,才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随着她的靠近,床上那具身躯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绷紧,连裹在被子下的轮廓都僵硬起来。
她在床沿坐下,歪着头凑近他,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笑眯眯地问:“我们做了。你不该对我负责吗?”
李弧白纤长的银白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里挣扎的蝶翼。他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负、负、负责?”
可他们俩之间的做法……他对此毫无概念,只觉得心跳快得发慌。
景明心弯起眼睛,反问道:“你想耍赖?”
“没有!”李弧白急忙摇头,顾不得席卷而来的羞赧,抬眸认真看向她,浅色的瞳仁里写满了郑重的保证,“我、我不会耍赖的。我对你……负责。”最后两个字音轻轻落下,几乎含在嘴里。
他的下巴忽然被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迫使他与她对视。
“乖乖,”景明心端详着他的脸,声音低柔,“你叫什么名字?”
“……李弧白。”
景明心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对他不做遮掩的回答还算满意。指腹在他光滑的下颌线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才松开手。
李弧白正欲再问些什么,门外忽然又响起敲门声:“少爷,您好了吗?”
景明心不悦地扫了一眼房门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还、还没,再等一会儿。”李弧白下意识地扬声答道,声音里还带着心虚。
答完,他立刻又拽了拽身上的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
安静重新降临室内。他踌躇片刻,还是小声问出了口:“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景明心目光微动,思忖了一瞬。对于妖精而言,真名牵连着某些古老的约束与力量,并非可以随意交付之物。
于是她弯起唇角,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你可以继续叫我‘月亮’。”
李弧白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好奇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他唇瓣翕动了两下,原本到了嘴边的问题忽然就失去了问出口的勇气和立场。
就在这时,景明心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抬手,在李弧白全然没反应过来之前,迅捷地探入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被窝。微凉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他身上不适的几处地方快速而准确地按捏了几下
“啊!唔你、你怎么……”
李弧白惊得低呼出声,身体瞬间僵直,脸上炸开一片滚烫的红晕
景明心的手收得极快,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幻觉。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随即利落地站起身。
接着,毫不顾忌地随手褪下了腿上那条原本属于他的、毛绒舒适的睡裤,换上了自己那件质料挺括、带着些许磨损痕迹的工装裤,动作自然。
李弧白脸颊爆红,只瞥见一片晃眼的细腻肌肤与利落的腿部线条,便慌忙移开视线,死死盯着被子上的花纹。
不过……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看到昨晚那些……毛茸茸的东西?
难道她把那个奇怪的“玩具”塞进风衣口袋了?
可直到她穿戴整齐,重新套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款风衣,李弧白悄悄在她劲瘦的腰间流连了几圈,也没发现任何足以容纳那样一个“又大又蓬松、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的毛绒玩具的地方。
他脑子里正乱糟糟地想着那些不合时宜的细节,却见景明心已经径直走到窗边。
“唰啦”一声,厚重的遮光窗帘被她一把拉开,清晨有些苍白的光线涌了进来。
紧接着,窗户被她推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初冬凛冽的晨风立刻灌入温暖的室内,激得只裹着被子的李弧白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女人一步跨上宽敞的窗台,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回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发丝在风中飞扬,浑身散发着他从未感受过的自由、洒脱,以及一种近乎野性的随性,仿佛世间一切规则与束缚都无法羁绊她分毫自然,也包括此刻床上的他。
“我先走了。”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传来,“记住,下次别再去‘不动宫’。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她甚至颇为轻佻地扬手,送过一个飞吻,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李弧白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脸庞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扭曲,声音陡然拔高变调:“等等!这是三”
“楼”字还未出口,窗台上那抹黑色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砰。”
一声轻响,被推开的窗户仿佛被无形的手合拢,连那拉开的窗帘也缓缓滑回原位,遮住了窗外苍白的天空和高大的树木冠顶。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尚未消散的冷意,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李弧白:“……”
他呆坐在床上,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狂跳的心脏才缓缓平复。艰难地冷静下来后,他掀开被子,试探着下床。
脚掌触及柔软温暖的地毯时,他微微一愣。
奇怪,明明醒来时还觉得身体各处泛着陌生的酸软与隐隐的胀痛,仿佛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可此刻双脚落地,行走间,那些不适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慵懒的、通体舒泰的轻松感,甚至比平时睡醒还要精神一些。
他带着满心疑惑走进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最后一丝倦意,也让他更清晰地确认了身体那种奇异的“恢复”状态。
当他终于整理好自己,换上惯常的家居服,打开卧室门时,一眼就看见门外面色凝重的管家。
管家将他上上下下、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衣着整齐、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伤痕或异样,那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李弧白正觉得管家今天有些奇怪,视线一转,就看到了站在管家身后、形容憔悴得几乎变了个人似的林交交。
林老师头发凌乱如同鸟巢,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片参差的胡茬,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穿着辗转了一整夜。
“弧白!”林交交一见他出来,立刻冲上前,几乎是将管家挤到了一边,双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急切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昨晚你跑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慌地砸过来。
李弧白被他抓得肩膀微痛,看着老师这副狼狈不堪、仿佛遭遇了灭顶之灾的模样,迟来的记忆和愧疚感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林老师,我没事。”他反手握住林交交冰凉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安抚。
然后,他用一种混合着残留晕眩、些许羞赧,但更多是完成任务的郑重语气宣布:“我见到‘月亮’了。”
“操!”林交交没忍住爆出一句脏话,“不要再想着‘月亮’的事情了!”
林交交找了他整整一夜。
电话打到发烫,能想到的门路求了个遍,托关系查监控,甚至硬着头皮联系了几个平日绝不会沾边的灰色地带的“朋友”。
焦虑像冰冷的藤蔓勒紧心脏,越收越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竟还没通知李家。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手脚冰凉。颤抖着拨通号码,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凌迟。
然而,管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全然不解的疑惑:“林老师?少爷……在家啊。他昨晚有出去吗?”
听筒从掌心滑落,撞在副驾座椅上,闷响一声。
林交交僵在驾驶座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那辆平时只开五十码的帕萨特,在清晨空旷的环线上飙出了一百五十码的残影。
可李弧白竟然还在惦记着给他找“月亮”?
他现在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林交交都恨不得上去给他摘下来了。
幸好这位小少爷没事。
林交交昨夜已经想到了无数个向李家请罪、自己职业生涯乃至人生尽毁的恐怖画面。
提到月亮,李弧白又有些微脸红。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昨夜险些陷入怎样的境地。
“林老师,你先去休息吧,我没有事的。”他一脸认真地保证。
他没有事,只不过是忽然需要对“月亮”负责了而已。
第144章 景明心×李弧白
已经是第二十一天了。
从林交交被辞退那天算起, 从他被关在庄园里不得外出那天算起,也从那个自称“月亮”的女人离开那天算起。
李弧白站在卧室厚重的窗帘边,将布料掀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今日天色难得放晴, 阳光穿过那道缝隙, 落在他脸上, 带来一种细微的、麻麻痒痒的触感。他没有躲, 只是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那棵覆满了皑皑白雪的、高大的香樟树。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 节奏是管家一贯的轻缓:“少爷,今天的午餐还是送进来用吗?”
李弧白头也没回, 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关久了的、恹恹的冷淡:“没胃口,不想……”话到一半,他又改了口, “……算了,送进来吧。”
管家推开门, 身后跟着几名捧着餐盘的佣人, 安静而熟练地在卧室左侧的小客厅里布置好餐点。
离开前,管家走到窗边, 看着李弧白映在光里的侧脸,温和劝道:“少爷,雪面反光厉害, 伤眼睛,还是把帘子拉上吧。”
说完, 他屏息等待着。
这些日子少爷的脾气阴晴不定, 一点小事就能惹来他不满的斥责。
可李弧白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便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出去。”声音不高,却十足疏离,“别再进来烦我。”
管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终究没再多劝,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李弧白呆坐着,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精致的餐点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跟着林交交偷溜出去、闯入那个混乱的酒吧、遭遇危险、又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带回来……这几件事串联而成的后果,远比他天真以为的“一次冒险”要严重得多。
如果不是他求情,甚至以绝食相胁,林老师恐怕就不止是被辞退那么简单了。而即便保住了林老师,他也再不可能回来当他的老师了。
至于那个答应会再来的月亮……更是音讯全无。仿佛那晚的一切,连同她这个人,都只是他眩晕头脑里一场荒诞的臆想。
他被困在这里了。身体是,心好像也是。
什么都没了。
母父忙于生意,连打来电话训斥他的时间都抽不出,一切交由管家全权处置。他连一个发泄或争辩的对象都没有。
又枯坐了片刻,李弧白猛地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唰”地一下将窗帘拉开更宽。冬日的阳光和雪光一同涌进,刺得他眯了眯眼,却仍固执地盯着那棵香樟树。
那天……她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这里是三楼,距离地面十几米,墙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管道或装饰。那棵树离窗户也有些距离,绝非人力可以纵跃借力。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雪光刺得发酸,才沉默地走回小客厅,开始吃饭。
依旧没什么食欲,但他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将那些精心烹制却味同嚼蜡的食物一口一口塞进嘴里,直到胃部传来沉甸甸的饱胀感。
吃完,李弧白起身走向衣帽间,拖出一个闲置的毛线收纳包,将里面的旧物胡乱倒出。
接着,他塞了几件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便于活动的衣物进去。又翻出日常必须服用的药物、保健品,以及几副备用的眼镜,仔细包好放入。
站在保险柜前犹豫了几秒,他输入密码,取出里面为数不多的现金和两张属于他自己的、额度不高的银行卡。
一个念头在他沉寂了二十一天的心底,破土而出,迅速疯长
他要离开这里。
收拾好这个简陋到有些可笑的行李包后,李弧白走到床边,盯着那床蓬松而柔软的被子看了半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
他还记得在某部老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情节。学着里面的样子,他将被子剪开,将里面的内衬一股脑倒出来,剪成长条,再笨拙地将它们一段段连接、打结。
手指被粗糙的布料边缘磨得发红,结也打得歪歪扭扭。
最终,一条长度约莫二十米,看起来勉强可用的“绳索”堆在了地毯上。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昏暗。
管家果然又来敲门询问晚餐,被他用更加烦躁的语气赶走。这些天他有些反复无常的脾气似乎已让管家习以为常,门外安静下去,不再有劝哄的声音传来。
李弧白坐回沙发,手指紧紧攥着行李包的背带,身躯微微颤抖。
除了焦虑,一种陌生的、近乎茫然的恐慌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除了林老师,他没有其他的朋友。以前在宴会上或许见过几个年纪相仿的富家子,可他连人家的名字和长相都没记清楚,也远远算不上相熟。
他不知道林老师住在哪里。即便知道,他也绝不能再去找他,不能再连累他了。
坐立不安地踌躇了好一会儿,一个离家出走的可行性目的地,忽然撞进他脑子里。
不动宫。
是她说的,要自己对她负责。现在去找她,问问她怎么负责,总不算过分吧?
然而,李弧白紧接着想起,月亮临走前的警告,以及酒吧里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再次钻进衣帽间。
约莫半小时后,再出来时,他臃肿得像个椭圆形的球。
什么也看不清的那种。
努力活动了一下手脚,确保这身夸张的装束不至于让自己迈不开步子,然后背起了那个并不算重的行李包。
庄园的警戒比二十一天前森严了太多,巡逻频率加倍,保安人数也增加了。他必须在半小时内,趁两次巡逻的间隙离开庄园区域,潜入远处那片覆盖着积雪的山林。
心跳在寂静中鼓噪。李弧白深吸一口气,最后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他满心惴惴,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着时机的来临。
直至凌晨两点。
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推开窗,凛冽的寒气混着雪花劈头盖脸砸来。李弧白打了个寒颤,将粗糙的绳索一端是沉重的实木床脚上死死缠了几圈,打了个自己都觉得不太牢靠的结。
他磕磕绊绊地爬上窗台,风雪立刻灌满了他满面。探头往下望,庭院里两盏路灯在纷飞的大雪中晕开昏黄的光团,地面景象模糊成一团漆黑的、起伏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连肺叶都冻得发痛。
李弧白双手死死攥住粗糙的布绳,心一横,闭眼往外一蹬
身体骤然悬空,径直下落!
没有经验,毫无技巧,所谓的“绳降”成了彻头彻尾的自由落体。
光滑的墙面无处借力,双腿徒劳地蹬踹,反而加剧了下坠的失控感。沉重的背包拖着他,风声在耳畔呼啸,李弧白朝着那片漆黑的雪地直直砸落。
“砰!”
一声闷响落地,李弧白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硬生生将冲到喉头的惊叫咽了回去。
他在雪坑里懵了好几秒,才晕乎乎地挣扎着爬起来。
回头一看,自己刚刚坠落的地方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还有一个被坐扁了的背包。
居然……没死?
他动了动身体,除了手腕因过度攥握和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以及臀部有些钝钝的胀痛外,竟奇迹般地没有更严重的伤。
来不及细想,恐惧和紧迫催逼着李弧白迅速离去。
他猫下腰,背起压扁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庄园边缘那片黑沉沉的山林跑去。
他不敢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沾满了雪沫。
直到一头扎进山林,远离了庄园的范围,李弧白才敢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冰凉的空气刺得气管生疼,混合着后怕与狂喜的情绪猛然冲上脑海。
他成功了!他离开家了!
接下来,只要跑到山脚下,拦一辆车,就能去不动宫找月亮了……
单纯天真的富家少爷被短暂的自由冲昏了头脑,甚至暂时忘记了独处与黑暗山里中的危险,只顾闷头朝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前进。
然而,越往里走,光线越是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繁密的林木即便在冬日也未完全凋零,枝桠纵横,如同鬼影。漫天大雪不仅遮掩了本就暗淡的月光,更混淆了方向,掩盖了地面的沟坎。
“啊!”
脚下毫无预兆的踏空!倾斜的陡坡被积雪完美掩盖,天旋地转间,李弧白连惊呼都来不及完成发出,便顺着斜坡狼狈不堪地滚落下去。
厚实的衣物此刻成了累赘,让他无法控制翻滚的姿态,只能听天由命。
“砰!”后背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翻滚终于停止。
李弧白瘫在雪地里,眼前发黑,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像被拆开后又胡乱组装起来。
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一边镜腿已经折断,视野破碎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立刻被寒风吹得冰凉。
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左手手套脱落,裸露的手指被枯枝和碎石划出数道血痕,在雪色映衬下红得刺目。
最要命的是围巾,在翻滚中被树枝勾住,此刻死死勒在他的脖颈上,只剩下两圈缠着,迫使他不得不竭力仰头才能维持呼吸,冰冷的雪花却顺着敞开的领口不断灌入。
“有……有人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呼啸的风雪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弧白试图转动唯一能动的脑袋,可每一次尝试都让围巾勒得更紧,窒息感与恐惧交织。
“救命……救救我……咳、咳咳……”
他想动手将被缠住的围巾解下来,可右手稍一用力,腕骨便传来钻心的痛。左手裸露在冰天雪地里,已经冻得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李弧白再也忍不住,哽咽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哭泣:“呜……救命,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
哭喊声在空旷可怖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比刚刚从三楼摔下来更糟糕,死在庄园里还能很快被人发现,而在这里……也许直到春天雪化,都不会有人找到他残缺的……或许会被吃掉的尸体。
这个念头让李弧白浑身发冷,连仰头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脖颈上的围巾随着他头颅的下垂一寸寸收紧,窒息的痛苦越来越清晰。
就在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耳畔却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雪的嘶嚎,也不是林木的摇曳。
是踩雪的声音。
咯吱……咯吱……
缓慢,稳定,一步,一步,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厚实的雪层被压实,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悲鸣。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李弧白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噎在喉间。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血液仿佛冻结。
他想回头,脖颈却被围巾禁锢;他想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紧紧闭上双眼,徒劳躺在绝望的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他的身前。
他感觉一道视线落了下来,冰冷、审视,如同实质般扫过他狼狈不堪的身体,尤其在他的脸颊和脆弱的脖颈处停留。
然后,祂凑近了些。
温热的吐息猝不及防地拂过他冰凉沾泪的脸颊。
李弧白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要死了。
要被吃掉了。
预想中的撕咬或撞击并未到来。
一声低笑,裹挟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戏谑,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哟,少爷。”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浓,几乎能想象出说话人微微挑眉的样子。
“这大半夜的,搁这儿……踏青呢?”
李弧白猛地睁开眼。
咫尺之遥,映入他眼底的,是一双含着笑、亮得惊人的眸子。
女人微微俯身,兜帽边缘落满了细雪,几缕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扫过他的脸颊。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足以看清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以及那深邃眼底一抹难以错辨的、饶有兴味的微光。
是月亮。
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铺垫三千字就为了这个爆帅的出场!帅不帅!帅不帅!
下一章开始女主视角为主,今天晚上还有一更哦!
第145章 景明心×李弧白
李弧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铮”地一声断裂,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脆弱的镇静。
“……呜。”
一声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先溜了出来。
紧接着,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大颗大颗地滚落, 混着脸上的雪水, 淌进脖子里。他仰着被围巾勒出红痕的脖颈, 看着景明心,嘴一撇, 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你……我、我喊了好久……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好黑,好冷,哪里都疼……嗝……”
被围巾限制的呼吸让哭声断断续续, 混合着抽噎和咳嗽,狼狈又可怜。冻得通红的左手无意识地想去抓她的衣角, 伸到一半又因为疼痛和僵硬蜷缩起来, 只能徒劳地在雪地上抓挠。
景明心脸上的戏谑笑意微微凝滞。
她见过人类很多种反应,恐惧的, 愤怒的,谄媚的,甚至濒死时癫狂的, 但这样毫不掩饰、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委屈控诉式大哭,倒是头一遭。
尤其是这哭声来自一个刚刚还试图“英勇”离家出走的成年男性。
她蹲下身, 伸手三两下就解开了那要命的、纠缠在树枝和李弧白脖子间的围巾。
脖颈骤然松脱, 李弧白猛地吸入一大口冷空气, 随即咳得更厉害,眼泪流得更凶。
“好了,不要哭了。”景明心的语气不算温柔, 但动作并不粗暴。
她检查了一下他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手腕,又瞥过他左手上的划伤和冻得青紫的指尖。
“能耐不小,从三楼跳下来,又跑到这鬼地方滚山坡。”她扯了扯他身上厚重的、沾满雪沫的羽绒服,“穿成这样,没摔死算你命大。”
李弧白被她毫不留情地一训,更觉委屈,哭得直打嗝:“我……我要去找你……你说了……负责……呜……你又不去找我……”
景明心挑眉:“就用这种方式找我?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说着,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我送你回去。”
“不要!”李弧白哭声一顿,猛地摇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隐蔽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我不,不回去!”
他试图挣扎着自己站起来,可僵麻的身体不知哪里伤到了,尝试了几次都站不起身,身体一歪又倒下去,好不狼狈。
景明心叹口气,伸手将人抱起来,远离湿冷的雪地。
“为什么不想回去?”
李弧白紧紧抓住她的小臂,泪水浸湿的睫毛颤抖着,浅色的粉蓝色眼瞳里满是慌乱和恳求:“我不回去……月亮,我……我对你负责,你带我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求你,不要送我回家……我什么都可以做……”
“负责?”景明心的目光在他颈上的红肿的伤处转了一圈,嗤笑一声,“你知道什么叫负责?跟我走?是你对我负责还是我对你负责?”
“连离家出走都做不到的小少爷,你打算怎么对我负责?还想跟着我?”
她住的地方可不是什么能养金丝雀的笼子。也实在不适合这个脆弱又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我能!我能……我能学会……”李弧白急急道。
寒冷、疼痛、情绪剧烈波动加上长时间的紧张疲惫,让他的声音开始发飘,视线也一阵阵的模糊。
“我真的……真的可以……带我走吧。”他抓着她的手越来越无力,脸色在雪光和夜色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
意识缓缓陷入黑沉的夜,抱着自己的女人却还是不答话。
李弧白实在害怕自己清醒之后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挣扎着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为什么来找我……”
呢喃的话音刚落,他的眼睫剧烈颤动几下,然后头一歪,整个人彻底软下去,失去了意识。
“……”
景明心将他抱紧了些,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风雪在她周身盘旋,却无法近身。
她低头看着怀里昏过去的男人,他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即便在昏迷中也轻轻蹙着,浑身冰凉,气息微弱。
送他回去?
还是干脆扔在这里?
还是……
“你为什么来找我……”
景明心深深叹了口气。
狐狸精生性自由散漫,最怕麻烦,尤其怕牵扯不清的情人和……柔弱易碎的人类。
麻烦。
她抬头望了眼依旧纷扬的大雪,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
随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与庄园完全背道而驰的、风雪肆虐的山林深处。
雪地上,最初还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但仅仅几步之后,那足迹便突兀地中断、消失,仿佛行走之人凭空蒸发。
不久后,那段清晰地足迹连同李弧白留下的所有痕迹,也迅速被落下的新雪覆盖,彻底掩埋,抹去了所有。
景明心把李弧白带回了她的巢穴。
这个地方,从未有人类踏足。以前那些露水情缘的情人们不曾来过,她也从未兴起过带任何人来此的念头。
刚化形成人那会儿,她身无分文,对人类社会也不够了解,只能暂且找了个荒废的烂尾楼顶安身。
后来凭借着妖精远超常人的学习能力,囫囵吞枣地恶补了大量关于现代社会的知识,才渐渐摸到门路,能够不着痕迹的养活自己。只是也懒得再去折腾换一个新居,这里足够高,足够僻静,干脆住下。
身为妖精,拥有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力量固然便利,但景明心始终清醒地记得,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需要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异类”。
即便是后来从事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工作,她也尽量克制,少用甚至不用妖法。
人类社会的运行以来痕迹与逻辑,她的工作需要留下能经得起推敲的、属于“人”的痕迹。
任何可能危机她在人类社会安稳生活的隐患,都必须被提前掐灭。
这段时间她确实很忙。上次在不动宫短暂现身,似乎被一些有心人留意到了,不少客户闻风而动,通过各种渠道递话,想请她出手。
还没有打算彻底退休的狐狸精,琢磨着再多攒些家底总没坏处,于是接连奔波了大半个月,直到今夜才偷得一点闲暇。
想起上次那个尝起来意外可口又纯粹的小少爷,难得有空的狐狸精便施施然找了过来,本打算再享用一顿美味的点心。
谁知刚到附近,敏锐的嗅觉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妙。小少爷纯净的气息里混杂了血腥、寒冷和濒危的虚弱。
美味的小少爷,闻起来快要坏掉了。
作为一只骨子里刻着狩猎本能、且正处冬季的狐狸,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夜,将一只受伤昏迷、气息奄奄的“猎物”叼回自己的巢穴,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满足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错愕与麻烦感。
暂且,当他是储备粮吧。
抱着这般务实且十分合理的念头,景明心将人安置在自己那张不算柔软的大床上时,心情甚至称得上不错。
“唔……”
昏迷中的人无意识地低吟了一声,身体因为碰触到伤处而微微瑟缩,眉头紧紧蹙起。
景明心盯着他有些狼狈的俏丽脸蛋看了一会儿,认命地挽起袖子。
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利落地将李弧白身上那套已经湿透、沾满泥雪的厚重衣物尽数剥离。
随着衣物褪去,李弧白苍白肌肤上那些刺目的淤青、划伤和明显不自然弯曲的腕关节,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景明心的妖力可以用来处理一些轻微的皮肉伤,但对于骨折这类需要精细对位和生长的严重伤势,效果有限且消耗颇大。
她凭着记忆里不知从哪本医学解剖图册上看来的知识,摸索着将他脱臼的脚踝和明显错位的腕骨勉强复了位。
过程中难免牵扯,昏睡中的人痛得浑身发颤,溢出破碎的呜咽,景明心只当没听见。
她翻出不知何时备下的绷带和药膏,手法堪称粗犷地将他的伤处裹缠得严严实实。
狐狸精完全没有要带人类去医院看病的意识。
处理完伤口,刚将一床不算厚实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失去了衣物保暖、又失血不少的小少爷立刻开始往被子里缩,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溢出模糊的呓语:“冷……好冷……”
景明心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一小团颤抖的隆起,第一次对自己捡人的决定产生了明确的后悔。
这地方是她按照自己的习性布置的,对她而言温度适宜,但对一个重伤且娇生惯养的人类来说,显然远远不够。
没有暖气,没有更厚的被褥。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真实的烦躁。
麻烦。真是自找的大麻烦。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妖力也不可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她抬手,利落地解开了自己身上衣物。紧接着,她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阵模糊、拉长。
眨眼间,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高挑慵懒的女人,而是一只体型异常庞大、足以占据小半个房间的狐狸。
它通体毛发雪白,不见一丝杂色,蓬松丰厚得像一座移动的雪山,每一根毛发尖端都仿佛流转着月华般的微光。一双狭长的狐狸眼,依旧承袭了人形时的清明与锐利,此刻正有些无奈地垂眸,看向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人类。
巨狐轻盈地跃上床榻,长而蓬松的尾巴扫过李弧白的身体。
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感知到了庞大而温暖的热源,自发地循着热意贴近,冰凉的脸颊和身体下意识地埋进那丰厚柔软如顶级羽绒的胸腹毛发中,还无意识地蹭了蹭。
景明心将庞大的身躯小心地覆盖在李弧白上方,用自己厚实温暖的皮毛将他整个人妥帖地包裹起来,只留出口鼻呼吸的空间。
人类的皮肤温热光滑,贴着她最柔软的腹部皮毛,传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触感。那股纯净的的香气,混合着他自身的气息,幽幽地萦绕在鼻尖。
趴着趴着,连日奔波积累的倦意,连同怀中人类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让这只警惕的狐狸也忍不住阖上了眼帘,沉入黑甜的睡梦中。
彻底入睡前,她伸出前爪,用柔软的肉垫轻轻碰了碰李弧白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等把这麻烦精的伤养好,一定要吃够本才能送回去。
床榻之上,昏睡的人类少年与圈禁着他的庞大雪狐相拥而眠,奇异的组合竟透出一种违和的温馨与宁静。
然而,与此处静谧截然相反的是
远处的庄园已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巡逻队惊恐地发现了少爷卧室洞开的窗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被撕裂的床单布条,以及雪地上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深陷的人形凹痕——
作者有话说:一写这两人又写美了……节奏有点慢了,之后尽量快点哈哈
第146章 景明心×李弧白
景明心第十三次后悔, 自己那晚为什么会色迷心窍,半夜去找这个娇贵得离谱的小少爷再续前缘。
不,或许这份悔意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她从一开始, 就不该被那副皮相蛊惑, 从吧台那两只鬣狗嘴里把他夺下来, 更不该一时兴起, 将人吃干抹净。
若非如此, 她何至于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这个……不好吃。”
床上那位正静养着的少爷又开始了。
他蹙着眉,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热气腾腾的蔬菜肉糜粥, 语气里满是显而易见的嫌弃。
景明心额角青筋一跳,手中盛满温水的玻璃杯被重重撂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砰”一声脆响, 水液四溅。
她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弧:“真是抱歉了, 少爷。实在咽不下的话, 我立刻、马上、现在,送你回你的金丝笼, 什么吃的都有。”
李弧白被她眸中的冰寒与烦躁吓得一颤,勺子掉进碗里。
他抬起眼,浅色的瞳仁里迅速漫上一层水汽,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就那么眨巴着眼望着她, 抿着唇不说话了。
天寒地冻, 这处位于烂尾楼高层的巢穴既无暖气也无空调, 四面透风。
李弧白畏寒,自打被带过来,除了必要的洗漱, 几乎就没离开过这张宽大但并不算保暖的床。
前两天,景明心特意弄来两台暖风机,左右对着床吹。结果少爷委屈的不得了,说自己被烘得脸颊发干、头发毛躁,像美食纪录片里晾着的腊肉。
景明心只得撤了,换成水暖毯。他又嫌身上盖的被子太薄,不暖和。她换了几床加厚羽绒被,他不是抱怨压得喘不过气,就是裹紧了仍旧脚底漏风。
几番折腾,最后景明心翻箱倒柜,找出早年褪下后一直收着的狐狸毛,亲手给他制了条轻软蓬松的狐狸毛毯,这位小少爷才总算在夜里安静下来,睡得脸颊泛红。
睡眠问题勉强解决,吃的方面又开始作难。
真正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少爷,连个水果都没自己洗过,肠胃比他的脾气更娇贵。
景明心不过某晚顺手给他倒了杯凉白开,第二天一早,人就焉了。脸颊烧得绯红,呼吸滚烫,迷迷糊糊拽着她的衣角,带着哭腔嘟囔:“难受……要死了……”
景明心:“……”
后悔。
铺天盖地的后悔。
而且因为他身上伤势未愈,身体也还没恢复健康,景明心虽然每晚理直气壮地将人捞进怀里当抱枕,但确实也没法在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能看,能摸,能亲亲咬咬,可就是不能吃下肚。
每天还得跟伺候祖宗似的,小心着他喝水烫了凉了,吃东西咸了淡了,睡觉冷了热了……生怕一个疏忽,就把人养死了。
这到底是储备粮还是祖宗?
“你……你别凶我。”李弧白垂下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上那条狐狸毛毯上的软毛,声音细细的,“等我……等我的身体好了,我就学做饭、做家务。不会一直麻烦你的。”
景明心闻言略一挑眉,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并不接话。
李弧白久等不到回应,悄悄抬眼觑她,去见她已经转身擦拭被溅上水液的桌面,侧影在窗外透进的稀薄天光里,显得有些疏离。
他心底那点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一片空茫的失落。
景明心没理会他那些小心思,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温水,思绪却飘到别处。
把李弧白捡回家已经整整七天了,这七天里她破天荒地没接任何活儿,而是陪着他在家里猫冬。
加密通讯设备上,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的数字不断攀升,她只当没看见。
平心而论,这位少爷虽然人娇气了一点,麻烦多了一点,但养起来也还算有些趣味。
就像精心饲养在玻璃缸里的稀有观赏鱼,美丽炫目,但也脆弱无比。
任谁都能清楚地知道,一旦离开这方勉强维系他生存的水域,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他只能在这方有限天地里,对着饲主摆动尾鳍,吐几个泡泡,以此换得一片暂时的安居之地。
只是,这尾误入掌心的小鱼,还能在她的水域里游弋多久呢?
“这几天看新闻了么?”景明心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李弧白正神游天外,闻言怔了怔,呆呆地“啊”了一声:“我们……这几天不是一直在看电影吗?”
景明心转过身,朝角落里的投影仪抬了抬下巴:“那今天看看吧。”
话音刚落,那台投影仪无声启动,光束投在对面空白的墙面上,画面闪烁几下,精准地锁定在某个早间新闻频道。
李弧白的目光黏在景明心端着杯子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除了一个普通的玻璃杯,空空如也。
她是怎么……打开投影仪的?
难道这个不起眼、没见过、没听过的牌子,其实是声控的?
“看新闻,别看我。”
李弧白耳根一热,慌忙移开视线,乖乖投向墙面。
这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据悉,李氏集团继承人李弧白于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在其位于城中的家族庄园内离奇失踪……针对这起备受社会关注的疑似绑架案,警方已成立专案组,投入大量警力进行侦查……”
“专案组负责人透露,此案特殊性在于,截至目前,未收到任何绑匪提出的诉求,这为侦查工作带来极大挑战。警方正扩大排查范围,并呼吁广大市民……”
画面中,身着正装的主持人表情严肃:“目前,李弧白失踪案仍在紧张调查中,本台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为您带来最新报道。”
新闻播报结束,投影仪自动熄灭,墙面上只剩一片空白。李弧白呆呆地看着那片白墙,仿佛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回过神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景明心神色平淡,对这则新闻似乎早有预料。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床中央那团微微发颤的身影上。
“有什么想说的?”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弧白僵硬地转过头,眼神惶然,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细如蚊蚋的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景明心眉梢微挑,“对不起我什么?”
“……他们说,你是绑匪。”他眼圈迅速红了,下唇被咬得发白,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哭腔,仿佛受委屈的是他自己。
景明心嗤笑一声,觉得有点荒谬:“就看出这个了?”她顿了顿,直视着他浅色的眼睛,“我问你,想不想回去?”
娇生惯养的金丝雀,已经在她这个四面漏风的狐狸窝捱了整整一周,想来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吃过这样的苦。现在知道家里翻天覆地地找他,这场一时兴起的冒险,也该到头了吧?
她给他递了个台阶,省得这位小少爷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撑在这里。
出乎意料地,李弧白却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不想。”
“哦?”景明心来了点兴趣,“为什么不想?”
可垂着脑袋的人却闭紧了嘴,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景明心将他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她伸手取过他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青菜肉糜粥,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不想回就继续住着。”她语气懒散,重新躺回床上,手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像摆弄一个大型玩偶般揉了揉,“不过,明天我得出去工作了,你自己在家老实待着。”
李弧白红着耳朵,顺从地趴伏在她身上。
直到景明心拿起遥控器,开始在投影幕布上挑选今天要看的电影时,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很缺钱吗?”
“缺啊。”景明心眼也不抬,随口应道,“养你还得花钱呢。”
事实上,她某个不记名账户里的数字,早已积累到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足够普通人挥霍几辈子。但这话没必要说。
李弧白被她的话说得脸颊发烫,忽然窸窸窣窣地从她怀里爬起来,赤着脚就跳下床,跑到沙发边,在自己带来的那个背包里翻找起来。
景明心瞥见他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眉头一皱:“鞋呢?病了可没人管你。”
李弧白没应声,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又快步跑了回来,重新爬上床。他跪坐在她身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将一张深色的卡片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景明心这才将目光从电影列表上移开,落在那张卡上,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她将人重新揽进被窝,顺手接过卡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卡面:“里面有多少?”
“可能不算很多……”李弧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大概……五千多万?”
他离家出走时带了两张卡和一些现金。那些现金早在被月亮捡回来的那天就被她理直气壮地收走了,说是自己的伙食费、住宿费,还有她亲自看护的费用。
剩下的这两张卡,她一直没提过,不知道是没有发现还是别的什么,他也就存了点小心思,没主动交代。
本以为那些现金应该足够自己这些日子的花销……可现在月亮都因为自己成了绑匪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出补偿。
五千万。
景明心握着这张轻飘飘的卡片,心情一时有些难以言喻。
她当然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但她的钱,是接了不知多少游走在刀锋边缘的工作,用时间和风险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离了人照顾似乎就活不下去的小少爷,却能随手掏出一张存着五千万的卡,还一副“拿不出手”的自卑样。
“就这一张?”她语气微妙。
李弧白犹豫了一下,眼神飘忽,最终还是老实交代:“还、还有一张……但那张里面的钱很少……”
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她连那张“少的”也要夺去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景明心挑眉,毫不客气地将这张五千万的卡片收进自己口袋。
“行,就当预付的伙食费。”她语气轻松,“明天给你点些贵的外卖。”
李弧白乖乖点头,重新趴回她身上,试图将注意力放回电影上,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
景明心看得出他还有话憋着,但他不说,她也懒得追问。
反正,这个小少爷是憋不住事的。
果然,电影看了不到五分钟,他又忍不住了,抬起头,狐狸毛毯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皮肤和残留着些许暧昧痕迹的锁骨。
“你明天一定要去工作吗?”他声音软软的,满是恳求意味,“我给你钱,你不要去,好不好?”
景明心玩味一笑。她忽然伸手将他拉近,一道微光从她指尖游出,似有若无地掠过李弧白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伤处。
片刻后,她松开手,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工作不全是为了钱。”
李弧白懵了,浅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那……那是为了什么?”
景明心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然后在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笑意:
“为了……找点刺激。”
她稍稍退开,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望进他茫然的眼底,慢悠悠地问: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更刺激的提议……能留下我呢?”——
作者有话说:疯狂大做……哦不是,狂风大作,大家注意保暖。
第147章 景明心×李弧白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李弧白还没有天真到会以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会毫无所求的帮助自己, 更何况这段时间,景明心从未遮掩过对他身体的兴趣。
景明心将他那细微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微微偏头, 声音温和地诱哄:“什么都可以?”
李弧白垂着眼轻轻点头, 心中忽然窜起些紧张的情绪。
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景明心抬手, 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然后顺着下颚线滑到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细微的电流感窜过脊背, 李弧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很乖,这是奖励。”
一个极轻的吻落了下来。
唇。瓣被温柔的含吮,舌尖慢条斯理地勾勒着他的唇形, 浅尝辄止,勾得浑身僵硬的人渐渐放松下来。
景明心的手像是自有主张的探索者, 隔着丝滑的睡衣面料, 缓缓抚过他的肩线、脊背。掌心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李弧白耳垂上还残留着细微的麻痒感, 大脑已经被搅成一团粘稠的浆糊。
“唔,我想……”他张了张嘴,却很快被堵住。
“什么都不许想。”
景明心揶揄地调笑一声, 没再给他纠结的时间。
唇齿间不再是那种带着逗弄的轻咬,而是缓慢地、细致地探寻。
氧气被一点点掠夺, 思维变得更加迟缓, 身体却下意识地诚实回应。李弧白的手臂不知何时攀上了她的肩, 将自己更近地送入温暖的怀抱当中。
这个顺从的回应取悦了景明心。指尖隔着轻薄的睡衣,力道暧味地揉。捏他的脊骨与细腰。
李弧白轻轻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变得缓慢的思绪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她的唇离开了,沿着下颌、脖颈,一路向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
“别……”
“怕什么,不是什么都行吗?”景明心含糊的声音传来。
李弧白低头看了眼,正好与她抬起的眼眸对上,瞬间脸颊爆红,抬手将自己的眼镜拿开,丢至一旁,紧紧闭上眼。
随后,一条微凉的、辨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东西忽然覆上他的双眼。
满是兴味的低哑嗓音响起:“闭上眼……就不能再睁开了。”
“唔……什么?”
这句话没能得到回应。
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便被放大 。
耳畔黏腻的水声、自己喉间压抑不住的低。吟、周身游走的手……
李弧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云,或者一滩水,在几乎要融化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忽然蹭过了他的小腿肚。
温暖,蓬松,带着惊人的柔软和存在感鲜明的力量。
他茫然地哼了一声,努力想集中涣散的思绪,分辨那是什么。
毛茸茸等不及猎物反应,绕过膝弯,沿着腿侧缓慢而上。
“什……什么东西……”
“乖,放松。”景明心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吻他的唇,“只是一个玩具而已。”
玩具?
李弧白迟钝地反应过来,上回他醉酒时,月亮似乎也用了这个玩具。
可这个玩具……感觉好真实。
他有些想看看它长什么样,可眼前轻柔覆着的遮盖物却怎么也挣不脱,任凭他如何晃动脑袋也无法将之取下。
就在他伸手想要解开束缚之时,月亮忽然伸手将他两只手腕牢牢扣在头顶,语气也低沉了些:“不是说我做什么都可以吗?不许再乱动了。”
李弧白僵着身体,不敢再动了。
“不难受……不疼的,对不对?”
女人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李弧白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胡乱地点头。
世界仿佛被浓缩成了感官的碎片,身体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理智早已宣告投降。
景明心紧紧搂着他,欣赏着他彻底迷失的动人模样。
不知多了多久,风暴渐息。
李弧白浑身脱力地瘫。软着,眼神失焦,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全身都浸着薄汗。
景明心嘴角噙着抹慵懒的笑,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汗湿的额发,极为耐心地轻拍着他的背。
那条蓬松的,沾了些许湿意的尾巴,已经悄无声息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次还是不要这个玩具了……”李弧白忽然在她怀里含糊地嘟囔,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景明心忍不住轻笑,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为什么?”
“痒……”李弧白在她怀里蹭了蹭,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太深了……”
“高级定制。”景明心面不改色地撒谎,指尖梳理着他汗湿的银白发丝,“喜欢吗?够不够刺。激?”
“嗯……”
李弧白的尾音彻底缓缓消散,意识沉入黑沉的睡眠当中。
养了一周,总算收回一点利息。
寒冬白日,不甚牢靠的窗框被狂风撞得嗡嗡作响,风裹着碎雪在缝隙间嘶吼,室外早已是冰天雪地,寒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往里钻。
景明心怀抱着甚合心意的大型玩偶懒洋洋地欣赏着外头的雪景,赖了足有半小时,才慢悠悠地撑起身,不紧不慢开始穿衣。
小少爷体弱畏寒,刚才出了一身汗,稍不注意就要生病,她耐心将人裹在怀里焐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他后背与颈侧,直到那层凉意散尽,身体变得温热暖融才敢下床。
明明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情,而她硬是磨了半小时才肯起身,其中是只有自己清楚的小心思。
穿戴齐整后,她朝着沙发方向随意一勾指尖,那部被她扔在角落的手机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屏幕亮起,积攒了一周的信息瞬间涌出。
一半新客询单,一半老客回访。
还夹杂着那么几条知晓她这个联系方式的露水情人,发来的意味模糊的邀约或问候。
景明心一目十行地扫过,神色漫不经心,直到指尖在其中一条标记着【紧急】的委托上停住。
【紧急委托函】
任务:寻找李氏集团继承人,李弧白。
期限:自委托发出时起记,限期七十二小时,逾时作废。
酬劳:五千万圆整。
核心指令:寻获目标后,即刻静默待命,第一时间同步委托人。首要准则:确保其生命安全,严禁擅自接触、干预或与绑匪对峙。非危及目标生命的极端情况,不得轻举妄动违者酬劳作废,后果自负。
“非危及目标生命的极端情况,不得轻举妄动……”
真是冷酷的一句话啊。
景明心轻声复述着最后那句话,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眸底却寻不见半分笑意。
她对着这条委托静立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又落下,半晌才收起手机。
检查了一遍看着不算太牢靠的门窗,又俯身仔细看了看陷在蓬松被褥里的李弧白小少爷睡得正沉,脸颊泛着酣然的绯色。
“这下真要赖上我了。”她端详着李弧白雪色的眉眼,语气复杂难辨。
确认好巢穴与猎物的安全之后,一身黑衣的身影如融入阴影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淡去。
市区另一端,某栋高档公寓内。
林交交一脸疲惫地送走第三拨上门问询的警官,沉重地关上门,将最后一丝走廊的光亮隔绝在外。
屋内暖气充足,他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T恤,向来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乱如鸟巢,眼底沉积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懒得打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反复煎熬后的颓丧与憔悴。
过去这一周,他十分荣幸地成为了“李弧白失踪案”的头号嫌疑人。
若非案发那个关键时段,他恰好与一位朋友在餐厅聚会,店内高清摄像头将他从头到尾拍得清清楚楚,提供了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恐怕他现在还在某个审讯室里配合调查。
即便如此,他这间位于市中心、贷款尚未还清的小小公寓,也被依法搜查了不止一次,几乎每个角落都被翻检过。
说起来不知是该愤怒还是心酸,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教师能荣登嫌疑榜首,原因简单得近乎残酷。
李弧白,李氏集团的继承人,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小少爷,人际关系纯粹得像一张白纸,数来数去,称得上“朋友”二字的,竟似乎只有他林交交一人。
因此,当小少爷离奇失踪后,他这个曾有“深夜携少爷私逃”前科的前任家庭教师,瞬间成了众矢之的,承受了来自李家、警方乃至他自己良心的多重压力与审视。
后来见在他身上实在查不出什么,调查方向似乎又转向了那个神秘出现又消失的、曾与李弧白有过短暂接触的女人。
于是新一轮的盘问接踵而至:你们是否认识?有何关联?有何图谋?
林交交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重重跌坐进沙发里,将脸埋进掌心,声音沙哑地低叹:“我要是真跟她有关系……还用得着半夜跑去不动宫那种地方碰运气么……”
“找我有什么事?”
一道低沉微哑、辨不出具体年纪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前方不远处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交交浑身剧震,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惊骇的目光射向声音来源。
客厅那扇他确信早已锁好的窗前,此刻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同色工装裤束进系带短靴中,脸上蒙着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睛。
见他看过来,对方甚至还有余裕,不紧不慢地抬手,将不知何时被推开一道缝隙的窗户重新严丝合缝地关上。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林交交背脊瞬间绷紧,冷汗涔涔,一只手已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那女人对他的戒备视若无睹,如同走入自己家中一般自然,步伐从容地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踱了半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略显凌乱的陈设。
“你不是有委托,想找我么?”她停下脚步,微微偏头,那双露出的眼睛淡淡地睨了一眼他藏在口袋中、已然握紧手机的手,语气平静无波。
林交交瞳孔骤缩,一个荒谬又惊人的猜想撞入脑海,让他几乎失声:“你……你是‘月亮’?!这、这里可是十六楼……”
窗台之外,只有呼啸的寒风和令人目眩的高度。
景明心点了下头,算是承认。她甚至反客为主,径自走到沙发另一侧坦然坐下,抬眼看向仍僵立在原地的林交交,抬了抬下巴:“坐。别傻站着。”
林交交依言僵硬地坐回原位。
“说说看,”景明心交叠起双腿,姿态放松,“找我,具体是什么事?”
若是在一个月前,“月亮”这个代号的主人如此突兀又神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林交交大概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困境和盘托出,奉上全部财产。
但经历了李弧白的失踪与回归,目睹过学生身上那些暧昧难言的痕迹,他对眼前这位传说中的行业顶尖,实在难以生出任何纯粹的信任。
“弧白……李弧白失踪的事情,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紧盯着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手指在口袋中虚按着紧急呼叫的快捷键,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景明心对他的质疑并不意外,也没有辩解的兴趣。
她随意地耸了下肩,施施然站起身:“看来你不需要委托。那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迈步朝着门口方向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等等!”林交交的心脏猛地一揪,所有权衡、怀疑、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更急迫的现实冲垮。他失声喊道:“有!我有委托!我需要……需要你帮忙!”
景明心在门前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示意他在听。
林交交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快速组织着语言:“我想拜托你去查一下‘惊虹’的凌温书,关于……”
景明心耐心听完,确认林交交没有别的问题之后,才淡淡开口:“三天,我替你解决这件事。”
林交交一愣,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他下意识追问:“那报酬……”。
“报酬,我现在就要收取。”
来了。林交交心下一沉,立马回道:“好……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我……”
“不,你误会了。”景明心打断了他,缓缓转过身。
面罩之下,那双漂亮到妖异的眼睛微微弯起,“我要的报酬是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李弧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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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景明心×李弧白
从林交交的公寓出来, 时间已近正午。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片一下下蹭着皮肤。
景明心站在天台边缘,忽然想起家中那个正裹在被子里酣睡的小少爷。
要是他此刻站在这种地方, 被风吹上一会儿, 保准会生病, 缩在绒毯里可怜兮兮地恹上好几天。
想到李弧白那双总是带着水汽的浅色眼睛, 景明心的双眼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这份笑意很快凝住。
林交交方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 字句沉甸甸地压回心头。
她眉目间的些许柔和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沉郁的寒潭。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正午的阳光看着还算明艳,金灿灿地铺洒下来,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所有热度仿佛都被这呼啸不止的寒风抽干、带走, 只留下刺骨的冷。
“严格来说……弧白并不是李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客厅里,林交交陷在对面的沙发里, 双手交握, 指节有些发白。他回忆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那座庄园,见到十二岁的李弧白时的情景, 神色平静。
“他的白化病是天生的,从出生起就被精细养在玻璃罩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病上一场。李董和秦总……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 对这个不太完美的儿子,谈不上多满意。但两人似乎也无意再生一个孩子来巩固关系, 所以就这么一直把弧白安置在老宅庄园里, 养着。”
说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至于私底下……像他们那样的家庭, 外面有几个孩子,也不奇怪。”
“仅我所知,李董应该还有一个女儿,养在国外。秦先生那边……似乎也有两三个母亲不详的孩子,年纪都和弧白差不多。”
林交交给李弧白当了六年家庭教师,每周雷打不动去庄园五天。可这六年里,他见到那位李董事长和秦先生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完。
甚至可以说,他见到那两人的的次数,恐怕不比李弧白本人少多少。
“弧白这次失踪,闹得动静不小,但李董和秦先生……都没回国。”林交交说到这里,话头顿住了,剩下半句悬在半空,意思却昭然若揭。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景明心,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弧白……他现在是在您那里,对吗?”
景明心始终安静地靠在沙发里,指尖点着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交交等不到回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在想……就算找到了,让他回到那个庄园里去,对他而言,未必是件好事。”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疲惫,“对于李董和秦先生的其他孩子来说,弧白这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或许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他已经满十八岁了。法律上,他能继承、能掌控的东西会更多……对别人的‘路’,挡得自然也更多。”
……
寒风卷着零星的枯叶刮过腿边。景明心嚼着林交交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心里头没来由地蹿起一股燥郁。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原本只当他是精心饲养在玻璃缸里的稀有观赏鱼,放在家中游动起来漂亮又解闷。
没想到,凑近了细看才发觉,这尾鱼看似养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缸中,有人按时投喂、有人负责换水,实则缸底铺着的不是细沙,是悬而未决的铡刀;那循环过滤的水声也不是安宁,是无人聆听的寂静。
一尾被精心养护,却又无人真正在乎其死活,鳞片再美也抵不过水质一变就会悄然翻肚的……展览品么?
那这条小鱼,还要不要放回那座看似恒温恒光、实则连触碰都隔着冰冷玻璃的展示缸里去?
景明心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细长的烟,含在唇间。但她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磨着微苦的烟蒂,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沉一片,辨不清情绪。
高楼天台之上,黑衣身影静立了片刻,倏然一晃,便如融化的墨迹般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尚未被寒风吹散的烟草气息。
今天的午餐相当丰盛。
景明心说到做到,既然收了李弧白的卡,便毫不客气地拨了电话,叫来市内一家颇负盛名、需提前数周预约的私厨外卖。
送餐员提着两个分量不轻的保温食盒,按照指示放在楼下指定位置,全程低着头,脚步匆匆,放下东西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景明心手指微动,那两大盒食物便稳稳当当地出现在公寓内的餐桌上,盖子掀开,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菜肴色泽鲜亮,摆盘精致,如同刚离开厨师的手。
她将碗碟一一摆放妥帖,回身望向卧室。床上的人依旧陷在蓬松的被褥里,睡得正沉,银白的发丝散在枕上,脸颊透出熟睡的淡粉。
一条蓬松雪白的狐尾自她尾椎处悄然探出,灵活如活物,悄无声息地游走过去,从床尾滑入被中,顺着他光滑的小腿一路蜿蜒向上,最后在他平坦柔韧的小腹处,极轻地、搔刮似的挠了挠。
“……唔……痒!”
李弧白几乎瞬间弹坐起来,睡意顷刻消散。在他睁眼的刹那,那条作乱的狐尾如幻影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少爷,您是不是该起来用膳了?”景明心抱着手臂倚在卧室门框上,语气凉凉。
李弧白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野清晰后,第一反应是掀开被子查看除了自己睡得皱巴巴的睡衣,什么也没有。
“刚刚……”他疑惑地摸了摸还有些痒意的腹部,望向景明心,“是不是你挠我痒痒了?”
“我?”景明心挑眉,一脸无辜,甚至弯腰捡起自己早晨随手丢在地上的外套,慢条斯理地挂好,“我一直站这儿等着伺候少爷起床呢,怎么挠你?”
“那我肚子上怎么会痒……”他小声嘀咕,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睡糊涂了?还是……”景明心忽然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上点戏谑,“做梦梦到早上我们……”
“我起床了!”李弧白耳根瞬间通红,急声打断她,掀开被子下床。弯腰穿裤子时,动作因为慌乱和隐约的酸痛而显得有些别扭僵硬。
“需要帮忙吗,少爷?”景明心好整以暇地问。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他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头垂得更低,不敢看她。
起床之后,少爷依然秉持着那一套被严格教养出的、近乎刻板的起居仪式。
刷牙必须满三分钟,洗脸的水温要不冷不热,擦干后用上景明心前几日给他新置备的、据说保湿效果极佳的护肤品,连耳后和脖颈都不放过。直到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清爽齐整,一丝不苟,他才终于肯在香气四溢的餐桌前坐下。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走完这个流程。
这期间,景明心倒也不催促,只是斜倚在窗边,像欣赏鱼缸里一尾游弋姿态格外优雅珍贵的鱼儿,视线漫不经心地跟着他里外忙碌的身影转。
阔别一周,再次尝到如此精致考究的菜肴,李弧白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他吃得认真,动作斯文,却掩饰不住那份纯粹的、对美味的享受。
室内没有集中供暖,窗外的气温已逼近零下。
不谙世事的富家少爷却丝毫没有察觉,这些在桌上摆放许久、等待他洗漱完毕的餐食,入口时温度竟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一毫因等待而带来的冰冷迟滞。
用过午饭,他又很有礼貌地主动要收拾碗筷。
景明心唇角微扬,没阻止,只闲闲提醒:“都是一次性的,不用洗。”
“哦……这样啊。”李弧白点点头,转身却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对他而言明显过大的橡胶手套,颇为郑重地戴上。
然后开始像完成某种重要仪式般,将桌上的残羹冷炙仔细归拢到食盒里,准备丢掉。
动作虽然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佣人的样子,却终究生疏。一个没拿稳,油汪汪的餐盘边缘险险就要擦过他干净的毛衣前襟。
景明心眼皮都没抬,手却快如闪电,在他惊呼出声前稳稳托住了盘底。
“小心点,少爷。”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弧白脸颊腾地又红了。他抿着唇,不再吭声,只是闷头将剩下的清理工作做完,动作明显更加小心谨慎。
景明心始终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那双努力想做好事却显得笨拙的手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窗外的风势愈发猖獗,正午时短暂露过脸的太阳早已不见踪影。天色阴沉得像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很快,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便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窝在客厅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里看电影。一台暖风机被放置在三四米开外,朝着沙发的方向吹送暖风。
这是李弧白强烈要求的,他说暖风直接吹在脸上,皮肤会干得发痛。即便如此,那有限的暖流也只能勉强对着腰腿以下的范围吹,再往上,他便要嚷嚷脸颊要被风吹裂了。
可暖风机放得远了,他又觉得冷了。
于是吭哧吭哧地把床上那条厚重的狐狸毛毯拖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和景明心,只露出两张脸和拿遥控器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投影幕布。
以往在庄园,漫长孤寂的时日里,李弧白最常做的两件事就是看书和看电影。
但他胆子小,那些恐怖惊悚题材向来是禁忌,偶尔不小心瞥见预告片,都能让他夜里辗转难眠,而空旷的庄园里,从不会有人在他害怕时陪伴左右。
如今在景明心这里,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种莫名的笃定,觉得月亮无所不能,什么妖魔鬼怪见了她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于是,挑选影片时,他指尖在遥控器上犹豫半晌,竟带着点试探和隐隐的兴奋,点开了一部自己向往已久、却始终没有勇气独自观看的经典惊悚片。
“恐怖片你敢不敢看?”他扭头,跃跃欲试地看着身侧人。
景明心点点头。
“等会你要是害怕了……可以抱着我!”摁下播放键前,他还不忘叮嘱一句。
景明心颔首:“好,谢谢少爷。”
电影开始了。
随着影片进程过半,景明心十分纵容地将已经挤到自己怀里的人严严实实地搂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脊背上轻抚。
“你还看不看了?”她对着埋首在自己颈窝的人问道。
“看……我在看呢。”李弧白声音闷闷的。
“这样怎么看?”
“……你别管,我用耳朵看的。”
景明心轻笑一声,浑身放松地后仰,懒洋洋地看着荧幕中正走向昏暗阁楼的主人公,耳畔满是阴森的背景音乐和主角惶惶的喘息声。
“……你能不能把声音调小一点。”小少爷忽然戳了戳她的腰,“有点……吵到我耳朵了。”
景明心依言调小音量。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李弧白只睁着眼睛看了前十五分钟。
冬日昼短。等到看完,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昏沉如墨。
方才缠缠绵绵的雨夹雪早已敛了踪迹,化作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覆了天地。
先前淅淅沥沥的水滴声渐渐消弭,四下里只剩雪絮擦过窗棂的簌簌轻响,细碎又安宁,将窗外的寒夜裹得严严实实。
李弧白又窝在她怀里睡了半小时,醒来时人还有些迷瞪。
“结束了?怎么不喊我,我还想听……看一下结局。”
景明心轻笑了声,手臂收拢,将他下滑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没去戳破小少爷这层纸糊的伪装。
她望着李弧白脸上被衣领压出来的淡色红痕,忽然问:“你能学会做饭吗?”
李弧白闻言倏地直起身,神色骤然坚定了起来:“能!在春天到来之前,我就能学会!”
“如果能的话……我就给你换个大点的玻璃缸。”
“玻璃缸?”李弧白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她,“什么玻璃缸?我们要养鱼吗?”
景明心没回答,只是用指尖将他额前一缕睡乱的银发拨到耳后,目光在他精致得近乎脆弱的眉眼间流连,带着一种评估,又似一丝极淡的怜惜。
冬天已经过半,春天近在咫尺。
与这样一尾漂亮又脆弱的小鱼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发晴期,听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善良的作者还在加班,明天这个番外结局啦
第149章 景明心×李弧白
大错特错。
李弧白第一次跟着美食节目中学做饭, 就将临时厨房点了。
他严格按照美食节目的步骤操作,却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轰”地一声闷响, 油锅毫无征兆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苗, 贪婪的舔舐着墙面。
火光冲天, 浓烟紧随其后, 从锅底滚滚而出, 眨眼间就将墙面熏出一大块狰狞的焦黑痕迹。
辛辣的浓烟直冲口鼻,呛得李弧白弯下腰, 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景明心冲进来时正撞见着烽火连天的场面,脸一下子黑了。
那位矜贵的小少爷见着起火, 居然一步也不肯后退,一双被烟熏得泪眼朦胧的眼睛在浓烟里焦急地搜寻, 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锅盖……咳咳……用锅盖盖上……我的锅盖呢……”
景明心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不由分说地将人从浓烟中拽了出来,没好气地往门外一推。
“待着别动!”
她自己则屏息冲了进去。
作为嗅觉原比人类灵敏的非人存在, 浓烟里混杂的焦糊和化学物质气味几乎让她反胃,勉力克制着。
锅盖不知在哪,她眯起被烟刺得生疼的眼睛, 也懒得在找,指尖朝着窗外不远处社区公园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勾。
下一秒, 一个鲜红色的灭火器凭空出现在她手上。
“嗤!”
大量白色干粉猛烈喷发, 与翻滚的黑烟绞杀在一起, 临时搭建的厨房里顿时一片混沌,能见度降到最低。
景明心强忍着不适,确认火苗已经彻底偃旗息鼓, 才随手把已经空了的灭火器扔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灾难现场。
她抓住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李弧白的手腕,将人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咳咳……电、电话……”李弧白被她拽得踉踉跄跄,镜片上蒙着一层混合了黑烟和干粉的物质,几乎看不清路。他一边咳,一边去摸景明心的口袋,声音呛咳得断断续续,“报警……灭火……”
景明心把他拉到通风的楼道窗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报警?报警抓你这个差点烧了厨房的少爷,还是抓我这个非法拘禁的绑匪?”
她看着眼前一脸懵、被烟熏得狼狈不堪、却还一本正经想着常规求助流程的李弧白,倒是没多生气。
只觉得有些好笑。
“说说看,”她歪了歪头,语气凉凉的,“是打算在春天到来之前学会做饭,还是先学会怎么灭火?”
李弧白虽然没正经在学校里待过几天,但天资聪颖,跟着林交交早已将基础教育课程啃得滚瓜烂熟,后来又按自己兴趣深。入钻研了不少领域。
在他有限的学习涯里,还从未遭遇过如此惨烈、如此直观的失败。
他红着脸、垂着眼,不太好意思:“这次是意外……”
景明心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窗口。
冬日凛冽干净的空气涌入肺叶,慢慢置换出那些呛人的烟尘。
李弧白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家居服,摘下眼镜,拉起还算干净的里层衣摆去擦镜片。可衣摆早先蹭了灰,这一擦,非但没擦亮,反倒将黑灰抹开,糊成更大一片朦胧的污迹。
他也没太在意,随手又将那副视野越发混沌的眼镜架回鼻梁上,转头望向窗外。
不远处社区公园里,一条小河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微光。
楼层高,镜片脏,其实看不太真切,但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看过外面的世界,此刻觉得那模糊的光影也有种陌生的新鲜感。
这些日子,月亮没有拦过他,他却自发把自己锁在月亮的房子里,给自己划了道无形的边界,半步也不敢逾矩,周遭的一切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看得有些出神,没察觉身旁有人正将他当作风景,细细端详。
银白的发丝被烟灰染得深浅不一,连那纤长的睫毛末梢也沾着细小的灰粒,原本精致得如同瓷器的脸颊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蹭着暗色的污痕,狼狈,却奇异地削弱了那种不染尘埃的疏离感,透出点笨拙的可爱。
景明心看着他,心底忽然漫起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涟漪。
就像那夜在漆黑山林里,将他捡回来时一样。
像是看见完美无瑕的瓷器忽然裂了道细纹,像是瞧见健壮敏捷的猎物意外露出了柔软的颈项。
那一瞬间,捕猎者本能浮现:只需低头,便能轻松将之衔回自己的领地。
哦,不对。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不用衔了……猎物已经在自己的窝里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窝?”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像你家那样的庄园?别墅?公寓?还是就像现在这样的房子?”
“窝?”李弧白收回飘远的目光,转头看向她,对这个古怪的用词生出几分疑惑。
景明心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李弧白便不再深究这个词的怪异,而是顺着这个问题,认真思索起来。
几分钟后,他慎重地开口:“我只住过两种地方。以前是家里的庄园,现在是这里。如果一定要说喜欢……我好像,更喜欢这里。”
话音刚落,景明心便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
她回过头,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稀薄的烟尘,望向屋内那片狼藉。
衤果露的灰色水泥墙面、只在她卧室区域铺了条旧毯子的粗糙地面、那些风格粗犷、勉强算是工业风,但更接近凑合能用的零散家具……
这里的一切,粗糙、直白、甚至有些简陋,与李弧白自幼生长的、每一寸细节都透着精心与昂贵的庄园相比,何止是天壤之别。
李弧白抿了抿唇,不太高兴:“不要笑。我是认真的。”
“好,少爷,你是认真的。”景明心转过身,面对着他,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那么,希望你也会喜欢上住在别墅里的感觉。”
养鱼么,总得有个宽敞点儿的池子。
“还有,”不等李弧白反应,她忽然话锋一转,“下次再敢点着我的厨房,你剩下的那张卡,也别想要了。”
李弧白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斩钉截铁地保证道:“这次是意外!下次一定不会了!”
景明心的动作很快。
冬天还没结束,他们俩已经搬进了郊区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
这处地方是她早些年精心挑选的,环境、格局都算合意,只不过一直懒得挪窝过来,现在看来倒正合适。
既有庄园的精致华贵,又有烂尾楼的私密安静,与其他邻居隔得很远,完美契合两人的需求。
别墅前后都带着一个小院,景明心某天半夜悄悄潜入庄园,拿了些李弧白熟悉的绿植出来,很快将前后院种得满满当当。
赶在除夕之前,他们正式搬了进去。
别墅内部的装修,当初景明心考虑到不便请佣人,全套用了市面上最顶尖的智能家居系统,此刻反倒成全了李弧白。
按她的说法,“女主外,男主内”,往后这些居家琐事,自然都是他的责任。
但,娇生惯养了十几年的少爷,只用过最简单的智能家居,对这套庞大繁复的智能系统,完全不了解。
他又开始信誓旦旦地保证:“三天之内,我肯定把这些全都学会!”
景明心并未多言,随他折腾。
除夕当天,考虑到李弧白尚未练成的厨艺,晚餐很是现实地叫了外卖。
狐狸精是不过人类节日的。过去的十几年里,除夕于景明心而言,与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并无不同。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
暖黄灯光下,李弧白喝了几杯果酒,脸颊漫上薄红,眼神也氤氲起水汽。
他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月亮……我、我要敬你一杯。”
景明心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因酒意微敞的领口,和那片染上绯色的锁骨上。她随口应着:“敬我什么?”
“敬你……救了我。”李弧白伸长手臂,固执地去碰她的杯壁。“叮”一声轻响后,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仰头就将自己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透明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滑过下巴,濡。湿了一小片布料。
景明心的眸色骤然转深。她伸手,轻易便将人揽了过来,按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那截柔韧的月要身,嗓音低哑下去:“为哪一次救你?”
李弧白浑身发软,顺从地靠进她怀里,仰起的脖颈被她的动作蹭得发痒,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痒……好痒……”
景明心没理会他那点细微的抗议,兀自低头,尝过未干的酒液,留下一片湿。热的痕迹。
醉酒的人躲不开,笑了一会儿便也懒了,瘫。软着任她作为。
景明心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这混合了果香与体温的佳酿,正要将人抱起回房,却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话语:“为很多次……从你把我带回家那天起……每一天,你都在救我。”
她的动作倏然顿住。
抬眼看去,李弧白眼圈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浅色的瞳孔里水光积聚,像蒙了雾的琉璃。“谢谢……”他声音哽了一下,“谢谢你。”
说完,他主动伸手环住她的脖颈,以一种全然交付、近乎献祭的姿态,将微微起伏的月匈膛送得更近,喃喃道:“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的……”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景明心心口。
是怒火。
她猛地抬头,一口衔住近在眼前、微微滑。动的喉结,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
直到那张她喜爱的嘴里再也吐不出半句她不乐意听的话,直到那块脆弱的骨头被厮磨得通红、甚至微微月中起,她才松口。
“这就是你给我的报酬?”她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以身相许?打算让我睡多少次,才算两清?”
李弧白脑袋昏沉,却仍从那微微眯起的眼眸中读出了凛冽的寒意。
他本能地回答:“多、多少次都可以……”
景明心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指尖的力道骤然加重,直到李弧白痛呼出声,她才略略放松。可下一刻,掌心就沿着这些日子早已熟稔的领地界线开始缓缓梭巡。
“你连我叫什么、是谁都不知道,就因为我随手把你捡回来,就心甘情愿把自己全交出去?”
李弧白在她的掌中化开,意识像融了的蜡,汩汩地流淌。世界收束为滚烫的触感,而另一处疆域也很快落入她的掌控,连同两处被开垦过无数次的也一并被收缴,传来轻微的刺痛。
“说话。”
齿尖的力度加重,碾磨着脆弱的边界。
“啊!”李弧白浑身剧颤,泪腺失控。他无助地摇头,又点头,意识中狂乱的漩涡里挣扎,“不……不行……痛……”
景明心耐心地将战栗的两处都照料妥帖,直到它们月中胀、发亮,呈现出一种濒临溃散的艳色,殷红欲滴。
与此同时,尾椎处一条蓬松的狐尾悄然探出,灵活地缠上,尾尖似有若无地撩拨。
她贴近他滚烫的耳廓,齿尖轻轻磨蹭着耳垂,声音低哑含混:“记住……我叫,景明心。”
“景……景明心……”李弧白他无意识地复述,音节在唇齿间黏连。
狐尾忽然重重一蹭。
“唔……”他惊喘,涣散的目光向下瞥,“什、什么东西?!”
景明心轻笑,牵引着他颤。抖的手,探向自己腰后。
“是尾巴,”她引导他的指尖触碰那温热蓬松的毛发,“狐狸的尾巴。”
“狐狸……尾巴?”李弧白謿热的指尖陷入那异常真实、充满生命力的柔软中,触感无比真实。
“为、为什么会有……狐狸尾巴?”
酒精和晴謿让他的思维黏稠如浆。
景明心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好让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中人类的圆瞳正缓缓收缩、拉长,最终化作一双泛着冰蓝色幽光的、属于兽类的竖瞳。
“因为,”她微笑着,红唇开合,吐出令人惶然的话语,“我是一只狐狸。”
李弧白愣愣地望进那双非人的眼眸,感受着身上那条灵活得超乎想象的尾巴仍在游走撩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什么……狐狸?”
“狐狸就是狐狸。你没见过狐狸么?”景明心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奇异而深邃。
在李弧白逐渐被惊惶占据的目光中,她秾丽的面颊轮廓开始微妙地改变,细腻的肌肤上浮现出极淡的、银白色的绒毛。
方才还亲吻着他耳垂的柔软红唇向前微微突起,黑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褪为霜雪之色,连圈住腰身的手臂,也传来了茸茸的触感……
她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显现出狐狸的特征。
与此同时,那条李弧白极为熟悉的狐尾,骤然变得清晰、确凿、不容忽视,以一种全然陌生的韵律,彻底贯穿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嗬!”
李弧白猛地仰起脖颈,喉间挤出一丝气音,所有感知都在瞬间被粉碎。
恍惚间,他彻底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依附在一个女人的怀中,还是被一只庞大的、美丽的白狐所占有。
这一晚的记忆最终碎裂成凌乱的感官烙印。
堔如骨髓的侵占、毛茸茸的触感缠绕四肢、兽类竖瞳在黑暗中的微光、以及自己被反复抛起又接住的、失重般的战栗。
李弧白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床垫的熟悉触感,以及宿醉后隐约的头痛。
他下意识地在枕边摸索自己的眼镜,指尖却先碰到一片温热光滑的皮肤。
“昨晚掉在楼下客厅了,没拿上来。”懒洋洋的女声带着刚醒的沙哑,在耳畔响起。
李弧白倏地收回手,睁大眼睛。
晨曦微光中,景明心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和那双……
圆的、黑色的、属于人类的瞳孔。
他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果然……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应该只是喝醉之后的梦。
景明心将他那一瞬的松懈尽收眼底,似笑非笑道:“你在找这个?”
话音未落,李弧白眼睁睁看着,她那双圆润的黑眸眸底,瞳仁如同被无形的手拉长,缓缓变成了细窄的、冰蓝色的竖线。
几乎同时,那条昨夜记忆里无比活跃的毛茸茸尾巴,再一次亲昵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浑身僵硬,整个人仿佛瞬间冻结。
“想不想看看我的耳朵?”景明心慵懒地提议。
“不、不用了!”李弧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月亮……不,景明心……她真的是一只狐狸精?!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世界上怎么会有狐狸精这种非人生物?!
大脑被这超越认知的真相冲击得一片混乱,他像根木头似的僵在床上,连景明心偶尔的撩拨都只能激起细微的反应。
狐狸……狐狸精……
他是不是……还没醒?
李弧白恍惚地抬起手,想在大月退上掐一把验证,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不是梦。”景明心牵住他的手,十指缓缓交扣。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戏谑,“春天到来之前学不会做饭……我就把你吃了。”
李弧白所有的纷乱思绪瞬间被这句话清扫一空。
他肃然回望,郑重保证:“我一定学会。你……你不能吃我。”
景明心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向后倒去,身下的床垫都跟着震颤。
李弧白不明白这句话到底哪里引得她发笑,只好呆愣愣地躺着等她笑完,完全不敢动。
笑够了,景明心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浑身是彻底放松后的平静。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瞪大眼睛试图看清她的李弧白,清晰而缓慢地说:
“那么,以后每一个属于狐狸的季节……都陪我过吧。”
“不然……”她勾起唇角,“我就把你吃了。”——
作者有话说:狐狸精番外结束啦,下个番外会短小一点。
扶云上×糜未【除魔卫道时候遇见一只奇怪的魔】
[奶茶][奶茶]是家庭没有遭遇变故的师姐和天生地长的魅魔师弟。
第150章 扶云上×糜未
“云上, 此次前往凡人界行事需细致周全,若是遭遇难缠的妖魔,切莫逞强, 定要及时向宗门传讯……”
扶云上静立于界门司外, 唇边含笑, 望着眼前絮絮叮嘱的大师兄, 以及一旁神情略显无奈的师姐。
天色尚早, 她倒也不着急。待大师兄嘱咐完毕,才向二人轻轻颔首:“师兄、师姐, 云上都记下了。你们且回吧,若有状况,我自会传信告知。”
宿思之仍是放心不下, 又补充道:“凡人界灵气稀薄,传讯灵石信号时有断续, 先前我们下凡历练也曾收不到讯息。若是未见回复, 你记得多传几次……”
“师兄,你就别耽搁云上时辰了。”
闻人愿略带不耐地将大师兄拉开, 却对师妹露出一个浅笑:“注意安全,任务完成后,回家住上一年半载也无妨。”
扶云上点头应下, 上前轻轻抱了抱师兄师姐,这才转身走入界门司。
九年前, 扶云上年仅十二, 于五年一度的仙门选拔大会上被太玄宗明阳仙尊看中, 带回宗门悉心教导。
九载修行,昔日默默无闻的凡人少年,如今已是太玄宗年轻一辈中公认的修炼天才, 更于月前顺利结丹,踏入金丹之境。
金丹既成,此后若想修为再进,仅凭闭关修炼已收效甚微。扶云上便主动接下一桩前往凡人界除魔的任务,欲借此历练一番,巩固境界。
自踏入修真界,她已整整九年未曾归家。
也不知阿娘、爹爹、妹妹如今可还好,待任务完成,她定要回家住上一段时间再回宗门……
脚下的传送阵光芒渐次消散,扶云上收回思绪,迈步走出界门司。
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山林,她稍运灵力,却只能引起周身极其微弱的波动。
凡人界的天地灵气,果然稀薄。
此行她接下的任务是清楚一只从修真界逃遁至凡人界的影魔。
这魔物不知以何种秘法破界而下,虽在穿越界壁时元气大伤,却仍在凡人界残害了数百条性命。驻守界门司的修士察觉怨气积聚、生灵异常凋零,心知有异,急忙向上界传讯求援。
任务辗转送至太玄宗时,正欲下山历练的扶云上当即接下。
以她金丹期的修为,对付一只重伤未愈的影魔,并非难事。
暂且按下心中归乡的迫切,扶云上自怀中取出一方指引罗盘,指尖轻动,罗盘微光流转。她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那影魔极为狡猾奸诈,一直藏身于远离城镇的偏僻山村。那些村落人烟稀落,少有外人往来,以至影魔接连残害了数百人之后,地方官吏才从断续传来的骇人传闻中觉察不对,仓惶上报。
扶云上循着罗盘的指引找到影魔潜藏的山村时,暮色已沉沉压下,天际最后一线余光正在消散。
恰逢今日月圆,太阴之气大盛,影魔借月华之力修为骤涨。祂窥见扶云上孤身前来,自觉胜券在握,便自檐角浓重的阴影中缓缓显形,声音嘶哑如砂石磨砺。
“区区小儿,也敢孤身前来送死……”
扶云上无心与他废话,指尖凝出一缕精纯凝实的灵力,随腕轻抬,无声弹出。
影魔初时不屑,待那缕灵力逼至眼前,却陡然爆开炽烈强光
“滋啦!”
雷鸣般的巨响划破死寂。
至阳至刚的雷系灵力如锁链般瞬间缠覆魔体,影魔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刺目雷光中寸寸崩解,化为漫天飘散的黑色齑粉。
自始至终,不过十息。
影魔身形消散之处,数百缕微弱苍白的烟絮,在沁凉的夜风中缓缓浮现,游离不定,哀戚弥漫。
扶云上眉目端凝,心中沉沉一叹。
诛灭影魔并不难,难的是安抚这些因祂而枉死的无辜怨魂,助它们褪去执念,重入往生。
她当即于残垣断壁间盘膝坐下,双手结往生清净印。周身灵力徐徐流转,发丝无风自动。
那些茫然飘荡的白烟似受到某种温和的牵引,纷纷转向,朝着她周身汇聚而来。
在此地不舍昼夜过了数十日,最后一缕白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扶云上起身时,只觉丹田空荡,经脉运作间滞涩无比。
她掏出两粒聚灵丹吞下,但凡人界灵气稀薄,吃下聚灵丹,吸取灵气的速度也只是杯水车薪。
待勉强恢复些灵力之后,她拿出引路的罗盘,朝阔别九年的家飞去。
介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把刚冒头的日头遮得只剩圈模糊的光,沉沉压在浅泉村的屋顶上,连烟囱冒的烟都散得慢。
家的模样与记忆中相比,添了些岁月的痕迹。
扶云上静立院门前,耳畔已隐隐传来院内细微的走动声与熟悉的交谈声。
她心中鼓荡着近乡情怯的欢喜与酸涩,正待抬手叩响门扉,掌中的指引罗盘却猛地剧烈一颤!
扶云上动作骤止,心头一条,惊骇地垂下目光。
只见罗盘指针在疯狂摇摆数息后,死死指向村落后方那座巍峨的庞然大物
介山。
山中,一股距离此地极近的、毫不掩饰的魔物气息,正徐徐弥散开来。
院内的声音此刻愈发清晰:
“风娘,该起了,今日你要……”
“让她多睡会儿罢,莫要催了……”
扶云上双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盯着那指向不祥的指针,脚步缓缓后移,远离了咫尺的家门。
她握着罗盘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归家的热切寸寸冷却,终化为一片凛然的坚定。
年轻的游子毅然转身,朝着苏醒的介山迈步而去。
灵力自她周身悄然铺展,织成一张细密绵长的大网,随着她的靠近,向整座山笼罩而去,
聚灵丹被接连服下,扶云上额前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灵力奔涌不息,维持着偌大的灵网。
罗盘指针自确认方位后,纹丝未动,那魔物始终停留在原地,未曾挪移分毫。
是过于弱小,未能感知危机临近,还是……强大到根本不屑于她的包围?
山脚下便是母父亲族安居的村落,扶云上退无可退,亦无暇从长计议。
她抽空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简要说明了当前的情况向宗门求援后,便将其收起,屏息凝神,全神戒备,无暇顾及是否会得到回复。
近了……更近了……
绕过一株需数人合抱的百年古树,扶云上骤然收紧手中长剑,心跳如擂鼓,几乎撞出胸腔。
随即,她呼吸骤停。
眼前一方平坦的巨石上,一个身无寸缕的身影正背对她侧卧着,漆黑的长发落在腰臀间,底下的白皙若隐若现。
祂一动不动,仿佛沉眠,周身精纯的魔气却如烟雾般萦绕不散。
似是被她紊乱了节奏的呼吸惊扰,那道身影略显僵硬地转过来,露出一张犹带懵懂的面容,与她四目相对。
这是一个看着年岁极轻的魔。
扶云上握剑的手微微一滞,力道不自觉松了两分。
初生的魅,本源纯净,尚不足为惧。
但在眼下,却异常棘手,难以处置。
魅乃是由山林间至**气经年累月,自然凝结所化的“魔”,与寻常沾染血腥而生的魔族、修炼邪功的魔修截然不同,是真正的天地造化之物。
他们生来便具意思先天灵智,初生期以天地间散逸的阴邪之气为食,可一旦长成,便会编织环境,迷惑低阶修士,攫取灵力与精气。
若眼前是一只成年的魅,扶云上绝不会有半分迟疑,剑锋早已落下。
可这是一只初生的、未曾沾染半分血孽的魅……
就在她迟疑的瞬息间,那魅魔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步履不稳,却目标明确地朝她走近。
扶云上指节收紧,长剑嗡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靠近,脚下未移动半分。
这魅显然灵智未全,一切仅凭本能驱动。
他贴近扶云上,微微偏头,鼻翼轻动,在她颈侧与肩头细细嗅探。忽然,他将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冰凉的身躯依偎过来。
微凉的鼻息喷拂在她敏感的颈侧肌肤上,扶云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灵力暗涌,蓄势待发。
若他稍有异动……她便有了诛魔的理由
下一瞬,一个濡湿柔软的触感,贴上了她的颈动脉。
魅魔伸出舌尖,沿着皮下奔流着温热血液的脉络,轻轻舔舐。
扶云上浑身剧震,随即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某种淤积的、阴冷的东西,正透过两人肌肤相贴之处,被迅速吸走、消弭。
此前超度数百怨魂时,悄然侵入她经脉的残余阴秽之气,正从她体内消散。
魅魔满足地眯起了眼,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即便吃不下太多,他仍眷恋地贴在她身上,不肯离去。
本能告诉他,这个人类体内,还有更多令他舒适愉悦的食物。
扶云上定了定神,伸手将完全没有羞耻之心的魅魔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
她沉默一瞬,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簇新的太玄宗外门弟子袍,递过去:“穿上。”
魅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目光仍流连在她颈间,却还是听话地接过衣物,笨拙地往身上套去。
饱食一顿后,初生的魅魔眼中懵懂褪去少许,多了丝清亮。
扶云上看着他穿得歪歪扭扭、襟袖凌乱,并未出手整理,只是平静问道:“可有名字?”
魅魔穿好衣服,又想凑上前来,被横亘于前的剑止住去路,脸上顿时浮起清晰的委屈。
他扁了扁嘴,声音委屈:“我是糜未。”
扶云上静静凝视他片刻,心中颇觉棘手。
山林精气化魅并非奇事,可诞生于灵气枯竭的凡人界深山中的“魅”,闻所未闻。
现下,如何安置他,成了最大的问题。
糜未浑然不知眼前人的思虑,满心满眼仍是她体内那令他舒适无比的阴凉气息,以及那更深处隐隐诱人的精纯灵力。
他小心窥探着扶云上冷淡的神情,试探性地伸出手,想将那碍事的剑尖拨开。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剑鞘
“嗞!”
一声轻响,剑身自发护体的雷系灵力闪过,他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扶云上收剑入鞘。他立刻捧着瞬间烫出一个水泡的指尖,蹭到她眼前,委屈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你为何烧我?”竟先告起状来。
扶云上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糜未,此处是凡人地界,我不能留你独居深山。”
“待在我身边。”她俊美的脸在树影的映照下有些冷酷,“若离寸步,我剑下绝不会再留情。”
糜未愣愣地看着她冰寒一片的面庞,垂眼扯了扯自己身上略显凌乱的弟子袍,轻轻点了点头。
在扶云上转身的瞬间,他的唇角却极浅地往上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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