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脐橙【二更】


    这是一个无比混乱的夜晚。


    霍如炬撑着手臂, 额前已浮起一层细汗,虚坐着。他竭力稳住身形,不敢让自己完全坐实。


    喝多的醉鬼却不老实, 不停催促着, 手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脊背、尾椎,将冷白的瓷器揉出绯。红的痕迹。


    “你快一点呀,老公,”她手指胡乱划动, 尾音拖长,“怎么还没好……”


    霍如炬深吸一口气,捉住她作乱的手按住,声音低哑:“不要乱动……让我来就好。”


    “我怎么能不动呢?”钟见幸吃吃地笑, 身体却放松向后仰倒, 蒙着水光的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不过……你动也可以。”


    霍如炬半侧着身, 躯体的轮廓在昏朦光线中显出一种山川将倾未倾的态势,理性构筑的堤岸正在被某种不可见的暗流反复叩击,岩层在静默中积蓄着细密的震颤。


    他试图引导那暗流,可深处仍锁着一座未被潮汐完全浸没的岛屿,礁岩嶙峋,拒绝着一切过早的停泊。


    他眉宇间那层恒常的清晰感此刻漫漶开了, 像晨雾笼罩的远山, 忍耐与索求在其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底色。额前几缕发丝被不知名的薄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潮湿,在空气里划开无形的、涟漪般的纹路。


    “老公……”钟见幸痴痴看着,忽然轻声说, “你这样真好看。”


    这句话像一枚被月光磨圆的石子,轻轻投进那片紧绷的寂静里。刹那间,固守的岛屿在温柔的声波中无声陷落,堤岸向永恒的潮汐献出了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蓄势的抵抗、所有紧绷的弦,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浩瀚的浸润所接管、充满、席卷。


    “唔……!”


    霍如炬猝不及防,浑身一颤,饱满的浪潮与随之而来的、失重般的漂浮感,如银辉般漫过每一寸意识的边缘,将他彻底裹挟。


    原本分外抗拒的领地被打上标签,自此城门大开,无半分还手之力。


    虚坐也变成实坐。


    “你看,还是得我帮你……”钟见幸语气里带着醉醺醺的得意,手指不老实地捏了捏,仿佛那不是霍如炬的某一部分,而是一个有着独立生命体的存在,只不过此刻归属于她,“怎么这么不乖呀……”


    霍如炬缓了好一会儿,才在醉鬼再一次忍不住出声催促时,勉强撑起,起伏。


    喝醉的人毫无章法、全无理智,只一门心思想要得到自己所喜爱的东西。


    而他向来纵容她的一切,不论清醒时还是此刻。


    不过就算她此刻清醒,会提出的要求也大差不差。


    “啊,老公。”她忽然又呢。喃,充满爱怜地抬手抚上在自己眼前晃动的、分外显眼的东西。


    那里因常年佩戴各式不同的银链,即便此刻空着,也格外引人注目,“怎么这里也这么可爱……这么好看,让人好想……好想吃掉。”


    钟见幸眼神迷离地跟着他动作的节奏晃动,忽然张口,牙齿不轻不重地磕了上去。


    霍如炬猛地仰头,本能地向后缩,却被她咬得更紧。


    他非但没有将身前的弱点解救出来,反而激怒了不好说话的醉鬼。


    “不准躲……”钟见幸含糊抗议,狠狠咬了一口,“这是我的……我想吃就吃,想咬就咬!”


    说着,她重重动作了一下。


    霍如炬眼角都沁出水光,喘息着妥协:“……好,都是你的……唔……”


    “不许偷懒,往前坐一坐。”钟见幸娇。声命令,不讲道理。


    霍如炬抬起身体,往前挪动时却碰到了最难捱的一点,瞬时瘫。软下去,再难动作。


    钟见幸顿时不满,将手放上,往前拉,嘟囔着:“还得是我来,你就会偷懒。”


    她用自己醉醺醺的大脑分析,老公是不会偷懒的,是不是因为今天订婚太累了?


    她是一个好老婆,在老公累了的时候,也应该体谅自己的老公才对。


    “好嘛,我帮你。”


    酒精烧去了理智,只剩下本能。


    靠近他、占有他、让他从此再也离不开自己。


    不仅要抢夺他的每一片领地,更要在他的领地上留下自己的战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自己的私属。


    她用一切方式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印记。


    后来被自己征伐的人实在受不住,挣扎着想要推拒。


    钟见幸忽然涌上一阵没来由的委屈,声音里忽然带了哭腔:“老公,不要推开我……我好爱你,我好喜欢你……你不能不喜欢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霍如炬神。志。不。清间、勉强凝神,沙哑地哄:“不、不离开,喜欢、我爱你……”


    ……


    钟见幸不记得自己玩了多久,只是酒意渐渐消退,恢复清明时,霍如炬已经乱七八糟,几近晕。厥了。


    玩具还在被使用,已经被体温烘得暖。融,满是黏。腻淋。漓的水。


    她小心翼翼将玩具拿出来扔到一边,凑过去贴着他的脸,小声唤:“……老公,老公?”


    霍如炬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就看见她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腰好酸……”她带着鼻音蹭他颈窝,“怎么办呀。”


    霍如炬静缓了片刻,才用干涩的嗓音低声说:“过来,我给你揉揉。”


    钟见幸抽抽搭搭又心满意足地趴进他怀里,感受腰间力度适中的按。摩,惬意地眯起眼。


    她低头吻他的唇,含糊道:“等会我也给你揉……最爱你了。”


    “不用,我不累。”霍如炬轻轻回吻,“你喝了酒,要早点休息。”


    钟见幸抱着他,心中爱谷欠满溢,抱紧他,“那你爱不爱我?”


    霍如炬手上的动作未停,温柔地含了含她的唇。瓣。“爱,我爱你。”


    洗漱过后,暖黄的夜灯下,两人相拥而眠。


    钟见幸习惯性地将脸颊埋进他颈窝,一只手攥着他睡衣的一角;霍如炬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以一种绝对保护又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将人妥帖地收拢。


    两人呼吸渐沉,交织成安宁的韵律。


    这一年,霍如炬三十二岁。沉稳的气度经岁月打磨,显得愈发深邃可靠,向来冰寒的眼眸,唯有看向怀中人时,才会漾开温柔。


    这一年,钟见幸二十岁。正是人生最鲜活明媚的年华,在学业与恋情之外,始终坚定地向前走,并不为外界的看法迟疑分毫。


    她要成为一名真正优秀的珠宝设计师,并且,要为她的爱人设计一套绝无仅有的珠宝。


    十八岁那年,教授在讲台上讲解《岩间圣母》的珠宝解析,那时她想,好的珠宝需要绝佳的设计,也需要与之相配的展示者。


    当霍如炬褪。去挺括西装,装扮上她设计的、独一无二的珠宝时,会是什么模样?


    项链要贴合他的颈项的弧度,手链需要契合他腕骨的尺寸,还有那些更为私密、仅能在最亲近时展现的脚链、月匈链、月要链……每一个扣襻,每一处连接,都在她脑海中被反复勾勒。


    不是橱窗里闪耀却冰冷的商品,而是融入了她的心跳、他的气息,每一处都是他们之间爱。欲的证明。


    这个念头被钟见幸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心底。


    二十二岁那年,钟见幸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如同羽翼渐丰的雏鸟,婉拒了多家国际珠宝品牌的橄榄枝,坚定地进入了钟氏珠宝,从最基础的设计助理做起。


    起初,外界乃至公司内部投向这位钟家二小姐的目光,大多带着一种预先设定的滤镜:不过是位“乖巧”、“漂亮”、“家世优越”的年轻女孩,来到自家企业,多半是场华丽而短暂的生涯体验,一段无关痛痒的豪门插曲。


    然而,钟见幸很快便以一系列扎实的作品,无声却有力地扭转了所有观望的视线。


    在令人惊讶的短时间内,数款由她深。入参与或独立主导的设计,并未依赖任何喧嚣的营销,便于市场中悄然绽放,获得令人瞩目的反响。


    这些作品以独特的创意视角与精准的市场触觉,清晰昭示了她绝非凭一时兴致的玩票,而是真正拥有非同凡响的设计天赋与商业潜力。


    同年十二月,在钟氏珠宝年度最重要的新品发布会上,聚光灯下,一个名为【挚爱】的全新系列震撼登场。


    发布会主要向公众展示了该系列中面向大众的项链、手链及脚链套系。设计简约而高级,线条流畅,充满爱意的缠绕感。主打“锁住唯一”的概念,一经推出便引发热议与追捧。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挚爱】系列宣传册最后一页那些朦胧的、未公开具体款式的剪影,并非营销噱头,而是钟见幸历时近两年,从无数次草图修改到亲手参与部分制作的、完全独立设计并打造的隐藏套系。


    它们从未打算量产,仅此一套,每一件都精准对应着霍如炬的身体数据与习惯。


    仅仅为了他一人而设计。


    独属于他。


    发布会结束后,钟见幸回到他们常住的那栋别墅。


    她将肩上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大衣随手放在玄关,脸上丝毫不见白日面对镜头时的得体微笑,只剩下满满的倦色与回到港湾的全然放松。


    “今天好累哦……”她拖着长音,踢掉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迈步走向沙发。


    霍如炬刚下班回家不久,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与笔挺的西裤,领口解开了顶端的扣子,袖口也随意地挽至小臂,通身的冷峻气场被居家的松弛感悄然中和,透出一种别样的柔和。


    他在她进门的同时就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看过去,没有起身,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极其自然地张开双臂,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钟见幸快走几步,直直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满足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香气。


    “辛苦了。”


    霍如炬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嵌在怀里,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抚。


    “不辛苦,就是想你。”钟见幸在他颈上轻轻咬了两口,倏地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你明天有事吗?”


    霍如炬动作微滞,低头凝着她:“……没事。”


    “那……你想不想知道【挚爱】系列,未公开的款式,长什么样?”


    暖黄的灯光在钟见幸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她的眼神分外熟悉,霍如炬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那其中隐含的意味。


    “想。”


    “那你抱着我。”钟见幸手脚并用地缠上来,神情疲惫又满足,“去房间吧……本来想明天再给你看,可是我实在忍不到明天了。”


    霍如炬稳稳地将她托抱起来,转身朝二楼卧室走去。


    钟见幸把脸埋在他肩窝,一路上含糊地嘟囔,诉说着这段日子以来的忙碌,还有对他止不住的想念。


    “……天天都在想你,见到面了还是想……好想每天都和你黏在一起……我们好久没玩玩具了,你有没有好好消毒收起来?我最近又看到一些新的……我要把之前缺的,全都补回来……”


    霍如炬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步履平稳地走进卧室,走进这个让两人都心照不宣、充满期待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啦


    如果有看见突如其来的意识流,什么山啊海啊风啊雨啊城门啊海岛啊之类的,那就是因为被审核了所以改了……


    第132章 结局


    卧室门在霍如炬身后轻声合拢, 将外界彻底隔绝。


    感应灯带自动亮起,他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床沿。


    钟见幸的双手还留恋地环在他颈后,不肯松开。霍如炬只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随后单膝抵在床沿, 让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更近, 呼吸可闻。


    “不去拿给我看吗?”他低声问,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钟见幸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作。她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 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近乎虔诚的欣赏,正如艺术家欣赏自己的缪斯。


    她缓缓松开一只手, 指尖顺着霍如炬下颚清晰的线条,一路轻抚, 掠过喉结, 随之向下,带着明目张胆的暗示。


    “等一下哦, ”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带着细微的颤音,“我去拿。”


    她走到房间一隅,那个她前不久才让人搬进来的、专用的复古风格保险箱前, 背对着霍如炬,窸窸窣窣操作着, 身体在灯光下拉出纤细的影子。


    霍如炬又解开衬衫的两颗纽扣, 在床沿坐下, 姿态放松,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耐心等待着。


    片刻后, 钟见幸抱着一个北美胡桃木制成的长方形扁盒走了回来。


    盒子表面光滑,没有过多装饰,只在边角处镶嵌了极细的银边,低调而贵重。


    她将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床面上,自己也跪坐上去,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打开了盒盖。


    盒内衬着墨蓝色的天鹅绒,灯光下,几件珠宝静静躺卧。


    霍如炬目光掠过那些物件,冰冷的金属与璀璨的宝石映入眼帘,透过它们,仿佛可以看见了钟见幸那些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满溢而出的情谊。


    这些设计,与发布会上展示的挚爱系列一脉相承,却又截然不同。线条更加大胆流畅,缠绕更加紧密契合,充满了钟见幸式、毫不妥协的性张力。


    钟见幸拿起最左侧的颈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麻,心尖却陡然发起热来。她膝行两步,靠近霍如炬,将那条设计精妙的链条贴近他温热的脖颈皮肤。


    “自己脱//衣服。”她命令道。


    霍如炬顺从地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所剩不多的衬衫纽扣,动作缓慢而清晰,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钟见幸,带着无声而强烈的钩引。


    带着他体温的衬衫被脱/下,仔细叠好放在一旁,钟见幸用充满赞赏的目光,巡视着他赤衤果的上身,情不自禁喟叹:“真好看。”


    她双臂环过他的颈项,指尖有些发。颤,却极其仔细地将项链的锁扣对准、合拢。


    铂金锻造的链条立刻服帖地落入他颈项的弧度,链坠是一颗被切割成独特长方体的红钻,色泽深邃浓郁如凝固的血液,恰好落在他锁骨中心那姓感的凹陷处,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折射出幽暗诱//人的光泽。


    钟见幸退开些许,端详着,眼中满是创造者与拥有者双重身份所带来的满足与迷恋。


    “尺寸刚好……”指尖忍不住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冰凉的红钻,其下便是他温热的肌肤,极致的触感反差引得霍如炬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霍如炬看着她,声音低沉悦耳:“其他的,也给我戴上吧。”


    钟见幸的手指依言移向下一件饰品,那是一对设计精悍的手链。但她的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忽然滑向了盒子更深处。


    那里是更为私蜜的作品。


    一条更为纤细、却充满巧思的月匈链,链条的顶端连接着一颗品质绝佳、色泽纯正的红宝石,其长度与连接点的设计显然经过周密计算,确保能完美契合起伏的山峦曲线,带来一种微妙而持续的、介于刺痛与愉悦之间的独特感受。


    一条设计感更强的腰链,链节采用了坚固的立体几何形态,中间的可调节段落确保贴合,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而奢华的光泽,而它的末端,延伸出一条细链,其用途不言而喻,充满了旖/旎的遐/想……


    霍如炬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眸色越来越深。


    这些设计,是宣言、是束缚、也是奉献。每一寸线条都在诉说着她对他身体的了解、迷恋,以及近乎艺术创作的占有欲。


    “这些……你喜欢吗?”钟见幸难得感到羞赧,声音也低软了下去。


    平日里说一千遍、一万遍“好喜欢你”、“好爱你”,似乎都不及此刻这个盒子中的实物,更能具象地、赤衤果地展示她内心汹涌的爱意。


    霍如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探向盒中,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盒内精密冰冷的链条、精密的宝石、独特的锁扣……不论是常规款,还是私密款,他都仔细审视而过,没有遗漏一寸细节。


    最终,他的视线落回她脸上,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


    “喜欢。”他哑声道,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随后,霍如炬俯身,亲自从盒中拈起那条月匈链,在指尖掂了掂它的份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勾/人的弧度:“接下来,我的大设计师,是不是该为你唯一的模特……亲自佩戴这些独一无二的作品了?”


    钟见幸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腔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难以克制,立刻顺势动作,恶狠狠地将人禁锢起来。


    “就知道勾/引我!”她哼了一声,忽然耍赖似的埋首在他颈窝舔了舔,“我怎么会……越来越喜欢你呢?”


    霍如炬稳稳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脊背,轻抚着。听到这话,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松了口气。


    年纪愈长,愈渴望得到伴侣赤诚而热烈的爱。


    “好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今天先休息?”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钟见幸的胜负欲。


    她倏地抬起头,满是不服气地瞪了他两眼,眼神亮晶晶的,没有半分疲惫。


    “不要小看我!”她反驳道,动作忽然变得麻利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他身上剩余的衣物尽数剥。离,坦。诚。相。见,“只有你才会累!”


    她兴致勃勃,如同进行一项神圣而愉快的仪式,开始将自己构思、打磨许久的作品,一件一件,妥帖而细致地摆放在她心中最完美的模特身上。


    过程中,她还不忘像专业的设计师那样,带着骄傲为观众进行细致的讲解。


    “我就知道这个款式适合你,因为你的月要细,可是月匈又很大……”


    “选宝石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是用红钻还是粉钻。粉钻我也很喜欢,可是红钻颜色更深,放在你身上应该更好看……不过没关系,下次我们可以用粉钻!”


    “看,我们俩的手链是情侣款,暗扣可以拆解下来,可以合在一起哦……还有脚链上,我特地设计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铃铛,声音很轻,只有我们听得见……以后这样,就有专属背景音了……哈哈,好/色哦。”


    她专注于手下的事业,直至那些冰冷而华美的物件渐渐覆盖了他,与他温。热的肌肤相贴。


    霍如炬被这些她亲手打造的珠宝填。满,只留给他呼吸与凝视她的空间。


    “老公,我要给你设计一辈子的珠宝,让你身上永远、永远都带着属于我的东西,好不好?”


    钟见幸趴在他身上跟他商量,眼神迷离而认真,全然不顾底下人因持续积累的、过强的,瞳孔甚至已经有些失焦。


    霍如炬在狂风大浪中竭力挣扎,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明。当他好不容易从那阵强烈的冲击中挣脱,恢复些微思考能力的瞬间,就听见钟见幸带着遐。想的嘟囔。


    “……唔,最好也要有专属的设计……要能一直戴着,出门戴着,开会戴着,和我出去约会更要戴着……随时随地,都和我在一起……”


    身体还沉浸在她带来的强烈狂流中,思维却因为这句话而艰难转动。


    他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很认真地回答:“……这样,对身体不好。”


    钟见幸愣了一秒,随即“吭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颤。抖,脸颊贴着他汗湿的月匈膛。


    那条精心设计的精美链条硌着她的侧颊,留下一条红印。


    “怎么这么可爱啊?”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这种时候……不可说这么可爱的话!知不知道!”


    “……我不可爱。”


    霍如炬别过脸,维护着自己沉稳的形象。


    “死要面子的时候最可爱!”钟见幸笑着搂紧他,汗意与热度相贴,逐渐不分彼此。


    笑声渐渐平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缠绕的呼吸声和细碎的金属碰撞出的悦耳响声。


    浪潮平复,留下满室的温馨旖旎。


    “我重不重?”钟见幸忽然轻声问,侧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逐渐平复的心跳声。


    霍如炬摇了摇头,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不重。”


    钟见幸又笑了,忍不住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随手浑身瘫。软在他身上。


    高强度的情绪释放和体力消耗后,倦意上涌,她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霍如炬抬手拨开她颊边汗湿的头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蜷在自己怀里,哪怕身上那些装饰还未来得及取下。但他毫不在意。


    “那你呢?”钟见幸含糊地问,眼睫重如千斤,


    “我陪着你。”


    钟见幸咕哝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在他颈窝找到一个熟悉的位置蹭了蹭,放任自己沉入黑甜的梦想。


    可她沉睡前那句无意识的咕哝,却让霍如炬怔了许久。


    好想和你结婚……


    霍如炬垂眸看着怀中人安恬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身上那些冰冷的物件已经被两人的体温捂热,仿佛真的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爱意无声流淌,直至天明。


    或许是因为前一/夜/情绪过于亢。奋,钟见幸第二天醒得格外早。


    睡眠尚未补足,身下又硌着些冷硬坚实的珠宝与链条,让她即使在半梦半醒间也感到了明显的不适。


    她迷迷糊糊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想着等会儿要让霍如炬好好给自己按一按。


    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睡意,动作间,原本裹在两人身上的薄被滑落至腰间。清晨微凉的空气骤然侵袭,让仍在睡梦中的霍如炬无意识地打了个轻颤。


    钟见幸半眯着眼朝他看去,目光触及他月匈膛的瞬间,瞪大双眼,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霍如炬被她压着睡了半个晚上,那些珠宝竟然都没有取下来。


    项链、手链、腰链尚可理解,可是右月匈上缀着红钻的月匈链,竟然也没有取下来……


    被夹了一整个晚上,金属托座与宝石边缘压迫了一整晚的肌肤,此刻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月中,甚至隐隐泛出淤紫……


    钟见幸看着那片伤痕,又心疼又气恼,视线立刻转向身旁因凉意而微微蹙眉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地俯身,动作极轻地解开。


    骤然松弛带来的刺痛与强烈麻胀感,让霍如炬瞬间惊醒。


    “你怎么不叫醒我!”钟见幸又急又气,掌心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随即凑近那处,心疼地轻轻吹气,试图缓解他的不适,“都弄成这样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我睡着了,忘了。”


    霍如炬见她急得耳根都泛了红,低声解释道。


    “睡着了就不知道痛了吗?刚才觉得冷就知道醒,痛反而不知道?”钟见幸越说越气,“你伤害的不是你自己,这里是我的!你弄伤的是我的东西!我很生气!”


    说着,她低下头,用温软的唇小心晗住那处滚烫的月中痛,轻轻安抚。


    霍如炬凝视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她那句让他心神摇曳、以至于忘记卸下这些装饰的话。


    他望着伏在身前、还不忘抬眸瞪自己的人,唇角轻轻弯起:“我们结婚吧。”


    钟见幸动作一顿,又轻柔地含了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


    她望进他眼里,手指本想掐一下那泛着水光、红月中未消的地方以做惩戒,终归还是舍不得,最终只轻轻碰了碰另一侧完好的肌肤。


    “结婚之后再让我发现你对我不好,我就和你离婚!”


    她语气凶巴巴的,眼圈却有点红,“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你对自己不好,就等于对我不好!知不知道!”


    霍如炬低叹一声,撑起身将她揽进怀里,哑声应道:“再也不会了。”


    钟见幸别别扭扭地回抱了他一下,随即利落地翻身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好,那现在穿衣服起床。”


    “我们去结婚。”——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休息几天会开始更新番外,宝宝们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点梗哦。


    下一本开专栏预收《夺走龙傲天男主的一切[gb]》混邪乐子人低道德感女主×美强不惨龙傲天男主,快穿文,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看看哦!应该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就会开!(可能会同步开一本短篇,文案还没想好但是梗已经想好了,缺根筋的好色鬼青梅*冷酷帅的高智大少爷)


    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刚开文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把它写完,写完就已经是成功了。过程中收获了很多给我鼓励的读者,真的让人非常开心,非常感谢大家给我的每一条评论、每一个收藏、每一瓶营养液、每一个雷。


    我很喜欢我笔下的每个故事,也许有些写得不是太好,每次完结一个单元都想着下一个单元要写得更好,就这样慢慢写了五十万字,直到完结,也让人蛮有成就感的。


    下一本一定要写得更好!也尽量不在作话说太多话嘿嘿,免得出戏。希望大家下本继续支持我呀!感谢大家!


    最后爱你们么么叽。


    第133章 梁翘×梁意


    梁翘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伴生蛋”。


    第一次模糊地触碰这个概念, 是在她与哥哥五岁那年。


    明明是一同出生的双胞胎,哥哥梁意却总长得比她快得多。最明显的时候,他几乎有她两个大。


    可这种快速生长并非馈赠, 剧烈的生长痛日夜啃噬着梁意幼小的身体, 发作起来让他蜷缩、颤抖、整夜难眠。


    今天发作得尤其厉害。


    梁意半小时之前疼得险些从床上滚落, 被爸爸一把搂进怀里。


    “小意乖, 爸爸在这里, 不要急着长大了……”郝闻搂住他,掌心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轻抚, 嘴里呢喃着哄人的话,轻柔无比。


    妈妈也赶了回来,将吓哭的梁翘紧紧抱住。梁意把脸埋在郝闻颈窝, 身体一阵阵发颤,却死死咬住下唇, 没漏出一丝呜咽。


    他已经习惯忍耐了。


    早先梁意痛极了也会哭喊, 可每次那样,妹妹总会跟着大哭。后来他就学会了沉默, 把眼泪憋回眼眶,把颤抖锁进骨骼里。


    等两个孩子终于累极睡去,夜已深沉。


    梁翘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反复出现白天哥哥忽然倒地的画面。周围小朋友惊恐的哭叫,有人说“梁意是不是要死了”, 哥哥苍白的脸几近透明……她在混沌中惊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


    哥哥就睡在旁边, 呼吸清浅,睫毛在眼睑投下脆弱的阴影。


    平时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哥哥,此刻却显得薄薄的, 好像随时会离开她。


    头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妈妈和爸爸还没有睡觉。


    “……房博士那边有进展吗?”郝闻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说最近有了些眉目。”梁青澄的嗓音也很沉,她刚从公司赶回来,指尖无意识地在女儿背上轻抚,“但还要等。”


    郝闻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怀中已经睡去的孩子身上,眼中满是怜惜与疼爱。


    “好好的孩子,怎么偏偏生成了翘翘的伴生蛋……”他的叹息声又低又沉,砸在梁翘心里,叫她莫名有些难受,“平白受这么多罪。”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梁青澄低声提醒,“尤其是翘翘,她虽然小,但什么都听得懂。”


    郝闻轻轻点头,两人一时无话。


    夜色在房间里流淌,一盏微弱的床头灯在朦胧中静立。


    梁意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压抑着的啜泣声时不时响起。他只是累极睡了,并不是不痛了。


    “明天给小意请假吧,让他在家缓一天。”


    “翘翘也一起。”郝闻轻声接话,“不然她肯定不肯自己去幼儿园……黏她哥黏得厉害。”


    “嗯,你来安排。”


    “睡吧,很晚了,明天你还要去公司。”郝闻调整了下姿势,将半倚在床头、眉心微蹙的梁青澄轻轻拉下,让她躺好。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肩胛,动作熟稔而温柔,“我让董助每天送过去的汤,你要记得趁热喝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哄另一个孩子,“别总放凉了再热……滋味不对,也养不了人。”


    梁青澄顺着他的力道躺下,闭上眼“嗯”了一声。她转向孩子们的方向,手臂自然地伸过去,将两个小小的身影都拢进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郝闻的指尖在她疲倦的眉梢短暂停留了片刻,房间里最后一点紧绷的气息,也悄然沉淀下去,变得安静。


    装睡的梁翘在昏暗中睁大眼睛,消化着刚刚听到的话。


    伴生蛋?


    蛋?哥哥是蛋吗?


    她偷偷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哥哥的脸颊是热的。


    温热、软弹,和她一样的皮肤,一样的温度。


    哥哥明明是人,为什么妈妈和爸爸要说他是一颗蛋呢?


    她不懂,小心翼翼地蹭过去,紧紧攥住哥哥的手。


    那晚的月光很薄,霜一样覆在两个孩子交缠的呼吸上。


    梁翘在朦胧中想,如果哥哥真的是蛋,那她一定要把他捂在最暖最安全的地方,不让任何人敲破他的壳。


    梁意在昏睡中感受到手心的力道,微微不适地挣了挣。


    但很快熟悉的感觉就让他松弛下来,转而反握住那个同样柔软纤小的手,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哥哥的状况似乎真的在好转。


    不知道是不是爸爸每天看着他咽下的那些彩色药丸起了作用,到他们六岁时,哥哥的生长速度终于渐渐慢了下来,趋近于正常孩子的步调。


    那些让他整夜难眠的痛苦,发作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轻。


    梁翘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早在听到“伴生蛋”这个词之后就找借口去问了幼儿园的老师。


    老师大概以为这是孩子从哪个故事或节目里听来的新奇词汇,耐心为她解释。


    “伴生蛋……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祂和本体的关系是非常紧密的,可以说伴生蛋就是为了本体而存在的……祂是本体的守卫者。在新历初期,伴生蛋甚至是没有人权的,祂们所有的一切都归属于本体……存在的一切意义都是为了守护和滋养……”


    她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话解释,梁翘听得专注,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


    才五岁的孩子听完这一通科普似懂非懂,但有些事情,却分外明晰。


    哥哥是为了她而存在的,是属于她的。


    这个认知,在她心中结出了一颗初熟的果子。


    梁翘把那个晚上听见的关于“伴生蛋”的秘密咽进肚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梁意这个当事人。


    她不理解母父为何要隐瞒,却本能地模仿了他们的沉默。


    这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梁翘想着。


    哥哥是蛋也好,不是也罢,终究还是自己的哥哥。


    这一点,是怎么都不会改变的。


    时光推着他们往前走,从小学、初中,一路来到高中。


    出众的样貌和聪慧的大脑,让他们自幼便是人群焦点。情书、礼物、课桌里莫名的告白,如同四季更迭般寻常。他们对此有种不需言说的默契。


    礼貌地拒绝,疏离地感谢,然后继续并肩走过长廊,将那些灼热的目光留在身后。


    直到那个周末的午后。


    梁翘正蜷在客厅沙发里看电影,余光瞥见院门外有人影晃动。她抬头,看见一早出门的梁意站在那里,而他面前,是个穿着淡绿色连衣裙的女孩。


    女孩半张脸被梁意身形挡住,只露出笑得灿烂的嘴角和飞扬的发梢,阳光落在她身上,跳跃着一种刺眼的明媚。


    这是一个她和梁意都无比熟悉的表情。


    梁翘悄无声息挪到窗边。


    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捕捉到零碎的词句飘进来。


    “……明天好吗……我想……”


    “我在……等你……”


    梁翘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棂。


    然后,她听见梁意冷淡的声音。


    “可以。”


    那两个字很轻,猝不及防砸进梁翘耳中。


    可以?


    她哥哥什么时候,竟然会对这个找上门来的追求者说“可以”了?


    院门外的女孩似乎欣喜地说了句什么,用力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跑开。


    梁意转过身,朝屋里走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梁翘却觉得有些刺眼。


    她迅速退离窗边,坐回沙发,装作一直在看电影的样子。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梁意带着一身室外微燥的空气走进来。


    “哥,你回来啦。”梁翘听到自己状似寻常的声音响起,“刚刚是谁呀?怎么在门口说那么久。”


    梁意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妹妹,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她紧攥着沙发边角的手,回道:“一个同学。问点学习上的事。”


    学习上的事?需要说到“明天”,说到“可以”?


    梁翘心头火气猛然窜起,却没再追问。


    五岁那年就初熟的果子跟着她一起成长,逐渐变得酸涩。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悄然漫了上来。


    梁意走到沙发旁坐下,轻轻拉开梁翘紧攥的手,将那几道掐进掌心的月牙印子慢慢抚平。


    “怎么掐自己?”他语气里满是困惑和无奈,指腹温缓地揉了揉那些泛红的痕迹,“不疼吗?”


    “今天临时出去没告诉你,是因为天气太热,而且……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梁意低声解释,习惯性地将梁翘另一只手也拢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仔细检查她是否在别处弄伤了自己。


    梁翘任由他动作,睫毛垂着,半晌没吭声。


    就在梁意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时,她突然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他,冷不丁问:“你明天要去干嘛?”


    梁意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视线下意识地滑向一旁,嗓音有些发干:“……没,不干什么。”


    梁翘闭了闭眼。胸口那股酸胀的气竭力压了压,还是从齿缝间漏出一丝冰凉的嗤笑。


    “哥,”她再开口时,声音尖锐,“你现在,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梁意抿住了嘴唇。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像是没料到她如此不依不饶,停顿了几秒,苍白劝哄着:“翘翘,别生气……”


    却迟迟不肯将自己明天要做的事情说出来。


    “行。”梁翘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霍然站起身,“以后你的事,都不要告诉我了!”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噔噔噔”跑上楼,房门被一脚踹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砰”一声巨响,震得楼下似乎都静了静。


    梁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气得眼前阵阵发花。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他是她的伴生蛋!从生到死,从里到外,都是她的!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和别人……


    她气得狠了,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梁翘才爬起来,盘腿坐下,双臂抱紧,眼睛死死瞪着房门的方向。


    哥哥最好马上过来道歉,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如果理由合理……她或许,勉强可以原谅他。


    才高一,就想着早恋!到底知不知道羞!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等梁翘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时,瞥过终端上显示的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而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哥哥连哄都不愿意来哄她了?


    晚餐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长条餐桌上,郝闻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在儿子欲言又止的沉默和女儿那毫不掩饰的愤懑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好笑的表情,终究没说什么。


    饭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楼,各自回房,再无声息。


    第二天清晨,梁翘听见隔壁房门轻响,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她在床上静静躺了两分钟,忽然掀被下床。


    将要拉开门时,又忽然回头,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鸭舌帽和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像个笨拙的间谍,鬼鬼祟祟地跟在梁意身后摸出门。


    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的郝闻:“……”


    他摇摇头,啜了口牛乳茶。孩子大了,管不了。


    暑气在清晨就已初现端倪,预示着又将是一个闷热难耐的夏日。


    路旁行道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空气纹丝不动,像一团裹着水的厚棉花,沉沉地压在人身上。


    梁翘戴着帽子墨镜,捂得严严实实,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躲在一辆违停在路边的悬浮车后,目光牢牢锁定街角那家冷饮店的玻璃窗。


    昨天那个女孩换了身浅黄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正对着梁意说些什么,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晕。


    她的好哥哥梁意,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但头发清爽,肩线挺直,看起来似乎也认真打扮过,帅气英俊。


    梁翘觉得心口那把闷烧了一整晚的火,“轰”一下蹿起了三丈高。


    他们居然真的在约会!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个女孩忽然低头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精致小盒子,递到梁意面前。梁意接过,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手腕,用自己的终端和女孩的轻轻碰了一一下。


    还收礼物!还交换联系方式!


    梁翘眼前一阵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蛮横的冲动涌上来,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梁意拽走。


    哥哥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他是她的伴生蛋,是她的!怎么敢跟别的女孩子约会的?!


    怒火烧得她头晕目眩,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直到那辆作为遮蔽物的悬浮车被执勤机器人无声拖走,盛夏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身上,她才骤然惊觉自己已然暴露。


    下一秒,她的视线便与冷饮店内蓦然转头的梁意,撞了个正着。


    梁意明显愣住了,随即匆匆对那个女孩说了句什么,起身就往外走,将那个一脸讶异的女孩独自留在原地。


    梁翘扬起下巴,一丝微妙的胜利感,暂时压过了沸腾的怒气。她眼角余光扫过店内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地,等着梁意过来。


    看,在哥哥心里,还是她更重要。


    “翘翘?你怎么在这儿?”梁意快步走到她面前,眉头蹙起,先伸手把她从晒得发烫的路边拉到里侧的阴凉处,“不要站在路边,不安全。”


    梁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原来哥哥还记得自己有个妹妹呢,你在这里干嘛?约会吗?”


    听到这话,梁意拿着盒子的手不自然地往身后藏了藏,唇线抿直,避开了她的目光:“别瞎说……先回家吧,外边热。”


    又是这样躲躲闪闪的样子,梁翘心头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瞬间燃爆。


    “行!你现在什么都瞒着我!”她用力甩开他试图拉她的手,声音因情绪激烈而尖锐,“以后你都不要告诉我!什么事都不要再跟我说了!”


    她转身就走,眼泪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视野一片模糊。


    一半气自己,一半气梁意。


    哥哥变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把她放在唯一位置的人了。现在会对她撒谎,以后呢?是不是就会彻底走向别人,将她完全抛在脑后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应该把伴生蛋的事情讲出来,看他还有什么立场敢和别人约会……


    梁翘脑子里乱糟糟的,被怒气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只顾埋头疾走,甚至没发现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回家的路。


    没走几步,手臂被人从后面牢牢握住。


    “翘翘,走反了。”


    梁意的声音带着叹息,落在她耳畔。


    “不要你管!”梁翘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奋力想挣脱,“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梁意没松手,反而将她轻轻拉回来,半圈进怀里,制止她毫无方向的挣扎。


    梁翘梗着脖子,执拗地偏开头,不肯看他。


    “别生气了,好不好?”他低头哄她,“都是我不对,不要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梁翘还是不肯理他。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妥协:“……这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梁翘猛地一怔,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仰脸看他。


    梁意抬手,轻轻摘掉她脸上那副可笑的宽大墨镜。看到她红彤彤的眼圈和未散的水光,眼底掠过清晰的懊悔。


    “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才瞒着你的。”他用指腹极轻地拭过她眼尾,动作小心翼翼,“别生气了,更别难过,都是我的错。”


    “什么惊喜?”梁翘抽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你上次不是说,很想找那套绝版的《星河牧歌》卡带吗?我托人问了很久,辗转找到这位学姐,她正好有一套收藏,约我今天当面交易。”


    梁意把一直藏在身后的那个系着银色丝带的盒子拿出来,递到她眼前,“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再……”


    梁翘眨了眨眼,接过那个还带着淡淡花香的礼盒。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怒气、酸涩和恐慌,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替代。


    有点意想不到的高兴,有点如释重负,又因为自己刚才那番激烈的反应而生出些微的羞恼。


    她当场拆开包装,将那盒保存完好的卡带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板着脸,凶巴巴地说:“这次勉强原谅你,以后不许有事情瞒着我!惊喜也不可以……我不喜欢惊喜!”


    梁意看着她终于松动的表情,从善如流的点头,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过后,梁翘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将伴生蛋的事情说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摊牌。


    这些年来,她查过很多资料,知道伴生蛋和本体之间古老而复杂的纽带联系,知道直到近代,伴生蛋的法律与伦理地位才逐渐清晰。


    正因如此,她才更犹豫。哥哥已经做了十几年自由自在的人,忽然被告知,他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守护另一个人,甚至不被视为独立的个体……这冲击太大了。


    她舍不得。


    许多次,那些几乎冲到嘴边的话,都被她一次次默默咽了回去。


    窗间过马,日夜如梭,两年时间匆匆而过。


    十八岁的梁意,身形拔高了许多,肩膀宽阔,轮廓褪去了最后一丝少男的圆润,显露出清晰地棱角。


    他大多数时候表情很淡,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只在极少数人面前,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才会流露出些许温度。


    十八岁的梁翘身量已长开,四肢舒展,像株随意生长却自有风致的植物。


    她惯常一副懒洋洋的神气,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可眼角眉梢总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很淡,像湖面掠过的一丝风,偏偏漾开时,能无声无息地,将人的视线与思绪都轻轻绊住。


    毕业季的空气里弥漫着离愁别绪,也鼓噪着少年人心中蓬勃的爱意。表白成了校园里最后一场盛大的仪式。


    梁翘和梁意的抽屉,照例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件和礼物,每天都需要清理。


    “哎,你看那儿,”邓一瞿用胳膊肘碰了碰梁翘,朝不远处的转角努嘴,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邱真跟你哥表白呢。”


    梁翘撩起眼皮抬眼望去。


    夕阳的余晖给那个角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穿着校服的邱真,平时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此刻耳尖红得透明,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神情羞赧。


    梁意侧身站着,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和下颚。


    梁翘没去听邱真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梁意身上。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疏淡,看不出什么情绪,隐约可以察觉出一丝被截住去路的不耐。但他没有走开。梁翘知道她哥的脾气,再觉得困扰,也会等对方把话说完,然后再清晰、干脆地拒绝,不留丝毫暧昧的余地。


    “行了,有什么好看的。”梁翘收回视线,拽了拽邓一瞿的背包带子,转身就往另一条路走,“跟没见过似的,大惊小怪。”


    邓一瞿“哎哎”叫着,被她不由分说地拖走,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梁翘才松了手。


    “这么淡定?”邓一瞿上下打量她,满脸狐疑,“这可不像你啊。以前谁多看你哥两眼,你都气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不当哥宝女了?”


    梁翘目视前方,脚步不停,语气懒散:“我什么时候那样了?别瞎说。”


    “跟我还装?”邓一瞿凑近,挤眉弄眼,“怎么着,终于想通了?你们俩准备赶一赶早恋的末班车了?”


    虽然知道好友指的是各自谈恋爱,但梁翘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顺着话头就接:“是啊,我们俩准备早恋了。”


    邓一瞿立刻吱哇乱叫起来,缠着她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梁翘只是含糊地笑,直到两人在路口分别。


    独自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刚才有事耽误了。”


    梁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又把一杯插好吸管的冰柠檬水递到她手里。


    梁翘咬着吸管,侧过头,笑嘻嘻地看着他:“哥,我都看见啦。”


    梁意动作一顿,随即转过头,很认真地说:“我不会早恋的,翘翘。早恋不好。”


    “早恋怎么不好了?”梁翘眨眨眼,故意反问,“我觉得挺好呀。”


    “……你有这个打算了?”


    “有啊,”梁翘说得随意,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我可不想等到以后被拉去匹配相亲,那多没意思。”


    她说得真真假假,梁意完全分辨不出妹妹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只觉得心里忽然乱糟糟的,像一团胡乱缠在一起的毛线。


    翘翘想谈恋爱了?跟谁?


    是昨天在路上,那个拦住她告白、头发有点卷的男生吗?昨天翘翘拒绝对方的时候,好像……确实不像往常那样坚决,反而脸上还带着笑……


    梁意想着,下意识问了出来:“那……你要和谁早恋?”


    梁翘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脑袋,吸了一大口柠檬水,然后大步走到他前面,只丢下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她没回头,自顾自往前走,把表情瞬间有些僵住的梁意远远甩在身后。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梁翘第一个吃完,撂下筷子就起身回了房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梁意在客厅徘徊了片刻,还是去轻轻敲了敲她的门。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睡了”,将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一晚,梁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各种猜测交织,让他心里闷得发慌。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恍惚听到自己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


    他蹙起眉,挣扎着想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却感到一个无比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


    接着,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想要挣扎起身的念头被迅速抚平,他沉入了更深的睡眠的当中——


    作者有话说:水煎!


    第134章 梁翘×梁意


    梁翘站在床沿, 在浓稠的黑暗里,用视线缓缓描摹梁意身体的轮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连床头灯也熄着。梁翘花了些力气, 才让自己逐渐适应这片昏暗, 勉强能看清他沉睡的模样。


    上个月他们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梁翘心里那颗藏了多年的果子, 就在那个节点, 彻底熟透了。


    熟透的果子裂开,温热的、带着独特气息的汁液无声漫溢, 充盈了她整个胸腔。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屈膝,整个人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背靠着床沿。然后她俯身,将上半趴伏在床垫边缘, 脸凑到离梁意熟睡的面庞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哥哥睡得很沉, 对她全然不设防。


    梁翘的视线一点点在他脸上游走,片刻后, 她伸出一只手,在他左颊戳了戳。


    温热、软弹,和她一样的皮肤, 一样的温度。


    她盯着那被自己戳出的小小凹陷,指尖的触感让她着了迷, 索性改为用指腹掐住那一点软肉, 轻轻揉了揉。


    梁意睡着时, 眉宇间也凝着些微冷峻的线条,薄唇抿着,看起来很有距离感。可再怎样有攻击性的样貌, 被人这样捏住脸颊的软肉提起来,也难免显出几分稚气的柔软。


    “哥哥……”梁翘眼里漫上笑意,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愉悦地眯起眼,用气声呢喃,“梁意……我的。”


    这点动静没惊扰到熟睡的人。


    梁翘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揉捏的动作又持续了片刻,然后,那纤长的手指开始蠢蠢欲动地向下移动,目标明确地探向她今天下午就盯了许久的地方。


    那时她是真的没听清邱真说了些什么,因为当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梁意颈间那个随着他说话而轻轻滑动的凸起牢牢攫住了。


    傍晚时分,橙黄的夕阳给梁意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景象看得她几乎有些痴了。


    而现在,这曾让她心跳失序、可望未可及的东西,正被她妥帖地掌控在指尖之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细微的滑动,随着梁意平稳的呼吸。


    一时失神,指尖的力道没控制住,重了一些。


    睡梦中的人立刻蹙起了眉头,喉间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身体也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躲避这恼人的打扰。


    梁翘不满地“啧”了一声,另一只手迅速按上他的肩膀,将他固定住,同时捏着喉结的手指也稍稍加了力,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夹了夹。


    这下就算是昏迷的人也要被吵醒了。


    “唔……”


    沉睡的人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挣扎着要从梦的深潭里浮上来。


    他醒过来会看到什么?


    看到自己的妹妹深更半夜出现在他房间里,趴在他床边,一只手压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正暧昧地流连在他的脖颈间。


    这景象,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没有任何合理的借口可以遮掩过去。


    梁翘的心跳猛地加快了,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可她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醒过来吧,哥哥。


    看到这些,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梁翘期待极了。


    “……翘翘?是你吗?”梁意费力地从混沌中挣脱,刚一睁眼,妹妹近在咫尺的面容便猛地撞入眼帘,他呼吸一窒。


    “是我,哥哥,怎么了?”梁翘回得理直气壮,那两只手甚至没有要收回的意思,依然安然放在原处。


    梁意闭了闭眼,又睁开,茫然和困倦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我在做梦吗……?”


    梁翘却没给他理清思绪的时间。


    她拽着他的肩膀微微用力,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一骨碌滚进了梁意的被窝,紧挨着他躺下。


    梁意像被灼烫到一般,整个人瞬间绷紧,慌不择路地往床的另一侧缩去。


    “你、你在干什么?这样……这样不好。”


    他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发颤。


    “哪里不好?”梁翘歪着头反问,一副纯然不解的模样。梁意往后退,她就理所当然地往前挤,直到把他逼到床沿,才懒洋洋地出声制止:“不许退了,再退要掉下去了。”


    梁意哪里肯听,当即就要起身下床。


    可他身体刚离开床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就猛地将他拉了回去,紧接着,一个柔软温热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身上。不重,却足以让梁意的大脑霎时间陷入一片空白。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是不是还在那个荒诞的梦里没醒?还是他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环节?


    “翘、翘翘,”梁意整个人都不好了,被妹妹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点燃,滚烫得不受控制,“你……在干什么?”


    梁翘没有回答。她微微俯身,在他颈窝处嗅了嗅。


    湿热的气息喷拂在最敏感的皮肤上,那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让梁意一阵眩晕。


    “翘翘!你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梁翘充耳不闻。嗅着他身上干净熟悉的气息,她手脚忽然松了力道,软软地趴在他身上。双手却没闲着,十分自然地、理所当然地,从梁意睡衣的下摆边缘探了进去。


    掌心贴上柔韧而温热的腰腹肌肤,手感极好。她眯起眼,像只懒洋洋的猫。


    梁意这下彻底崩溃了。


    “翘翘!回答我!”他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慌和无措。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梁翘悄然勾起了唇角。直到心满意足,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撑着他的胸膛坐了起来。


    在黑暗里适应了这么久,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梁意脸上的表情目眦欲裂,不可置信,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恍惚的、世界观遭受重击的茫然里。


    就算这样……居然还是没有用蛮力推开她吗?


    “哥,凶我干嘛?”


    梁意条件反射般立刻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梁翘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开怀,她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整个人乐不可支,后来实在坐不住,歪倒在梁意身侧,肩膀还在一耸一耸。


    梁意还处在巨大的冲击和茫然中,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出手虚虚护在她身侧,生怕她笑得太厉害从床边滚下去。


    等到梁翘终于笑够了,气息渐渐平复,他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哑声问:“这是,恶作剧吗?”


    “哈哈……不是恶作剧。”梁翘直起身,揩去笑泪,“我刚刚在摸你,哥哥。”


    梁意:“……”


    他肯定,绝对,仍然在做梦。一个荒谬绝伦、逻辑崩坏的梦。


    梁翘却又蹭了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住他的视线,然后,微微一笑,用商量的语气轻声问:“哥哥,我能亲你吗?”


    “亲……亲谁?”梁意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


    他话音未落,面前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骤然放大。微凉的、带着笑意的唇瓣,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含住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道带着向后倒去,身体被人顺势压了上来。生涩却固执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梁翘纤长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有几缕拂过梁意的脸颊,带来微凉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他整个人都僵麻了,灵魂仿佛出窍,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这荒谬的一切发生。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只剩下唇齿间那陌生又灼热的柔软触感,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梁意终于重新找回对手脚的控制权时,他几乎是慌乱地、用尽全力将身上的人推开,却又在最后一刻下意识收住了力道。


    梁翘顺着他的动作向后挪了半米,两人终于拉开了一点距离。


    昏暗的光线下,彼此的唇瓣都红肿湿润着,甚至因为刚才突兀的打断,有来不及吞咽的银丝暧昧地牵连在唇角。


    梁意彻底崩溃了。


    “翘翘!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他还记得压低声音,怕惊动楼上的母父,只是语气中的惊骇与自我怀疑实在难以抑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你哥哥!我们是兄妹!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梁翘静静欣赏着他从崩溃到自责再到心如死灰的剧烈情绪变化,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我们可以做这种事。”


    “怎么可以?!这、这是乱……”


    梁翘不喜欢听那两个字,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我们不是兄妹。”


    梁意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在同一瞬间被摁下了暂停键。


    他怔然抬头,缓缓望向身前的妹妹,眼里是彻底的茫然与空洞:“……什么?”


    “你不是我的哥哥,梁意。”梁翘膝行上前,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她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歉意,“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可今天下午看到有人跟你表白,就有些没忍住。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


    梁意僵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塑,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比刚才的亲吻刚让他难以承受的消息。


    梁翘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缓过来。


    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那我是谁?”


    “你是我的伴生蛋。”


    “伴生……蛋?”这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撞进脑海,梁意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碎片信息。但他此时最在乎的并不是这个概念本身,而是另一个问题,一个让他心口发凉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你能如此平静,甚至……满不在乎?


    “五岁的时候,我听到妈妈和爸爸聊天……”


    “五岁……你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哥哥了。”


    梁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他自己浑身开始细微地颤抖。梁翘察觉不对,立刻爬过去将床头的灯打开。


    骤然亮起的灯光有些刺眼,她眯眼适应了几秒。再回过头时,看见梁意通红的眼眶,和那里面迅速积聚、摇摇欲坠的水光。


    她瞬间慌了神,扑过去想碰他:“哥,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你别哭,你别哭啊……”


    梁意侧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喑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翘看着他含泪的眼睛,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措。“我也不知道,哥……你别哭,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不该瞒着你。”


    梁意不敢再看她。只是与她对视一眼,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就将他淹没。这些年,妹妹知道,妈妈和爸爸也知道……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这个“伴生蛋”自己不知道。


    那他们,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他不敢想下去。心脏被这个消息紧紧攥住,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这个夜晚,与梁翘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哥哥会震惊,会难以接受,但最终会明白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结。会愿意……和她在一起。


    可她没想到,梁意的反应会如此抗拒,甚至透露出近乎绝望的自我否定。


    梁翘慌了,唇瓣翕张,最终还是选择先退出去,留梁意一个人静一静。


    第二天,梁意第一次没有等她,独自一人去了学校。


    之后的日子也同样如此。梁意日渐消沉、魂不守舍。


    他不敢看她,甚至竭力避免和母父说话,早出晚归,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梁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悔恨交加,不敢再贸然上前。


    梁意这些天的反常,梁青澄和郝闻都看在眼里。


    问梁意,他只推说没事,然后匆匆逃回房间;问梁翘,她只说自己惹哥哥生气了,叫他们不要管。


    高考前一晚,梁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来到了梁意的房门外。


    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拧下去。


    “哥,”她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极轻,“考完试,我们好好聊一聊,好吗?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说完,她在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梁翘拖着步子,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


    门内,梁意仰躺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仅仅照亮他周身小小的一隅。


    他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听见她在门口徘徊的细微声响,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又听见她逐渐远去,有些拖沓的步调。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走到衣柜前,拖出了一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第二天早上,早餐桌上难得呈现出和谐,一家人一个不漏地坐在桌前用餐。


    梁青澄和郝闻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简单嘱咐了几句考试注意事项,便目送着两个孩子出门。


    在通往不同考场的岔路口,一直沉默的梁意忽然停下脚步,喊住了妹妹。


    “翘翘……”他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垂在地上,“加油。”


    梁翘转过头看他,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哥哥,晚上见。”


    或许是因为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梁翘下笔如有神,思路格外清晰,自觉考得非常不错。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拒绝了邓一瞿和江骄阳的邀约,归心似箭,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梁青澄和郝闻都还没回来,而哥哥……也还没到家。


    梁翘按捺住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的心情,耐心地等待着。


    她想象着一会儿改如何开口,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哥哥又会是什么反应。


    可等到郝闻回到家,梁青澄也下班进了门,却还是没有看见梁意的影子。


    梁青澄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着:“晚餐想出去吃还是在家?庆祝一下你们……”话没说完,她就看见女儿像一阵风似的从客厅冲过,快步跑上楼,猛地扎进了她哥哥的房间。


    她和郝闻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清晰的疑惑和不安。


    这是……怎么了?


    梁意离家出走了。


    梁翘死死转着手里那张从书桌上发现的纸条,指关节捏得发白。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是他一贯干净利落的笔迹:


    出门散心,勿寻。


    他跑了?!


    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冰寒,瞬间窜遍梁翘的四肢百骸。


    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梁青澄站在那儿,目光扫过空荡得异常的卧室,再落到女儿手中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纸条上,心下一沉。


    “翘翘,这是怎么了?”郝闻的声音从梁青澄身后传来,小心翼翼探问,“你哥呢?”


    梁翘什么都没听进去。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她死死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节过度用力以至于泛白,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灼穿。


    手中的纸条被抽走,梁青澄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越拧越紧。“这段时间,你们俩到底闹什么矛盾了?”


    她拿着纸条,在梁意房间里走了一圈。


    “带了行李箱走的,不是临时起意。梁翘,告诉我,你们之间最近发生了什么?”


    梁翘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你们瞒了我们什么事……难道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梁青澄浑身一震,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女儿眼中混合了伤痛与指控的目光堵了回去。


    郝闻走进来,从妻子手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压低声音,难以置信:“你……你们都知道了?”


    这就麻烦了。他们原本计划,至少要等到两个孩子成年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平静地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我早就知道了!”梁翘声音哽咽,踉跄着后退两步,“我五岁那年就知道了……”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门外冲去,只留下一句:“我只恨自己没在五岁那年就告诉哥哥!”


    “翘翘,你要去哪儿?!”


    “梁翘!”


    ……


    母父的惊呼和追问被她决绝地甩在身后。梁翘一头扎进浓稠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奔跑。


    暑热还未散尽,她额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浑身燥热不已,却比不过心头那团火烧火燎的痛苦与慌乱。


    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双腿酸软得几乎不听使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要装出来,她才不得不停下,弯下腰大口喘息,由奔跑变为踉跄的行走。


    这是哪儿?


    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起一丝专注,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景物轮廓在昏暗中逐渐清晰。


    是那个小时候常来的街心小公园,后来渐渐荒废了,初中时听说要被开发商拆掉重建,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最终彻底被遗弃在城市的角落,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多年无人打理,公园里一片荒芜,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巷零星的光晕,以及稀薄的星月光辉,勉强勾勒出滑梯、秋千模糊的影子。


    一切都沉浸在沉甸甸的黑暗里,看不真切。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梁翘喃喃自语,头疼欲裂,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就在她抬脚欲走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滑梯底部,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或玻璃的反光,一闪即逝。


    她脚步顿住,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迟疑片刻,她转过身,放轻脚步,极其小心地朝着那片阴影走去。


    滑梯底部,一个漆黑的影子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安静到与黑暗融为一体。


    梁翘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是哥哥。


    他屁股底下,还垫着那个熟悉的行李箱。他就那样坐着,看起来分外狼狈,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哥……?”梁翘极轻地唤了一声,缓步走过去。


    下一秒,黑影抬起了头。


    梁翘定睛一看,她哥脸上还带着衣袖压出的褶皱红痕,眼神迷惘而涣散。


    “翘翘?”


    确认的瞬间,梁翘积压的所有情绪轰然决堤。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梁意的胳膊。


    梁意毫无防备,被她扑得向后仰倒,“咚”一声闷响,后背撞在坚硬的塑料滑梯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拧起。


    “梁意!你居然敢跑!”梁翘骑坐在他身上,双手攥紧他的领口,“你想跑到哪里去?你要离开这个家是不是?!你要离开我是不是?!”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我的,你哪儿也不准去!”


    梁意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狼狈不堪,他测过连,避开妹妹灼人的视线,声音沙哑:“不是……翘翘,我没想跑……”


    “没想跑你带着箱子躲到这里来干什么?!啊?!你要去哪儿啊?!”


    梁翘是真的被吓坏了,恐惧让她变得极具攻击性。梁意每退让一分,她就逼近十分,直到将他死死禁锢在自己身下,退无可退。


    背后是坚硬硌人的滑梯,面前是妹妹燃烧着怒火与泪水的脸庞,梁意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试图解释:“我只是……只是想出来一个人待会儿,散散心……不是逃跑,真的不是……”


    他说的话,梁翘一个字也不信。


    但没关系,她已经不在乎了。


    人已经被她牢牢抓住,此刻就在她掌下,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他究竟怎么想,已经不重要。


    看着梁意急于辩白的模样,梁翘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哥,你就真的……这么不能接受吗?”她声音放得很轻,眼睫垂着,微微颤动,透出万般委屈,“你是我的伴生蛋,这件事真的这么让你抗拒?真的让你这么难受……以至于想要逃开吗?”


    “可我很开心……哥哥可能会离开我,但伴生蛋永远不会。你这辈子都是属于我的……”梁翘向前倾身,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告诉我,你想离开我吗?哥哥。”


    说完,她退后一步,不再强势地压制着她,给了他一点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身上压着的重量骤然消失,梁意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他僵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在冰凉的空气中茫然地抓握了两下,仿佛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


    脑子里依旧乱麻一团,无数念头冲撞,但有一件事他无比清晰。他立刻、明确地否认:“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那你为什么跑?是因为我昨天亲了你吗?”


    梁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肌起伏。


    他挣扎了片刻,终于认命,点了点头:“嗯……不过这是我的错。”


    梁翘不太明白,他哪里有错?


    她悄悄抬眼,仔细观察梁意的表情。昏暗中,他的眉头微锁,眼神闪躲,一脸愧疚和自责。


    这太奇怪了。


    瞒着他十几年的是她和母父,不顾他医院压着他亲吻的人是她。可到头来,满心愧疚、觉得自己做错事的,反而是这个被动承受一切的人?


    她直接问了出来:“你哪里有错?”


    梁意极其认真地望着她,开始笨拙地剖白:“是我太迟钝了,一直没发现伴生蛋的事……你亲我,也是因为我没做好。我是哥哥,我当时……应该及时推开你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哑了,“虽然现在……我不完全是‘哥哥’了,但是……”


    梁翘听着他这番逻辑奇特的忏悔,心尖又酸又胀,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


    她没忍住,仰起脸,轻轻凑了过去。


    “唔”梁意剩余的话语被堵了回去。


    这是个一触即分的吻。两张同样年轻、同样带着轻颤的唇瓣,在黑暗与草叶的气息中轻轻贴合,快得像个错觉。


    梁意的话戛然而止,梁翘也没有开口。废弃的公园里,只剩下夜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和他们之间骤然放大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寂静弥漫了很久,直到确认梁意从哪个短暂的亲吻中缓过神,没有激烈的抗拒,梁翘才开口,理直气壮:“可我还是想亲你。我忍不住,怎么办?”


    梁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梁翘歪着头,耐心等待他的回答,眼睛一眨不眨。


    “……没关系。”梁意一张俊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严肃,梁翘的唇角却悄悄弯起了一点。


    他继续说:“忍不住,也没关系。”


    梁意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妹妹脸上:“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你的伴生蛋,我都永远属于你,我会永远保护你。这一点,从来不会变。”


    梁翘彻底愣住了。


    这番话,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所以……即便是哥哥,也可以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发烫,混杂着胜利与巨大喜悦的热流汹涌而来。


    哥哥真是太爱她了。


    梁翘不再犹豫,再次俯身,深深地吻住了他。


    在这个承载了他们童年意义的荒芜公园,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找到了某种尘埃落定的依偎。


    他们始终同行,心跳的节奏同步,透过紧贴的胸腔,传递着仅有彼此可以理解的共鸣。


    梁意说得没错。


    不论是哥哥,还是伴生蛋,他生命的经纬早已与她紧密交织。


    他属于她。


    从很久以前开始,直至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翘翘和哥哥的番外结束啦。


    下个番外是小谨和轻轻的,有些没太把握好番外的度,下章要改进一下


    第135章 燕谨×乌轻轻


    乌轻轻到现在都未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半个时辰前, 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官捧着明黄圣旨,径直踏入了他家厅堂。祖父和娘亲闻讯急匆匆赶回家,双双煞白了脸, 俯身叩拜接旨。


    “……即刻入宫觐见, 不得延误!”


    乌定成神思恍惚地接过女官手中的圣旨, 霜雪颤着唇, 忍不住向她打听:“大人, 不知陛下为何召我儿进宫,是否搞错了?轻轻今年不过十四, 从不……”


    女官轻喝一句:“住口,陛下的旨意,岂是尔等可随意探听的?”言罢, 她拂了拂衣袖,斜眼瞥向呆立一旁的乌轻轻, 略一拱手, “乌公子,请吧, 莫要耽误了时辰。”


    乌轻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轿,一路颠簸入宫,被引至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黑面的女官只叫他等着, 也不说等什么,径自离去。


    天可怜见, 乌轻轻长这么大连国都的城门都未出过几回, 乍一置身这般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的地方, 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皇帝……怎会突然下旨召他入宫?


    四年前,太上皇退位,当了四年太子的皇长子燕诏继位为帝。


    自晟昌帝被立为太子之日起, 朝堂与民间的反对之声便不曾停歇,甚至曾有迂腐学子血溅宫门城墙,妄图逼退这位以女子之身临朝的“太子”。


    然而当时太上皇早已被太后与太子架空,三皇子燕诀亦全力支持长姐。燕诏在太子之位第二年便着手治国,期间政绩卓著,朝堂气象一新,百姓生计也日渐好转。如此一来,反对之声渐弱,燕诏登基便也水到渠成。


    乌轻轻脑中胡乱转着这些听来的传闻。


    他仅在每年除夕皇帝登上城楼时遥遥望过一眼那道模糊的身影,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被皇帝亲旨召见的一日。


    难道是祖父犯了事?可即便祖父犯事,抓他又是为何……


    他想得过于出神,竟未曾留意宫门处已悄然步入一人。


    直至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他才猛然回头望去。


    一名身姿高挑、气度清峻的女子立于殿中,身着石青色江绸宽袖袍,袖口暗绣紫蟒纹,腰束白玉带,乌发绾起,通身透着慑人的威仪。


    乌轻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何人?”


    那人并不答话,只微微蹙眉,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将他看得浑身发紧。


    呆立半晌,乌轻轻方才意识到自己应当先行礼。


    可他从未学过宫规礼数,除却年节祭祖时的跪拜,何曾知晓面见贵人的仪节?


    他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额间渗出薄汗,却因不认得眼前之人,不知该如何称呼,唇齿嗫嚅,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女子上前两步,向他伸出手:“起来,不必跪我。


    乌轻轻哪敢去搭她的手,软着腿自己又站直了。


    或许因觉出眼前之人语气尚缓,他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燕谨。”


    燕谨?宁、宁王殿下?!


    乌轻轻当即又要跪倒,脊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膝盖刚弯,燕谨便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扶稳,语调微沉:“我说了,不必跪。”


    燕谨凝视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中波澜暗涌。


    梦中看了千百遍的眉眼,与眼前这张带着几分懵懂、几分局促的脸庞渐渐重合,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沉默的片刻里,乌轻轻被这阵势慑住,大气也不敢出,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罢,她拉着乌轻轻的手,径直走出永宁殿,随手招来一名宫侍,低声嘱咐几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松开乌轻轻的手。


    乌轻轻心中茫然更甚。


    宁王殿下为何待他……如此不拘礼数。


    陛下去年方才迎娶皇夫,听闻出自平民之家。难、难道宁王殿下也想从民间择婿?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吧?


    乌轻轻想不明白这些。他向来胆大调皮,平日最不耐烦读书习字,心思简单直率。


    家中镖局营生日盛,祖父与母亲常外出走镖,不常在家。母亲总斥他懈怠,却又舍不得重罚,他便这么稀里糊涂长到十四岁,仍旧懵然天真。


    “随她出宫吧。”宁王殿下指向一位垂首侍立的宫人说道。


    “哦、哦,好。”


    乌轻轻下意识跟着那宫人向外走。行出几步,又悄悄回头望去,却正撞上燕谨投来的目光。他慌忙扭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燕谨目送他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疾步走向御极宫。


    长姐与母后皆在此处,见她进来,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神色略显微妙。


    “长姐!你宣乌轻轻进宫是何意?!”


    燕谨顾不上君臣之仪,径直向端坐榻上的晟昌帝发问。


    “小谨,瞧你,急得一头汗。”太后柳英叡朝她招手,语气带着嗔怪。待燕谨走近,她取出绢帕,轻轻为女儿拭去额间细汗。


    燕谨怎能不急。


    今日她原要去城郊庄子办事,刚出城门,王府长史便快马追来,急报陛下宣召乌轻轻入宫。


    她当即策马折返,坐骑疾驰至今仍未缓过气,这才堪堪赶在乌轻轻被引至御极宫前,将他中途截下,带回了自己的永宁殿。


    “母后实在好奇,前世与你缘分匪浅的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模样。你可别怪你长姐。”太后柔声解释道。


    燕谨此时稍定心神,向长姐拱手一礼:“臣妹方才失态……”


    “行了,”燕诏含笑打断,凤眸中兴味盎然,“这般着急赶回来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他。”


    “轻轻对此间种种一无所知,母后与长姐何苦将他牵扯进来。”


    燕谨自六岁起,便反复坠入一段梦境。


    梦中她仍是燕国六公主,只是燕国在她十岁那年骤然倾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人牙子随手变卖的丫头,后被一名叫乌霜雪的妇人所救,成了她儿子乌轻轻的童养媳。


    后来乌霜雪逝世,她带着乌轻轻在乱世中辗转十年,直至长姐登基,她受封宁王,方与乌轻轻安稳相守,度过余生。


    前二十年颠沛流离、历经巨变,往后几十载,倒安乐美满,更亲眼见证琰朝在长姐治下日渐强盛、民富国强。


    那梦境真实无比,醒来后每一处细节皆清晰如昨。


    燕朝何时灭亡,各地何人起事,长姐何时登基……母后等人又是如何离世。


    当年燕谨当即把这个梦告诉了母后,柳英叡起初将信将疑,可照着梦中所言一一查证,竟分毫不差。


    这些年来母后如何苦心筹谋,长姐怎样殚精竭虑,燕谨皆看在眼里,亦从旁出了不少力。


    直至长姐真正即位,母子几人才稍感心安。


    只是那个梦并没有结束。


    燕谨仍时常梦见片段,虽不再如初时那般漫长,却尽是零碎的生活点滴。


    多半是她与那位名叫乌轻轻的小少爷相处的琐碎情景。


    梦境过于真切,乌轻轻圆睁的眸子、狡黠的神态、哭嚷的嗓音,时时在她眼前浮现。


    自燕谨说出这梦后,母后便将乌轻轻身世探查得一清二楚。但那时乌轻轻不过两岁稚童,燕谨也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谁都没将梦中的那段情放在心上。


    不过顾念着梦中乌霜雪的恩情,柳英叡与燕诏一直暗中留意着定成镖局的情况,为之保驾护航。


    随着年岁渐长,手中有了自己的势力,燕谨也始终关注着乌轻轻。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打扰这一世的“乌轻轻”。


    梦中的乌轻轻属于前世的燕谨,与此间的燕谨并无干系。


    “小谨,前些时日你感染风寒意识昏沉时,口中一直唤着乌轻轻的名字。”燕诏指尖轻叩榻边小几,眉眼含笑,“你若真是喜欢,将他接进你的宁王府,做个童养夫也未尝不可。长姐定让你如愿。”


    “长姐!”燕谨急忙止住皇帝这番惊人之言,语气无奈,“这于礼不合。”


    “你这个呆子,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姐姐当了皇帝,你还守着这些劳什子规矩作甚?”柳英叡将恪守礼教的小女儿拉至身旁同坐,指尖轻点她额心。


    刚踏入殿门的皇夫解千惆,恰巧听见皇帝与太后怂恿宁王强纳民男的骇人之言,一时默然。


    燕诏眼尖瞧见他,当即扬颌:“若非朕当初果断,将你姐夫早早接回宫中,如今岂不仍是形单影只,身边连个贴心人也没有了?”


    前世随燕诏起兵、征战十年的金吾卫统领解千惆,那时只是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


    燕诏派去暗中护卫之人驰马回报,称解千惆之父受人蒙骗赌尽家产,竟将儿子卖入南风馆抵债。


    南风馆打手上门抢人之际,暗卫不得不出手控制局面,却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太子叮嘱看顾两年之人,只得匆匆回宫禀报。


    后来,燕诏亲率人马将他带回身边。那时她也不过双十年华。


    解千惆望了皇帝一眼,默然片刻,道:“陛下所言极是。”


    “什么言极是啊?”


    一道爽朗男声由远及近。燕诀一身盔甲未卸,大步迈入殿中,满脸好奇地环视众人,“今日怎聚得这般齐整?可有好事发生?”


    燕诏瞥了弟弟一眼,又笑道:“让燕诀去替你将人掳过来也成,他最擅此事。”


    燕诀追问:“掳谁?”


    太后从容接话:“轻轻。你将他掳到宁王府去,给你妹妹做个童养夫。”


    燕诀恍然:“他啊。行,现在就去掳吗?”


    太后略作思忖:“明日罢。稍后我遣人去宁王府布置一番,免得吓着那孩子。”


    燕谨:“……”


    纵然再怎么布置,也免不了要吓着他吧?


    不,今天已经将他吓着了。


    她扶额轻叹:“怎地就说定明日将人接来了?”


    其余几人却似未曾听见她的话般,继续商议起来。其间还不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你之前说他喜欢什么东西来着?”


    燕谨:“……金子做的草编。”


    “我记得是石头?”燕诀忽然插话,“那些小玩意儿你不是给他编了不少么,在永宁殿还是王府?我们给他准备些玉石,等会一齐运到你府上……”


    燕谨:“……”


    众人商议近一个时辰,最终由燕诏一锤定音:“那就明日,将人带进宁王府!”


    彼时,刚刚被宫侍送回家中的乌轻轻,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


    定成镖局的镖师们得了风声,纷纷聚拢,恰好撞见乌轻轻自宫中返回。


    他们个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就连女子也赶得上两个乌轻轻粗壮。密密匝匝站作一团,吵吵嚷嚷,活像一堵结实的人墙。


    乌定成扒开一个又一个挤进去,看着孙儿茫然无措的脸,心疼坏了。


    “我可怜的儿,定是吓坏了。”他一把搂住乌轻轻的肩,蒲扇大掌拍下来生疼,“你娘去徐大人府上打听了,我已派人去唤她回来……”


    乌定成不问皇帝为何召他入宫,也不许那些镖师探问,捧着乌轻轻回到安福巷的宅院当中。


    他又是差人去酒楼买孙儿爱吃的菜肴,又是让人从镖局搜罗各式新奇玩意儿送来给他解闷。


    好似乌轻轻不是进宫,是刚刚进了什么龙潭虎穴。


    对乌定成而言,那宫墙之内,可不就是龙潭虎穴。


    乌轻轻倒是没心没肺,吃饱喝足后便歪在榻上,玩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困意袭来,脑袋一歪,竟就这么沉沉睡着了。


    乌霜雪匆匆赶回家时,乌定成仍在孙儿房里守着。


    “出去说,轻轻睡了。”乌定成朝女儿示意,起身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可打听到陛下召轻轻进宫所为何事?”


    乌霜雪摇摇头,语气带了几分疲惫:“都说不清楚。徐大人说明日上值后替我打听打听。轻轻怎么样?”


    “瞧着倒没什么大碍。”乌定成长叹一声,“若情形不对,咱们便关了铺子,举家迁往云城,带他回去避避风头。”


    乌霜雪没有反驳,眉宇间满是忧虑,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她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去看乌轻轻。


    榻上的少年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他自是酣梦沉甜,却不知有些人今晚为他辗转一夜不曾入睡——


    作者有话说:可以当做if线来看,幸福美满,家人俱在的小谨与轻轻


    第136章 燕谨×乌轻轻


    没等徐大人那边探听出什么消息, 第二道圣旨就来了。


    乌家三口齐齐跪在大门外,镖局的镖师们被遣至巷尾。


    时辰尚早,巷中左邻右舍闻得动静, 已纷纷扒着门框、探着脖颈张望, 眼底满是好奇与探究, 恨不能凑到跟前看个究竟。


    乌轻轻跪在正中, 耳中嗡嗡作响, 只听得圣旨里“八字相合,入宁王府充任伴读”几句分明, 其余皆成模糊一片。


    直到传旨的女官扬声道“接旨”,他才恍然回神,跟着祖父一起高声称谢。


    三叩首后,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圣旨。绸缎触手冰凉, 那股寒意却远远不及乌家三口此刻的心冷。


    仍是昨日那位女官, 此刻面上堆着笑,朝乌轻轻略一拱手:“乌公子, 稍候就随下官一道动身吧。”


    许是知晓乌轻轻得了宁王青眼,女官态度颇为和缓,甚至宽限了一炷香的时辰容他们话别。


    乌霜雪眉间紧锁, 试探着说还需收拾些贴身物件,一炷香怕是不足。


    女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慢悠悠道:“宁王府中诸物齐备, 一应所需岂会短缺。夫人多虑了。公子既蒙陛下钦点入府, 难道还会缺了这些微末之物不成?”


    乌霜雪与乌定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沉重。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携着乌轻轻转身入内。


    刚迈开步子, 那女官轻柔的嗓音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乌公子蒙此隆恩,实属天幸。陛下体恤,特遣镇抚司精锐沿途护送,以保万全。尔等当时刻谨记圣恩,感念陛下拳拳爱护之心才是。”


    此话一出,跑也跑不了了。


    三人急步踏入内院,乌定成老脸一沉,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霜儿,你带轻轻从后门走,我留下周旋。”


    乌霜雪唇色苍白:“爹,不妥。我们若跑了,镖局上下几十口人……”


    “眼下哪还顾得了那许多!”


    “难不成要拿全镖局人的命去换轻轻一人?万万不可!”


    乌轻轻左看看祖父急得面红耳赤、须发皆张的模样,右看看娘亲面色惨白、眉目渐凝如冰,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外头的人拼个死活。


    他弱弱地插了句话:“宁王殿下……应当不会要我的性命吧?”


    左右两张脸同时转过来,异口同声:“你如何知道?!”


    “……昨日进宫,我见着宁王殿下了。”乌轻轻想起昨日那位龙章凤姿的殿下,不知怎的,耳根有些发热,“她瞧着……人挺好的。”


    望着祖父与娘亲震惊的神色,他努力宽慰道:“说不定殿下真是瞧我八字合宜,唤我去陪着读书呢。祖父、娘亲不必太过忧心。”


    乌霜雪刚松下半分的心,转瞬又提了起来。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清楚。


    “读书”这两个字,今生大抵是与乌轻轻没什么缘分的。


    “宁王殿下年已十八,你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做得她的伴读?”乌霜雪拧紧眉头,仍是难以安心。


    乌轻轻哼了一声,颇为不服:“十八又如何?谁说年长学问就一定好了。”


    乌定成默然思忖片刻,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一入皇家深似海。你这跳脱性子,谁知会惹出什么祸端……将来若有不测,我同你娘只怕连替你收……”


    “爹!”乌霜雪厉声打断,“休要胡言!”


    “好好好,是我失言。” 乌定成闭了嘴,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那现下,该如何是好?”


    乌霜雪闭了闭眼,终是叹道:“走是走不脱了。轻轻,入了王府不同在家,务必谨言慎行,把你那些顽皮性子都收起来。若遇上难处,使银子托人递消息出来。”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进内室,不多时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乌轻轻怀中,“这些银票你贴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叩、叩”


    女官微凉的嗓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时辰已到。乌公子,请随下官动身入府。”


    直到这一刻,乌轻轻才真切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他眼圈一红,眼泪汪汪地与祖父、娘亲道别,又强撑着走到巷尾,同镖局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姨们一一作别。


    旁人问起,他反倒扬起下巴,声音脆亮:“我去给宁王殿下做伴读啦!往后定有大出息!”


    可一踏上马车,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紧紧攥着怀里娘亲给的荷包,除这一样,身无长物,就这样孤零零地被载向那座陌生的王府。


    车厢里,他哭得抽抽噎噎,肝肠寸断,连窗外掠过的街景也无心去看。


    不知行了多久,身下的马车忽然轻轻一震。


    下一瞬,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撩开。宁王殿下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方狭小的轿厢之内。


    燕谨终究没能拗过母后与长姐。


    她眼睁睁看着女官捧着圣旨出宫,心下焦灼,终究还是策马追了出来。原本打算在宁王府中静候,可思绪纷乱间,忽然忆起梦中前世。


    十四岁的乌轻轻,胆小、爱哭,黏她黏得厉害。


    这般想着,她便再也坐不住,一路驰马寻来,恰在半途望见了接他入府的马车。


    既已来了,燕谨也从不是犹豫之人,当即下马,掀帘而入。


    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乌轻轻哭得通红的双眼和满脸泪痕。


    ……终究还是吓着他了。


    燕谨动作微僵,默默放下车帘,端坐在乌轻轻身侧,面容不自觉柔下去两分。


    “莫哭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惯于安慰人的生涩。


    乌轻轻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撑着哽声道:“没、没哭。”


    话音落下,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又忘了行礼,且语气这般生硬,定是不讨人喜欢。


    这般一想,心中委屈与惶恐交织,眼泪顿时落得更凶,彻底收不住了。


    燕谨眼睁睁看着他刚说完“没哭”,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又似雨天檐下成串的水流,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呜呜,我、我没哭,这不是在哭。”


    乌轻轻破罐子破摔,将脸深深埋进膝头,不肯让燕谨瞧见这副狼狈模样。


    哭就算了,还偏要逞强。


    “不必害怕,”燕谨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他眼前,“只在王府住些时日,便让你回家。”


    乌轻轻听见这话,倏地抬起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擦拭,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真、真的么?”


    “嗯,”燕谨颔首,语气平稳,“每隔旬日,可归家休憩一日。”


    乌轻轻心里觉得旬日太久,很有些不满,却不敢同眼前这位殿下讨价还价。只得借着擦泪的动作,自以为隐蔽地撇了撇嘴。


    这点小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燕谨眼中。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将那方已湿透的帕子取了回来,仔细折好,收回袖中。


    乌轻轻见状,有些局促地嗫嚅:“殿下,帕子……湿了。”


    燕谨摇头:“无碍。”


    简短对话后,车厢内复归安静,只余外头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与车轮辘辘滚动之声。


    燕谨抬手掀起窗幔一角望去,马车正行过都城最繁华的街市。


    她回眸看了眼身旁依旧低垂着头、情绪不高的人,温声问道:“可有什么想买的?我带你下去走走。”


    乌轻轻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她,虽有些心动,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殿下,我……没什么想买的。”


    “也好。日后若有什么想要的,随时同我说。”燕谨顿了顿,又道,“王府里诸物齐备,想来也不缺什么。”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让乌轻轻想起方才女官在自己家中居高临下的模样,那点子憋闷又翻腾起来。


    他轻轻哼了声,头又撇过去,企图用自己冰冷的态度以示对强权的抗拒。


    燕谨:“……”


    眼前的乌轻轻,好似比梦中的乌轻轻,更难懂些。


    马车渐渐驶离喧嚣的主城,驶入宁王府所在的坊市,外头的声响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规律的车轮声在耳畔回响。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从恭敬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宁王府那高阔威严的朱漆大门与巍峨门楣已隐约可见。


    燕谨起身,略整了整衣袍袖口,随即向仍有些怔愣的乌轻轻伸出手:“随我走进去吧。正好带你认认路,免得日后在府中走岔了。”


    “哦,好。”


    乌轻轻还未下车,目光已被车外那处处显着天家贵气、精雕细琢的景致攫住,迷迷糊糊间,便将手递进了燕谨温热的掌心。


    候在车旁躬身相迎的女官,眼见宁王殿下竟与那平民少男携手而下,姿态自然亲近,低垂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抹震惊。


    踏入宁王府的大门,乌轻轻几乎目不暇接。


    “连檐角的铃铛……都是金子做的。”他望着远处亭角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铜铃,喃喃自语。


    王府内一步一景,气象万千。脚下所踏是平滑如镜的整块太湖石,廊柱皆是纹理华美的南阳紫檀,看似质朴,却处处透着内敛的奢贵。


    乌轻轻见识有限,不识得那些更为珍稀的古玩陈设,目光只被最为直观的金碧辉煌所吸引鎏金的构件、殿内支撑穹顶的十二根盘龙金柱、案几上莹润剔透的和田玉摆件……


    看得他眼花缭乱,赞叹与惊呼几乎没停过。


    比之前世那个十八岁才入府、已稍谙世事的“乌轻轻”,眼前这个,显然更加藏不住情绪,鲜活生动得扑面而来。


    现今这座宁王府的规制与陈设,与燕谨梦中所居相差无几。


    一则,她确实偏爱这般沉稳中见华贵的风格;二则,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在营造这座府邸时,下意识地,便依循了记忆中那个与“乌轻轻”共度了几十年的“家”的模样。


    正时值初秋,王府湖心亭畔的暑气已悄然消散,空气中浸着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清润凉意。


    岸边的垂柳尚未全然凋敝,枝条依旧柔软如帘,只是叶梢已染上点点浅黄。秋风拂过,带着凉意的柳丝轻轻掠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密而温柔的涟漪。


    乌轻轻一走到这里,脚步便像被钉住了,舍不得挪动。


    燕谨抬眼望了望天色,微微侧首,侍立在后方的侍女立刻悄步上前,附耳听她低声吩咐了几句。待侍女领命退下,她才牵着乌轻轻步入湖心亭中。


    “今日午膳便设在此处吧。”燕谨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语气温和,“若你喜欢,午后我们可以乘画舫游湖。”


    乌轻轻正兴冲冲地趴在汉白玉雕琢的栏杆上探头探脑,闻言悄悄回眸看了她一眼。


    燕谨的神情平和,眉眼间是一种他难以理解的、近乎纵容的耐心。


    他不免有些困惑:这位尊贵无比的宁王殿下,为何待他……这般好?


    第137章 燕谨×乌轻轻


    用过午膳, 燕谨如约带着乌轻轻登上了湖畔的画舫。


    宁王府的湖景打理得极为精致,画舫也比民间常见的船只宽敞许多。


    船头雕着缠枝莲纹,船尾挂着以防青底白绫的小旗, 绣着“宁”字篆文, 风一吹便悠悠晃荡。伴着舱顶四角小巧的铜铃, 船行时叮当作响, 清脆悦耳。


    乌轻轻并非第一次游湖, 乌霜雪宠孩子,年年都要带着他在国都护城河包下一艘乌篷船, 在船上悠哉躺上一日。


    可乌篷小船如何能与眼前雅致华贵的画舫相比?乌轻轻甫一上船,又露出刚踏入宁王府那种难以抑制的惊叹之色。


    两人踩着踏板入了中舱,舱内靠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 上头放着几碟精致点心,俱是初秋应景的吃食。


    乌轻轻眼睛一亮, 伸手便拈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方才午膳已用了不少, 此刻他摸着微鼓的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燕谨瞧在眼里, 实在有些担心他积了食。


    她抬手撩开舷窗的纱帘,示意乌轻轻近前:“来看看。”


    乌轻轻凑过去,一眼便撞进满湖的秋光里。


    往日亭亭的荷花谢尽, 只余下疏疏落落的残茎斜倚碧波。岸边的垂柳依旧软垂,风掠过柳丝, 便有细碎的黄叶簌簌飘落, 打着旋落在睡眠。


    画舫缓缓驶离, 船桨划破水面,漾开的波纹将水中的倒影搅碎。


    淡蓝的天、岸边的亭台飞檐、垂柳的疏影,还有两人映在舷窗边的身影, 都跟着水波轻轻晃,如梦似幻。


    乌轻轻盯着水里的倒影看得入了神,直到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掠出,翅膀擦过水面划出的涟漪将他惊醒。


    他转头看向燕谨,见她正执起茶盏,目光落在远处的残荷上,神色柔和,似有怀念之感,侧影瞧着分外清隽柔和。


    风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燕谨将手中的桂花茶送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尝尝。这是府里的桂花窨的茶,最是解腻。”


    乌轻轻三两口咽下手中清甜的桂花糕,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他像牛饮水似得咂摸两下,装模作样地点评道:“好喝,味道淡淡的……我喜欢这个味道。”


    腹中无墨水,想要替自己装点装点门面,也是字字白话,毫无美感。


    燕谨极轻地笑了声,惹来身侧人自以为隐晦的不满瞪视。


    她收敛神色,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从前在家中,可有人教你读书写字?”


    乌轻轻登时垮了脸,哼哼唧唧道:“自然有!我,我的学问好着呢……”


    “都学了些什么?”


    “嗯……就是那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都、都学了。”乌轻轻眼神躲闪,连手中香气袅袅的桂花茶都失了滋味。


    乌轻轻的学问究竟如何,在家是否真有人悉心教习,平日最爱捣鼓些什么,这世上恐怕没人比燕谨更清楚了。


    但此刻她只作不知,温和地点了点头:“那便好。日后你便随我一道读书罢。明日让府里的先生先考校一番,看看你的进度如何,是否跟得上。”


    “不、不、不行!”乌轻轻顿时慌了神,“我还……我还小,殿下年长,学问定然精深,我哪里跟得上……不能考校,万万不能……”


    宁王殿下十分好说话:“无妨,并非要你跟上我的进度,只是想略探一探你的底子。”


    他哪有底子啊!


    于读书一道,乌轻轻心知肚明,自己那点儿斤两,简直是个空空如也的无底洞。


    他皱着脸,搜肠刮肚地想着能蒙混过去的借口,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


    燕谨弯了弯眼睛,不再逗他:“府里如今一时也寻不着完全适合你的先生。你且先安心住下,此事日后再说。”


    虽然伴读一事只是长姐随口扯来的由头,但燕谨确实打算好好教教他读书习字。


    前世那般艰难,两人蛰居深山一隅,在那种情形下,“燕谨”尚且能将“乌轻轻”教得知事明理。如今她贵为宁王,难不成还教不好眼前的乌轻轻么?


    她已打定主意,要亲自来教。


    乌轻轻听闻府中暂无合适的先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再不敢提及读书之事,忙不迭地转移话题。


    “殿下,我想去摘莲蓬。”他指着窗外湖面。


    湖中荷花虽已凋零,但莲蓬却还剩下不少,外壳微微泛着秋黄,正是籽粒饱满、清甜可口的时候。


    燕谨看着他圆溜溜的、满是期盼的眼眸,忽而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太过耀目,让乌轻轻一时都看呆了去。


    她朗声笑了起来,清越的笑声透出船舱,惊起了岸边芦苇丛中一行悠闲的白鹭。


    乌轻轻茫然地眨了眨眼。


    摘莲蓬……有什么好笑的?


    “好,我们去摘莲蓬。”燕谨笑罢,对着候在一旁的侍女略一示意。立刻有人领命出去传话。不多时,画舫便调转方向,朝着莲蓬茂密之处缓缓驶去。


    宁王殿下……待他真是极好。


    乌轻轻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脸颊不知不觉微微发热。若是宁王殿下真要他做她的王夫……似乎,也不是不行。


    一下午的时间,乌轻轻玩得尽兴。


    下船时,他怀里抱着一大捧新摘的莲蓬,沉甸甸的,几乎要坠到地上。


    他不要旁人帮忙,又因视线被怀里的莲蓬遮挡,看不清脚下的路,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湖里。


    燕谨看得无奈,只得伸手过去,不容分说地将他怀里大半莲蓬接了过来。


    岸边的侍女们见状,纷纷意动想要上前伺候,却被燕谨一记淡淡的眼神止住了动作,只得垂手静立。


    “殿下,我住哪儿呀?”乌轻轻惦记着要把这些新鲜莲蓬带回住处,留着慢慢享用。


    “随我来。”


    燕谨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府内一处院落行去。身后虽跟着长长一列侍卫侍女,却只有这两位主子怀里满满当当抱着东西。


    乌轻轻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燕谨亦神色自若,无人点破这其中的微妙。只苦了宁王府的下人们,今日不知暗自惊诧了多少回。


    穿过花木扶疏的园子,又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一处清雅的院落。


    燕谨引着乌轻轻走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东厢房。


    她将怀中的莲蓬放在外间那张光润的梨花木四仙桌上,回身道:“这里是修竹堂的东厢,往后你便住在此处。我住在正屋,若有任何事,随时可来寻我。”


    乌轻轻跟着放下手里的莲蓬,目光忍不住在屋内四处打量。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按捺住,低低“哇”了一声。


    他并不懂得何为风雅,也辨不出那些木料的珍稀或是瓷器的名贵。


    可那床沿边摆着的、用金线编织得栩栩如生的麻雀;平头案上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金线猴;还有博古架上,每一个格子里都搁着的精巧物事有穿着宽袍大袖的小人儿,有振翅欲飞的蜻蜓,有蜷缩着身子的玉兔,甚至还有关在细金笼子里的蝈蝈……


    琳琅满目,直叫人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最让乌轻轻挪不开眼的,是它们无一例外,皆由灿灿的金线编织而成。


    玩了一下午,天色渐晚,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侍女早已悄步进来,将各处灯烛点亮。


    暖黄的灯光流转在那些金线编织而成小玩意儿身上,折射出柔和又璀璨的光泽,映得乌轻轻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真好看……”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走到博古架前,伸出手腕,指尖在即将触到那蝈蝈笼子时却又顿住。


    他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燕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殿下,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燕谨轻笑,颔首道:“自然可以。这些,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乌轻轻又惊又喜,低低“啊”了一声,这才欢天喜地地将那蝈蝈笼子取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


    “编得真好,比娘亲的手艺还好些。”他嘴里小声嘟囔着,看完这个,又迫不及待去瞧下一个,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真漂亮……”


    见他这般喜欢,燕谨心间悬了一整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她在四仙桌旁落座,不多时,侍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精致菜肴一一布于桌面。


    “好了,先用晚膳。”燕谨出声唤他,“明日还要进宫,今日需早些安歇,不可玩闹太晚。”


    “进宫”二字入耳,乌轻轻手指一颤,那只金线编成的小兔子便从掌心滑脱,直往下坠。


    他惊了一跳,慌忙蹲身去接,险险在它落地前捞住了。


    心口还在扑通扑通急跳,他也顾不得,只急急走到燕谨身边,眼巴巴地问:“殿下,我明日……也要进宫么?”


    “慌什么?”燕谨见他如此,眉心微蹙,顺手倒了盏温水递过去,“坐下,缓口气再说。”


    乌轻轻接过杯盏,仰头一口气灌下,这才在凳子上坐稳,可声音里仍是掩不住的急切:“殿下,我真的……也要去吗?”


    “自然要去谢恩。”燕谨语气平静,将他手中捏得紧紧的杯盏取下来,免得他再失手。


    “可、可我只是伴读……也要谢恩吗?”乌轻轻的声音低了下去。


    天家威严,昨日仅是踏入宫门,已让他心惊胆战,那还是未曾面圣的情形。一想到明日要直面圣颜,他心底那股畏惧便遏制不住地往上涌。


    “莫怕。”燕谨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缓声道,“明日你只需跟着我,依礼行事即可。”


    话虽如此宽慰,可燕谨自己心里也清楚,明日母后、长姐、兄长,连同姐夫都会在场,那阵仗……


    晚膳用得安静。乌轻轻显然心事重重,连平日在家爱吃的菜也少动了几筷。


    燕谨看在眼里,待膳毕漱了口,便唤来府中长史,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138章 燕谨×乌轻轻


    乌轻轻从未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裳。


    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 但吃穿用度一向讲究。平日里穿的也是上好的棉锦,可从未有哪件料子,像身上这件这般柔滑、这般服帖。


    他穿着的是一件月白色暗纹江绸直裰。衣料极细腻, 对着光, 能瞧见上面织着极淡雅的银丝缠枝纹。领口与袖口都镶了一圈细细的银线滚边, 腰间束着一条天青色织锦腰带, 带钩是温润的羊脂白玉, 上面浅浅镌了个“宁”字篆文。


    此刻,他正低着头, 看燕谨站在跟前,垂眸替他仔细地整理衣襟,又将那腰带重新系妥帖。她的手指偶尔不经意碰到他的前襟, 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乌轻轻脸颊有些发烫,垂着眼不敢抬起来, 视线只落在自己新衣的银线滚边上。


    他不会穿这样繁复讲究的衣裳。


    先前在屋里独自摸索了半晌, 不是这里皱就是那里歪,总不得法。


    但又不好意思去叫那些还不熟悉的王府侍女进来帮忙, 正对着一身繁复衣饰手足无措、又羞于唤人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久候他不至的燕谨亲自寻了过来。


    他这才红着脸, 期期艾艾地开口求助。


    “往后若是觉得不便唤她们,”燕谨替他理好最后一处褶皱, 退后半步, 端详着他, 语气平和,“便让她们来寻我,记住了?”


    乌轻轻连忙挺直了背, 小声道:“记住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恰好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衬得他尚且稚气的脸庞干净又生动。


    燕谨看着这道光,忽然有些恍惚,辨不清此刻是否身在梦中。


    眼前这一幕,与她记忆中某个遥远清晨的碎片,微妙地重叠了。


    “殿下,我们这就进宫吗?”


    燕谨恍然回神,“先用早膳。”


    用过早膳,长史前来回禀诸事已备妥,两人这才动身前往宫城。


    马车离那朱红宫墙越近,乌轻轻便越是忐忑,几乎有些坐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燕谨在一旁瞧着,心下有些莞尔。她想起前世的乌轻轻亦是这般,每回见着长姐,都如同老鼠见了猫,恨不能整个人缩到她身后去。


    此时马车已驶入宫门。燕谨抬手,将身侧的车窗帘幔撩开一线,侧首轻唤:“轻轻,过来看看。”


    轻轻?


    乌轻轻小脸霎时一红,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坐到燕谨身侧。


    “我十六岁开府出宫前,一直住在此处。即便如今,也时常回来小住。”燕谨示意他看窗外渐次掠过的宫阙楼宇,“这是我的家。你随我来,便如同到我家做客一般,无需紧张。”


    乌轻轻慢半拍顺着她的话望向窗外,恰见不远处一队宫人正垂首静立,恭候宁王车驾经过,姿态恭谨至极。


    在都城长大的乌轻轻,眼中皇族便如眼前这些宫人一般,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天威,尤其是当今陛下掌权后雷厉风行,整肃朝野,更令民间对天家心存敬畏。


    天家威严,如何能不惧?


    但此刻,望着身侧宁王殿下沉静温和的脸,乌轻轻惴惴了一路的心忽得静了下来。


    “我知道了,殿下。”他小声应道,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些。


    燕谨闻言,眼中漫上清浅笑意,将窗幔轻轻放下了。


    御极宫中,众人早已候了多时。


    燕诏刚换下朝服落座,便随手招来一名宫侍:“去瞧瞧,宁王到何处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自殿门处响起:“长姐不必遣人了,臣妹已至。”


    燕谨牵着乌轻轻的手,稳步踏入殿内,随即齐齐跪地行礼。


    “燕谨叩请母后凤体康安,陛下万福……”


    礼还未行完,太后便已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自家人跟前,哪来这许多虚礼,快起来。”


    在心中反复演练了半天的乌轻轻,一下子僵住了。


    太后娘娘免了宁王殿下的礼,那他……是不是还得接着跪?


    正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太后的声音又柔柔传来:“好孩子,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乌轻轻半边身子都麻了,呆愣愣地抬起头,恰好对上燕谨投来的,含着笑意的鼓励目光。


    他依言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规规矩矩站定,任由那道温和的视线打量自己。


    “抬起头来。生得这般俊俏,还怕羞不成?”


    乌轻轻定了定神,缓缓抬眸。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气度雍容的美妇人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并无想象中的凌厉。


    “太后娘娘圣安。”他小声问好。


    柳英叡被他这副乖巧又紧绷的模样逗乐了,以帕掩唇轻笑,嗔道:“站过来些,离那么远,哀家怎能瞧得真切?”


    乌轻轻又向前挪了两步。下一瞬,太后已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动作利落地将一个通体碧绿莹润的手镯套在了他腕上。


    “在宁王府住得可还习惯?衣食住行小谨若有哪里不够贴心,你只管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她。”


    乌轻轻下意识回答:“宁王殿下待我极好。”


    “那就好。往后你同小谨好好相处,两个人过日子,最要紧的便是……”


    过日子?什么过日子?


    乌轻轻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他浑浑噩噩地被太后握着手,听着那些意味不明的话,竭力克制想回头向燕谨求助的冲动。


    燕谨见状,无奈抚额,出声解围:“母后,您莫要逗他了。”


    今晨特意遣人进宫知会家人,说乌轻轻素来胆小,今日入宫面圣,见面时务必多些顾忌,莫要吓着他。


    瞧着眼下,应当是无人将这番嘱咐放在心上了。


    柳英叡听了女儿的话,这才笑吟吟松了手,指了指下方的座椅:“来,坐在哀家跟前。”


    乌轻轻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下,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屁股还没坐稳,龙椅上便传来皇帝凉飕飕的声音:“大胆。见了朕,竟敢不行礼,实乃不敬。”


    乌轻轻:“……”


    他慌忙又要站起来,可方才被太后一番亲切关怀搅得七荤八素的脑子尚未恢复清明,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偏在此时,燕诀也在一旁添乱,抱臂挑眉:“正是。本王与皇夫便不需要问安了么?真是好大的胆子。”


    乌轻轻左看右看,最后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投向燕谨,小声唤道:“殿下……”


    “唤你的殿下也无用。”燕诀将脑袋凑近些,压低嗓音,阴恻恻的,“按我朝律法,藐视皇族,轻者笞五十。”


    说到这,他顿了顿,望着乌轻轻瞬间煞白的小脸,又慢悠悠补上一句:“你此番,可是同时藐视的三位皇族。罪加三等,合该杖责一百五十杖。”


    “我、我、我……”乌轻轻急得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利索,腿一软便要往下跪。


    燕谨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实在没忍住,抬头就往燕诀那凑得过近的脑袋上拍了一记。


    “兄长!莫再胡言吓他!”


    这一下力道不轻,燕诀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燕谨也顾不得他,忙低头去看怀里的乌轻轻。只见他双眸盈满水光,唇色苍白,一副天崩地裂、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长姐与兄长是同你说笑呢,莫怕,不会真打你板子……”


    乌轻轻嘴唇抖得厉害,眼泪簌簌滚落。


    他手指紧紧攥住燕谨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细如蚊呐:“殿下……别、别打我……我怕疼……”


    是真吓得狠了,连身体都在抖。


    “不打,绝对不会打你。”燕谨心下微软,又觉好笑,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哟,真哭啦?”燕诀捂着脑袋,又凑过来。


    话音刚落,太后一掌拍在他另一边脑袋上,斥道:“混账东西!瞧你做的好事!非得吓你妹夫!”


    燕诏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看戏,眼底满是兴味。坐在她身侧的解千惆默然片刻,悄然召来一名宫侍,低声吩咐:“去取碗牛乳酪来,多淋些桂花蜜,给乌公子压惊。”


    殿内一时好不热闹。


    待燕谨将抽噎的乌轻轻哄得收了泪,燕诀也被太后结结实实训了一顿。


    这番兵荒马乱之后,乌轻轻心底那点对天家巍巍皇权的本能恐惧,散得一干二净。


    “还是个孩子啊……”柳英叡感叹。


    燕谨望了眼正低头小口饮着牛乳酪、眼角还带着些许红晕的人,唇角微弯。


    教他读书的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在宫中用过午膳,燕谨便牵着乌轻轻,在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宫苑里慢慢散步。


    宁王府的精致华美,在乌轻轻眼中已是极致。可如今步入这九重宫阙,方知何为天家气象。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在无声处透着深厚的威仪与底蕴。


    燕诀原本也跟着两人闲逛,不到一刻钟便寻了个由头,溜得不见踪影。


    晚膳依旧在宫中用过。待到燕谨领着乌轻轻告退出宫时,天色早已黑透,宫灯次第亮起,在深蓝的夜幕下蜿蜒成一条朦胧的光河。


    回府的马车里,乌轻轻安静了许多。


    玩了一整日,又经历了一场惊吓,此刻松懈下来,困意便一阵阵上涌。


    他靠着车厢,脑袋随着马车的行进一点一点,眼皮渐渐沉重。


    燕谨侧目看他强撑的模样,唇角微弯,将他的脑袋轻轻挪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乌轻轻被惊动,挣扎着抬眸看了一眼,见是她,动作极为自然地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燕谨伸手将车内一盏稍亮的灯移远了些。借着仅剩的昏暗光线,她的目光缓缓在怀中人面上梭巡。


    不过短短两日时间,毫无警惕性的人就已经将自己视作可以全心依赖之人,不再有任何防备与抵抗。


    燕谨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迟来的满足感——


    作者有话说:作者还在出差…本来打算今天双更的55来不及,忙完这阵子补上吧。


    第139章 燕谨×乌轻轻


    将乌轻轻接进宁王府的第三日, 燕谨便开始着手教他读书了。


    只是她手里还压着几桩公务,耽搁了几日实在不能再拖,便决定先抽出半天时间, 正经考校一番他的学问, 探探他的底子。


    结果与这些年暗中了解的情形分毫不差。


    乌轻轻的学问, 大抵可用四个字概括:


    一窍不通。


    饶是早有准备, 面对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一片空白”, 燕谨仍是沉默了片刻。


    乌轻轻满面通红地杵在她跟前,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顶。


    “你的学问……好着呢?”燕谨端起茶盏,用他那日在画舫上自夸的话淡淡反问。


    乌轻轻咬着下唇,声音闷闷的:“……也、也没那么好。”


    他倒并非真因读书不好而觉得难堪, 心里自有一套道理。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像他祖父, 粗野莽夫, 大字识不得几个,可照样是走南闯北、人人敬重的乌镖头, 谁能说祖父没本事?


    他将自己与祖父看做“一类人”,全然忘了,自己打从娘胎出来便带着些弱症, 否则也不会得了“轻轻”这么个名字。


    眼下,他兀自在心里将这套歪理过了几遍, 自觉十分站得住脚。


    见燕谨久不出声, 乌轻轻反倒慢慢抬起头来, 胆子也壮了几分,甚至有些理直气壮:“我虽不善读书,可自有别的长处!”


    燕谨放下茶盏, 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无波:“哦?那你便说说,有何长处。”


    “多着呢!”乌轻轻脖子一梗,开始在脑中紧急搜罗。


    凫水……他游得又快又好,算不算?捉蚂蚱……他总能逮着最壮、叫得最响的那只!还有摸石头……他房里有许多花纹别致、模样奇特的奇石,尽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珍玩”。


    可……这些能算是长处吗?


    他悄悄瞥了一眼燕谨沉静的面容,又想起自己在宁王府的卧房内那些精美绝伦的金玉器玩,刚攒起的那点底气,不知不觉又漏了些许。


    “怎么不说了?”


    燕谨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语气听着平静,乌轻轻却莫名缩了缩脖子。


    他站着支吾了两声,脑袋又耷拉下去,没了下文。


    “下午我会让人带你去见见府里的几位先生。”燕谨淡淡道,“你自己看看,更愿意跟着哪一位先生学。”


    乌轻轻“蹭”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啊?!殿下……您、您之前不是说,府里没有适合我的先生吗?”


    “不去见见,怎知合不合适?”燕谨抬眼看他,反问得理所当然。


    乌轻轻心里顿时叫苦不迭,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点依赖的抱怨:“那……那殿下下午陪我一道去么?”


    “下午我有公务需处置,”燕谨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晚膳时回来陪你。”


    说罢,她便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又驻足,回头交代:“我不在府中时,若有急事,可去寻何长史。”


    乌轻轻哭丧着脸,下意识跟了两步,却被燕谨抬手止住。


    “我即刻就要出府。你在书房候着,稍后自有人来领你过去。”


    “殿下……那你可要早些回来。”乌轻轻沮丧极了,声音也蔫了几分。


    燕谨回身,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低低应了一声:“嗯。”


    乌轻轻目送着燕谨离去,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吞吞地转回书房。


    他在燕谨方才坐过的太师椅上坐下,随手捞起桌上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乌公子,奴婢奉殿下之命,前来引您去见几位先生。”


    乌轻轻认出来人正是昨日清晨见过的侍女,只得长长叹了口气,认命般站起身。


    “你是殿下身边的侍女吧?我昨日好像见过你。”


    侍女侧身引路,笑容得体:“奴婢云岫,是在殿下身边伺候的。”


    乌轻轻眼睛一亮,自觉与她熟络了几分,边走边搭起话来:“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殿下的呀?”


    “乌公子小心脚下。”云岫笑容不变,引着他穿过一片玲珑的花圃,“奴婢自小就跟着殿下了。”


    “那……殿下以前可有过别的伴读?”


    “据奴婢所知,殿下不曾有过伴读。”


    不曾有过?乌轻轻有些意外。他原本还想问问,若是有前任伴读,是不是也得像他这样进宫谢恩。


    “那殿下有没有……嗯,娶亲?”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试探,“我知道殿下没有王夫,那有没有……侧君?或者通房之类的?”


    云岫面不改色地稍稍侧身,避开他过近的距离,笑容依旧妥帖:“回乌公子,都不曾有过。”


    乌轻轻还不死心:“那……她有没有带别的男子回府住过?”


    “自然是有的。”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得乌轻轻瞬间僵在原地,连步子都忘了迈。


    云岫在下一瞬补上后半句:“琰王殿下,时常过府议事,有时天色晚了,也会留宿。”


    乌轻轻:“……”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就见云岫已停下脚步,朝前方一座清雅院落示意:“乌公子,赵先生的院子到了。”


    乌轻轻登时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打起精神,随着云岫迈入院门。


    他这辈子,最怕的便是先生了。


    待见到那位赵先生花白的头发,长长的胡须,板正肃穆的面容乌轻轻只觉眼前一黑。


    这正是他最畏惧的那类老先生。


    未及开口,心先怯了三分,腿也跟着有些发软。


    一下午的光景,乌轻轻跟着云岫,依次拜见了四位暂居王府的先生。每位先生考校风格不同,却都让他倍感压力。


    傍晚时分,燕谨处理完公务回府。她行至修竹堂,本欲先回正屋更衣,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勾,转身便朝东厢走去。


    还未入内,候在门外的云岫便上前,低声将乌轻轻下午拜见几位先生的情形快速禀报了一遍。


    燕谨听完,眸中笑意更深,低声吩咐:“那几位先生,可以礼送回去了。晚膳备得清淡些,想来他也没什么胃口。”


    “是。奴婢告退。”


    转身步入室内,燕谨第一眼便瞧见歪在软榻上的乌轻轻。


    他没睡着,手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朵金线编的小猴,听见脚步声,急忙回头。


    一见是燕谨,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声音都带了点哽意:“殿下……我不想读书了。”


    燕谨被他这模样猝不及防地萌了一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才稳住神色问道:“为何?”


    乌轻轻从榻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子走到她跟前,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我笨,读不好书。殿下,您还是换个聪明伶俐的人来当伴读吧。”


    下午见的那几位先生,个个严肃刻板,考问他时那审视的目光和捋胡子的动作,实在把他吓得不轻。


    比从前娘亲在家时给他请的先生,还要可怕数倍!


    一想到家,又想到娘亲,原本只有三分真心的退缩,顿时变成了八分。乌轻轻真心实意地补充道:“殿下这般聪慧,我实在做不好您的伴读,您还是换个人吧。”


    燕谨倒也没恼,牵着他的手将人引回榻边坐下。


    “先把鞋袜穿好。”


    乌悄悄窥着她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怒意,这才三两下穿好鞋袜,却仍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若想换个伴读……”燕谨顿了顿,看着乌轻轻瞬间亮起的眼眸,微微一笑,“自然是可以的。”


    乌轻轻“蹭”地一下弹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惊喜道:“真的可以换吗?!”


    “可以换。”燕谨由着他高兴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补充,“只是,圣旨已下。伴读之事乃陛下钦定,若你执意不做,便是抗旨。按律,抗旨不尊者,当充军流放。”


    乌轻轻登时哑然,脸上的喜色僵住。


    燕谨又悠悠道:“不过,本王或可为你向陛下求情。充军或可免去,但刑罚难免。大约……改为每日笞五十杖,日增一杖,直至杖满一百……”


    “不换了!我不换了!”乌轻轻急急打断,额上已冒出冷汗。


    “怎能出尔反尔?”燕谨挑眉。


    乌轻轻生怕下一刻就有侍卫拎着板子进来,忙不迭地向她表忠心:“我没有出尔反尔!殿下,我方才只是问问,不是真想换!”他像只急于讨好主人的小动物,蹭到燕谨跟前,眼巴巴地望着,“我们都要听陛下的话,怎么能抗旨呢?我会好好当殿下的伴读,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燕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笑意,面上依旧严肃:“你可想清楚了?此次你若坚持,我尚可为你求情。若下次再反悔,便不止是打板子,充军之罪亦难逃了。”


    乌轻轻狠狠点头:“想清楚了!绝不反悔,我一定好好当殿下的伴读!”


    “那今日下午见的几位先生,你想拜在哪一位门下?”燕谨顺势问道。


    乌轻轻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那几位老先生的面孔在脑中一一闪过……


    他皱紧了脸,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狠狠心道:“……就、就赵先生吧。”


    总比挨板子强。


    燕谨望着他,悠悠叹了口气:“你选了赵先生……可跟得上他的课业?”


    乌轻轻把心一横:“跟得上!”


    头悬梁、锥刺股,也要跟得上!


    “原想着,若这几位先生你都不甚合意,待我忙过这几日,便可亲自教你。”燕谨面露遗憾,牵起他的手引至外间用膳,“既然轻轻已选了赵先生,日后便安心跟着赵先生学吧。”


    听了这话,乌轻轻只觉眼前一黑,昏头昏脑地跟着坐下,满心都是悔意。


    “今日有你爱吃的酿冬菇。听云岫说你下午用了不少点心,晚膳少用些,免得积食。”


    燕谨的话,乌轻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仰起脸,犹豫挣扎了半晌,还是小声问道:“殿下……我、我还能不能再选一次?”


    燕谨眉梢微扬:“怎么,又不想做伴读,想挨板子了?”


    “不、不、不是!”乌轻轻急得站起来,脸颊微红,“我……我是不想选赵先生了……”


    “那你想换哪位先生?”


    “我、我想……”乌轻轻眼睫轻颤,望着燕谨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羞赧,声音细若蚊蚋,“我想要殿下教我……”


    燕谨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应允。


    乌轻轻又蹭上前,将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臂,软声央求:“我会乖乖听殿下的话,绝不调皮,什么都听殿下安排……求求殿下,您来教我吧。”


    温和又好看的宁王殿下做先生,怎么都比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强上百倍。


    燕谨钓足了他的胃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颔首:“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应下。只是这次,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绝不反悔!”乌轻轻急忙保证


    “好。那从明日起,便由我来教你。”


    乌轻轻这才心满意足,乖乖坐回去用膳,脸上又见了笑容。


    燕谨看着他吃得开心的模样,面上一直强压着的笑意,此刻终于松快地漾了开来。


    真笨——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我一直在笑


    本篇番外快要结束啦,推推我的新预收,是一篇萌萌的短篇,会和快穿文同时开


    《少爷和跟班[gb]》文名待定~


    【缺根筋的好色鬼×冷酷帅的大少爷】


    戎愉心今年十七岁,工龄十六年。


    她的工作是:少爷的跟班、随从、保镖,极少数时候能够成为少爷无聊时的玩伴。


    母亲是涂阿姨的私人助理兼贴身保镖,从出生起就待在涂家的戎愉心虽说不是自己主动选择了这份工作,但这些年做下来也算是得心应手,甚至说得上是称心如意。


    无其他原因少爷长得太好看了。


    少爷很好看,但也很脆弱,世界上有许多人都想要伤害少爷。


    在戎愉心的记忆中,少爷单独被绑架过两次,绑匪顺手将黏着少爷的她一起绑走三次。


    次次惊险,少爷回家后总是要生一场病。


    直到她在第三次跟少爷一起被绑架时,八岁的孩子一脚踹开严实的地窖的门,将快要被熏死的少爷扛了出去。


    惊动了绑匪,也惊动了极少在家中看见的涂阿姨。


    后来这份工作就由兼职转为全职。


    直到现在。


    十七岁的戎愉心个高体健,身体素质一骑绝尘,可脑筋却不太灵活。


    第三十六次被少爷抓包自己偷偷看他,她还是转头看了第三十七次。


    “戎愉心,”少爷的侧脸好看到像在发光,“不许看我。”


    戎愉心盯着他说话时翕张的红润唇瓣,慢半拍回过神:“啊?少爷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第140章 燕谨×乌轻轻


    将乌轻轻读书一事安排妥当之后, 燕谨手中积压的公务便再拖不得,接连数日早出晚归,实在分不出身来教他。


    乌轻轻先是提心吊胆地等了两日, 生怕殿下忽然得空便要考问他。


    眼见燕谨每日匆匆来去, 眉宇间带着倦色, 顾不得他太多, 渐渐安下心来。


    燕谨原也没想着一上来便教他许多高深的学问, 随手丢给他一本《幼学琼林》打发时间。乌轻轻如获至宝,真当故事话本般读得津津有味。


    遇上不识得的字, 便用笔在一旁描个大概,攒到晚间燕谨回府,捧着书凑上去问。


    燕谨无论多晚归来, 总会就着灯,将他攒下的那些字一一指认讲解。


    这般悠闲自在的日子过了几日, 转眼便到了乌轻轻休沐的前一日。


    这日天色将暮时, 燕谨比平日早了许多时辰回府。


    她踏入东厢时,乌轻轻正毫无形象的仰躺在窗边的软榻上, 举着那本《幼学琼林》看得入神,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明日休沐,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乌轻轻眼睛仍黏在书页上, 随口答道:“我要回家看娘亲与祖父。”


    燕谨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上前一步, 将他手里的书抽走, “天色暗了, 仔细伤着眼睛。白日再看。”


    书被拿走,乌轻轻才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并无恼意, 反而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殿下!您今日回来的好早,是不是公事都忙完啦?”


    “嗯。”燕谨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因方才躺卧而微敞的衣襟上,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明日,我随你一道回去。”


    “啊?!”乌轻轻吃了一惊,声音都拔高了些,“殿下,您、您要和我一起回家?”


    “怎么?”燕谨将他的衣襟抚平,指尖掠过垂在他领口处的温润羊脂玉佩,这才抬眸,唇角噙着一丝淡笑:“轻轻既已入宫拜见过母后与长姐,难道我便不该去见见轻轻的家人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是殿下呀。乌轻轻在心里嘀咕着。


    殿下也需要去拜见他这个伴读的家人吗?


    “怎么,不乐意我去?”燕谨眉梢微挑。


    乌轻轻连忙摇头:“没有不乐意!只是……殿下为何要去?”


    燕谨看着他写满困惑的脸,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想去便去了,哪来那么多为何?”


    乌轻轻被她这过于直白和霸道的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次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乌轻轻平日起身的时辰还未到,外间便有了动静。


    他睡得正香,在榻上翻了个身,美梦酣眠。


    直到天光大亮,云岫隔着门帘,轻声唤他起床。


    乌轻轻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迷迷瞪瞪地洗漱。


    或许是脑子还未醒透,这些日子已然熟练的穿衣本领竟然出了岔子。


    腰带系得歪斜松散,衣襟也一边高一边低,领口的盘口更是扣错了位,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兀自不觉,顶着一头微乱的柔软黑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人引着,朝燕谨的正屋走去。


    燕谨正在正厅听何长史禀报备礼的细目,手中拿着一册礼单翻阅,不时颔首低应。


    听见门口帘栊响动,她抬眸望去,一眼便蹙了眉。


    “轻轻,过来。”她朝乌轻轻招了招手,又对何长史略一示意,“你继续说。”


    乌轻轻垂着脑袋,脚步虚浮地挪到她跟前,眼皮还沉沉地耷拉着,显然没睡醒。


    燕谨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好笑:“就这么困?”


    说着,她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他重新整理起歪斜的衣襟和松散的腰带。


    指尖灵巧地解开扣错的盘扣,一一对齐扣好,又将那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褪下,重新绕过腰间,利落地束紧,打结。


    屋内候着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垂下头,侧身避开视线,屏息凝神,不敢多看半分。


    何长史更是拿出了毕生最快的语速,将剩余几项礼物品类、数量等事项一口气禀报完毕,几乎算得上是“逃”出了修竹堂。


    “殿下,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乌轻轻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些。


    “不早了。”燕谨牵着他到桌边坐下,桌上已摆好了吃食,“听云岫说,这些日子你无人拘着,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往后不可如此了,需同我一道,卯时起身,晨间我来教你读书。”


    “卯时?!”乌轻轻残存的瞌睡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他瞪圆了眼睛,“殿下,会不会太早了些?我……”


    “嗯?”


    燕谨淡淡睨了他一眼,尾音微微上扬。


    乌轻轻登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肩膀垮下来。


    “……好,都听殿下的。”


    燕谨缓了神色,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


    她看着乌轻轻低头喝粥时纤细的后颈与单薄的肩膀,心中那点盘算愈发清晰。


    乌轻轻先天带着弱症,自幼便被家中细细养着,除了玩闹,平日里鲜少活动筋骨,他自己也不大愿意动弹。


    据探子回报,仅是今年开春至今,他便不大不小地病过两场。


    燕谨却记得,在梦中前世,成日在乡野间招猫逗狗、后来又随“她”一道入深山一隅,劳作多年的“乌轻轻”,身体要比现在康健结实许多。


    这些日子她之所以埋头处理积压的公务,正是为了将诸事安排妥帖,好腾出手来,有充足的时间细细调理乌轻轻这个“童养夫”。


    读书明理是其一,强身健体更是重中之重。


    乌轻轻的脑袋瓜想不了那么多事。


    他方才还在为往后要卯时起床读书的事忧愁,待吃完早膳,被燕谨牵着手送上马车,一想到这是要回家去见祖父和娘亲,那点愁绪便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又雀跃起来。


    上回坐这辆马车去往宁王府时,他满心惶然绝望,只觉前路黯淡;此番归家,心境却是天壤之别,还有闲情撩开车窗帘幔,一路欣赏着街边渐次苏醒的市井风光。


    瞧见感兴趣的糖人、酥饼或是新奇玩意儿,便忍不住要指给燕谨看,眼巴巴的模样,燕谨只需一个眼神,随行的侍从便会悄无声息地过去买来递进车厢。


    不过短短两刻钟的车程,待到马车在乌家宅院门口稳稳停下时,乌轻轻怀里已抱了满满当当一堆零嘴玩意儿,几乎要搂不住。


    “轻轻!”


    人还未下车,外头已传来祖父洪亮又急切的声音。


    乌轻轻鼻子一酸,也顾不得怀里那些东西了,手一松,任由它们稀里哗啦落在车厢里,自己便呜呜咽咽地喊着“祖父”,撩开帘子跳下了车。


    “祖父!”


    乌定成早已候在门口,一见孙儿,抢上前几步,张开双臂便将扑过来的乌轻轻接了个满怀。


    祖孙俩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就在自家宅院门口,一个搂着喊“心肝儿受委屈了”,一个抱着哽咽说“我好想你”,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迟一步优雅下车的燕谨:“……”


    她驻足车旁,看着那对真情流露的祖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更多的却是柔和。


    侍立一旁的乌霜雪,与一位身着暗色衣裙、气质温婉的年长妇人,此时方才上前,对着燕谨从容而恭敬地敛衽行礼:“民妇拜见宁王殿下。”


    燕谨快走两步,一手扶起一个:“两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这时,乌定成才像是刚注意到宁王殿下也在场,忙松开乌轻轻,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便要行礼。


    燕谨已先一步开口:“乌镖头不必拘礼,今日是轻轻归家团聚的日子,只论家礼即可。”


    乌定成搂着乌轻轻的肩膀,目光上上下下将孙儿仔细打量了个遍,末了心疼道:“瘦了!定是读书耗神,我儿辛苦了……”


    乌霜雪自乌轻轻下车起,目光便一直流连在儿子身上。


    只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虽因久别重逢激动得眼圈发红,但神情间并无半分在王府受了委屈的阴郁或怨怼,反而透着股被照顾得很好的松快。


    甚至瞧着,脸颊似乎比离家前还略圆润了些。


    她又悄悄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含笑立在几步外的宁王殿下。


    这位天潢贵胄气度沉静,神色温和,对自家老父和儿子在门前的失仪毫不见怪,那份从容与包容,做不得假。


    乌霜雪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方才真正落下一大半。


    “宁王殿下厚爱,亲送轻轻归家,寒舍简陋,恐有怠慢,还请殿下入内奉茶。”她侧身让开,语气恭敬而不失大方。


    燕谨望着乌霜雪,心头总会无端泛起一丝有别于常的敬重与温和……还有濡慕。就像对着母后那般。


    此刻她便自然而然地缓了神色,温声道:“有劳夫人。”


    她举步欲行,又似想起什么,回身看向仍被乌定成揽着的乌轻轻,以及那位方才一同行礼、此刻正满眼慈爱望着孙儿的妇人。


    那位年长妇人见燕谨目光望来,脸上绽开一个有些拘谨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她朝着已经哭花了脸的乌轻轻伸出手,声音温缓慈爱:“轻轻,来,随祖母一道进屋。”


    乌轻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惊讶地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随即满脸欢喜地松开祖父,几步便跑到妇人跟前,亲昵地扑进她怀里。


    “祖母!您回来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燕谨前世不曾见过的方秀娘。


    前些日子她跟着一队北上的队伍回了一趟湾水村,几日前归家,乍一听闻乌轻轻被宁王“抓”走,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她笑弯了眼睛,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拍抚着孙儿的背脊:“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好了,莫在门口闹你祖父了,快请殿下进屋。”


    “我想你们嘛……”


    乌轻轻在她身侧黏糊地蹭了蹭,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燕谨。


    一家人这才簇拥着,边说着话边向屋内挪移。


    乌定成虽努力想保持稳重,目光却始终不离孙儿左右;方秀娘牵着乌轻轻的手,低声询问着他在王府的起居;乌霜雪则陪着燕谨走在稍前,言辞得体地寒暄。


    何长史带着随从跟在后面那辆载满礼物的马车旁,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仆役将一应礼品稳妥搬入府中。


    燕谨走在熟悉的安福巷乌宅内,目光缓缓掠过庭院里那株高大的老槐树,窗台上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与眼前这鲜活、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团聚。


    与记忆中前世那个颠沛流离、亲人零落的“家”重叠又分离。


    真好。


    这辈子,她与轻轻,都是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小谨和轻轻的if番外结束啦,之后可能会有一个福利番外关于长大后的轻轻是怎么开窍爱上宁王殿下的剧情哈哈,这个番外就等到全文完结之后设置福利番外发布啦!


    下一个番外是第三单元的,心机狐狸精和单纯富家少爷的if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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