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柠檬


    “Poppet,Koi,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千万别害怕。”


    Night站在训练室中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朝着座位上的队友们说出了这样的话。


    Poppet专注地盯着屏幕走位,嘴里叼着根薯条,含糊不清地“嗯嗯嗯”道:“放心,我们是职业选手,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可怕,我们都不会怕。”


    见队友们敷衍的态度,Night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仿佛在宣布什么世界末日消息的语气沉痛道:“我们的队友,Luring……他疯了。”


    Koi闻言,见怪不怪:“你才知道这事吗?”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Night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你们根本不懂”的急切,“这次不是他平常那种怼人或者训练赛上头的疯!你们明白吗?是那种……很新的疯!”


    这话终于引起了Poppet的一点兴趣,他趁着回城的间隙转过头:“细说?”


    Night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其他人在场,才缓缓讲述起了前因后果:


    “刚刚,我起身想去茶水间拿瓶饮料,到了才发现门从里面锁了,灯也是关的。我以为里面没人,是锁自己卡住了,就去找阿姨拿了钥匙想打开门……”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后怕的颤抖:“直到开门我才发现,陆让一直在那里面。我本来还想狠狠斥责这小崽子不训练一个人偷偷躲在黑漆漆的茶水间里摸鱼,结果……我发现……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


    “笃笃笃笃——”


    一阵节奏疯狂、力道可怕、近乎剁骨般的切砍声从紧闭的茶水间门内传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Night握着钥匙的手抖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是长时间戴着耳机,导致幻听了游戏里的技能特效。


    他没太在意,轻轻拧开锁,推开一条门缝。


    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只有……


    只有一道幽森森的、荧荧的蓝光,在黑暗中兀自亮着。


    伴随着那“笃笃笃笃”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的可怕声响,格外渗人。


    Night咽了口口水,脑海里瞬间闪过《●怨》《午夜●铃》等十大经典恐怖片片段,后背寒毛直竖,吓出了一身冷汗。


    茶水间的灯光开关在墙壁的右边,离门口是有一段距离的。所以,是像个英雄一样传承每个恐怖片黄毛主角的使命去探索可怕的鬼怪,还是掉头就跑呢?


    Night果断选择了前进。


    因为,他是一个勇敢的黄毛!


    于是他试探着往黑漆漆的房间里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一个空掉的塑料袋,发出“簌啦”一声轻响,吓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疯狂的切砍声顿了一瞬,随即以更猛烈、更急促的节奏响了起来!仿佛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加快了处理猎物的速度。


    与此同时,一阵极低、极轻、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某种绝望意味的缓缓笑声,幽幽地掺杂在切砍声中飘了出来。


    Night后颈发凉,一瞬间,害怕得感觉死了的心都有了。


    他咬紧牙关,干脆闭上眼睛凭着记忆往墙边摸索,只想赶紧按开灯光驱除掉这里的妖魔鬼怪。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开关时——


    “唰!”


    那切砍声猛地停了。


    黑暗中,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上的寂静。


    Night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将开关猛地按了下去。


    “啪!”


    顶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茶水间里如同凶案现场般的景象——


    陆让正对着门口,面无表情地站在料理台前飞快切着什么东西。他身上那件Return的队服外套被挽到小臂,露出了微微凸起的清晰血管。微微汗湿而导致塌下来的红发遮住了一半他的眉眼,导致Night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他双手各持的那两把明晃晃的水果刀上!


    Night倒吸一口凉气。


    而在陆让面前的案板上,堆积如山的、切得厚薄不均的柠檬片已经满得快从备餐盒溢出来,黄澄澄一片,浓烈酸涩的气息几乎能呛瞎人的眼睛。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陆让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一片通红,有点像长时间瞪视屏幕或者被柠檬熏太久而导致的充血,此时,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Night,结合他手里那两把还在滴着柠檬汁的刀,活脱脱就是刚从哪个恐怖片里逃出来的变态连环柠檬杀手。


    料理台上,陆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Night以职业选手5.2的绝佳视力发誓,哪怕相隔好几米,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是一个穿着制服,身材不错,正在对着镜头摆姿势的擦边男主播腹肌图!


    “……然后我就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了!”


    Night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特么的,太吓人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一刻的!”


    听完他的描述,整个训练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如果Night没夸张的话,一个半夜不开灯、躲在黑漆漆的茶水间里、双持水果刀、疯狂屠杀柠檬、同时观看制服擦边男照片、还轻轻低笑的队友……


    那是真的很恐怖了啊!!!


    Night说完,还忍不住摇头晃脑,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感叹道:“唉,不过话说回来,陆让这小崽子……也到了看那种东西的年纪了吗?虽然他这品味……确实是有点过于狂野了……”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对那张图片的惊鸿一瞥,又摸着自己锋利的下颌线,在脑海里将图片与自己略有几分瘦犬的帅气身材对比了一下,疑惑道:“难道,男人也可以那么帅气吗?”


    Koi嘴角抽搐:“不……现在这种情况,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Poppet却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靠,我明白了!是不是因为我没和陆让分享过我的绝密硬盘,所以这小崽子在沉默中变态了?!但我其实是打算等他过生日那天晚上偷偷传给他的!没想到还是没来得及吗?!”


    他顿了顿,突然抓住了另一个华点,表情更加惊骇:“等等……为什么是制服男?!”


    “该死,我居然忽视了这一点?原来陆让是清楚我还有没涉猎的领域才一直默不作声吗……不想否认,但是,真的是被这家伙小看了啊!”


    “哦哦!原来如此,那绝对不能被丢下啊,Poppet!”


    Night握拳呐喊,眼里已经燃烧起了奇怪的火苗。


    Koi:有病吧??不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燃起来好吗!!!


    他突然感觉整个训练室只有自己一个正常人了,只能无力地扶住额头,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看向唯一目击者Night,幽幽地问:“所以Luring人呢?他后面和你说了什么?”


    Night闻言,撩了一下头发,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轻松语气回答道:“哦,他啊?他说我再敢往前多走一步,就把我和柠檬一起剁了,新仇旧恨一起算。超可怕的好吗?所以我就先回来搬救兵了。”


    Koi:“……”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电竞椅,冷酷道:“那我帮不了你,你直接去求Luring给个痛快吧。”


    “嗯,我会在每个祭日认真考虑给你上供你最爱的薯片口味的。”Poppet配合地耸了耸肩,摆出一副请安心上路的表情。


    然而Night并没有被这两个塑料队友的绝情击垮。他冷哼一声,面对着他们,开始一步步倒退着往楼梯方向挪去,脸上还带着一种“我早有后手”的得意洋洋。


    “我早就知道你们俩靠不住!这种关键时刻,还得看我好哥们Drift!”


    Night一边倒退一边得意洋洋地宣布着自己的发现:“你们没发现这两天陆让那小子乖得离谱,简直就像在给许洄当牛做马吗?Drift手里肯定捏着陆让天大的把柄!我去找他绝对没错!”


    只是,话音未落,他后背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硬硬的、冷冷的、还带着点柠檬清冽香气的障碍物。


    “嗯……?”


    我记得这块没摆东西来着?


    没等Night反应过来,一只骨节分明、还微微带着点湿气的手,已经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队服传来,让Night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道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如同鬼魅般,贴着他的耳后根慢悠悠地响起:


    “你说……你要去找谁?”


    Night浑身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顿一顿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陆让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泛红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渗人。


    他轻声细语,仿佛在说什么贴心话:


    “Drift现在有事呢,不要去他的房间可以吗?”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无邪的残忍:


    “去了……就真的砍了你哦。”


    Night:……


    我靠,Return有鬼啊?!


    下一秒,训练室里鸡飞狗跳。


    一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战在房间里上演,四周桌椅被撞得砰砰响,键盘鼠标都跟着遭殃。Koi和Poppet非常默契地抱着外设把自己和椅子一起缩到了角落,避免被战火波及。


    战斗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以陆让成功将Night堵在训练室最里面的角落,而自己则守住了唯一的出口为中场休息。


    两人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喘着气,互相用眼神进行着无形的厮杀。


    Night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挑衅:“靠!你果然……果然就是怕我去找许洄是吧?!”


    陆让心说废话!万一……万一他还没换衣服呢?!


    还穿着那身制服的许洄……或者可能还在拍照片的许洄……那种样子的许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你们看到啊?!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陆让感觉自己切柠檬的手感就又来了。


    就在他气血上涌,思考着是继续追杀还是先回复一下精力的时候,旁边突然安静地递过来一杯冰镇的、飘着几片新鲜柠檬和薄荷叶的柠檬水。


    陆让正口干舌燥,想也没想就下意识伸手接过面前的饮料,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酸爽感瞬间冲刷过喉咙,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抹了抹嘴,还在死死盯着前面的Night,看也没看递水的人,冷冷地丢出两个字:“谢了。”


    然后,他听见一道轻描淡写、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不用谢哦,我正好看见茶水间有很多切好的柠檬,不用的话就浪费了。”


    “!!!”


    陆让全身上下都奓毛了。


    这声音……


    他身体猛地一僵,半晌,喉结才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微微偏过头。


    许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此时正已经自然地抬手搭上了陆让的肩膀,并且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和陆让想的制服不同,许洄身上已经换下了一切可疑的装扮,只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白棉质T恤,看起来清爽又无害。


    ——如果那T恤的领口不是那么低的话。


    过于宽松的领口歪向一边,清晰地露出大片锁骨和流畅的肩线。


    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许洄平常洗完澡出来训练也这么穿。


    ——如果陆让不知道他是徐水水的话。


    此时此刻,陆让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脑海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刷屏循环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徐水水直播间里那身禁欲又色气的军装、私人频道里那张半遮半露却更引人遐想的照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滚动的喉结、轻点空气的红底军靴、还有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制服。白T。徐水水。许洄。


    几个关键词像弹幕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爆炸、重叠、交织,又又又又一次把他过载的CPU干烧了。


    许洄看着他这副模样,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幼稚地晃了晃陆让的肩膀,在没有得到人回应的时候,有些无奈的往下低了低头,不容抗拒地让自己的脸占据了陆让全部的视线,并且还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带着点戏谑意味地捏了一下陆让滚烫的脸颊。


    于是迷迷糊糊的陆让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许洄凑近了自己,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如同天使般纯洁无辜的漂亮笑容。


    只是,他说出的话却如恶魔一般残忍。


    许洄正在慢吞吞地感慨道:


    “啊……好可怕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怎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就又看着我脸红了呢,让让。”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32章 哄睡


    许洄的疑问无辜又直白,凑近的时候还带着笑盈盈的黏糊尾音。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太近,陆让耳畔发红,实在是招架不住,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的解释也吐不出来。


    许洄……是故意的吧?


    这家伙已经不是自己脑海里的那个天使了!不要再被蛊惑啊!!!


    就在陆让低着头竭力说服自己一定要把奇怪滤镜丢掉的那一刻,被他追杀到角落、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Night仿佛看到了救星,双手猛地合十,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许洄的方向大声喊道:


    “Drift——!你来的正好!你知道吗,刚刚,你旁边那家伙一个人偷偷躲在黑漆漆的茶水间里看擦——”


    他话还没说完,陆让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唰的一声猛地从许洄怀里蹿了出去。


    下一秒,Night的领子就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掼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让的手臂横亘在Night的咽喉前,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喂……找死吗?!”


    Night被他这一下勒得差点翻白眼,但看到陆让这副明显慌了神、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抓住了他的死穴。


    于是他艰难地扯出一个得意的、极其欠揍的笑容,甚至挣扎着竖起了一根颤抖的中指,然后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更加大声地、破锣嗓子般地继续吼道:


    “啊——!就是他!就是陆让!!在茶水间看涩情擦边男主播啊——!!!!”


    为了报仇雪恨,Night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但因为陆让情急之下猛地用他身上那件皮衣的领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导致后半句话变成了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唔唔唔!!!”。


    但这已经足够了。


    站在门口的许洄眨了眨眼,看了一下自己空掉的怀抱,慢慢放下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混乱的场面激起了兴趣。


    不过他没太听清Night那段话中间被捂住的部分,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下意识地问道:“看什么情……什么男?”


    “……”


    陆让揪着Night衣领的手猛地一僵,感觉自己整个人即将陷入了一种名为社会性死亡的可怕漩涡。


    完了,世界末日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Night趁机猛地吸了一口气,挣脱开些许束缚,还在不怕死地试图继续爆料:“唔!涩情!擦边!男——!”


    “闭嘴!!!”


    陆让重新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丢掉这辈子最大的脸。


    他福至心灵,急中生智,弓起脊背,猛地收紧手臂,掐着Night的脖子疯狂地摇晃起来,一边晃一边用一种走投无路、破罐破摔、近乎疯狂的语气大声嘶吼,试图用更大的音量盖过一切:


    “啊——!对!我就是看了!怎样!怎样!!我就是一个人躲在茶水间看秦始皇在南极骑北极熊!!!如何呢?!如何呢?!!”


    吼完,他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被他晃得眼冒金星的Night。


    训练室的寂静落针可闻。


    许洄眉梢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荒谬绝伦的答案。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笑意第一次缓缓消失,转而成为一种莫名的深思,似乎在花时间处理这个过于抽象的信息。


    Koi和Poppet则是一边互相掐对方大腿根一边死死低头闷笑,身体痛得一抖一抖的也不敢制造出动静,生怕自己笑出声来然后被陆让绞杀。


    被掐得晕头转向的Night呻吟了两声,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道:“等等,松手……我……我好像……真的看见秦始皇了……还有北极熊……”


    陆让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绝望地松开了手。


    然后他看也没看瘫软下去的Night,头也不回地、脚步沉重地噔噔噔往楼梯那里冲去,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下,回头朝着房间三个目瞪口呆的人,在脖子上划了一道,比了一个极其凶狠的“再乱说就砍死你们”的手势。


    Koi和Poppet对视一眼,极其默契地开始安静收拾自己的外设,然后一起上前,十分仁慈地拖起那个还在念叨“北极熊好白”的Night,迅速撤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片狼藉的训练室里,只剩下许洄还站在原地。


    他抬头望了望楼梯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叫了一声:“让让。”


    已经上了楼的陆让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许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上来:“等我一下,一起回去吧。”


    陆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背影绷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极其不情愿,但身体还是违背了意志,乖乖地停在了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楼梯口。


    许洄缓步走上楼,两人沉默地并肩走在走廊里。


    这一段路,陆让全程面无表情,眼神直视前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我很丢脸”、“我很崩溃”、“别跟我说话”、“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尴尬和绝望。


    许洄用余光打量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侧脸,心里缓缓思索着。


    没记错的话,陆让很早就出来打职业了,他本质上其实是个挺单纯直接的人,但,也确实缺乏了一些教育方面的培训。


    虽然许洄一直觉得陆让是个挺有趣的小傻逼,笨点也没什么,但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许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浑身僵硬的陆让,语气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老师般的循循善诱和严肃:


    “让让,你其实知道的,对吧?”


    陆让猛地抬眼,警惕地看着他,硬邦邦地:“……知道什么?”


    许洄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南极,是没有北极熊的。”


    陆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他稳住身形,表情复杂地变幻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维持出表面的平静,竭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知道。”


    许洄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用那种耐心又担忧的语气补充道:“你也应该知道,秦始皇骑北极熊……那种东西,大概率都是AI生成的吧?”


    他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的委婉规劝:“这种动图,以后还是尽量少看吧?看多了,可能会影响你的认知的。”


    “……”


    陆让猛地抬手,痛苦地捂住了脸,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按进颧骨里。他在掌心后面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废话……这个我当然也知道啊……”


    我就是……我就是情急之下胡说八道敷衍你的啊!不要把这种鬼话当真啊!


    我到底在许洄心里是个什么品种的弱智傻缺的形象啊?!现在真的死掉算了吧,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这时,两人已经差不多走到了许洄的房间门口。陆让只想赶紧把这人塞进房门,然后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社死的地狱。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逃跑的瞬间,许洄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用一种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图穷匕现道:


    “既然你知道的话……那刚刚Night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又无辜,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总不会……是什么,陆让在一个人偷偷看涩情擦边男主播……之类的话吧?”


    “!!!”


    陆让瞳孔地震,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好、好可怕!


    这个人!好可怕!!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内心的警报已经开始疯狂嘶鸣。


    我陆让,就算是死,也绝对不可能让许洄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死也不可能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个在他直播间里发表了各种暴言的傻逼法老!!


    就算许洄现在像我掐Night那样掐死我,我也绝对不会开口的!并且以后绝对不会再靠近许洄一步!绝!对!不!会!


    陆让在心里发出了最悲壮的誓言。


    然后,他就看见许洄拧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许洄并没有立刻关上门,而是站在门内,转过身来。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微微垂下眼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困扰和可怜意味的神情,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啊,所以是不准备告诉我吗?”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柔软,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但是不回答我的话……我大概会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吧,会睡不着的。”


    “睡不着,会很难受诶……”


    “……”


    陆让僵硬地站在原地,刚刚立下的、坚不可摧的誓言,在这种明摆着是陷阱的话语面前,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他抿紧了唇,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剧烈挣扎。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快跑,情感却……却可耻地动摇了。


    他知道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滋味不好受。


    许洄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全身写满“宁死不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本来也只是随口逗一下陆让,习惯性地茶言茶语等他上钩,看到这种想跑又犹豫的可爱的反应就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见好就收,结束这回合放他回去睡觉。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说“晚安”的前一秒——


    他看见陆让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极其僵硬地侧过头,视线飘忽地不敢看他,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那……我能进你房间吗?”


    许洄准备关门的手顿住了,片刻后,他饶有兴趣地反问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干什么?”


    陆让焦躁地“啧”了一声,有些认命似的说:“……不是说睡不着很难受吗,我哄你睡。”


    许洄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片刻后,他压下笑意,伸手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通道,语气轻松地说:


    “好啊,那你进来吧。”


    /


    许洄的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外界的一切声响。


    陆让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房间。


    简洁、干净,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整齐了。训练笔记和几本战术手册整齐地码在书桌上,外置线缆被仔细地收纳好,床铺平整,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许洄身上那种特有的冷淡又洁净的气息,看不出任何与“徐水水”这个身份相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陆让的大脑却不合时宜地、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个录播视频的画面——同样是这个房间,同样是这张床,许洄背对着镜头,俯身靠近,而被压在下方、只露出红发和紧绷手臂的人……是他自己。


    那个角度,那个姿势,那种无声的、充满压迫感和……暧昧的张力……


    不能再想了。


    陆让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该死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速的心跳,目光有些无处安放。


    许洄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陆让的紧张和窘迫。


    他下楼前显然已经洗漱完毕,舒适的白色棉质睡衣很柔软,头发也半干地散落在额前,此时自然地走到了床边,掀开被子,毫无负担地坐了上去。


    许洄单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还杵在门口的陆让,眼底缓缓漾着细微的笑意。


    “那么,”他轻声问,话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准备怎么哄我睡觉呢,让让?”


    陆让喉结滚动了一下,僵硬地拖过书桌前的椅子,放在了离床头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正襟危坐起来。


    他抿了抿唇,视线游移了片刻,过了几秒,才下定决心般干巴巴地回答:


    “……讲故事。”


    许洄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眼底的笑意加深,肩膀都轻轻抖动起来。他忍俊不禁地重复道:“……讲故事?”


    这是什么高中生幼稚小情侣连麦睡觉讲《小兔子乖乖》的纯情频道吗?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即使追求者众多,许洄也没有考虑过要和谁建立亲密关系。此时突然被人用这种过于熟稔的方式“腻歪”地对待,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新奇和……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让让……嘴上说着恐同,行动倒是一点都不避讳啊。


    许洄这么想着,却听见陆让犹豫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低低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和证明似的意味,补充道:“是真的……这么做,应该是可以哄睡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很轻地解释道:“我小时候……在学校总听别的小孩说,晚上睡不着的话会有妈妈给他们讲睡前故事,这样他们能很快睡着,第二天精神很好。”


    陆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落寞。


    “不像我晚上总是胡思乱想,第二天上课犯困差点听不进去课被老师罚站。”


    说着说着,陆让就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夜晚,那时候他蜷缩在宽大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或许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固执地期待着会有人把他接走。


    但没有,寂静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陆让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者拿出藏在枕头下的老旧游戏机,用屏幕微弱的光和嘈杂的游戏音效驱散那份过于沉重的孤单和……难以入睡的焦虑。


    许洄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了。


    他看着陆让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有些毛茸茸的乱发,看着他无意识流露出的那点笨拙的认真和掩藏得很好的失落,心里突然有几分五味杂陈。


    他心想:……原来是这样。


    因为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照顾我吗?


    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吗?


    许洄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非常配合地翻过身,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的眼睛,摆出了一副准备认真听故事的姿态。


    陆让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指有些发颤地关掉了房间的主灯。


    “啪。”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斑,勾勒出房间里家具模糊的轮廓,也柔和地勾勒出床上许洄安静的轮廓和陆让僵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空气变得极其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这种昏暗和静谧无形中拉近了彼此距离,不由得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的亲昵感。


    陆让重新坐回椅子上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似乎在努力地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轻声提醒道:“那就这个吧……我开始了。”


    许洄点了点头,在想他准备讲个什么故事。


    片刻后,他听见陆让用一种极其平板、毫无波澜的、宛如新闻播报员的语调,开始念:


    “#日行一善# 健康上网,文明冲浪。自觉抵制低俗、色.情、赌.博、毒品等不良信息,不点击、不传播、不制作。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培养积极向上的兴趣爱好,多关注正能量内容,多参与体育锻炼和社会公益。清朗网络空间,你我共同守护。”


    许洄:“……”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睁开眼在昏暗中望向那个模糊的轮廓,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委婉:“你确定……要讲这个吗?”


    这东西和讲故事三个字的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陆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有点不解地想:不然呢?


    面对你,就要讲这种充满正能量、导人向善的内容啊!放心吧许洄,我一定会用这种健康积极的方式把你从擦边主播的路拉回来,绝对不会再让你做委屈自己的事情。


    于是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斩钉截铁的意味,重重地“嗯”了一声。


    许洄:“……”


    他看着陆让这幅坚定的模样,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无奈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行吧,孩子爱念什么就念什么吧。


    陆让于是继续一本正经、毫无感情地念着那些枯燥乏味的公益文案。


    他念得很慢,很认真,一字一句,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时间一点点流逝。


    许洄本来只是在配合他,让他能早点念完回去休息,并没指望真能睡着。但听着那平板无波的念诵声,感受着房间里静谧安定的氛围,以及身边那个人虽然笨拙却异常专注的陪伴,他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些朦胧的睡意。


    就是……身边人念着念着,好像有点不太安分。


    陆让的注意力已经不自觉地完全集中到了床上的人身上。


    在朦胧的月光下,许洄的睡颜安静得不可思议,平日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和锐气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柔和。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颜色很淡。


    这应该是……睡着了吧?


    陆让看着看着,念稿子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变得轻柔。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床沿。


    许洄是长发,睡觉时难免会有凌乱的发丝被压在了脸颊和枕头之间。陆让顿了顿,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轻轻地将那缕发丝拨开了,指尖也因此不经意地擦过了他温热的脸颊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他又看到许洄那边的被子似乎没有盖严实,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便再次笨拙地伸出手,捏着被角,往上拉了拉,确保许洄晚上不会冷。


    这些细微的、近乎本能的照顾动作,在寂静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温柔。


    许洄……清晰地感受到了陆让的靠近。


    他感受到了那笨拙又小心翼翼的触碰,感受到了那停留在自己脸上的、专注得几乎灼人的视线。


    Luring选手,似乎根本没有自己骚扰了别人睡眠的自觉啊。


    终于,在陆让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不自觉地越靠越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近到能数清许洄在月色下历历可数的睫毛,甚至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的时候——


    许洄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抬起手,精准地扣住了陆让的后颈,微微用力就阻止了他惊慌后退的动作,将两人牢牢固定在这个呼吸可闻的暧昧距离里。


    四目相对。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清亮如洗,没有半分朦胧睡意,只有一点带着笑意的无奈。


    “凑这么近……”


    许洄缓缓开口,的声音还带着点睡前的微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陆让的唇瓣,“……是准备干什么?”


    陆让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骤然放大的、亲昵慵懒又好看得过分的脸,让他心跳骤停,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他试图起身挣脱桎梏,后颈却被许洄骨节分明的手腕按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抬手撑在床边,窘迫地偏过头,连耳廓都红得滴血,喉咙里发出一点无意义的、气急的呜咽声。


    许洄看着他这副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心底那点恶劣的恶趣味重新冒了出来。


    不过他还是不忍心真的让陆让难堪,所以只是勾了勾唇角,随口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戏谑的调侃:


    “总不能……是要给我一个晚安吻吧?”


    陆让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愣,大脑仿佛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晚安吻……?


    哄人睡觉……是不是最后都需要有这个仪式性的步骤?就像故事里总是以亲吻额头道晚安作为结尾一样?


    一定是这样!不然许洄为什么会这么问?


    陆让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但既然承诺了要哄许洄入睡,那么……就应该做得完整、彻底吧?


    一种奇怪的想要将任务完美完成的胜负欲瞬间占领了陆让的理智高地,压过了所有的羞耻。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在许洄带着笑意的、并未当真的注视下,带着一种近乎英勇就义般的虔诚,低下了头。


    一个快速又温柔、带着点湿润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地印在了许洄的额头上。


    许洄按着他后颈的力道轻轻一松,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错愕。


    肌肤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像一小片雪花,落下却留下了灼人的温度。


    片刻后,许洄才缓缓回过神,极轻地、无声地笑了笑。


    陆让不敢再动了。


    明明只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晚安吻,陆让的心跳却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脸颊烧得厉害,连眼睛都没法再看许洄,只能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含混不清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那……晚安?你……你别笑啊,我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他紧张的抿起了唇。


    许洄莞尔,片刻后才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陆让额前柔软的红发,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


    “好吧,没有做错。这次……意外地变得很聪明呢,让让。”


    “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谢你的晚安吻,我会努力做个美梦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可怜]呜呜看在小情侣浅浅亲了一口的份上请原谅这个在课上艰难摸鱼的小池吧QAQ


    明天给大家发红包![亲亲]


    第33章 深浅


    许洄最近感到有点麻烦。


    自从那次哄睡之后,他的队友,陆让,就好像打开了什么奇妙的开关。


    具体表现为,每天晚上训练一结束,这家伙就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他房门口,也不说话,就靠在墙边上十分板正地低头玩手机站岗,直到许洄看不下去无奈放他进门。


    然后,陆让就会熟门熟路地拖过椅子坐在床边,打开自己收集好的文案,面无表情地开始朗读各种#日行一善#、#正能量语录#、#心灵鸡汤#,大有要在这间房里常驻,不把许洄的思想洗涤干净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这就直接导致许洄原本计划好的擦边直播事业时间被严重压缩。


    不过,看着陆让那副强装镇定实则脸红到头都不敢抬的样子,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就是了。


    ……


    今晚依旧是Return战队全员雷打不动地直播上分之夜。


    训练室里气氛热烈,键盘噼里啪啦作响,混合着各种风格迥异的直播声音。


    有Night这种嘴碎得恨不得把粉丝七大姑八大姨都唠出来的,也有poppet那种老神在在地如同木头一样贯彻着真男人淡定单排的,还有……


    还有陆让和Koi这两个鸡飞狗跳、电闪雷鸣地罚款重灾区。


    陆让打游戏时向来惜字如金,几乎从不主动和弹幕进行温情互动。偶尔开口,不是冷笑着精准点草Koi的下饭操作,就是被傻逼拱火到临界点,开始顶着满屏的「哥求你冷静」和「嘴下留情想想你的罚款」的哀嚎,在游戏公屏上扣字以便于队友或者对手进行“友好而深入”地战术交流。


    一晚上下来,他被举报禁赛的次数都快赶上对局数了。


    每次被系统无情制裁后,陆让都只能黑着脸,动作熟练地去找严柯缴纳罚款,随后再强忍着冲天怨气,一脸暴躁地联系游戏客服——为了尽快解禁、不耽误上分,他往往不得不选择效率更高的AI客服通道,然后屈辱地在一系列预设选项中,艰难地证明自己是个“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弱智”,以求账号能被立刻解封。


    毕竟要是乖乖等待冗长的人工客服审核流程,那月末基地那严苛的排位分数考核就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而今天,Koi也终于被折磨到了极限,愤而起义,决定抛下陆让单飞了。


    起因是刚刚一波关键的小龙团战失利后,弹幕为了挽救Return岌岌可危、仿佛风中残烛的队友情,纷纷刷屏,要求陆让把已经敲在对话框里的嘲讽Koi的垃圾话删掉,改成真诚的夸奖。


    陆让呵呵冷笑了一下,十分爽快地把「你真的好菜」改成了「哇塞,你真的菜得惊天动地」发了出去。


    Koi:“……”


    然后,直播间的观众就清晰地听到了Koi在队友麦里的怒吼:


    “陆让你个狗东西!!老子再给你打辅助就是脑子被门夹了!!你自己玩蛋去吧!!滚!!!”


    弹幕:……


    「我真对这个魔丸没辙了」


    「小让是魔,那又如何?」


    「服了,我要是他辅助我真能抱着这条比格跳楼」


    「乖,咱在乎一下不存在的队友情好吗?」


    陆让对着瞬间黑掉的队友头像栏嗤笑一声,表情冷酷地对着弹幕复盘:“我又没说错,那波要不是他走位失误我们难道会一死一送?谁稀罕和他排。”


    他果断退出了组队,恶狠狠地戳向了单排按钮。


    然而,单排之路,道阻且长。


    先不提容易撞到那些盯着直播间ID专门来狙击、故意演他搞心态的黑粉,就算是正常匹配到的路人局,遇到奇葩队友和对面可怕同事的概率也呈指数级增长。


    在忍气吞声第N次和游戏客服进行完“我是弱智”的拉扯后,陆让的脸色已经黑得堪比锅底。


    就在这时,一条带着炫酷特效和尊贵边框的巨额打赏高级弹幕,慢悠悠地飘过了屏幕:


    「让让还记不记得之前洄神答应你可以一起双排呀?洄神那么C,跟他排还不是轻轻松松上大分?要不要去抱抱大腿?」


    「老板说得对!!我支持让Drift来制裁这个Luring」


    「Drift!Drift!Drift!」


    陆让握着鼠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洄神……许洄。


    他抿了抿唇,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期待,竟然真的听从了弹幕的建议,下意识动了动指尖,点开了与许洄的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栏闪烁着,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又一条弹幕幸灾乐祸地飘过:


    「哈哈哈哈哈哈别想了让让,你醒悟得太晚了。洄神今晚早已后宫起火」


    「乐,Night在隔壁已经哭爹喊娘地求了八百年了」


    「刚从Koi直播间窥屏回来,Koi也哭唧唧地跑去找Drift求安慰求双排了哈哈哈」


    看到这几条弹幕,陆让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毫不在意似的,说:“那就算了。不去烦他了。”


    嘴上这么说,他却干脆利落地从游戏好友里拉出了Night和Koi的账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们暂时拉进了黑名单。


    「让,在泄愤吗?」


    「让,你其实在意的要死吧。」


    「让,我们Koi还有回来的机会吗?」


    「别怂啊让让!喜欢就去争取啊!要相信你永远是Drift的正宫!!」


    「Return队内第一美帝●FEL青梅竹马幻永一●冷峻王子Luring●温柔帅气Drift●第一野核含金量●进攻射小能手●灰红love天仙配●请多多支持我们洄心转让吧!!」


    陆让:“……什么东西一长串叽里咕噜飘过去了?”


    他神色不变地送了一大串禁言套餐出去,顿了顿,又偷偷把某个出现在弹幕里疑似cp名的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夸得还挺好听的……少禁言几个小时算了。


    在弹幕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撺掇下,陆让心里还真的莫名其妙泛起了一点酸涩的、憋闷的浪潮,这些情绪密密麻麻地在他心里滚来滚去,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失落。


    他移动鼠标,带着点泄愤的意味,重重地点击了单排匹配键。


    c不cp的先不说,就算是朋友,Koi和Night算什么……


    明明是许洄先答应我的。


    明明他说了……和我天下第一好。


    这么想着,陆让心里一股无名火又“噌”地窜了上来,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于是,刚刚还在嘻嘻哈哈的直播间观众们看着他猛地一把推开键盘,然后板着一张冷若冰霜、杀气腾腾的脸,直接切出了游戏排队界面,转而点开了Night的直播间。


    陆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大有某种阴暗视奸,并且准备趁着许洄结束对局的那一刻截胡的意味在。


    「我草这个表情好吓人来的吧」


    「让让冷脸这一块./」


    「那算了但是视奸老公这一块./」


    但是,和陆让设想的两人已经开始双排的场景不同,Night正在声情并茂、鬼哭狼嚎地进行一场感天动地的表演:


    “Drift——!许洄——!洄神——!爹——!你理理我吧!你看看我这战绩!你看看我这队友!你不知道今天的排位池里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啊?!今天为了月末那点奖金我什么都愿意做!陪你打蓝给你当工具人帮你挡技能!陪我双排吧!实在不行把Koi也带上!我们俩保证!保证把野区资源都喂到你嘴里!线上人头也让你先挑!这应该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吧?!求你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啊Drift——!”


    片刻后,Night的直播间里,传来了许洄那把即便有些模糊,却依旧显得清澈又好听的嗓音。


    他带着点漫不经心地、仿佛隔岸观火的笑意,慢慢道:


    “好辛苦,听起来就让人很心疼呢。我不打。你们加油哦,今天肯定可以成功上分的。”


    Night一噎。


    他的直播间瞬间被一串幸灾乐祸的语气词刷屏。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传说中的三明治拒绝法吗?先同情,再拒绝,最后鼓励?但是这也太生硬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情商但是只给一点点」


    「这个Drift太好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Night在直播间里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哀嚎:“给个靠谱的理由啊Drift!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队友吗?!”


    半晌,许洄那边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声音平淡无波:“真想知道?因为双排我分太高,和你排进去要等很久,我不想浪费时间。”


    Night:“???”


    就因为这?!


    他对着摄像头,表情扭曲:“浪费这点等待时间但是能赢啊!总比飞快排进去然后遇到傻逼队友十分钟被打爆好吧?!宁愿去赌队友不菜,也不愿意相信我和Koi吗?!不要这么过分啊!!”


    顿了顿,他又对着弹幕悲愤地吐槽道:“我要举报,你们洄神太装了!”


    此时,有在Night直播间期待能蹲到许洄声音或者画面的粉丝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发弹幕提醒:「要不看看Drift的战绩呢?他好像没说谎哦?他那个分段排队是挺久的好像。」


    Night将信将疑地点开了许洄的头像,进入了他的主页。


    页面加载出来——


    一连串绿色的胜利标志几乎铺满了整个屏幕,往下滑半天才能看见零星几个红色的失败,全场胜率高得令人发指。


    更离谱的是,那些显示赢的局,时长都短得惊人,看起来不是对面六分投,就是十分钟左右就被狂风骤雨般的进攻推平基地结束对局。这么一看,许洄效率高得如同无情上分机器,碾压感扑面而来。


    Night盯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然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对着摄像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仿佛发现新大陆般的咆哮:


    “我草,这里有人开挂啊!凭什么啊!!这特么是杀人魔吧?!这胜率是这个分段能打出来的?!打野就能为所欲为吗?!这游戏中单和打野的体验差距也太大了吧!Drift你不要只当分奴忘了兄弟啊!!”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直播间,也透过耳机,清晰地传到了正默默窥屏的陆让耳中。


    陆让看着许洄那一串堪称变态的战绩图,微微愣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许洄上分上得这么凶残了……


    Return的晚间训练一般到2点,然后大家会回房间休息。但是最近几天,许洄都会在凌晨就早退,提前收拾外设回去休息。


    别人都以为许洄是有什么私事要处理,只有陆让知道,他是回去以徐水水的身份做深夜主播了。


    ……好在许洄这几天都没有在爱罪播很久,陆让觉得自己每天定时定点地哄睡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阻止作用的。


    不过,严柯虽然准许了许洄的请假,但肯定不会降低对他的排名要求。所以许洄才会在有限的游戏时间里用那种近乎碾压的方式终结对局。这背后体现的,是他实打实地、对游戏局势的绝对掌控力和令人胆寒的carry能力。


    想通这一点,陆让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一种混合着钦佩、向往和强烈战意的兴奋感油然而生,血液都仿佛加速流动起来。


    人都是慕强的。遇到这样直白地将实力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的许洄,陆让想和他一起进入对局的欲望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


    但显然,许洄今晚是打定主意要独自高效上分了,毕竟陆让的分段比Night还要高一些。


    想到这里,陆让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又黯了下去。他抿了抿唇,有些意兴阑珊地退出了Night的直播间界面。


    就在他退出的瞬间,Night的直播间里也恰好出现了他离开的系统提示。


    看见消息的Night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对着麦克风半开玩笑地抱怨道:“陆让这小崽子,窥屏完就跑?白嫖啊?太不懂规矩,应该给哥们儿刷个礼物再走的。”


    他边说边悻悻然地关闭了和许洄的组队房间,嘟囔道:“好了好了,不耽误你上分了,我自己玩去吧……”


    许洄重新回到匹配界面,想起Night刚刚说的话,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重新打开了好友页。


    与此同时——


    陆让的电脑屏幕右下角,极其突兀地弹出了一条系统提示框:


    【“Drift”邀请您加入组队。】


    陆让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深吸一口气,面对镜头僵硬地点了同意。


    刚刚……不是才亲眼目睹许许洄干脆利落地拒绝了Night和Koi的组队请求吗?


    那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仅他愣住了,他直播间里那些目睹了全程的弹幕也瞬间激动沸腾了起来:


    「???我靠我靠我靠!!!」


    「啊啊啊啊让让我就说你是正宫吧看到没看到没!!」


    「\ 双排 /\ 双排 /\ 双排 /\ 双排 /\ 双排 /\ 双排 /」


    「洄哥这个宠T T」


    「洄神双标这一块./」


    在一片混乱的弹幕里,陆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和一丝隐秘雀跃的情绪迅速涌上心头。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摄像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才抿着唇,有些手忙脚乱地重新调整了一下耳机,打开了队友语音麦克风,声音压得低低地,还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的意味:


    “……喂?”


    耳机里立刻传来了许洄的声音。


    “嗯,”许洄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随意地笑意,“上次答应我的事还算数么?陆神愿不愿意……带我上分?”


    陆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一下自己耳侧的碎发,仿佛怕被观众看出什么,确定耳朵被头发挡住之后,才低声回道:“愿意倒是愿意……就是,我分也挺高的……我们俩排,会不会……很慢?”


    他想起了许洄拒绝别人的理由。


    许洄在那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声透过麦克风传来,有点痒。


    然后他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不会”。


    大概是因为知道陆让在直播,所以没有用平时那种带着点逗弄意味的、特别亲昵的语气说话。


    然后,陆让就看到组队房间里,许洄默不作声地把自己ID下面原本挂着的三个打野角色换成了辅助。


    意思很明显:我玩辅助,这样匹配会快一点。


    陆让看着那三个辅助标志,心里顿时一急。


    双排玩辅助确实会比两个C位一起排进得快一些,但其实也是杯水车薪,效果有限。不然之前许洄也不会用“匹配慢”的理由拒绝Night和Koi了。


    现在这么一操作,许洄大概率进去还得委屈自己玩辅助……真是……


    “你……你别换辅助啊,”陆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点焦急。他试图说服许洄,不想让他迁就自己,“玩你擅长的就行,也没差多少时间……真的。”


    许洄勾了勾唇角,安抚似的地开口:“只是我想躺两把了,放松一下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再说……刚才Koi可是跑来跟我告状了哦。”


    陆让心里咯噔一下。


    许洄的声音带着笑意,继续慢条斯理地控诉道:“Koi说某个AD选手,极其不尊重辅助,态度恶劣,言语攻击性极强……所以,”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我这个队长,得来亲自……管教一下才行。”


    “管教”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准确地透过耳机,砸进了陆让的耳朵里。


    他的脸颊和耳根“唰”地一下瞬间爆红,热度惊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窘迫地点击了“准备就绪”的按钮,大脑一片空白地跟着许洄一起,陷入了漫长的匹配等待队列中。


    好在,或许是因为许洄换了辅助位,或许是因为这把匹配机制发力了,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就成功排进了游戏。


    接下来的操作,陆让直播间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啊,我就知道。所以这家伙果然是那个吧,就是那个。」


    「一和Drift打腰也不疼了腿也不痛了,上分遇到菜逼也不气了,整个人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就这么原谅全世界地开始幸福了。」


    「幸福吗?我只看到两个可怜的队友」


    「让真gay子先展开情侣空间吧,队友们不好意思了」


    「天杀的,陆让这小子为了和Drift双排都不禁言了,那我大号吃的24小时禁言套餐算什么?」


    「算你贪吃呗」


    ……


    凌晨,许洄几乎是分秒不差地退出游戏和陆让说了再见。


    陆让正赢在兴头上,心里有点不舍,但还是“嗯”了一声,乖乖地退出了组队房间。


    直播间里还有粉丝在弹幕上挽留:


    「Drift今天这么早下?不再打一会儿吗?」


    「舍不得Drift呜呜呜,双排太香了明天还排吗?让让你求他一下嘛拜托拜托!」


    陆让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弹幕,含糊地解释了几句Drift有私事,视线却还是忍不住飘向了楼梯口。


    许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二楼拐角。


    陆让抿了抿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空落落地,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毕竟……他是知道许洄要去干什么的。


    强撑着又漫无目的地单排了几局,陆让操作都有些变形,脑子里也乱糟糟的。眼看时间逼近凌晨两点,他终于再也坐不住,对着摄像头草草说了句“下了,明天见”,便飞快地关闭了直播间,比其他人提前了十几分钟。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吸取了上次在茶水间被Night撞个正着的“惨痛教训”,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轻轻锁上了门。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在知道许洄就是“徐水水”之后,陆让有好几天都没敢再点开那个直播间。理智上,他还在拼命抗拒和消化这个荒谬又惊悚的事实,情感上却像中了蛊一样,那些曾经看过的、充满暧昧和性张力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闪现,撩得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永远逃避,他总要进入徐水水的直播间一探究竟,才能弄清楚许洄到底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职业选手不做,每天晚上费时费力地去做深夜主播。


    想到这里,陆让咬了咬牙,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引力捕获,重新拿起手机进入了爱罪平台,进入了“徐水水”的直播间。


    屏幕亮起。


    因为已经快接近两点,徐水水的直播也要接近尾声。今天画面里的许洄并没有再穿着那套令人脸红心跳的制服,只是很暧昧地披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纯黑色丝质睡袍,领口大方地敞开着,露出开着深V的白皙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雪白的肌肤上好像在蒙着一层水汽,在昏暗暧昧的直播间灯光下,显得格外……撩人。


    陆让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喉咙都有些发干。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条弹幕飘过:


    「水水老公最近怎么每次这么早就下播?不是深夜主播吗!现在一点也不深夜!差评!」


    许洄顿了顿,片刻后语气里染上一丝无奈的纵容,低声笑了一下,说:“啊,这个……我也很难办啊,谁让这几天有人非得准点哄我睡觉?”


    「嗯嗯?你不对劲?这语气?!」


    「主播说的人不会是之前那个在你房间视频里的那个红发小帅哥吧?!是吗是吗?!」


    「啊啊啊啊想问很久了,什么时候再给我们看双人直播?!」


    「水水细说怎么哄的行吗?能不能不关直播和之前一样给我们看全场?想看调.教想看控.射想看鞭.子想看道.具还想看别的,求求了!」


    看着这群马上想歪的弹幕,许洄慢吞吞地啧了一声,语气随意地解释道:“想什么呢?正常队……朋友关系。哄睡,讲故事的那种,用嘴哄,听明白了?”


    「哦哦哦……用嘴啊?他吃这么好?」


    「嫉妒了,我们直播间的还没吃上呢……」


    「用嘴?真的假的?主播我是小玩具的品牌pr,你带着室友接广吗?我们这里很多好用的哄睡道具的!他喉咙深不深?深的话绝对用得下啊!浅一点也不是不行,你把数据发来我们可以定制!!」


    看到那群越发露骨、直奔下三路而去的弹幕,陆让的脸颊“轰”一下瞬间爆红,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朋友……是说的那个视频吧?


    那……不就是他吗?!


    屏幕里的许洄似乎也看到了这条弹幕,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径直抬起了手,似乎准备关掉摄像头下班。


    就在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即将盖住镜头的一瞬间,他又突然顿了一下,微微曲起了一点指节,仿佛在若有所思什么。


    于是直播间里的所有人,包括躲在洗手间里心脏狂跳的陆让,都清晰地听到他带着散漫地、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扔下了最后两句话:


    “不接广,别想了。小朋友单纯,不会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回忆,尾音拖长,带着某种磨人的暧昧:


    “至于喉咙……”


    他轻轻笑了一下,气息声透过麦克风,格外清晰。


    “不知道啊……没试过。”


    “不过……应该挺浅的吧。”


    直播间镜头黑了下去。


    “砰——”


    手机从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洗手池边缘,又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陆让整个人僵在原地,从头到脚都麻了。


    脸颊、耳朵、甚至全身的皮肤都像着了火一样滚烫,血液轰隆隆地往头顶冲。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轻飘飘的话——


    用嘴哄……


    喉咙深不深……


    没试过……


    应该挺浅的吧……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池台面上,走投无路地抬手洗了把脸,试图驱散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热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问喉咙浅不浅啊?!


    哄睡……还需要讲这个吗?!这跟哄睡到底有什么关系?!!许洄……难道很嫌弃他吗?!


    想到这里,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指尖。


    像是被某种念头蛊惑,陆让还带着水珠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喉结,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探究和羞耻,微微张开了唇瓣。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镜子里,那截脆弱的、微微凸起的喉骨,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微微滚动片刻。


    陆让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呼吸瞬间变得浅而急促,漆黑的瞳孔里,莫名弥漫开一种迷茫、羞耻又带着点隐秘战栗的水汽。


    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浅。


    所以许洄是……不喜欢这种吗?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还有让让别担心,你不浅^^


    第34章 检查


    第二天中午,基地里难得没有响起同往常一样的键盘敲击声。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Return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从楼上下来,一个个都收拾得比平时要精神不少——今天没有训练任务,他们要集体外出,去商务合作基地拍摄一组代言宣传照和视频。


    大巴车早已等在基地门口。为了凑月末的直播时长,同时也算是给粉丝们一点福利,运营允许队员们开着直播和粉丝互动一路。


    第一个举着云台摄像机冲上大巴的是Koi,他抬手抓了抓自己早上特意对着镜子卷了半小时的棕色小卷毛,对着摄像头熟练地wink了一下,开始十分不要脸地仗着自己略低于平均身高的身高优势卖起萌来,一套连招打完,很容易就让人忽略掉他其实是Return里年龄最大的那个。


    “什么?你们想看翻包?我包里没什么东西,等会,我给你们抓一个……”


    Koi按照粉丝的要求将镜头一转,对准了旁边已经开始啃饼干的Poppet,“来来来,Poppet,给家人们展示一下你的包!”


    正在自己直播间当美食博主的Poppet迫于淫威,无奈地打开了自己的双肩包。


    Koi伸手进去就是一顿翻,结果掏出来的不是外设也不是护腕带,而是一堆五花八门的零食,品类从薯片到果冻应有尽有,甚至还能找出来两包火鸡面一瓶老干妈,直接说他要去野餐应该都没问题。


    Poppet略有几分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未雨绸缪:“万一商务基地盒饭不好吃,两包火鸡面就是最后的救赎了,所以你不要想打劫。”


    Koi:“嘁。”


    车门口,Night特意找了个阳光最好的角度,刻意展示出他认为在日光下散发出迷人光泽的柔顺黄毛,并摆出了各种自以为帅气的pose,嘚瑟地问粉丝:“怎么样?今天要这造型,帅不帅?是不是被哥迷死了?”


    弹幕沉默两秒,最后还是不忍心,很给面子地给他刷过了一片有点敷衍的帅帅帅。


    Night哼哼两声,却发现这些夸奖的弹幕很快被另一波更激烈也更真实的无意义尖叫弹幕淹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酷好帅!!!!」


    「快快快快让开!主播你挡着我看帅哥了!!!」


    Night:“???”


    不是在夸我吗,怎么又让我让开了?


    他懵逼地回头,正好看到陆让单手插兜,从他镜头里一闪而过,迈着长腿踏上了大巴台阶。


    别的不说,陆让今天……确实很帅。


    他穿了一身极具设计感的黑色机能风套装,面料挺括,身上金属扣饰非常有特色。上身是件短款立领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纯色内搭。下身是垂坠感极佳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黑色高帮运动鞋。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住了他那一头惹眼的红发,帽檐投下的阴影衬得脸部线条更加清晰利落。


    整个人又酷又飒,虽然看起来很高冷,但不得不说,现在大家就吃这一套。


    Night看着瞬间倒戈的弹幕,酸得牙都快掉了,十分没好气地对着镜头吐槽:“喂喂喂,我说你们小姑娘一定要了解一下时尚潮流。他这种一身黑的穿搭有什么帅的?看看我的新款荧光水果鞋和三七分束脚裤,这才是男人的审美!!”


    直播间的粉丝们给他扣了六个点,纷纷表示你不要得寸进尺地挑战家人们对你束脚裤的耐心。


    Night骂骂咧咧地上了车,为了向弹幕证明自己精心设计的穿搭绝对可以赢过陆让,他带着磅礴的战意走到了陆让身边的空位,然后一屁股就要坐下——


    “啪。”


    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扔到了那个空座位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Night卡在了半空中。


    坐在位置上低头玩手机的陆让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冰冷警告意味的黑色眼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显:这里不是你的位置。


    Night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笑疯:


    「哈哈哈哈哈哈被很潮的队友嫌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Night怒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我们Return的大巴车还有固定座位?这位置上写你名字了?!”


    陆让白了他一眼,似乎懒得跟他废话,只是极其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帽檐重新压下,然后偏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态度嚣张又冷漠。


    Night被他气得跳脚,叽里咕噜地开始喋喋不休地输出:“小兔崽子,不说话你以为你很拽吗?来来来,你看着我我们比划一下……”


    他念了半天,陆让终于被吵得烦不胜烦了,猛地转过头,没有忍住,嘴唇微张,吐出一个字:


    “滚——”


    然而,这个“滚”字刚一出口,陆让自己先烦躁地啧了一声。


    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极不正常的干涩和破裂感。


    Night也愣住了,忘了生气,奇道:“……我靠,你这嗓子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这怎么一晚上过去跟公鸭嗓似的?去米奇妙妙屋深造了?”


    陆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什么心事一般,更加暴躁地压低了帽檐,冷冷道:“……反正不想和你坐,自己滚后面去!”


    Night还想再和他讨价还价一下,身边的光线却微微一暗。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过道里。


    是许洄。


    他今天穿了一件 oversize 的白色涂鸦印花T恤,外面随意搭了一件浅灰色的牛仔衬衫当外套,袖子松松地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下搭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破洞牛仔裤,裤脚随意地卷起,露出一截分明的脚踝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银灰色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剩下的长发部分在脑后随意束了个马尾,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少年感十足,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帅气。


    他就这样在Night的直播间镜头里亮了个相,不用想,立刻引来弹幕新一轮的疯狂尖叫。


    「今天好有少年感感觉从老公变成哥哥了我们洄神T T」


    「好帅好帅好清爽」


    「黑白是情侣配色吗怎么这么养眼这么默契」


    「所以是要和Luring坐一起吗!是的吧!肯定是的吧!」


    「啊啊啊啊kswl!!感觉是能温柔地把小让逗脸红的那种气质!!」


    还没等许洄开口说话,陆让就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扔在座位上的那瓶水,还掩饰似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虚假地滚动了一下。


    许洄理所当然地在陆让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Night脸上扣出一个问号,他指着许洄,又指指陆让,说:“Drift!我先来的!”


    许洄侧过头,对着Night笑了笑,语气轻松又无辜:“哦?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一来就抢了你的座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报意思了捏Night,我们洄心转让就是这么黏黏糊糊的一对!」


    「蒜鸟蒜鸟,我们不和city boy凑一起玩,乖,我们有潮人恐惧症」


    Night:“……明明我的束脚裤才是最潮的!!”


    他愤愤地“哼”了一声,扭头走向后排了。


    许洄一坐下,陆让就拧上瓶盖把水收好,飞快地偏过头,将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靠背里,还心虚地整理了一下帽檐,确定几乎是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脸,才表现出一副自己要开始休息的架势。


    许洄歪了歪头,笑眯眯地说:“很困么?就要开始休息了吗?”


    陆让动了动手指,不说话。


    许洄也不在乎他的态度,自顾自地戴上耳机,片刻后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贴心地问了一句:“啊,所以是喉咙还不舒服么?这么严重的话,要不要再让我帮你看一下——”


    陆让的指尖倏地收紧了。


    他缩在帽檐下的阴影里,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狠狠抖了一下。并且,他意识到,伴随着许洄的声音,自己的喉咙深处,又似有似无地传来了某种干涩的刺痛感。


    ……都怪许洄。


    不,都怪……都怪许洄那个莫名其妙的检查。


    /


    昨晚,从洗手间出来后,陆让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镇定,依旧准时敲响了许洄的房门。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努力忽略掉自己刚刚那个诡异的对镜检查,竭力像往常一样开始念那些正能量的文案。


    然而,刚磕磕巴巴地念了两句,他就感觉到今天的许洄……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躺在床上的人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关灯闭眼,今天却很安静的在看着自己,灰色瞳孔里的目光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探究兴味,缓慢地滑落到了陆让因紧张而不住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陆让的声音瞬间卡壳,说话的节奏全乱了。


    也许许洄的注视其实只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秒,但这一秒,在陆让脑海中,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甚至能因为这道视线,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对方直播间里那暧昧的光影,想象许洄懒散倚在椅背上,用那副好听的嗓音漫不经心地讨论着有关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陆让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许洄的可怕程度。


    而许洄却在这时偏了偏头,语气纯然疑惑:“怎么不继续了?”


    他沉默片刻,倏地站起身,嗓音低哑,狼狈解释道:“今天……嗓子不太舒服,我明天再——”


    话未说完,陆让的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许洄微微用力将他往回一拉,陆让一时不稳,单膝跪在了床沿。


    此时此刻,许洄已从床上直起身,十分熟稔地贴近了他,声音里还带着不容拒绝的清淡笑意:“嗯?不舒服?让让,没有在撒谎骗我吧?”


    “是你说的要每天哄我睡觉的……所以,不可以反悔哦。”


    许洄笑了笑,饶有兴致地提议道:“这样吧,不如我来帮你检查一下好了,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你的喉咙不舒服。”


    陆让想往后退,想说“不”,但,已经来不及了。


    许洄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下颌,指尖温度微凉,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感受其下急促的血脉跳动。


    他并没有用力,但陆让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动弹不得。


    “张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让的喉结重重一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垂下眼睫,下颌微微松开一条缝隙。


    “不够。”


    再次传来的指令里掺进了极淡的笑意,但陆让眼前人的神情却毫无变化。许洄抵着陆让下巴的手指稍稍施加了一点压力,那点力道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迫使陆让的唇分得更开,露出其内湿.润的、若隐若现的齿列和更深的暗色。


    陆让的瞳孔暗了下去,视线里产生了一些本能的、被探究的惶恐。


    许洄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缓慢地插.入了陆让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头皮,修长的指节却微微收拢,形成一个温柔却又无法挣脱的禁锢,将陆让的脑袋固定在他所要求的角度。


    ——完全仰起,脆弱喉颈暴露得一览无余,唇齿无法闭合,像某种听话的、被迫承.接的容器。


    这个姿势让陆让不得不直视着许洄。


    他看着许洄居高临下的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眸垂着,长睫掩不住其中审视的、近乎剖析的似有似无的兴趣。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点温柔的弧度,但整张脸又因为过于分明苍白的色泽,透出了一股疏离的冷感。两种极端矛盾的气质在许洄身上融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力,让陆让的心忍不住开始疯狂收紧。


    明明清楚许洄并没有要对他冷脸的意思,但……这表情,为什么这么……


    “我只是看你有没有发炎。”


    许洄诱哄似的话语贴着极近的距离响起,气息几乎拂过陆让的鼻尖,他顿了顿,又用带着几分玩味的命令口吻轻声道:“所以放松点,别绷着。让我看清楚。”


    冰凉的指尖顺着陆让的下颌线缓缓向内移去,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缓慢,仿佛不是检查,而是巡弋自己的所有物。


    柔软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陆让的唇角,让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口上下起伏。


    被扣住的脸无法转动,陆让只能更紧地抓住身侧的床单。明明只是检查而已,眼前的许洄却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被侵.入感。


    不仅仅是指尖可能到来的探入,更是这种毫无保留的、被完全看穿和控制的姿态。


    许洄欣赏着他眼中细微的震颤和无法掩饰的窘迫,指尖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终于抵达了湿热的口腔内部。


    甫一进入,许洄便触碰到紧咬的齿关。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


    “咬得这么紧……”他低语,插入发间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轻声安抚,“松开一点,让让。”


    陆让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半晌,才脱离般放弃所有抵抗,紧咬的牙关一点点松开,允许那带着凉意的肌肤探入更柔软的深处。


    许洄轻轻压上那截柔软濡.湿的舌面,感受到其下意识的退缩和细微的颤栗。他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个被迫向他彻底敞开的地方,检查动作缓慢而仔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欲。


    指尖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细微的摩擦,轻压的力度,都清晰得可怕。陆让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扑在许洄的手腕上,眼角不受控制地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


    许洄终于看到了深处微微泛红的喉壁。他的指尖没有退出,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转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片红晕的范围和程度。


    “……好像是有点红。”


    最后,他终于宣布了结论,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他却并没有立刻抽出手指,反而就着这个侵入的姿势,拇指暧昧地蹭过陆让的下唇瓣,将那点溢出来的水光抹开。


    然后他俯下身,那张漂亮的脸凑得更近,呼吸几乎要与陆让交错。


    他看着陆让蒙着水汽、有些失焦的眼睛,用那种轻柔又含笑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语气,若有所思地宣布了陆让的检查结果。


    “可能是有点咽炎。平常吃东西要注意一点啊,让让。”


    “还有……”


    喉咙,似乎是比我想的要深一点。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亲亲]


    第35章 礼物


    越想昨晚那个气氛非常诡异的检查过程,陆让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身边许洄的存在感太强,他只能一路闭着眼睛,蔫蔫地把自己塞进大巴座椅的角落,全程装死,硬是这么“睡”到了目的地。


    广告拍摄基地位于市郊,规模不小,今天他们的任务是为某款主打高性能和酷炫外观的电竞手机拍摄推广广告和宣传照。为了这次推广,品牌方特意请来了两支FEL联赛的队伍——目前风头正盛、战绩彪悍的TUS,以及……话题度拉满、风格独特的Return。


    选择TUS的原因显而易见,他们是当前国内赛区的夺冠热门,实力与名气兼具。而选择Return,除了那位还没出现过的新老板大额注资带来的商业影响力外,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这支战队独特的调性,与这款目标用户为年轻电竞爱好者的手机品牌形象高度契合。


    当然,所谓“调性”,大概指的其实是Return这群人堪称行走调色盘的穿搭风格……当然,单看脸来说,他们还是非常出众的。


    于是,当这群颜色各异、潮得风湿的帅哥浩浩荡荡走进拍摄基地大门,他们立刻就受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另一波人的注目礼。


    TUS战队的队员们整齐划一地站在门边,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许洄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清晰地听到TUS队伍里传来一声真情实感的、充满羡慕的感慨:


    “队长……他们好酷!我也想把我的头发染成绿的!”


    Night闻言,立刻惊讶地转过头,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陆让,分外得意地说:“听见没Luring?有人愿意和我们一起染红绿灯了!!”


    陆让:“……”


    谁想和你一起凑红绿灯?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视线扫向TUS那边,刚才说想染绿毛的那个队员已经跟着队伍走了过来。


    队伍最前面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气质沉稳,穿着一套熨帖的运动服,整个人透着一股十分文气的干练。他走到Return这里,非常客气地先向经理严柯点头致意,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夹,给Return的每位队员都递上了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声音温和清晰:“你们好,我是TUS的队长沈烨。”


    跟在他身后的TUS队员们也纷纷开始礼貌地分发名片。这种一板一眼、仿佛商业会谈的阵仗,把Return这群网瘾少年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半会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唯独只有跟在沈烨身后的那个想染绿毛的家伙,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一张名片都没掏出来。


    这位想要绿毛哥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是纯黑的,眼睛也带着东方人特有的内敛轮廓,但不太像国人。片刻后,他好像终于在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眼睛一亮,猛地将手拽了出来——


    啪嗒,一个做工精致、造型帅气的六月新番热血少年漫主角的Look Up小手办掉在了地上。


    沈烨沉默地盯住了他。


    他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小手办塞回口袋,然后站直身体,略显紧张地、用带着点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初、初次见面!我是TUS的Siro,请各位多多指教!”


    沈烨这才似乎松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陆让对这种自我介绍环节提不起什么兴趣,抱着手臂十分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突然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身边的许洄似乎往自己身后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并且还微微侧过身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一副并不是很想和Siro社交的回避姿态。


    他心里瞬间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动脚步,更加彻底地挡在了许洄身前,然后用依旧有些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戒备,低声问:“怎么?你和他……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陆让想起之前自己似乎还撞过Siro一把,那家伙,好像还看出了徐水水和许洄的相似程度。


    这很危险。


    并且这两人都是联赛里以操作犀利、风格凶狠闻名的野核选手,按理说,应该是有些针尖对麦芒的。


    许洄难道被他拿住了把柄?!


    陆让瞬间紧张了起来。


    而许洄在他身后顿了顿,片刻后才用一种有点一言难尽的、难以形容的语气轻声回答:“倒也不是有过节吧……”


    陆让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了一点,低低地“哦”了一声。沉默几秒后,他实在没忍住心里那点猫抓似的疑惑和某种莫名的在意,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躲什么?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许洄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带着点无奈解释道:“我们没关系,只是这位Siro先生,人比较——”


    许洄话音还没落下,陆让就看见对面的Siro探出头往这边看了看,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精准地停在了自己的正前方。


    Siro格外认真地、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开始打量被陆让护在身后的许洄。


    ……来者不善啊。


    陆让的眼神冷了下去,帽檐下的眉头蹙起,掀起眼皮,用一种极其不善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死死盯住Siro。


    半晌,Siro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满足地笑了笑,随即猛地抬起手,指向许洄,语气铿锵有力地宣布:


    “终于见到你了!”


    “传说中以绝对的野核实力构筑刺客荣光,带领海波里恩穿梭现实与幻境的摆渡人,Return的最强打野——Drift!!”


    Siro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战意。


    “快,放马过来吧!我,TUS強伝説と絕兇の猛兽Siro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番掷地有声并且十分弱智的宣战词出现的瞬间,TUS队伍里的其他成员就齐刷刷地默默转过了脸,或者抬头望天,或者低头看地,一副“太丢人了我们不认识他”的惨不忍睹状。


    然而,TUS众人预想中的、来自Return那边的哄堂大笑并没有出现。


    相反,以Night为首的几个中二病,眼睛先是茫然地眨巴了两下,随即……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般,Night猛地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踏前一步,模仿着Siro的语气,掷地有声地回应道:“说得好!少年,我欣赏你的勇气和眼光!”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抬手指向许洄,表情肃穆:“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向我们绝杀破坏王,千年一遇野の神Drift发起挑战的!想赢他,必须先过我们这一关!”


    Poppet跟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Siro闻言,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更加兴奋地应了一声。


    许洄额角隐隐作痛,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正准备伸手揽住旁边陆让的肩膀,想找个“我们先去熟悉场地”之类的借口,把人一起带离这个十分可怕的地方,但,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陆让的瞬间,身边人却冷冰冰地往前踏了一步。


    陆让仰起头,十分嚣张地露出那张写满了你谁表情的脸,然后扯出一个又酷又拽、甚至带着点阴森森意味的冷笑,一字一顿地开口:


    “好啊,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


    “伤害许洄的人,我必断他翅膀,毁他整个天堂。”


    许洄:“……”


    他就知道会这样。


    一群中二病晚期患者和一个究极非主流,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还不等陆让继续说出更多诸如“毁你天堂”之类的可怕暴言,许洄当机立断,伸出手精准地揽住了陆让的喉咙,将他后面的话全都扼杀在摇篮里。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对面一脸震惊的沈烨露出了一个十分礼貌、甚至带着点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见笑了。我家这个……这里不太好,你懂的吧?”


    沈烨静默片刻,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真诚:“懂的,懂的,我非常理解。”


    边上,严柯和TUS的经理已经在一旁嘀嘀咕咕看了半天热闹,此刻两人正用手肘互相暗戳戳地怼来怼去,小声推锅:“看见没,你家小神兽。”“放屁,分明是你的。”“你的你的!”“Drift自己都说了是他家的!”


    许洄:“……”


    好想用打野刀把这群人当成野区小怪一起刷了。


    好在旁边工作人员看不下去,忍着笑主动带路请他们去化妆间和造型室。


    许洄很久都没有体会到松一口气的感觉了。


    他松开了锁着陆让的手,面无表情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只是才刚走了两步,许洄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没什么表情地回头。


    是陆让。


    他微微抬了抬脸,鸭舌帽的帽檐因为这个动作无法遮住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于是许洄清楚地看见,那双漆色的眼睛里混杂着欲言又止的别扭、一丝不易察觉的害羞、以及强装出来的冷静和淡定,总之……复杂得十分诡异。


    许洄冷漠地看着他,问:“有事?”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如果陆让嘴里再敢蹦出任何一句和“断他翅膀”、“绝世帝刹”类似的可怕非主流语录,他就让陆让一整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微微偏过头,避开许洄的视线,用那种支支吾吾、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别扭语气,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今天能不能收敛点啊,有别人在呢。”


    许洄缓缓挑起眉梢,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我这次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这还需要收敛?


    陆让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声音放得更轻了:“就是……不要在外人面前,随、随随便便就说什么……‘你家我家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很含糊地抱怨道:“这种话……太暧昧了。”


    平常粉丝们在弹幕里说两句抱走我家xx这种话就算了,对着外人,也能这么说吗?


    陆让还从来没被什么人大大方方地当着一群人的面承认过,说类似于“这是我家的小孩”之类的话。


    一家人这种话哪里能乱说?


    许洄也真是的……平常在徐水水直播间口嗨也就算了,结果现在在生活中也总是这样……


    陆让偷偷拿眼睛重新瞥了一眼许洄,本来还有点担心他会和之前一样,更加说点什么话来故意捉弄自己,却发现此刻许洄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不出那种眼神里的含义是什么,只知道许洄那双灰色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温柔,甚至还有点……难过?


    被这样的视线看着,陆让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情绪,好像又酸又涩,无端生出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努力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眼睛很缓慢地眨了眨,很没办法地退后一步,有些纵容地对许洄轻声说:“那……你要是很想这么说,就,就算了。”


    “但是……不可以对谁都说这种话,知道了吗?”


    他在一本正经地教导许洄。


    许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让,片刻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用指腹非常轻柔,甚至近乎怜惜地蹭了蹭陆让的额角,仿佛某种无声的安抚。


    陆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温柔的触碰弄得一怔,唇瓣无声地动了动,最后只能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许洄那截被拽得微微发皱的衣摆,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的,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喧闹的造型间。


    /


    造型间里人来人往,化妆师和造型师正在忙碌地为两支战队的成员做拍摄前的准备。


    陆让和许洄被按在了相邻的化妆镜前。


    由于两人的私服风格本就极具个性,与广告追求的“酷炫潮玩”调性高度契合,造型师并没有要求他们大换装,只是着重打理了发型,加深了妆容的立体感,并准备用一些亮眼的饰品来突出细节。


    毕竟是在展示手机,还是需要凸显手部的线条和美感的。


    陆让心不在焉地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扫扫画画,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了过去。


    许洄正低头看着化妆师推过来的那几个打开的饰品盒。盒子里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各种风格的戒指、手链、项链,金属和皮革的材质在灯光下闪着冷硬或柔和的光。


    陆让根据化妆师的要求随手拣了两个设计最简洁的宽版金属戒指套在指根,正琢磨着许洄会选什么款式的戒指,却看见身边那人修长的手越过了那些堆叠的指环和手链,苍白指尖径直探向饰品箱最上层,精准地按住了一条黑色的choker。


    那是一条设计极简却非常好看的项圈式锁骨链。


    主体是宽度恰到好处的哑光黑色皮革,质感细腻,边缘车线工整,正前方镶嵌着一枚不规则的、经过做旧处理的暗银色金属扣饰,形状冷硬,带着一点工业感的粗犷。整体材质看着锐利,内侧却衬了亲肤的柔软材质,不会刮伤皮肤。


    陆让心想还挺酷的。


    许洄用指尖拈起那条choker,看向旁边的化妆师,语气平静地问:“这个,可以由我个人买走么?”


    化妆师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看起来清冷疏离的大帅哥会看上这种略带束缚和叛逆感的饰品。


    她仔细看了一眼那条choker,点了点头,说:“可以是可以,反正我们这边赞助的同款还有很多库存。你要的话,我去给你拿条全新的吧?”


    许洄微微颔首,语气礼貌:“麻烦了。”


    很快,化妆师就拿来了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同款choker递给他,然后转身又去忙Night那边的造型。


    陆让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许洄的动作。


    他看见许洄拆开包装,将那条黑色的皮革项圈拿在手中,带着点研究意味,缓慢地拨弄着调节扣。


    许洄的手指骨节分明,冷白的肤色与哑光黑的皮革形成强烈对比,动作细致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物品。


    陆让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地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个?你难道喜欢……这种风格?”


    许洄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而坦然。他眼尾轻轻弯了一下,说:“嗯,喜欢。”


    他停了两秒,看着陆让的眼睛,语气自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认真补充道:“所以想买来送给你。你喜欢吗?愿意收下吗?”


    陆让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几乎是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许洄,又看向那条风格强烈的choker。


    虽然完全搞不明白许洄为什么突然要送自己礼物,并且还是这种……贴身又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饰品,但一种莫名的、受宠若惊般的情绪瞬间盖过了陆让的那点疑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磕巴地回答:“收、收下……当然可以。挺、挺好看的,我也……很喜欢。”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但是……为什么突然要送我这个?”


    许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轻地勾起了唇角,重复道:“喜欢就好。”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那条choker,走到了陆让面前。


    “抬头。”


    陆让下意识地听从指令微微仰起了头。


    这个角度让他能清晰地看到许洄垂下的眼睫,和那双此刻格外深邃的灰色瞳孔。


    片刻后,一点极淡的、清爽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混合着皮革特有的微涩气息,将他缓缓笼罩。


    许洄的手指绕过陆让的脖颈,微凉的皮革轻轻贴上了他温热的皮肤。陆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半拍。


    许洄仔细地将choker环过陆让的脖子,手指在他颈后动作着,调整着搭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颈后的皮肤和发根,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偶尔,他的手会插入皮革与皮肤之间那狭小的缝隙,任凭肌肤相贴,然后再轻轻按压、调整,确保松紧合适。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陆让甚至生出一种缓慢的、被某种强烈掌控欲占有的标记错觉。


    就像……主人为自己珍视的所有物,亲手戴上专属的标识。


    他屏住了呼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烫,流向被那圈皮革轻轻束缚住的脖颈。


    “咔哒。”


    一声极轻的微响,金属扣稳稳地合上。


    许洄并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手指仍停留在那圈黑色的皮革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金属铭牌,仿佛在感受其下的脉搏跳动。


    他垂下眼,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片刻后,许洄缓缓开口:


    “本来没想第一次送你礼物,就送得这么随意。”


    “想正式一点,挑个更好的时机……”他声音里带上一点无奈的笑意,“可听你刚刚那么一说,又有些没忍住。”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条已经戴好的choker正前方那块冰冷的金属扣饰,仿佛在确认它的牢固。因为这个动作,温热的肌肤又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擦过陆让锁骨上方那处微微凹陷的柔软皮肤。


    “所以提前先送了。”


    许洄抬起眼,看向陆让,目光缱绻而温柔。他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轻声哄道:“以后……再补个更好的给你,好不好?”


    陆让喉咙发紧,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得到了这样的奖励,所以头晕脑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沉默片刻后,他才艰难地问:“什么没忍住,你为什么——”


    许洄的指尖最后在那块皮质的颈圈上轻轻点了点,打断了他的话:


    “回去后在这里刻个名字吧,陆让。”


    他说:


    “我说你是我家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话。”


    许洄缓慢地看向那块金属牌,笑了笑:“以后别人要是问起来,觉得不相信,那这个就是你的凭证。”


    陆让宛若自言自语一般重复了一遍许洄的话:“……我的,凭证?”


    “对啊,你的。”


    许洄托起他的脸,轻轻弯下腰,不轻不重地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的唇角,很狡猾地放软语调,黏黏糊糊地问:“你不想要一个吗?”


    陆让安静了很久,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可能不想要。”


    他掀起眼,怔怔地看向许洄,眼眶倏然红了。


    作者有话说:


    管你谈没谈先把我名字刻上,我们小洄就这样有行动力!


    第36章 过去


    在陆让的记忆里,他大部分时间,应该都是没有能够称之为“家”的东西的。


    所以对他来说,“家”这个字眼,是一个他很想读懂,却没办法领悟真正内容的,空洞而冰冷的符号。


    ……


    对峙的场景发生在那个装修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房间内却一片死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虚伪的冷漠。


    幼小的陆让被奶奶死死用手掐着肩膀,近乎禁锢地搂在怀里。这个一生都过得很得体的长辈指甲修剪得十分精致,用力到几乎要嵌进他单薄的肩胛骨里,带来一阵阵隐秘的疼痛。


    陆让面前,站着一个已经提起了行李箱,侧着脸,死死不肯看向他的女人。


    ——那是他的母亲,林薇。


    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眼圈是红的,却抿紧唇,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而另一边,昂贵的真皮沙发上,他的父亲陆怀宁却十分悠闲地瘫坐着,大大咧咧地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他甚至还毫不在意地扯了扯领口,露出脖颈上一小块新鲜的、暧昧的红色痕迹。


    奶奶周文娟先是板起脸,用一种假惺惺的口吻,刻意拔高语调来训斥儿子:“怀宁!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天到晚不着家,留小薇一个人照顾孩子,这像话吗?!”


    陆怀宁连眼皮都懒得抬,嗤笑一声,手指依旧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含糊地应付:“行了妈,少说两句。”


    周文娟其实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立刻又挂上慈祥的笑容,转向林薇,乐呵呵地将姿态放得很低,试图挽留道:“小薇啊,你看,妈知道怀宁他不对,妈已经说过他了!他会改的,真的!你们这么多年感情,孩子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坎过不去呢?你要什么,妈都补给你,你别气,我们一家人之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林薇冷冷笑了笑,虽然声音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颤抖,给出的回答却异常清晰:“过日子?你还想让我和他过日子?怎么,骗了我这么多年,你们一家人……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吗?”


    她的目光扫过陆怀宁脖子上的痕迹,片刻后,又实在看不下去,无比嫌恶地缩回视线,眼底满是憎恶。


    陆怀宁终于舍得从手机上抬起眼,嗤笑一声,语气吊儿郎当,带着十足十的刻薄:“恶心什么?我们家是缺了你吃还是穿了?林薇,说白了,没有我,你能过上现在这种好日子?能什么都不用干,安安心心当你的全职太太?你什么都不会,离了我们家,你还想走到哪去?去喝西北风啊?”


    周文娟赶紧打圆场,语气更加苦口婆心,仿佛掏心掏肺似的:“哎呀,小薇,话不能这么说!你想想,你当年多喜欢我们怀宁,追他的小姑娘那么多,你偏偏就认准了他,从读书走到现在这么多年……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么乖巧的小孩,你怎么忍心说走就走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把孩子给你,让你带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生活?”


    她再一次提到了孩子,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怀里的小陆让往前推了推,像是展示一件最有用的筹码。


    想到陆让,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懵懂的孩子脸上。


    周文娟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连忙低下头,凑到幼小的陆让耳边,用气声急切地教唆:“让让,乖宝贝,学奶奶说话好不好?你和妈妈说,‘妈妈,我爱你,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吧’,快说啊!”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那时候,陆让大约才四五岁,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场争吵背后肮脏的真相,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令人害怕的紧绷和奶奶异常的焦急。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按照奶奶的话做,却在抬眼清晰看到妈妈脸上那不断滚落的、无声的泪珠时,本能地闭上了嘴巴,把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手无措地揪着衣角,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怎样才好。


    妈妈在哭。


    周文娟以为他不说话,是因为孩子太小,学不会这么长的句子,只能退而求其次,就想让他哭出声音,用眼泪来博取母亲的同情。


    于是,她伸出手,暗中用力,狠狠掐了一下陆让腰侧的软肉。


    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陆让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硬是把呜咽声压了回去,甚至抬起手捂住了嘴巴,来表达自己的抗拒。


    他能够模糊地感觉到,这个房间里,最难过、最痛苦的就是妈妈。如果他哭了,妈妈一定会更难过,他不想让她更难过。


    小时候,他也有过在妈妈怀里因为磕碰了一下就放声大哭、以此来吸引她注意力和安抚的幼稚行为。朦胧的记忆里,妈妈会温柔地哄他,说:“好啦,不要哭,谁是妈妈最坚强的宝贝呢?最坚强的宝贝是不会哭的哦。”


    但那时候的他,总会不依不饶地哭得更凶,妈妈就会假装板起脸,惩罚他晚上少吃一点水果,但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又会心软,悄悄和他商量道:“如果让让下次表现好,没有哭,就给你奖励,怎么样?”


    可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再也没有这样温柔地对他笑过了。


    她总是沉默地坐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再靠近陆让。


    不过这一次,自己忍住了没哭,表现得应该很好吧?


    晚一点……妈妈会不会给他奖励?会不会给他一个拥抱?


    周文娟见掐不管用,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手指更加用力地拧起那块软肉,直接狠狠转了一圈。


    陆让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都冒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死死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蓄满了泪水、却写满倔强和一点点困惑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妈妈。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林薇忽然极冷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她的目光扫过周文娟和陆怀宁,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看你们想让我留下来,是想让我再生个孩子给你们陆家传宗接代吧?我猜猜,平常你们是不是很害怕啊,害怕现在这个小的……也遗传了陆怀宁那个恶心的同性恋基因,是不是?”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被奶奶紧紧箍着的、小小的陆让身上,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们凭什么觉得……一个小孩就可以绑住我?”


    “他……”林薇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冰冷坚硬,“以后,陆让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陆家就好好守着他和那个死变态陆怀宁,守到死吧!”


    说完,她猛地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牢笼。


    周文娟见状,气急败坏地一把扔下陆让,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小薇!小薇,你听妈说啊!”


    陆让被她猛地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板上,手肘磕得生疼。


    周文娟在走之前,还怒气冲冲地对着还坐在地上的陆让狠狠骂了一句:“哭都不会哭!没用的东西!真是……不知道遗传了谁的晦气!”


    陆让怔怔地看着妈妈消失的门口,还没完全消化掉那些话里的意思。头顶却传来一声得意的、轻佻的笑声。


    他抬起头,看见他那父亲陆怀宁正用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扫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语气轻快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嗯……走了,总算闹完了……孩子?搞到手了呗,还能真让她带走?……嗯,以后让他也叫你爸呗,让你也过过瘾……啧,我也想你啊,妈的,憋死我了,终于能正大光明地……等我,马上过来找你,好好庆祝一下。”


    电话挂断,陆怀宁吹着口哨,心情颇好地拿起车钥匙,也径直离开了。


    偌大的、装修华丽的客厅,转眼间就只剩下陆让一个人。


    他孤零零地坐在地板上,过了很久,身上被掐痛、摔痛的淤青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尖锐的疼痛。


    陆让缓缓地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待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


    往后的许多年里,陆怀宁的心思几乎全在外面那个男人身上,偶尔回来,也是致力于威逼利诱,想让陆让叫那个男人“爸爸”,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自己的胜利,完成某种扭曲的认同。


    而奶奶周文娟则陷入了另一种极端,她严防死守,用尽一切办法试图纠正和预防陆让身上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所谓同性恋的苗头。她疑神疑鬼,言语刻薄,手段有时甚至堪称羞辱。


    同时,她又想尽办法把儿子陆怀宁扣在家里,一旦锁不住,等陆怀宁带着人回来,她就把陆让像丢垃圾一样扔到各个亲戚家借住。


    陆让经常面无表情地在不同的亲戚家周转,听着那些或怜悯或嫌弃或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唉,爸妈都不管,真是造孽……”、“听说他爸是那个……啧,可别沾上什么不好的……”、“这孩子看着就阴阴沉沉的,不像个正常男孩……”


    他开始频繁地转学,身边刚刚熟悉起来的朋友,也会被奶奶用各种“你不会也是那种人吧?”的可怕揣测和盘问而吓退或疏远。长此以往,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抗拒在现实中和人建立深入的关系,宁愿把时间都花在游戏里。


    而随着年龄增长,奶奶周文娟的疑心病越来越重,神智也时常有些不清,但她对陆让的监控和规训却变本加厉,永远对他不假辞色,一遍遍地用最难听的话语给他洗脑,将他视为一个尚未爆发的、需要严加看管的危险品。


    陆让早就受够了这群人。


    他和这个所谓的“陆家”,没有任何温暖的情感联结。他们从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关爱和尊重的孩子,只是把他视为一件能够延续香火的、必须牢牢控制在手中的财产,或者一个需要时刻提防、可能带来耻辱的潜在隐患。


    至于母亲林薇……


    她大概是陆让灰暗童年记忆里,唯一有限地给予过他短暂温暖和正常关爱的人。小时候,他还会偷偷地期待,期待哪一天妈妈会突然回来,把他从这个冰冷的牢笼里带走。


    但随着年龄渐长,他慢慢不再这么想了。


    他从零星的碎片信息里知道,妈妈林薇和父亲陆怀宁是青梅竹马,刚毕业就生下了他,没有工作,也没带走什么钱。


    她的父母早就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可以依靠,受了委屈也没人给她做主。


    她不带陆让离开是对的,陆让也不想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成为她的拖累,破坏她可能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新的家庭和新的人生。


    他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庆幸那时候自己因为想要奖励而没有哭出来,没有用眼泪成为捆绑她的最后一道道德枷锁。


    一来二去,陆让就在这种压抑、冰冷、充满扭曲和否定的环境里,独自一人,沉默地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37章 群聊


    至于为什么最后选择去打职业……


    促使陆让产生这个念头的理由其实有很多。


    而且,这些理由中,有一部分也和许洄有关。


    他和许洄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确实是在Return战队的青训基地,但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产生了交集的那一天,其实远比那要早得多。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失眠和空虚填满的深夜。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要尽快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但当时的陆让,对于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未来该去向何方,依旧感到一片茫然。


    小陆让游戏确实玩得很好,在好几个不同类型的热门游戏里都轻松打上了顶尖分段,但对那时的他而言,所谓游戏更像是一种用来麻痹神经、消耗过剩精力和时间的工具,而非值得托付未来的职业。所以,有关电竞这条路,至少那时他还没有细想过。


    毕竟,FEL联赛当时的发展远不如现在规范和完善,“去打职业”这四个字在很多人看来仍是不务正业、甚至带着点骗局色彩的选项。所以,对于那些在游戏里私信陆让、问他“有没有兴趣打职业”的所谓战队运营,他通常都嗤之以鼻,甚至直接拉黑处理。


    那天晚上,陆怀宁又被周文娟用各种手段强行按在家里,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根本无暇顾及他。陆让轻而易举地翻窗溜出了那个令人压抑的房子,熟门熟路地钻进街角那家嘈杂喧闹的网吧。


    他买了瓶冰镇汽水,找了个角落的机子坐下,顺手登录了当时因为玩法新颖而暂时吸引了他的《幻域》,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单排。


    陆让玩的是从一个贴吧金主那里接的代练号,要求用某个高分段的账号打上某个角色的国服标。对陆让来说,这并不难,他在这类MOBA游戏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几乎任何位置、任何英雄都能轻松上手,并且打出碾压级别的表现。


    但他对游戏本身并无长情,接代练也接得很杂,充其量只是为了赚点生活费。


    ——他不想花陆怀宁的钱。


    陆家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豪门,但经济实力也还算中产,平时陆怀宁为了让他改口叫爹,塞的零花钱倒也不算少,但陆让用着这钱实在觉得恶心,没忍住去银行全换成了硬币,一把砸在了陆怀宁脸上。


    要不是陆怀宁跑得快,这么一砸,他十天半个月都别想从医院出来。


    虽然最后还是免不了挨了顿打,但陆让觉得相当解气,上分都上得神清气爽,并且决定以后都这么干。


    不过今天的排位,异常不顺。


    陆让拿着老板的号,在高分段连续撞了同一个ID五把。


    五把,全输。


    即便他个人数据再华丽,也架不住队友被对面那个ID为“小不忍则卖大萌”的玩家带着节奏全面打崩。眼看着老板要求冲标的英雄胜率一路下滑,陆让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他点开对面那人的战绩查看,发现对方常用位置明明是辅助和中单,这几把却清一色玩的都是打野,而且把把MVP,carry能力恐怖得不像话,估计也是个代练上分的同行。


    同行何苦为难同行?


    陆让在心里骂了这孙子几句,然后,为了能拿到老板那笔丰厚的报酬好再次把钱甩陆怀宁脸上,他还是忍着火气,向那个“小不忍则卖大萌”发出了好友申请,并罕见地主动敲字说明来意:


    「在?一起双排?」


    陆让觉得自己的潜台词很明白了:你我水平都远超这个分段,一起排能更快结束战斗,没必要互相折磨。


    他自信对方只要不瞎,就能看出自己这几把虽然被队友输了,但是个人能力极强,所以,那个人大概率不会拒绝这种互利共赢的提议。


    陆让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几分钟后,对面那个顶着粉嫩头像的账号终于有了回复。


    只是语气却和他的软萌ID恰恰相反,十分言简意赅,甚至无比欠揍:


    「不要。」


    陆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


    「你太菜了。」


    陆让盯着那四个字,忍不住轻轻磨了磨牙。


    他冷笑一声,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直接甩了一个1V1的solo模式邀请过去,配上一行充满火药味的字:


    「别光狗叫,有本事你用实力说话。」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才终于纡尊降贵般地按下了同意。


    然后,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让体验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非常丢脸的败北。


    五局三胜的solo赛,他被“小不忍则卖大萌”用各种不同的打野角色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输得没了脾气。


    但这也激起了陆让的兴趣,他非但没有被打击到,反而彻底来了劲。


    以前都是他在游戏里几乎碾压别人,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能让他感到如此巨大压力、甚至有些窒息的对手。陆让越挫越勇,战意越盛,可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发起第六局挑战时,“小不忍则卖大萌”却毫无预兆地直接退出了solo房间。


    陆让立刻敲字:「继续啊!!!」


    “小萌”这次回消息回得很快,语气依旧平淡欠扁:「不收徒。」


    陆让一噎,莫名气得牙痒痒。他手指翻飞,一连串挑衅和嘲讽的表情包砸了过去。但那边再也没了回应,仿佛石沉大海。


    就在陆让以为今晚就要这么憋屈地结束时,半小时后,小萌那个粉嫩的头像竟然又亮了起来,并且主动给他发来了一个组队排位邀请。


    陆让挑眉,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说我就知道。


    然后,他故意拿乔:「?不是不打?现在什么意思?」


    小萌言简意赅:「来。」


    陆让冷笑:「凭什么你说来我就来?求我啊?」


    可惜,小萌压根不吃这套,懒得跟他废话,径直回道:「这分段菜逼太多,排了一圈也就只有你像个人。不想来算了,那你自己退吧。」


    陆让被他激怒,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敲键盘:「行,行!但今天晚上你必须再和我solo一把,懂?」


    那边似乎很勉强地同意了。


    于是,两人开始了一段几乎毫无交流的双排上分之旅。


    两个多小时里,他们几乎横扫了同分段的排位赛,赢得摧枯拉朽。


    陆让不得不承认,他很强,强的和自己很有默契。所以和这个人一起打游戏,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之前没有过的愉悦感。


    就在陆让逐渐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胜利中时,“小不忍则卖大萌”突然毫无预兆地取消了准备,发了句:「不打了,下了。」


    陆让一愣,缓缓蹙起眉头:「?那说好的solo呢?」


    小萌顿了一下,似乎把这事给忘了。片刻后,他才缓缓敲出一段回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有机会下次吧,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就别幻想了。」


    陆让:「……」


    他盯着那行字,拳头缓缓硬了。


    长这么大,陆让第一次产生了想顺着网线爬过去锤爆对方狗头的强烈冲动。


    陆让恶狠狠地嘁了一声,抬手指着屏幕,冷冷发誓道:“死装是吧,给我等着。”


    不过气归气,经过这一晚,陆让对幻域这个游戏的兴趣,倒是意外地延长了不少。


    打完其他游戏的代练单后,陆让开始有意识地研究幻域的版本、角色和战术,最重要的,就是他在琢磨着怎么在solo里赢过那个气死人的小萌。


    每晚差不多到了那个时间点,他都会下意识地登录游戏,看看那个熟悉的头像亮没亮。亮了,就尝试着发个组队邀请;不亮,就自己接着单排。


    陆让发誓,自己一定要提升水平,然后龙王归来,让小萌跪地求饶。


    不过,他和小萌之间其实没什么游戏之外的交流,按大众的社交法则来看,他们只是两个靠运气连接的临时游戏搭子而已。


    但陆让自己心里清楚,这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知道打游戏厉害又特别能气人的“小萌”,某种意义上,是他长这么大,第一个勉强能称得上“朋友”的存在。


    虽然这个“朋友”的关系,仅仅建立在虚拟的网络之中,看起来好像有点可怜。


    但陆让还是有点开心的。


    起初和小萌solo时,陆让为了证明自己,大多选的是打野位,想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他。但打着打着,陆让发现自己似乎更适合玩AD,那种极致的输出和掌控全局的感觉很让他着迷,而他也确实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顺,渐渐真的对这个游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隐约有了一点更深的想法。


    然后有一天,他照例在那个时间点上线,习惯性地点开小萌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双排?」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但语气和内容却与平常回的简简单单的一个“来”字截然不同:


    「咦?你是找许洄吗?他现在不用我这个号啦~我已经拿到标了!你要和他一起排的话,还是去他大号找他吧!」


    陆让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住了。


    许洄……?


    是指……那个人?


    他第一次知道了那个和他一起排位、solo虐他、说话能气死人的家伙,叫许洄。


    但,他没有许洄的大号好友。


    甚至,他现在用的这个号,也是别人的。


    陆让知道这不是许洄的号,许洄也从一开始就清楚陆让也是代练,但他们之间从未有人主动提起过加上彼此大号的好友,更不用提加过其他联系方式。


    这很正常,本来……就只是萍水相逢,一起打了几晚游戏的陌生人而已。


    陆让沉默着不说话,鼠标却本能地随着指尖的动作往上挪动,带出了前面的聊天记录。


    两个人的最后一段对话,是他前一天质问许洄为什么又提前下线,没和他打约定好的solo。


    许洄当时回的是:


    「没必要。」


    「你射手现在玩得比我好。」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许洄第一次正面承认他在某方面赢过了自己。陆让当时得意了一整天,心里想着这肯定是对方的缓兵之计,怕了而已,他非得在游戏里狠狠赢回来一次才解气。


    但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朋友什么的……果然还是他想太多了吧。


    现在,屏幕那头的“小萌”似乎是个很健谈的人,陆让还什么都没回,她的头像就又闪动起来,噼里啪啦地发来一大段话:


    「哇!我看你主页有好多连胜啊!评分也超厉害的!难道你也是许洄打职业的朋友吗?是你劝他去做电竞选手的吗?你们职业选手平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啊?家里人都同意吗?我也想打职业!!我不想上数学课只想每天玩游戏!!可惜我太菜了,拿个标还得求许洄帮忙呢。而且,我爸妈管得可多了,我都不敢想我要是成绩和许洄一样好,却说要去打职业暂时休学,会被扁成什么样!」


    打职业?暂时休学?


    陆让看着这几行字,猛地愣住了。


    是他想的那样吗?那岂不是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前彻底离开那个家?拥有一个全新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未来?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陆让感觉自己心中积郁已久的迷雾仿佛被风轻轻撩拨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才抿起唇,慢慢地敲字回复:「不,我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起排过几次的路人,我们……不熟。」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他真去打职业了?在哪个战队?」


    小萌:「原来你不是职业选手啊,嘿嘿,我看你这么厉害还以为你是呢!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会去哪个战队也没说过,应该得每个战队都试试吧?但是去打职业肯定是真的,我们今天刚帮他搬完书呢!大家还说以后一定支持他看他比赛,等哪天他世界赛夺冠了出现在热搜上,我就赶紧蹭热度说我是世界冠军的同班同学,然后把他在我同学录上签的名撕下来卖,哈哈哈哈哈哈哈!!」


    世界冠军……


    陆让看着屏幕上大片的文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羡慕和某种强烈向往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然后,他熟练地切回了自己的大号,点开了黑名单,从里面拖出了好几个之前被他当作骗子拉黑的、顶着各种战队前缀的运营账号来。


    陆让点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正式的,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下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你之前说的打职业的事情,再详细说说。」


    那边几乎秒回,语气带着惊讶和调侃:「呦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相信我不是骗子了?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想法?[坏笑][坏笑]」


    「不过,打职业也是有门槛的哦,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你要是真感兴趣,我先简单给你说说福利和要求,你可以先了解一下,然后最好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不是闹着玩的……」


    陆让慢吞吞地看着屏幕上那行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的字,轻轻垂下了眼睫。


    他拿起手边冰凉的汽水,缓缓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刺激的甜意。


    陆让无声地在脑海里想着,组织着那些没人可以分享的理由:


    因为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好像比想象中更好玩一点。


    因为不想再待在那个令人作呕的“家”,一秒都不想多待。


    因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世界冠军,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被很多人看到……那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或许早已开始新生活的女人,会不会在某个角落,偶然看到屏幕里的我,然后认出我来?


    她会不会联系我,和我说,让让,这么多年,我也很想你。


    还有……


    还有那个叫许洄的王八蛋,还欠我一场注定要把他揍扁的1v1……


    那天晚上,陆让半是冲动半是勇敢地做出了一个会改变他一生的决定。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会恰好在Return的青训基地看见和他一起打过那么多局游戏的许洄,没有想过他们会成为队友,一起比赛,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相处。


    更没有想过……


    这个曾与他萍水相逢、让他第一次模糊触碰“朋友”两个字的人,会在他以为自己永远与“家”绝缘时,送给他一条代表着凭证的项链,然后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你并非无处可归。


    陆让,你有的。


    不论是朋友,还是家。


    /


    陆让红着眼眶,抬手死死攥紧了颈前那枚冰冷而坚硬的金属铭牌。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关节忍不住绷紧,泛出一小段青白,仿佛指尖握住的不是一件礼物,而是某种汹涌洪流中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执拗地、甚至是带着点凶狠的眼神直直撞入许洄的视线,片刻后,才分开唇瓣,声音因强忍情绪而压得极低:“许洄。”


    陆让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给了我的东西,你绝对、绝对不可以拿回去。”


    话说完,他停了半拍,遮掩似的垂下眼帘,轻轻低下了头。


    额前细碎的发丝垂落,在他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平日里总是桀骜不驯的漆色眼眸此刻显得晦暗不明,郁色深重。


    许洄,你绝对不可以……在准许我留在身边之后,又像他们一样将我丢下。


    我可以一直默默在边上看着你,只要你允许我看着你就好。


    但是,如果你把我留下,给了我靠近的许可和温暖的错觉,最后却又不要我的话——


    陆让难以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刚刚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阴暗且疯狂,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明明许洄送给了他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却生出了这种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许洄会发现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皮之下,藏着的这样一个古怪又可怕的怪物吗?


    陆让不敢赌,只能将所有的恐慌、乞求、和不容置疑的决心都倾注在紧握的指尖,然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又像是一只寻求安慰又害怕被抛弃的小兽,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笨拙的讨好意味,轻轻地、用自己发烫的脸颊蹭了蹭许洄依旧停留在他脸侧的手。


    许洄没有回答他。


    陆让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将自己脸颊上那点不太明显的软肉,更乖顺地、全心全意地塞进许洄微凉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讨好身前的人,再也无法被轻易推开。


    然后,他听见许洄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推开陆让,而是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一把揉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红发,手法随心所欲得像在撸一只闹脾气的大型犬。


    陆让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感受到许洄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自己主动塞过去的脸颊肉,明明动作中还带着点戏谑的惩罚意味,却又奇异地将他眼中刚刚聚集起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郁瞬间揉散,扫荡一空。


    许洄看着他这副样子,极轻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漫不经心地说:


    “你想多了,让让。”


    “收回去……?没有这种选项哦。”


    “你只能每时每刻都带着它,只要别人问,你就得乖乖回答。”


    “你要说……这是许洄送给我的,这是许洄的东西。”


    “明白了么?”


    陆让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说我明白了。


    他回答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好像还有点委屈,眼睛却忍不住十分愉悦地弯了起来,在这一刻,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


    广告摄影棚里,灯光炽热。


    Night顶着他五颜六色的缤纷妆面,懵逼地眨了眨眼,和冷冷坐在他对面折叠椅上的陆让已经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快十分钟,谁都没有开口。


    现在,他实在憋不住了,有些费解地缓缓歪过头,上下打量着陆让,终于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不是……啥意思啊?陆让你瞪我十分钟了你知道吗?你这样真的很诡异你知道吗?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听见他说话。陆让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有种终于等到你开口的痛快感。


    陆让脸上那积攒起来的、仿佛在质问“你为什么还不主动问我”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掠过一丝“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满意,他就这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对Night说道:“对,你怎么知道许洄送我礼物了?”


    Night:“……?”


    他停顿了足足三秒,脑袋上仿佛蹦出一个实体化的巨大问号。


    片刻后,Night迟疑地伸出手,在陆让眼前晃了晃,试探着问:“嗨喽?Luring?还活着吗?脑子还好吗?听得懂人话吗?”


    陆让完全无视了他的质疑,整个人神清气爽地继续自说自话:“嗯。你怎么知道他送了我一条choker?”


    说到这里,他甚至还微微仰起头,展示了一下脖子上那条设计感十足的黑色choker。


    Night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下移,落在那个帅是帅得一逼、但戴在男队友脖子上并由另一个男队友赠送就显得非常那个什么的项圈上,瞬间感觉自己的潮流审美和世界观受到了双重冲击。


    不是……等等,这正常吗?正常人会把队友送的、看起来有点像……呃,狗牌的东西,戴在脖子上,然后跑到摄影棚里对着另一个队友大肆宣扬吗?


    好可怕。


    这难道就是……偷偷看擦边腹肌男主播的人的精神世界吗?


    Night肃然起敬,同时默默往后挪了挪椅子,生怕这玩意会传染。


    他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对面的陆让似乎犹不满足于只向他一个人宣布这个“喜讯”,目光一转,就锁定了满脸虔诚地擦拭着自己珍藏的小手办的Siro。


    陆让毫不犹豫地抬手就直接抽走了Siro手里的东西。


    Siro一懵,来自家乡的问候下意识惊呼脱口而出:“これは何をしていますか?!”(你干什么?!)


    陆让顿了顿,面对国际友人,极其熟练地切换了自己的语种:“你滴……怎么知道,许洄,送了我礼物大大的有?”


    Siro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长难句干懵了,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蹦出一句:“能、能说普通话吗?”


    陆让显得非常有耐心,放缓了语速,从善如流地用中文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并且再次进行了添油加醋:“你怎么知道许洄送了我礼物,还让我在上面刻他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是许洄最好的朋友?”


    Siro呆呆地愣在原地,看了看他脖子上那个无比显眼的项圈,又看了看陆让那副“你快问我啊,你快让我承认啊”的期待表情,片刻后,默默地低下了头,手指颤抖着开始给自家队长沈烨发消息:


    「隊長!緊急事態!ReturnのLuring、多分……完全に気が狂いました!助けてください!」(队长!紧急情况!Return的Luring好像……完全疯了!救命!)


    而此时,Siro这个埋头猛打字的行为,瞬间点醒了陆让。


    一个个分享太慢了,但是,群发就不一样了!


    陆让抬眼瞥了一下摄影棚中央还在配合摄影师摆拍单人定妆照,暂时无暇他顾的许洄,特别开心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操作起来。


    一个新群聊瞬间诞生——


    【相亲相爱两队人】


    他先把Return的自己人全都拖了进去。然后,面对面,几乎带着强迫意味地让还在懵逼的Siro扫码进群,接着指挥他:“快,把你们队长沈烨拉进来。”


    Siro迫于威胁,晕乎乎地照做了。


    沈烨被拉进来,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群名和阵容,打出一个问号。


    沈烨:「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想了想,凭借职业选手的逻辑,自以为懂了。


    沈烨:「哦,是我们TUS和Return的小群?为了约训练赛吗?这确实方便交流沟通,挺好的,我马上把他们都拉进来,一起进步。」


    很快,在沈烨的高效组织下,TUS战队的所有队员、教练、甚至经理都一个接一个地被拉进了这个名为“相亲相爱两队人”的群聊里。


    陆让看着群里不断跳出的新成员提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陆让:「都在吧?我有事要说。」


    大家不明所以,纷纷扣「1」或者发“在”,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情况要通知。


    然后,下一秒——


    无数张角度各异的自拍照淹没了整个群聊。


    照片的主角无一例外全是陆让。但焦点却完全不在他那张脸上,而是360度无死角、特写再特写地展示着他脖颈上那条黑色choker。


    照片有仰拍的,有侧拍的,有对着镜子拍的,总之千奇百怪,炫耀之心路人皆知。


    群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Koi的消息第一个弹了出来,带着满满的困惑和一丝无语:「??宇航员上太空才拍了一张照留念,Luring你在干嘛呢?这里不是你的私人文件传输助手,发错了吧?」


    陆让完全无视了他的吐槽,继续喜气洋洋地、用一种仿佛宣布重大新闻的语气,郑重地打出了下一行字:


    「哦,你们怎么知道今天许洄送了我礼物?喜悦和你们一起分享了,不用谢。」


    群里所有人:「……」


    不是谁问你了?WHO ASKED?誰が聞いた?


    在一片寂静后,群里蹦出来一条新消息提示。


    「沈烨」修改群名为「相侵相碍两队人」


    沈烨:「@Drift 快来把你家这个领走。」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38章 照片


    许洄配合摄影师拍完最后一组单人镜头,终于有空拿起了在一边震动个不停的手机。


    他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被沈烨改过的群名「相侵相碍两队人」,以及一连串几乎刷了屏的,跟风在群里艾特他让他把陆让领走的消息。


    许洄粗略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着那一堆照片,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指尖慢吞吞按了保存,接着引用了陆让的图片,十分淡定地回复了沈烨那条@他的消息。


    Drift:「嗯,是我送的。[引用图片]」


    沈烨:「……」


    没辙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许洄刚一抬头,一个红色的毛茸茸脑袋就蹭到了他身边。


    陆让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让那点过于明显的雀跃显得更加生动。


    “许洄!”陆让叫了许洄的名字,然后又黏糊糊地凑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嘟囔了一句:“……你看到啦?”


    许洄抬起手,指尖微曲,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光洁的额头,语气带着点好笑的纵容:“看到了,显眼包。”


    陆让被弹了也不躲,反而抿着唇,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他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挤挤挨挨,格外强硬地把自己塞进了许洄身边那片有限的空间里。


    许洄还在等摄影师审片,看等会儿是否需要补拍几个姿势,所以暂时还不能离开,现在就坐在拍摄区域旁边一个临时充当休息处的角落。这里只有一把简单的折叠椅,旁边都是道具纸箱,看起来挺逼仄。


    但这丝毫难不倒此刻莫名其妙开始变得黏人的陆让。


    见没地方坐,他极其自然地在许洄脚边的空地蹲了下来,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低着头,开始一张张地翻看刚才拍的那些照片,检查得很是认真。


    许洄微微垂眸,看见陆让低着头,乱发下是拉伸出流畅脆弱线条的肩颈。那圈黑色的皮革与其上的铭牌无比清晰地环扣住他凸起的喉结,从许洄居高临下的角度来看,几乎能顺势将延伸进衣领里的部位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无声地笑了笑,半晌,抬手扣住了陆让的手臂,微微用力,将蹲着的人轻松拉了起来。


    陆让顺着他的力道茫然站起,身形还有些不稳,下意识地就想乖乖立正后退。


    然而下一秒,许洄抓着他的手倏地松开,转而又重新抬起,曲起指节,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颈间choker靠近下颌的边缘地带,再往下狠狠一拉。


    这个动作确实带着不小的力度,但也并非窒息的压迫,甚至,这种奇妙的微微刺痛,还给陆让喉结下方的敏感皮肤带来了一阵细微的战栗,让他觉得非常奇怪。


    许洄施加了一个巧妙而坚定的力道,将陆让往自己怀中带来。!?


    陆让懵了半拍,没有反抗,看见许洄自然而然地顺势将手环过箍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完全地、紧密地圈禁在了腿上。


    陆让的瞳孔震惊地微微扩大,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说实话,这一套动作顺畅得惊人,许洄甚至自始至终眼神都没完全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仿佛只是随手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重新捞回怀里安置妥当,仅此而已。


    “其实,”许洄的声音从陆让头顶传来,声线含着懒洋洋的笑意,温热的吐息慢吞吞地拂过人早已红透的耳廓和敏感的后颈皮肤,“你想分享给所有人的话,有个比发群里更快的方法。”


    陆让的感官已经被身后人的体温、气息和触碰完全侵占,搅成了一团混乱的浆糊。他晕乎乎地、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仰起头,想要看清许洄的表情,湿漉漉的眼睛里漫满了茫然和无措的渴求:“……什么方法?”


    许洄没回答,只是直接点开了自己的手机,切换到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瞬间亮起,清晰地映出两人此刻紧贴的身影。许洄的下巴轻抵在陆让发顶,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而被他圈在怀里的陆让乖乖坐在腿上,颈间那枚宣告归属的choker在镜头下无所遁形,他整个人半是紧张半是茫然地微微睁圆了一点眼睛,身体却很放松地贴在许洄身前。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定格下这暧昧至极的一幕。


    没等陆让做出任何反应,许洄的手指就已经在屏幕上随意操作了几下,切到了微博客户端的发布界面,然后——


    “等等!”


    陆让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他的手机。


    许洄微微挑眉,从善如流松开手,让他把自己的手机抢进了怀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大大方方显示出来的照片把陆让的脸都看红了。他脸颊烫得惊人,过了片刻,才终于组织好了语言,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是很想告诉大家我收到了礼物……但是,这个拍,拍得是不是有点……”


    他顿了顿,后面那句“有点太像情侣了呢……”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没敢说出口。


    陆让当然很喜欢这张照片,因为这是许洄主动拍的他们的第一张合照。所以他脑海里全都是许洄下巴轻抵着他发顶的温度,许洄环在自己腰间手臂的力道,还有镜头里那种一看就会让人误会的亲密接触……总而言之,每一点都让他晕眩又沉溺。


    但是,许洄的微博,那可是几十万粉丝都看着的官方账号。大家想看的应该是赛场上那个冷静强大的Drift,就算私下分享生活,也不应该是这种私密的、暧昧的、容易引发无尽遐想甚至招致非议的画面。


    粉丝们平常嗑CP闹着玩是一回事,但如果正主真的出现了稍微“越界”的行为,那么那些隐藏在屏幕后的恶意揣测、带着猎奇和鄙夷的指指点点,就会全部落在许洄身上。


    那些话陆让从小听到大,早已被数落习惯,但许洄,就不必承受这些了。


    陆让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按捺不住的炫耀和私心,就让许洄被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难堪之中。


    还有,许洄这人也真是……对自己太不负责了!


    每次,在陆让自己都觉得自己做过头,不小心踩到了相处边界线的时候,许洄接下来做出来的回应,就是一脸淡定地直接一踩油门,毫不阻止地让事情往诡异的道路上狂飙!


    陆让本来只是想开个窗而已,结果许洄是直接把房顶掀了!!


    想到这里,陆让无奈的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心头五味杂陈的情绪,抬起眼看向许洄。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强按出来的镇定,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可怜兮兮的乞求。


    陆让的声音放得很软,几乎是好声好气地同许洄商量着:“总之,可不可以……不发照片啊?”


    许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故意拖长了语调,显得很是遗憾似的:“好吧。”


    陆让谨慎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答应的很爽快,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还。


    就在这时,摄影师的声音远远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Drift,刚才那组没问题了!收工!”


    陆让如释重负,几乎是立刻从许洄腿上弹了起来,脚步有些慌乱地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而,他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陆让下意识地回头,看见许洄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背轻轻靠着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棚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流转着的某种狡黠又迷人的光彩照得清晰可见。


    他歪着头,眼尾微微弯起,像只修炼千年、最擅长蛊惑人心的妖狐,带起一个慵懒又危险的语调: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看着陆让瞬间绷紧的背影,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遗憾,“我是真的很喜欢那张照片诶。”


    陆让的脚步顿住了。


    “让让如果不允许我发微博的话……是不是要补偿我点别的东西呢?”


    听见这句话,陆让的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本能告诉他,他应该赶紧拒绝这个要求。但看着许洄那双含笑的眼睛,陆让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操控,明明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却还是硬着头皮,声音很轻地回应:


    “补偿……什么啊?”


    许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


    爱罪平台。


    一个ID为“徐水水”、简介冷冰冰挂着“不回私信不约线下”、状态栏常年一片空白的人气深夜主播账号,突然毫无预兆地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一条公开的直播预告,配了一张氛围感极强的局部实况图。


    图片光线打得很好,焦点集中在一段线条漂亮、肤色冷白的脖颈上。图中人没有露脸,被按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微微仰起的角度使得喉结的凸起格外清晰,黑色的衣领松散地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环扣在那凸起喉结上的一条黑色的皮革项圈。


    不过,真正将图片里的暧昧推向极致的,是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挽起了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纤长的手指上还戴着两枚设计简约的银色宽戒,冷硬的金属折射着微弱的光。


    此时此刻,这只手正慢条斯理地前伸,环握,再合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掐按在那段戴着项圈的脖颈上。


    拇指按压在喉结一侧,其余四指则强势地嵌入颈侧与项圈之间的缝隙,指尖用力,微微陷进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收紧、令人窒息却又忍不住战栗的暧昧压迫感。


    而就在实况图结束的那一秒,点开图片的人还能听见除了衣料摩挲之外的一点轻浅的笑意,和一句低声的“别抖。”


    ……


    徐水水:「今晚12点直播^^,按约定完成@王卿卿的惩罚游戏~」


    作者有话说:


    让让:第一张合照,不敢太亲密。


    洄哥:行,那整个大的。


    第39章 回复


    陆让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当他鬼使神差地应下许洄那个含义不明的补偿时,心里是还抱着一丝或许是帮忙跑腿之类的朴素猜想的,只是,许洄一直都没有告诉他,这个补偿到底要做什么。


    广告拍摄结束,严柯说既然今天是运营日,那剩下的小半天时间就留给大家自由安排,只要在宵禁前返回基地就行。


    Night欢呼一声,习惯性地招呼大家一起去常去的台球厅。陆让刚跟着走了两步,肩膀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住。


    他侧过头,撞进许洄含着笑意的灰色眼眸里。


    “他今天不去,”许洄对着Night和其他队友说,“他今天的时间,已经赔给我了。”


    Night诧异地转过脸,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确认道:“陆让你真不去?”


    台球是陆让挺喜欢的消遣,平常一群人也没少约。但此刻被许洄揽着肩,感受到对方掌心透过薄薄队服传来的温度,陆让心跳快了几拍,一种莫名的心虚感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舌尖飞快地舔过有些发干的下唇,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有点事,不去了。”


    “啧,你俩小秘密还真多……”Koi在一旁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多问,和Poppet、Night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看着队友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陆让才微微转过身,有点紧张地小声问:“所以……到底是要我干什么?”


    许洄假装思索了一下,片刻后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说:“也是拍照。不过放心,不会让你露脸。”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十分通情达理,“只是……我会发出去。介意吗?介意的话也没关系,你现在去追他们还来得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足了选择权,可Night他们早就走没影了。陆让的脑子根本没往“许洄是故意等人都走了才说”这方面想,他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刚刚拒绝了许洄发那张亲密合照的提议,现在许洄退了一步,只是要拍张不露脸的照片,他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趣了。


    于是,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可以。”


    许洄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偏过头轻轻笑出了声。


    “好,那我们先拍一张试试水,你确定能接受的话,我们再继续。”


    那时候,陆让还没把这种照片的性质往徐水水那方面想。


    直到他被许洄称得上有些粗暴地按在洗手间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薄薄的衣料,激得他微微一颤时,他才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


    许洄的指尖很自然地探过来,灵巧地挑开了他外套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他被迫仰起头,展示出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然后,许洄的掌心就覆住了他整个颈间。


    那样的触感彻底、完全地……超出了陆让的预期。


    偏偏,洗手间的门关着,却并不隔音,外面走廊不时传来其他工作人员走过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笑。在这种公共空间的私密角落里,进行着如此亲昵的举动,陆让的神经不自觉地变得过度敏感,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许洄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笑声,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带着点苦恼似的安抚,轻声命令道:“别抖。”


    分明是温和的口吻,却因为他们现在的动作,看起来非常非常……那个。


    陆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是一张实况图的拍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陆让却觉得漫长无比。


    他背对着镜子,无法看见自己此刻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只能感觉到脸上滚烫的温度和擂鼓般的心跳。


    当许洄终于松开手,大大方方地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让他预览刚拍好的照片时,陆让只是看了一眼,就彻底呆在了原地。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让盯着屏幕,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你……”


    你怎么能拍成这个样子?!!


    只看缩略图,这完全就是某种从小电影里截出来的……


    “嗯?”


    许洄发出一个略带疑惑的音节,歪头看着他,神情纯然得像是不明白自己拍的照片有什么问题。


    陆让闭了闭眼睛,有点崩溃地意识到,许洄大概已经被他晚上的那个不良兼职彻底带坏了。


    但陆让又怕直白地说这拍得太少儿不宜了,许洄会被打击到,而且还有可能会暴露自己偷偷看过徐水水直播的事实,只能忍了又忍,才忍辱负重地憋出一句言不由衷的夸奖:“你……拍的,很有艺术性。”


    许洄闻言,弯起眼,十分轻快地收下了这个鼓励:“我也觉得,让让意外地很配合我呢。”


    陆让一噎。


    然后,许洄拿回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确认似的问:“没问题的话,那我就公开发出去了哦?”


    陆让:“!!!”


    你还要公开?!


    这东西肯定不能发在正规的媒体上面,否则分分钟被和谐。那,许洄要发在哪里,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等等!”陆让急忙开口,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委婉又不伤和气地拒绝他,“我……我再考虑一下。”


    “嗯。”许洄从善如流地收起手机,表情十分体贴,“没关系,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发的。其实我也不想麻烦你啦,但是……”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诚,“但是,让让这么可爱,拍出来的效果肯定很好,发出去流量应该会不错吧?”


    他很诚恳地公布了自己的需求——需要流量,只是并没有明说这流量具体来自哪个平台、用于何种目的。


    然而,早已偷偷摸进徐水水直播间无数次的陆让,对此心知肚明。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也就这么硬生生卡住了。


    他是偷偷用隐身特权看了好几晚许洄直播间的,虽然不发言也不久待,每次悄咪咪随大流甩个礼物就走,但最后,还是会忍不住摸进爱罪的用户论坛,观看大家对徐水水直播的文字录屏或者讨论。


    只要看到那种很过分的口嗨幻想发言,陆让就会气鼓鼓地马上点举报再对线,干活干得比管理员还勤快,不知不觉,甚至还出了点小名。


    记得有一次,有别的主播的粉丝阴阳怪气地在专区发言:「不知道那个xss每天在故作清高什么,擦也不真的擦,真是出来卖还要立牌坊,也不知道脸到底长什么样,估计不好看吧?不然有那身材,但凡脸稍微好看点,线下被人送炮都能送出x病来了,还至于在这里假惺惺地搞饥饿营销吗?」


    陆让看到后气得要死,心想许洄帅不帅还用得着你来评价?马上送了这人一个大举报,然后怒喷八百字小作文对线。


    对面显然没想到徐水水才直播了几场就有如此死忠的粉丝,愣了一会儿,才重振旗鼓嘲笑道:「你在这里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难道见过他的脸?呵呵,见过就晒图啊」


    这一句话就把陆让的长篇大论堵了回去,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屏幕盯了半天都没想到反驳的话,只能口不择言道:


    「要你管?我就是知道!我每天能看到他八百回!八百回你懂吗?!他睡觉之前最后看到的人都是我!!你根本不清楚x……徐水水有多好看!!还有,他很洁身自好,根本不屑于在外面做那种事!!你这么造谣特么不就是因为自己@#$_&-+.……」


    只可惜,在发出这条消息后,陆让后面具体骂了些什么已经无人在意了。旁边围观的群众看见他这段话就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无比同情地回复道:


    「兄弟,算了算了,平常幻想着对直播间导两下就得了,别真把自己脑子里的小电影当真了。」


    「我笑不活了,还800回,还睡前,还洁身自好,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擦边主播都得安个从良人设,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救风尘吗?」


    「想多了,这就是纯炫压抑啊。」


    「楼上你们不懂,在我们那这叫梦男。」


    「打个广告,层主我会算塔罗,套餐一条龙888你需要吗?我可以帮你和徐水水连体感,这样你晚上可以在梦里脐橙他哦~换姿势也可以哦~」


    陆让气得扔掉了手机,狠狠磨了磨牙,倍感憋屈。


    虽然他其实有点搞不懂那些人回复他的名词,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理解自己被狠狠嘲笑了。


    被嘲笑就算了,还有人想捞他的钱!!


    开玩笑,那个骗子话都说不清楚就想要他888?!什么体感什么塔罗真是胡言乱语,他要请许洄吃脐橙可以当面请好吗?!至于花那个冤枉钱吗?!


    于是,那天许洄莫名其妙地在训练室里收到了一大袋黄橙橙的脐橙,收到就算了,陆让还恶狠狠地亲手剥了两个盯着他吃完,并且在许洄表示已经够了之后,还把剩下的榨出汁倒进杯子里给做成饮料,才满意地离开。


    总之,经过如此反复的几次对线,陆让已经在主播专区出了名,被封为徐水水头号梦男,大家都知道,只要有人敢对冰清玉洁的徐水水开玩笑,这位梦男必将立刻出击,非常难缠。


    正因如此,在高强度巡视论坛的同时,陆让也弄清楚了许洄现在的情况。


    简单来说,在高手如云的爱罪平台午夜区,徐水水是一股清流,尽管他游戏打得不错,但大家还是更想看他播点这个平台调性的内容。


    徐水水虽然凭借超好身材和主人气质吸了不少路人粉,但是直播收到的打赏却不多,更加没有几个人订阅他的私人频道,属于“叫好不叫座”的那种类型。


    而且,爱罪平台的粉丝群体十分固定,能算得上大哥大姐级别的观众就那么些,不像其他正规平台那样能时刻有新鲜用户涌入。主播之间相互攻击、拉踩的情况也屡见不鲜,不然徐水水也不会收到那么多黑帖。


    另外,除了之前输给过许洄的王卿卿,其他同类型主播基本没向他发出过能提升热度的PK邀请或者联合直播的邀约,可以见得,他在“同事”中人缘不太好,打出人气的通道又少了一条。


    在这种情况下,陆让一方面不想让许洄再走这条路,一方面又心疼许洄每天高强度训练后还要熬夜直播,收入和劳累还不成正比。


    他知道许洄干这个肯定是因为缺钱……


    想到这里,陆让回忆起自己之前向徐水水放过的狠话,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除了偷偷给许洄打赏——还不敢做得太明显,怕一不小心暴露身份——之外,还是有另一条路可走的……


    陆让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那次自己稀里糊涂闯进许洄房间,被拍下后总被粉丝反复提起的那个视频。


    是不是,只要帮许洄这一次,他就能赚得更多一点?


    然后……等钱够了,他肯定就不会这么累了吧?


    陆让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然后鼓起勇气,抬眼看着许洄的眼睛。


    他微微挺直背,尽力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片刻后,又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抿了一下唇,顿了顿,才低声回道:“可以发出去,但是……你确定只拍一张吗?”


    也可以,拍点别的……


    许洄微微挑起眉,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一点被自己刚才不小心按出来的、尚未消退的淡红指痕上,眸色略略深了些许。


    半晌,他慢吞吞地笑了:


    “嗯……也许还需要拍段视频?”


    他这么说着,很自然地俯下身,抬手用掌心捂住了陆让的眼睛。修长冰凉的指骨横亘在他的鼻梁上,瞬间剥夺了陆让的所有视觉。世界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其他感官因此被无限放大,触觉和听觉就变得格外清楚。


    “放心……”


    陆让屏住呼吸,听见许洄在自己耳畔轻轻说:“不会让你害羞的。”


    “到时候……你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感受到我。”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亲亲]


    明天一定让我们水水播上[可怜]


    第40章 镜头


    叮咚~您关注的深夜主播「徐水水」开播啦!


    深夜12点,愛伱不媞涐の罪平台迎来了第一波流量的高峰期。一大批观众熟练地根据信息推送,点进了自己喜欢的直播间。


    而今晚,排在平台人气榜前十的,居然有一位刚入驻不久的新人主播徐水水。


    这位从来不理观众的徐水水,今天下午破天荒地在动态发布了一条直播预告。


    而这条预告的宣传效果,也相当的好。


    那张充斥着无声张力的实况图,在短短半小时内就达到了千转,疯狂传播的同时,也明明白白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预告着今晚的直播内容绝不寻常。


    而这场双人直播的由头,是之前PK输给徐水水的主播王卿卿主动提出的惩罚内容。


    王卿卿在私聊里直言不讳地对许洄说,他想蹭一波徐水水那个意外爆火的“放置室友”视频的热度,双方心照不宣地进行一场互惠互利的流量PK合作。当时许洄并未立刻答应,但就在今天,他却毫无征兆地放出了直播预告,并@了王卿卿。


    本以为这事黄了的王卿卿大喜过望,立刻找来了自己的老搭档,摩拳擦掌准备在今晚大秀一场拿手的双人暧昧热舞,誓要扳回一城。


    然而,绝大多数涌入王卿卿直播间的观众,心思早已不在他这里。


    他们更好奇的是,以性冷淡风格闻名、每晚只顾埋头打游戏、对弹幕调戏视若无睹的徐水水,今晚究竟会播什么?放出来的那张引人遐想的预告图,是不是意味着终于能看点好东西了?


    总之,一群人终于熬到了十二点整,眼巴巴地看着徐水水的直播屏幕准时亮起。


    主镜头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是在调整视角,随即,就被出现在边缘的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缓缓推开,露出画面中央那具被高领黑色薄毛衣紧紧裹缚的身体来。


    纤薄的羊绒如第二层肌肤,贴合着胸膛每一寸起伏,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徐水水流畅而不过分夸张的胸腹线条,明明包裹得一丝不露,却又毫不遮掩地展示着莫名刺激的禁欲感。


    毛衣外面随意搭着的一件敞开的白色风衣,看起来多了几分随性,黑白色系的对比干净利落,分外修身。


    徐水水的颈间还挂着一个深蓝色的工牌,带子松松地垂着,亚克力塑料壳影影绰绰地反射出一点银色的光,将上面清晰印着的“水水”二字打得模糊。


    这种正儿八经的身份标识,在此刻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悖谬与恶趣味。


    桌上放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徐水水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拿起眼镜戴上,侧头时,扎在脑后的低马尾灰色发梢不经意地扫过肩线。


    尽管镜头的角度设计巧妙地规避了面部特写,观众们只能看见这个戴眼镜的动作,但……已经足够了。


    这一身斯文败类的搭配所带来的想象空间,让弹幕如同火山般瞬间爆发。


    「医生!医生我那里有点病!!我那里涨涨的!!求你给我看看病吧!!!」


    「我草主人!!!主人!!今天是什么play?!!医生?老师?办公室海妖?!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冲呃呃呃啊啊!!」


    不得不说,666系统商城的这一套服装还是非常有质感的,而且,配备的道具也很齐全。


    许洄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从画面外拿起一根细长的银色教鞭,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地转了一圈。


    于是,这个原本属于讲台或实验室的道具,就在他手里莫名染上了一点意味不明的轻佻来。


    这让原本看起来非常正经的老师穿搭变得格外……


    「水水老师!!老师!!sensen!!请用教鞭狠狠抽我吧老师!!!」


    「好爽啊主人,啊啊啊这个蓝色的工牌在黑色高领毛衣之间晃来晃去简直就是太勾人了啊啊啊!!!黑色高领毛衣,男人的黑丝啊啊啊啊啊!!!」


    许洄懒懒握住教鞭,用那冰凉的金属圆头轻轻点了点摄像头镜头,发出细微的“叩”声,观众们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问道:“听得到吗?你先开始吧。”


    「听得到听得到!老师我听得特别清楚!」


    「老师点我!点我回答问题!我什么都会答!我是老师唯一的优等生,老师指哪我打哪,老师!!」


    弹幕热情似火地回应着他,然而他问的其实是连麦那头的王卿卿。王卿卿清了清嗓子,看着自己直播间里还没开始表演就已经准备叛变的粉丝,没好气地回道:“好~那我先来履行惩罚啦!今天来到卿卿直播间的伙伴是大家的老朋友——橙橙!”


    欢快而略带诱惑节奏的音乐响起,王卿卿和他的搭档开始了热辣的双人舞。两人配合默契,肢体接触大胆而挑逗,随着音乐节奏扭动、贴近,确实展现出了不俗的水平,也收获了不少打赏和喝彩。


    大约十分钟后,王卿卿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带着点炫耀的语气问连麦那头的许洄:“水水,对我的惩罚表演还满意吗?”


    许洄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一般。”


    王卿卿撇了撇嘴,明显有些不服气:“好吧,看来水水是准备了更好的节目了。对了,今天不是说好双人直播吗?水水你的那位朋友呢?预告里的另一位主角,总不能只是个噱头吧?”


    他这话一出,被徐水水美色迷惑了十几分钟的弹幕终于如梦初醒,开始疯狂刷屏:


    「对啊!!!助演呢?!说好的双人呢!」


    「我们要看预告里的窒息play!要看啊啊啊啊!!」


    「主播不能虚假宣传!人呢人呢人呢!」


    弹幕刷得飞快,几乎淹没了屏幕。许洄却不慌不忙,只是对着镜头,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许洄轻声淡笑道:“今天家教的学生……比较害羞。”


    弹幕被他这个动作钓得一愣一愣的,竟然真的被带进了“家教”、“学生”的情景里,格外听话地安静了下来。


    片刻的寂静后,背景里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似乎有些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过长的衬衫下摆,声音带着点茫然、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说道:“我……我好了。”


    许洄闻声,转过头看向浴室门口。


    直播镜头没法看见画外的事,观众们只能看见徐水水偏过头,然后起身,短暂地从画面中离开了一会儿。


    站在那里的陆让,一头惹眼的红发似乎被水汽微微打湿,柔软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乖顺。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宽大的、明显不属于自己尺码的白色衬衫,衬衫下摆长得盖过了大腿根部,下面只有一条极短的牛仔短裤,乍一看甚至像什么都没穿,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两条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得恰到好处的腿。


    陆让身材高挑,这样的穿着更凸显出一种介于青涩与性感之间的少年气。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被一条柔软的黑色丝绸蒙住的眼睛。


    黑色的丝带在他脑后系紧,衬得他露出的那截脖颈和耳后肌肤愈发苍白。高挺的鼻梁将丝绸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使其看起来有种欲掉不掉的脆弱感,平添无数暧昧的遐想空间。


    陆让此刻完全失去了视觉。房间里还流淌着轻缓的背景音乐,使得许洄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僵硬而尴尬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迷失方向的无辜幼兽,带着全然的无奈和依赖,寻找着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然后,他感受到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让几乎是瞬间就将全身的重心交付了过去,任由许洄牵引着,磕磕绊绊地向前走了几步。


    接着,他被引导着坐下。


    陆让感受到了某种柔软的触感。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肌肤和流畅的腿部线条。


    是许洄的腿……


    这个认知让陆让浑身一僵,不安地动了一下,想要起身。


    然而,许洄的脊背却慢悠悠地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亲昵姿态,将他困在书桌与自己怀抱之间有限的空间里。


    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笼罩了他。


    许洄修长的手指勾住了蒙住陆让眼睛的黑色绸带边缘,像逗弄猫咪一样,不紧不慢地轻轻扯动了一下,好像似乎在检查是否系得牢固。丝绸缓缓摩擦着眼皮和鬓角,带来细微而磨人的痒意。


    陆让猜到许洄现在应该是在直播,虽然他答应过不会让自己露脸,但是暴露在数千名观众面前可能会发生意外的紧张感,还是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许洄正在动作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在无声地哀求他不要再乱动。然后,又有几分慌乱地侧过脸躲了一下——


    许洄的指尖带着不容置喙的凉意,稳稳按住了他发烫的脸颊。随即,手指灵巧地嵌入他颈间那圈皮质项圈与皮肤的缝隙间,微微收紧的力道带着惩戒般的意味,强硬地掰起他试图躲闪的下颌。


    他指腹还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用力按下的那一瞬间,就非常明显地在陆让因紧张而轻颤的下颌线抹开一尾粼粼的红痕。


    “没有老师的允许,上课的时候,不可以乱动哦。”


    许洄带着笑意的气音贴着陆让的耳廓响起,宛若冷蛇吐信,变得滑腻而危险。陆让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乖乖待在原地,艰难地咽下口中的艰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许洄拿起那根纤细的银色教鞭,反手悠悠一点,将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金属圆头精准地对准了镜头。然后,他手腕微动,驱动那冰冷的金属,沿着陆让因屏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中线,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刻意的丈量意味,一点一点地向下滑去。


    教鞭划过白色衬衫单薄的面料,发出几不可闻的簌簌轻响。


    金属的冷硬质感与衣料之下年轻躯体散发出的温热生命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过之处,不由得带起一串无法抑制的细碎颤抖。


    这缓慢的巡游,仿佛是在向镜头另一端无形的观众,从容不迫地展示一件独属于他的、正被他亲手一层层剥开华丽包装、袒露出内里最青涩不安模样的特殊礼物。


    陆让的身体在他的绝对掌控下难以自抑地微微战栗,被绸缎蒙蔽的双眼后方,是几乎要溢出水光的羞耻。


    粉白的脸颊如同被迫催熟的青涩果实,一寸一寸地漫上了被浸透般的红色。嘴唇无意识地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却又因为视觉的剥夺,只能将全身心的感知与信任都交付给身后之人,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又无比诱人的脆弱与驯服感来。


    此时此刻的陆让,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明明弦已绷至极限,却不知搭在其上的箭矢准备射向何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甜蜜而残酷的凌迟。


    ……他突然很想看一下许洄的眼睛。


    渴望撞进那片独属于渐深夜晚的灰色雾霭之中,感受那种只有许洄拥有的如水般浸透骨缝的温柔与冷静。


    即便那样的注视会让他此刻的狼狈无所遁形,他也还是……很想看。


    喉间溢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陆让遵循本能,将自己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并不舒适的姿态更深地埋进许洄的肩窝。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风港,他贪婪地汲取着许洄身上清冽的气息,像一株渴水的藤蔓,隐秘地、怯生生地缠绕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不为人知的撒娇。


    但蒙眼的丝绸并没有被取下。陆让感受到自己竭力内收的腰侧被那根冰凉的教鞭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片刻后,他听见了许洄那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


    “这位同学,生理健康课要认真听,不要总是靠在老师怀里撒娇。”


    「啊啊啊啊啊这个台词也太涩了……」


    「完全被老师看透了啊坏同学——」


    「好爽啊……明明身高差得不大,但是硬生生因为害羞和完全掌控被弄出体型差了……完全就是钉在原地的小动物,太适合被圈在怀里为所欲为了,感觉是抱着艹也不会反抗的那种很听话的学生,水水主人请务必这么做给我们看啊……!!」


    看到这条弹幕的瞬间,许洄低低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只是搂在陆让腰侧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许,掌心温热地熨帖着那截透过薄薄衬衫也能感受到的柔韧线条,将怀里的人更紧密地、更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做出了更利于拥抱的细微调整。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陆让的腰侧。那力道带着点惩戒的意味,带回了紧紧靠在他颈窝之人的注意力。


    陆让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微微一颤,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更深的蜷起,却因为被牢牢禁锢在许洄怀里而无法动弹,反而让原本就被蹭得有些凌乱的衬衫下摆又往上滑了几分,一截雪白劲瘦的腰腹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肌肤骤然接触微凉的空气,激起一小片细密的红痕。而下一秒,更冰凉的触感紧随而至。


    “好了,回答问题时间到。”


    许洄顿了顿,教鞭的金属头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碾过一个小圈,直至感受到手下身体的骤然紧绷,才慢悠悠地、带着恶劣的笑意继续问道:


    “我们不听讲的坏同学……请回答,老师刚刚碰的,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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