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疏导


    “可以上场了哦。”


    工作人员的提醒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打断了许洄的思绪。


    他低头轻轻笑了笑,拎起外设包,和陆续起身的队友们一起推开休息室的门,穿过略显狭窄的通道朝舞台方向走去。


    想了想,他又不疾不徐地放缓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末尾,恰好与同样不急着往前走的陆让并肩。


    走廊里的光线不算明亮,恰如其分地勾勒出身边少年人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许洄本来想和陆让聊会天,结果还没开口,身旁的人却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忽然微微侧过了头。


    陆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流几乎拂过许洄的耳廓:


    “……你,”陆让的视线飞快地在脸上扫过,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一错不差地盯回前方的路,“刚才一直坐着不动,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问得小心,语气还有些遮遮掩掩,竭力想让自己这句话看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伪装得实在不是很好。


    许洄脚步未停,却微微侧身,将目光落在陆让强作镇定的侧脸上。


    陆让被看得有点尴尬,有点后悔地抿紧了唇,指尖微微攥紧了胸前外设包的系带,垂下头不说话了。


    恍惚间,许洄记忆中为他流泪的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带着别扭关心的陆让,有了一瞬间微妙的重合。


    许洄忽然勾起唇角,眼睫微弯,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然后,他十分坦然又干脆地承认道:“嗯,是有点。”


    “没事就好……什么?”


    陆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白到甚至近乎有点脆弱的答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他猛地掀起眼,连脚步都乱了半拍,声音里透出几分无措的真挚,“那、那怎么办?要怎么……怎么做你才能好一点?”


    许洄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那一点有些微妙的情绪忽然生出了几分恶趣味。


    于是他学着陆让的样子,也微微把脸凑近了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声,轻声道:


    “不知道诶,感觉有点难办……要不,你试试哄我一下?”


    哄……哄谁?!


    陆让差点被许洄语出惊人的话吓晕过去。


    但看着余光里眼中噙笑的许洄的表情,他的思绪又彻底罢工,再也不动。徒留乱发中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和发尾一样的绯红,甚至还大有即将迅速蔓延到脖颈之势,连带着侧颈的线条都绷紧了。


    陆让这辈子就没向谁低过头,哄人更是无稽之谈。许洄冷不丁这么一说,纵使他满心都想顺着对方的意,嘴巴也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半天想不出一句软话来。


    他身体僵了僵,片刻后只能缓缓吐了口气,带着几分歉疚,艰难道:“可我……不太会。你等等,我帮你问一下Poppet!”


    说完,陆让就迅速加快了脚步,可他还没往前走出几步,就听见许洄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垂下眼帘,慢慢道:“可我不想告诉别人……会被笑话的吧,好紧张。”


    陆让愣在原地,片刻后,抬起手有些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太废物了。


    哄一下人都不会!


    许洄不紧不慢地重新走近他身边,陪他继续向前,并且没再开过口。


    陆让急得要命,胡思乱想了半天,脑海里突然回忆曾经的某个画面,有些犹豫地皱起了眉。


    要那么做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神色看起来好像有些难过又有些害怕的许洄,呼吸轻轻一滞。


    ——不管了。


    陆让嘴唇抿了又抿,像是下定了某种赴死的决心一般,突然伸出手,有些强硬地、却又带着细微颤抖地拉过许洄垂在身侧的手腕。


    许洄一愣,刻意按住了自己本能的反抗动作。


    陆让的手指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和力道。他先是有些慌乱地包裹住许洄微凉的指尖,然后似乎找到了目标,指腹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按压起许洄的虎口和掌心,动作带着点生涩的力度,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许洄的手比他的要凉一些,皮肤相触时,修长的指节缓缓擦过,宛若海中一尾游鱼,细腻温和,甚至带来细微的电流窜过心间,让陆让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全程死死低着头,目光黏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根本不敢看许洄的表情,声音也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有时候上场前也会紧张……但是活动一下手就好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比赛的时候……”


    “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了。没关系,反正还有我在呢,比赛我们一定会赢的,你也别总是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别害怕,许洄。”


    许洄安静片刻,任由他动作。


    陆让按压的力道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不坏。


    上辈子,许洄总是毫无节制却又无计可施地使用自己的手腕,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几乎是为战队耗尽了心力。


    为了留在赛场上,他几乎尝试了一切方法:理疗、针灸、漫长的康复训练……甚至一次次贴着膏药、打完封闭就走上赛场。


    许洄早已习惯了那种从手腕蔓延至指尖的酸胀痛楚,只能在理疗仪的短暂运转中获得片刻缓解。而第二天,他又会继续重复那些高强度、近乎自我消耗的操作。


    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式是停下来,但许洄……


    许洄总是不那么心甘情愿的。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留在这个赛场上久一点,再久一点。


    于是,此时,看着眼前人认真又贴心的动作,他下意识的微微弯了弯眼尾,声音温和又柔软:“嗯,谢谢让让。”


    ……救命了。


    陆让想,没人扛得住这么温柔的许洄。


    几乎是话一出口,他的指尖就瞬间失了力气,只能无助地扣住许洄的手腕,缓了半晌,才好说歹说没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然后他绷着一张脸,一边面无表情地、机械地揉着许洄手感好得过分的指节,一边在心里崩溃道:“草,这特么都什么事啊!!!”


    “我为什么又开始和许洄做这种gay得要命的举动了?!我到底在干什么?!话说这手法是不是太烂了点?许洄会不会觉得不舒服?……不对,应该是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但我能怎么办?他都说紧张了,我怎么可能不管……就当报恩了,嗯,对,还他之前帮我冷静下来的人情,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懂我的意思……绝对不会误会或者发现什么的吧?”


    可惜,赛场上无往不利仿佛开了透视眼的Drift选手对陆让天人交战,丰富得能演完八十集连续剧的内心戏一无所知,他就这样安静又认真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浅灰色的瞳孔在灯下一望,莫名还有些缱绻。


    对上他的视线,陆让心口一热,脱口而出:“那边的手……也要么?”


    许洄实在有点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笑,随即感慨似的念了一遍陆让的名字。


    “让让,你还真是……”


    “喂喂喂,忍你们俩很久了,到底嘀嘀咕咕在后面说什么呢?”


    走在前面的Night实在不明白背后那两人小声密谋了一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毫无预兆地猛地回过了头。他神色狐疑,表情凝重,眼神更是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然后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我靠!你俩讲小话就算了,在后面拉拉扯扯搞什么小动作呢?!不是,陆让你抓着许洄手干嘛呢?小学生春游手拉手吗?!两个大男人!!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许洄轻轻啧了一声。


    他正准备开口把这家伙糊弄回去,身边的陆让却先炸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挺着脖子跳了起来,整个人瞬间从刚刚还在低眉顺眼乖乖揉手的小媳妇切换成了谁来都给爷死的绝世帝刹非主流王。


    陆让磨了磨牙,猛地抬起头,耳尖的红晕还未褪去,却丝毫不影响他输出:“关你什么事?哪来的土狗连赛前疏导都没见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再说了你不是天天吹自己是许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他紧张你都没发现?一点用都没有……赶紧走你的路,别来碍事,听见没?!”


    Night瞠目结舌,似乎是从没想到过一个队员给另一个队员做赛前疏导这种谄媚之举会出现陆让这个每天拽得二五八万的队霸身上。


    他本来想直接怼回去,说,“开玩笑你再乱编一个试试呢?许洄会紧张?打了这么久比赛了,难道你不知道从来都只有他赛前上压力让我们紧张的份吗?”,结果,一听到陆让后半句那句“一点用都没有”以及“好兄弟”,他就瞬间把自己要说的话抛之脑后,转而点燃了某种奇怪的攀比心和胜负欲。


    说我没用?!说我不是许洄不是好兄弟?!这能忍?


    绝对不能忍!!


    于是Night立刻一个箭步挤开旁边看热闹看得正欢的Koi,气势汹汹地折返回来,二话不说就拉起许洄的另一只手,信誓旦旦地保证:“靠!谁说我碍事?许洄你别动,哥们今天就给你露一手!正宗古法按摩,疏通经络活血化瘀,保证你待会儿手感火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比陆让那小子靠谱得多!”


    许洄:“……”


    他看着自己被一左一右拉住的两只手,一时无话。


    陆让一看这还得了?直接停下脚步,伸手就去扒拉Night,越想越气,忍无可忍地愤怒道:“好啊,我就知道你对Drift目的不纯!趁机占便宜是吧?滚蛋!把你的爪子拿开!”


    “谁占谁便宜?!陆让你对我这个如花似玉貌比潘安的大帅哥到底有什么意见?!难道我们队里不是最帅的那个吗?”


    “我呸!!”陆让气得头皮发疼,“你那衣服上铆钉比头上两根毛都多还好意思说这种话,靠,你信不信我把你……”


    “我草?!小兔崽子,你说谁高贵的金黄离子烫是两根毛??”


    “……”


    本来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套,前面主持人的台本都快念了一半了,后边两人还在针锋相对地撸袖子准备演全武行。站在后台边的裁判一脸懵逼地回头望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Koi和Poppet十分同步地低头死死捂住脸,不想承认这俩丢人玩意是他们的队友。


    而此时,许洄终于不动声色、却异常坚定地把自己的手从Night那只号称古法按摩的爪子里抽了回来,然后顿了顿,对着Night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营业式笑容:


    “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有这份心,不如比赛的时候中路兵线全部清好让给我,今天打七把法师工具人,我会感受到你更深厚的兄弟情谊。”


    “……”


    Night讪讪一笑,为了自己的中路兵线,十分能屈能伸的老实了。


    许洄淡定地转回头,复又抬起手,轻轻捧住陆让那气得鼓鼓的如同河豚似的脸颊,惩罚性质地用力捏了捏。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发烫的皮肤,成功让炸毛的人瞬间安静下来。许洄稍稍用力,把陆让的脸转向正前方的舞台入口,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最后摇了摇头,自己先转身上台了。


    陆让被许洄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疯狂的心跳和滚烫的温度。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刚才光顾着跟Night吵架,他好像……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完蛋了。


    虽然不知道哪里完蛋了,但就是有这么一种直觉呢。


    想到这里,陆让恶狠狠地瞪了旁边Night一眼,这才憋着一肚子混合着遗憾、羞恼和战意的复杂情绪,闷头跟着许洄,大步走向那片璀璨灯光。


    徒留Night一脸懵逼地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舞台的背影,无助挠了挠他那头黄毛。


    “不是,许洄不是要疏导吗?怎么又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我来啦[亲亲]


    第22章 桃子


    比赛场馆内,灯光炽亮如雪。


    场下观众的应援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口号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耳膜,但仔细听辨,你就会发现,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在呼喊着Return的名字。


    周骁站在选手席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中的设备,并不觉得生气,反而还在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今天毕竟是决定Return能否登上舞台的关键局,所有支持这支新生队伍的粉丝都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放眼望去,台下几乎是一片Return队服和应援灯的海洋,就连赛前官方解说和各大平台主播的预测,也都一边倒地看好纸面实力更强的Return,留在VEX名下的,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无字。


    这种感觉,让周骁不由得想起两年前那场城际赛。当时他也是这样,在几乎所有人的看好中,被当时初出茅庐却已锋芒毕露的许洄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退场。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输了。


    周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畅快。


    中场大屏幕上的比分赫然写着2:0,VEX遥遥领先,即将手握赛点。


    这是一个足够让所有看好Return的人跌破眼镜的成绩。


    周骁站在台上能清晰地看到,Return粉丝聚集的区域,气氛已经从最初的狂热变得焦躁不安。不少人已经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平板电脑,打出了鲜红刺目的“别睡了”“小哥哥们诗人吗”“求让二追四”“人机别送”之类的话。


    职业选手被贴脸喊话这种事并不罕见,菜了就任打任骂是该的。但无论何时,被还举着战队应援物的粉丝以这种方式当面铁不成钢地提醒,心里的压力都是巨大的。


    周骁几乎要笑出声来。


    BO7中间的休息时间较长,他看着Return一行人沉默地起身返回后台,感觉他们每个人都步履沉重,甚至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几乎是恶趣味地死死盯住了许洄的脸,在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也不着急,又把视线放在了陆让身上。


    今天陆让的下路被周骁针对得寸步难行,VEX的打野和中单每一次露面都精准地卡在了对面打野和中单支援的空白期,导致陆让的射手连续阵亡,发育严重受阻。


    这两局,陆让战绩出奇的差,甚至连每一小局后放出的五边形数据图都是被对面射手全包围,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被对位碾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谁让陆让的游戏风格是很明显的进攻射?这小子仗着Return在次级联赛实力过强,平常基本不抗压,现在打逆风局本能地就喜欢找机会翻盘,那么失误的概率也会直线增加,更加容易怀疑自己。


    果不其然,他心态崩了。


    见此情景,周骁心情大好,没有回休息室,直接吹着口哨,溜溜达达地走向洗手间。


    解决完生理需求后,他站在洗手台前,一边冲手,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网站界面。


    看着账户里那串因为押注VEX获胜而疯狂跳涨的数字,周骁的心脏瞬间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只觉得比赢了比赛还要爽得多。


    由于外界普遍不看好VEX,他们的赔率高得惊人,前两局,周骁赚得盆满钵满。


    他甚至阴暗地想,要不要下一局再稍微放点水,让场面看起来更胶着或者更惊险一点,既能给Return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猫捉老鼠似的微妙希望,又能把VEX的赔率再拉高些,这样他最后全押下去,能赚到的数字……光是想想就让人血脉贲张。


    他双目赤红地盯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疯狂又诡谲的笑。


    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周骁从镜子里瞥见来人,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


    是陆让。


    陆让手里抓了两个黄桃,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周骁旁边的洗手台,然后拧开水龙头,慢吞吞地开始洗桃子。水流哗哗作响,他看起来倒是很专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旁边的周骁。


    装什么。


    下台的时候气得要命,现在倒是一副淡定的派头,一看就是和许洄那个装货学的。


    “哟,”周骁关上水龙头,故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让一些溅到了陆让的胳膊上后,用一种轻佻又同情的语气开了口,“这不是我们进攻射吗?怎么今天2-9又被对位了啊?下把需不需要我们射手对位教学一下……”


    他话没说完,陆让也关上了水龙头。


    然后,周骁就看着陆让非常自然地将湿漉漉的双手抬到了他面前,当着他的面,啪的一下丢掉了手里的桃子。


    湿透的水果直接在周骁裤腿间砸出了一个丑陋的湿痕,桃子周身冰凉的水珠随着起飞的动作劈头盖脸地溅了周骁一嘴巴,看起令人来格外狼狈。


    他还没来得及火冒三丈地开口,陆让就先道了歉。


    “不好意思啊周队长,”陆让的声音平淡无波,“手滑。”


    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周骁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极反笑,指着陆让的鼻子骂道:“行,陆让,你他妈牛逼,现在是比赛,老子先不跟你计较,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我把话撂这儿,今天你们Return必输无疑,你跟许洄那废物趁早卷铺盖滚蛋,别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喜欢做梦就滚回家睡觉,”陆让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周骁,在这里说废话只会显得你很小丑。Return输不输轮不到你狗叫,但许洄的名字从你嘴里出来我都觉得恶心——他血虐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态度吧,现在又来装什么大爷?你——”


    “让让?”


    平静又清晰的声音从陆让身后传来,还带着几分笑意。许洄站在他身后,慢慢地问:“我的桃子呢?”


    陆让顿住,身上炸起的毛仿佛一瞬间被捋顺了,他捏着手里剩下的那个桃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再也不多看周骁一眼。


    这种突如其来的彻底无视让周骁的怒火达到了顶峰,却又没有任何发泄的途径。


    他在嘴里念了两句脏话,最后也只能对着陆让的背影口不择言地无能狂怒:“许洄叫你滚你就滚?说到底你不过就是许洄身边的一条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也不知道舔到了什么好处,真特么下贱……”


    走到门口的陆让,脚步倏然停住。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周骁对上了一双眼睛。


    纤长的眼尾微微下垂,露出了比平时更多的眼白,形成一种极其冷漠凶戾的下三白。瞳仁黑得渗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透出一股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戾气。


    陆让就用这种眼神,毫无温度地、死死地盯住周骁,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周骁被钉在了原地,心脏莫名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后腰一下子抵在了冰冷的洗手台上。


    这个表情,说陆让要上来捅死他他都会信的。


    可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陆让脸上却忽然绽开了一个极其粲然、甚至称得上明媚的笑容。他嘴角轻轻地咧开,露出一截分明的虎牙,整个人的神情与他眼中的冰冷形成了极度诡异的反差。


    然后他晃了晃手里那个湿漉漉的黄桃,带着笑意,用散漫而理所当然的语调说:


    “是啊。”


    “咬死你。”


    草,哪有人承认自己是狗的。


    周骁被这疯子一样的表情和话语弄得头皮发麻,一时竟忘了反驳。


    而就在这时,站在陆让身后一直懒懒倚着门框玩手机的许洄却轻轻笑了笑。


    他平稳地朝着周骁抬起了手臂,然后翻过屏幕,让手机界面上的内容清晰可见。


    以职业选手的绝佳视力,周骁避无可避地看清楚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正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博/彩网站界面。而此刻,网站上的数字正清晰地飞速跳跃,许洄慢悠悠地将指尖上移到押注Return胜利的奖池旁边,然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一个令每一个赌徒都心惊肉跳的按钮。


    【All in】


    鲜红的按键犹如搏动的心室,被修长手指果断点击,一旁显示筹码的界面骤然疯狂闪烁,数字如瀑布般倾泻。


    许洄收回手,笑眯眯地张开唇瓣,冲周骁做了一个口型。


    “Bet It All.”


    “这样才好玩啊,周队长。”


    Bet it all——孤注一掷。


    不遗余力,不留后路,将全部命运押注于轮盘之上,这是亡命之徒才会有的疯狂。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用这个?!他究竟想做什么?!无数疑问如毒蛇般窜入周骁的脑海,咬得他头皮发麻,喉间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许洄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无比轻松地抛掉了自己手里的全部筹码……难道,他也和那个人谈好了条件?!


    冷汗霎时浸透周骁的背脊,脸色苍白如纸。猛地抬头撞上许洄的视线,对方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他憎恶的从容,只是无声地对他勾了一下唇角,笑容冰冷而嘲讽。


    而陆让却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他只是带着几分疑惑,冷漠地瞥了一眼突然冷汗涔涔的周骁,这才转身,微微垂下眼,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将手里的黄桃递给许洄,小声说:“洗干净了,给你吃。”


    许洄微微挑眉,反问:“你的那个呢?”


    陆让心虚地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然后抬手将他推出了门,将周骁和那个掉在地上的可怜桃子抛在身后,含含糊糊地回答:“不小心扔了。”


    “这样。”


    许洄将手机滑入口袋,接过那颗被精心洗得发亮的黄桃,没有戳破陆让笨拙的谎言。


    他垂眼握着那颗小桃子走了一会儿,想了想,突然又问:“前面两把故意让你抗压,被打得这么惨,线下还要被骂……会怪我么?”


    听到他这句话,陆让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声音十分坚定:“当然不怪。我们说好的,前面两把按常规战术打,你不插手指挥。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会差到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自我鞭策的狠劲:“就算VEX不知道为什么把我们研究透了,今天我们几个随机应变能力也差得要命。我上头就是真该死,而且整个队伍也都是一盘散沙……是我们还不够强,练得还不够多。”


    “我再这样停滞不前的话……”他声音渐低,几乎化作呢喃,“确实也没资格待在你身边了。”


    尽管他说得轻如耳语,走在前方半步的许洄还是听得真切。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毫无征兆地道:“张嘴。”


    陆让一愣,下意识地乖乖张开唇瓣,停在原地。下一刻,清甜柔软的桃肉便抵至他的唇边。见他不动,许洄又轻笑起来,语调慵懒:“尝一口。”


    他冰凉的指腹微微擦过陆让的唇角,让陆让的思绪顿时短路,只能如同被牵引的木偶一般,无比顺从地咬了下去。


    直到甘美的汁水在口中迸发,他才惊醒般将许洄的手推回,火急火燎地紧张道:“不对,这是留给你的!休息室里就两个了!Poppet闹了好久我才抢到手的!你别给我啊!”


    “是这样么?”许洄故作惊讶地轻轻勾起唇:“我不清楚诶,可是我已经分给你了,你不要的话,难道要我拿回去?”


    他这么说着,作势就要收回手。


    眼见他一副真的准备继续品尝的模样,陆让急忙探过身,飞速将他手里的桃子夺了过来,然后连忙藏在身后,喉结滚了滚,艰难地说:“那,那还是给我吧。下次我再给你吃别的……我们先回去。”


    废话,怎么可能让许洄吃自己吃过的桃子!!这也太暧昧太奇怪了!!除了Gay之外,全世界也就只有Poppet那倒霉玩意会干这种事吧!!


    许洄莞尔。


    陆让闷闷不乐地啃着桃子,一路无话,和许洄走回了休息室。


    临近门口,许洄却又再次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陆让。


    “对了,有一件事,我从刚才就想和你说了。”


    陆让抬起头,听话地停了下来,还以为是什么比赛失误要被训话,立刻正色道:“是什么?你直接说。”


    许洄注视着他严肃的神情,眼中流转着几分戏谑的神采,笑眯眯地开口: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许洄故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柔软,


    “以后别在外面随便说——”


    他拖长了音调,眼底笑意更深,“说要给别人当小狗啊,让让。”


    话音落下,他不等陆让反应,转过脸飞快勾了勾唇角,径直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陆让僵在了原地。


    足足过了两三秒,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才后知后觉地、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得滚烫。


    陆让猛地低下头,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衣领里——不,最好是钻进地缝中去。


    ……该死的周骁。


    该死的周骁!!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最近更新可能都会有点晚,让大家久等了[可怜]


    第23章 笑纳


    舞台灯光再次聚焦,光束扫过观众席躁动的身影,最终定格在重新入场的选手们身上。


    Return战队区域,许洄拉开电竞椅神色如常地坐下。他戴上耳机,随手抽了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拭键盘表面,接着,又重新检查了一下外设参数。


    修长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跃动,发出一串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哒声。坐在他旁边的陆让不自觉地侧目,原本微悬的心也随着这规律的敲击声渐渐平稳下来。


    陆让悄悄调整了下坐姿,轻轻抿了抿唇,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面前的屏幕上,很小心的做了个深呼吸。


    隔音耳机里,裁判确认准备的电子音与教练布置战术的声音交错响起。


    Night抢先发表了自己的选角感言:“老赵,给我选工具人!这把我一定要拿工具人……!前两把的法核真给哥们打破防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一心为团队奉献自己吃草挤奶流中单,我的兵线无条件分给每一个需要的队友,一定把爱洒满人间!”


    Night的法刺一直玩的很好,但前两局他拿的两个大法师都没发挥出作用。比赛开始帮忙进攻野区结果净送人头,跑去下路支援又被抓,只能一路连滚带爬跑回中路,最后经济居然和对面工具人中单持平,再有操作也只能被对面射手一炮A死。


    许洄闻言轻笑一下,语气淡定:“行,中路兵线我笑纳了。”


    “下路兵线也笑纳了呗,洄神。”Koi故意可怜巴巴地垂下眼睛,嘴角也垮了下来,“这把真得靠你指挥了Drift,我脑子已经成浆糊了,感觉怎么打怎么错。”


    “你们下路兵线的所有权不是Luring的么?”许洄挑眉,半认真半调侃地回绝了Koi,“你说了可不算。”


    Koi长叹一声,声音凄惨:“辅助没人权啊!Drift,商量一下,扶持我上位登基吧,陆让那个小抠门是死也不会愿意分享他的兵线的,他心里只有——”


    “我愿意……!”


    陆让闷闷的声音突然从队伍麦里传来,有几分暴躁不满地抢先把Koi怼了回去:“听到没有?我愿意我愿意!你别在这乱发洗脑包,到底谁抠门?”


    然后他顿了顿,也学着其他人插科打诨的模样,略有几分僵硬地对许洄慢慢说:“兵线可以分。洄神……请笑纳。”


    陆让的声音放得很轻,可能因为紧张,还带了点低沉的沙哑,听起来莫名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像什么诚恳认真的祈求。


    总之很双标就对了。


    双标的令通话语音里都安静了一瞬。


    半晌,Poppet搓了搓手臂,打破沉默疑惑道:“是不是谁把场馆空调调低了……刚刚Luring说话怎么那么瘆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应该是太冷了吧。”


    “……”


    陆让无言地盯着Poppet的角色框,轻轻磨了磨牙,低声怼了回去:“怎么没冻死你呢。”


    Poppet立刻回击:“冻死我好让Drift笑纳我的兵线?陆让你别想了不可能的。上单一辈子要守护的三样东西,兵线兵线还是兵线!”


    许洄嗤笑一声,说:“行,保证不夺你所爱。这把给Luring拿大射,下路兵线我没那么爱吃,你们双人组拿去好好发育吧。”


    “老赵也不用考虑为我们做BP拆对面体系了,直接都给VEX放出来。前两把输……主要是因为我们几个配合得比较吹弹可破,虽说我们队的队魂一向是各怀鬼胎见死不救,但这把还是稍微团队点,进局内听我指挥,不要想太多。”


    许洄布置任务条理清晰,语气笃定不容置疑。Return全队包括教练几乎下意识地乖乖照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频道内气氛迅速从插科打诨的闲聊切换进高度集中的比赛状态。


    只有Poppet还在边调幻晶边为保住了自己的兵线小老婆在频道里嘎嘎傻乐,结果,他还没笑几声,就听见许洄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轻描淡写地补了后半句:


    “哦对了,Luring我就听话地笑纳了……陆神这把记得多保我,对面打得太凶了,我害怕。”


    Poppet整个人瞬间一激灵,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重新跳了出来。


    他赶紧把队服袖子往下一拽了拽,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问:“等会……Drift刚刚说要把什么东西……要把谁给纳了?”


    频道内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陆让才沉默地揉了把脸,然后低下头,慢吞吞地用手摩挲了一下发红的耳垂,然后梗着脖子,忽略掉Poppet的震惊发问,故作镇定地回应了许洄的请求:


    “哦……好。”


    “保护你。”


    许洄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半晌,Night才挪了挪鼠标,幽幽感慨道:“Drift,真不是人啊。”


    Poppet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在一旁深有同感地猛点头,又听Night用一种看透一切的口气继续说:


    “为了保自己的Kda,连卖惨说‘我害怕’求下路当保镖这种事都干得出来……可怕,心太脏了。”


    Poppet:“……是这种心脏吗?”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算了……我还是把衣服穿紧点吧。


    /


    BP环节还在快速推进,Return在最后一手counter位毫不犹豫地锁定了打野位,光与太阳之神海波里恩。


    他拥有极致爆发与灵巧位移,除身板较脆外几乎没有缺点,是每个打野选手的必修课,众人眼中公认的最能代表打野位的角色。


    解说台上,解说员的声音也充满了激动与期待:


    “锁了!最后的位置给到了一手Drift的海波里恩!在绝境之下,在命悬一线的时刻,Return最终还是选择将他们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任,完全交给了他们的队长Drift!那么,Drift能否再次创造奇迹,带领Return拿下这一小局的胜利,阻止VEX锁定赛点?”


    太阳神所至,阴霾退散,光辉万丈。华丽出场动画在大屏幕反复播放,金光熠熠。另一侧,周骁猛地一颤,按在键盘上的手指不受控地微微发起抖来。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曾经许洄无比凌厉的野核,又忍不住一帧一帧地分析着刚才在洗手间里那令他胆寒的一幕——鲜红的博/彩网站界面,直接推下的巨额筹码,冰冷嘲讽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慢镜头般在他眼前闪现,无声却重若千钧。


    “骁哥?”耳麦里传来队友略显迟疑的询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晦的暗示和一丝不安,“我们……还按之前商量好的……那样打吗?”


    周骁猛地从恐惧的回忆中惊醒,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带着难以掩饰的心虚道:“……嗯。按、按计划来。没事的,我们会赢的。”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想要尽快逃离这种压力的仓促,移动鼠标,重重地点下了确认英雄选择的按钮。


    与此同时,许洄的脑海中,666带着哭腔的电子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宿主!宿主!!!你你你你怎么拿钱去赌啊?!你今天确定能赢吗?!那些可厉害都是你辛辛苦苦每天晚上对着摄像头擦边……啊不是!是兢兢业业、努力营业才赚来的血汗钱啊!你就这样直接用掉了吗!!!输了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要流落街头了!!呜呜呜……宿主,你一定要加油啊!!!不能输啊!!!」


    ……


    666的这一通怪叫才是真正的精神攻击。


    许洄面不改色地在意识里精准调低它的音量,世界刚清净一秒,又听它抽抽搭搭地开始给自己点歌:


    「小6同学,播放系统越来越好」


    一阵劲爆的BGM在许洄脑海中响起:


    「宿主擦了打赏爆了,系统越来越好~」


    「任务过了等级升了,升职越来越早~」


    ……


    许洄无情地在脑海里喊到:「小6同学,关闭歌曲。」


    666:「主人我在!……不对,宿主你怎么这么无情,你根本不懂我现在有多紧张!这可是所!有!的!钱!我们的全部家当!!」


    许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注意力仍集中在屏幕上:“哪来的全部家当?”


    “我直播平台的礼物钱下个月十号才能提现。赚的那一点点根本没提出来,至于银行卡和钱包……”


    许洄无声地笑了笑,懒洋洋地在心里做了个加减法速算:“我原来的436元巨款扣掉这几天点的零食外卖,余额大概还剩……15块8?顺便说一句,周骁那个博/彩平台最低一注筹码都得200……15.8,我拿头陪他All in?”


    666的哭腔戛然而止。


    然后它沉默了三秒,似乎在紧急检索许洄的账户信息。


    片刻后,许洄才听见这倒霉玩意用一种真心诚意的、惊叹的语气吹捧自己:「哇!宿主你好厉害,钱包余额真的和你算的一模一样少诶!」


    许洄顿了顿,礼貌回应:“嗯,谢谢。”


    这时,666这人机系统才恍然大悟:「哦哦!所以,宿主你刚才根本没下注?!那个界面只是你用来……」


    “吓唬他的而已。”


    “自己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鬼。”


    许洄轻描淡写地接上了666的话,并且同时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


    瘦削的骨节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伸出手,右手拇指利落地推开键盘一侧,随即,苍白的指尖稳稳地悬停在键位之上,蓄势待发。


    “还有……”


    许洄慢悠悠地抬起眼,目光穿透显示器的缝隙,精准地锁定了对面比赛席上那个如坐针毡、脸色惨白的身影,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我确定我不会输,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人赢我第二次。”


    “他不配。”


    话音落下,许洄面前的屏幕上,披着长袍的太阳神正抬起头,静静地与他对视,仿佛跨越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


    看着这一幕,许洄轻轻闭了闭眼。


    ——很久没有在赛场上见到你了,海波里恩。


    我的,第一个Fmvp角色。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提前给明天请个假,因为小池明天也得滚去学校收拾寝室了T^T


    在这里也祝大家开学一切顺利,学业有成[亲亲]


    第24章 理由


    许洄职业生涯拿到的第一个FMVP,是在东京。


    很巧的是,他离开职业舞台的那一年,最终的落点,也在东京。


    起于东京,终于东京,如同命运刻意设置的一条回环河流,将他为这个舞台所付出的一切,全部都圈在了这座城市里。


    ……


    那一年,许洄二十一岁,面对日本强队HLG,他带领着重新整合出来的Return勉强扳平了落后的大比分,与其战至决胜。


    三比三平,两支队伍的战歌都回荡在东京国际馆。


    HLG以深不见底的英雄池和诡异的科研阵容闻名,Bo7是他们的绝对领域。前六局他们针对打野的策略也十分可行有用,此时公共池里的英雄已被掏空,Return的BP一度陷入僵局。


    休息室里的空调冷气嘶嘶作响,教练与战术分析师反复推演路径,白板被各种战术符号填满又擦掉。


    “HLG的Bo7储备太深了,我们擅长的体系前六局已经拆得差不多了……第七局,他们肯定要拿新阵容继续压打野位,这把我们必须求稳,尽量考虑避战运营。”


    刚从赛场下来的队员们呼吸还未平复,许洄身边的几个新人沉默地坐在角落擦着眼镜,脸上带着苦战六局后的疲态和紧绷。


    “要不……还是拿最近的版本答案吧,靠双边带线运营,拿功能性打野和工具人中单。”


    “但HLG的下路组这个版本太强势了,前期避战运营的话,我们后期阵容强度可能不够……”


    嘈杂的争论像一层磨砂玻璃外的雨帘,落在耳边,竟然有些听不太真切。


    许洄一言不发,站在旁边盯着白板看了一会,低下头,慢吞吞地撕开了一根高热量能量棒。


    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缓慢地将食物吞咽下去,甜腻黏稠的口感几乎糊住喉咙,胃里沉甸甸的有点不适,但过度消耗的体力却因为糖分在一点点回升,世界也终于没有那么天旋地转了。


    突然,他面前出现了一瓶拧开了瓶盖的冰水。


    陆让有些没个正型的坐在边上的沙发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小黑板,顺便从桌上拿起水给他递了过来。


    但他没敢看许洄,直到察觉到手中的重量放空之后他才收回了手臂,接着轻轻垂了下眼。


    冰冷液体划过食道,刺激着过度消耗后有些混沌的神经。许洄抬起头,看向焦头烂额的教练组和队友,声音因为高强度比赛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给我拿海波里恩吧。”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海波里恩,非ban必选极致的野核代表,曾经是所有打野选手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每一个操作顶尖的打野都渴望能为他戴上专属的FMVP皮肤,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可随着版本的更迭,角色强度也会不可避免的下降,在幻域这个游戏里,没有永远的常青树。


    新赛季,坦克装备的加强让刺客野核的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海波里恩的爆发显得不再致命,脆弱的身板却更容易被针对至死。在决定世界冠军归属的决胜局拿出他,无异于一场豪赌,甚至可以说是自断一臂。


    教练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许洄,语气委婉:“Drift,我尊重选手意见做BP,但你确定吗?这个版本选野核,KDA肯定不会好看。如果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的节奏可能会变得非常大,你确定要扛这个压力?”


    “我确定。”


    许洄点头,语气很平静:“这是我离冠军最近的一次,我只有这一个机会。”


    听到他这么说,教练轻轻叹了口气。


    看起来稀松平常的节奏二字背后,是Drift这几年挥之不去的腥风血雨。而来自网络媒体的揣测与怀疑,粉丝的失望与谩骂,更是可以轻轻松松地毁掉一个前途正光明的选手。


    这一年,许洄刚刚结束了自己的租借生涯重新回到Return,除了自己默不作声签下续约合同的陆让,当年Return的初代阵容分崩离析,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当初,发现队友乃至俱乐部高层可能涉足假赛的丑闻后,哪怕没有打草惊蛇,许洄想要更加努力往前走的少年意气,换来的,也还是无情打压和近乎流放的低价租借。


    十八岁末的许洄像一件被随意转手的货物,辗转于FEL中国赛区的各个战队之间,甚至次级联赛。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声鹊起却始终辗转于Fel中国赛区各家战队之间的Drift,以近乎恐怖的效率替不同的东家捧回一座又一座次级联赛冠军奖杯,却始终未曾踏上更广阔的世界赛场。


    一时间,有关许洄类似于雇佣兵的名声不胫而走。黑粉讥讽他眼里只有金钱,是粉丝吹的只会窝里横的天才,嘲笑他沉溺于低级别赛事疯狂捞金,却缺乏在世界舞台上一争高下的胆魄与野心。


    这样做法背后的种种缘由与纠葛,不论是粉丝还是路人终究难以窥得全貌,但当事人从却未对此做出过回应。


    一切的猜测与非议,都随之沉没于模糊的时光里。


    而许洄的经历和想法,现在这个被他亲自请来并且重新整合的赛训组也隐隐约约能猜出来几分。


    所以,教练才更担心他一点。


    他好不容易在这一年才回到了自己的母队,几经辗转暂时摆脱了俱乐部的制约,达成了和平相处的条件。就在这种情况下,许洄带着磨砺过后的绝对实力,和一点上天赐予的运气一路打进了总决赛。


    站在世界之巅的门口,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万众瞩目。


    一旦选择逆版本的海波里恩却输掉比赛,那些“唯利是图”、“状态下滑”、“一意孤行拖累团队”的恶评将会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但许洄还是需要赌这一把。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触摸那座奖杯。


    这是他未知叵测的前路上,离年少梦想最近的一次,是唯一能将“Drift”这个名字,镌刻在海波里恩神像上的机会。


    他别无选择,也无需退路。


    ……好在最后,他锁下的角色没有辜负他。


    18岁,许洄拎着外设包和队友吵吵闹闹地进入比赛后台,十分嚣张地说:“我话就放这了,不会野核的打野根本就不配赢,等着吧,未来海波里恩身后的雕像一定是我——”


    19岁,许洄成为租借的打野位选手在各个赛季辗转于不同战队,因为版本的调整和终究没有能磨合他野核风格的队友,在赛场上选择了更加求稳的资源型打法。


    如今,东京国际馆,金色的彩带如同倾泻而下的太阳雨,纷纷扬扬,落满了他肩头,落满了闪烁着胜利光芒的初代刺客打野海波里恩的模型,也落满了眼前触手可及的巨大冠军奖杯。


    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震破耳膜。


    金色的雨幕中,许洄抬起头,巨屏之上,太阳神海波里恩的影像正缓缓旋转,下方浮现出一行醒目的文字——


    【FEL Global Championship Finals MVP:Return-Drift】


    【FMVP Signature Skin:Hyperion】


    电子竞技的金海似乎从来都只允许成功者泅渡,失败者只能潜入支流,日复一日在无人问津的河道里独自曲折,回荡,再也没有溯游的可能。


    好在,许洄赢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成为聚光灯的焦点,沐浴在热烈的喝彩之中。他将被人追随,被人仰望,大众会好奇地探寻他的曾经,然后津津乐道他的每一个荣誉。


    在几乎要掀翻场馆顶棚的狂热欢呼中,许洄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奇异平静。他若有所感地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个同样刚刚站起身的人身上。


    陆让。


    他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极致的激动和紧张中完全回神。彩带落在他同样汗湿的红发上、眼睫上,让他看起来有几分难得的懵懂。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片刻后,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直到此刻,才将积压了整整七场比赛、乃至更久时间的重担,全都卸了下去。


    然后,陆让仰起头,望向同样注视着他的许洄。


    场馆喧嚣的噪音仿佛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带。陆让的眼睛很亮,映照着漫天金雨和屏幕的流光,里面充满了尚未褪去的兴奋、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声浪吞没,但不用听,许洄也能读懂了他的话。


    他说:“……拿到了。”


    我们拿到了。你拿到了。


    答应陪你拿冠军的事……我没有食言。


    不知道为什么,许洄的心里难得有些复杂。


    他看着陆让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可以预见陆让接下来会说什么——“我们下次还要一起拿更多冠军”,“这只是开始”……


    但许洄知道,没有下次了。


    他轻轻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压在深处,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变得近乎轻快。


    然后他走上前拍了拍陆让的手臂,弯起眼,轻声说:“恭喜。”


    “之前和TRI谈的意向合同,他们那边还一直给你留着,现在你算是以租借身份在Return比赛。TRI的基地条件和运营体系比我们成熟稳定得多,今天赢了之后,我想,他们一定会非常、非常乐意围绕一位新晋冠军射手,来重组他们的核心阵容。”


    许洄的话语逻辑清晰,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听不出一丝私心。


    “……之前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打得非常漂亮。”


    他清润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点轻松的笑意,甚至听起来真诚无比,“真的,谢谢你,陆让。”


    陆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湿漉漉的睫毛狠狠地颤动了一下,片刻后,才张了张嘴,极其艰难地挤出低哑的三个字:


    “……为什么?”


    许洄像是没听清,或者说,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他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无辜笑容,语气轻快:“嗯?是问之前签的续约合同为什么不做数吗?忘记说了,我手上现在有Return大概15%的股份,这点面子,管理层总还是要给我的。”


    陆让还想继续追问,可这里并不是好好说话的场合。下一刻,两个人就被教练和兴奋不已的队友们簇拥到舞台正中央,去接受采访和拍摄冠军合照。


    炫目的闪光灯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主持人笑眯眯地将话筒递到他们面前,巧妙地提问:“刚刚看到Drift和Luring选手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哦,能不能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到底是在分享什么胜利的喜悦呢?”


    许洄接过话筒,勾了勾唇角,笑盈盈地说:“秘密,不告诉你们。”


    观众席立刻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欢呼。


    陆让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在一片欢呼的浪潮里,他目视着前方闪烁的灯牌,低声说: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那个。”


    “……”


    许洄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对着某个方向的镜头挥了挥手。但隔了片刻,他才微微侧过头,靠近陆让,用同样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反问:


    “非要听实话不可么?”


    不等陆让回答,他便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剖析商业利益的口吻继续说道:“实话就是,TRI那边愿意为你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转会费,并且,我作为股东,能拿到一笔不错的提成。陆让,这是双赢的买卖,我为什么不做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TRI有什么不好吗?他们是联赛里公认的、最擅长以射手为核心构建体系的俱乐部,比Return来说更适合你的发展。况且,说实话……”


    许洄的声音顿了顿,不等陆让追问,再响起时,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冰冷的疏离:“对我来说,太有自己想法的队友也挺麻烦的。Night他们当年为什么选择离开,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陆让愣在了原地。


    本能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哪里不对,但许洄说的话逻辑太过严丝合缝,他一时间无法反驳,也没资格反驳。


    万一那个答案,只是他觉得自己很烦呢?


    所以,万语千言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遍,最终,也只化作陆让一句极其轻微、甚至带着颤音的:


    “……我知道了。”


    这是许洄和陆让一起拿的第一个世界冠军,炙热、滚烫、金光璀璨。


    也独一无二,并且往后,不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开学调作息太难了T^T辛苦大家等我,以后努力尽量早更新[可怜]


    第25章 拥抱


    指尖残留的触感把许洄从回忆重新带到了现实。


    他松开还按在鼠标上的掌心,听见了场馆内两位解说的声音:


    “……恭喜Return,鏖战六局,最终以四比二的比分,战胜了VEX战队,成功夺得了本届席位赛的最终冠军!拿下了这张无比珍贵、通往最高殿堂的入场券!”


    女解说的声音紧随其后,清晰而郑重地宣布:


    “他们证明了他们的意志坚不可摧,证明了他们的实力配得上最高的舞台!此刻,荣耀属于他们!让我们再次恭喜Return战队——”


    场馆屏幕中央巨大的“Victory”字样灼灼生辉,与记忆中的辉煌光影短暂重叠,随即,又清晰无误地定格为眼前这场席位赛的胜利。


    许洄微微侧过头,恰好撞进陆让转过来的眼眸里。


    就这样对视片刻片刻后,他没忍住,弯起眼轻轻笑了一下。


    无他,陆让此刻的表情……实在是很有意思。


    平时,陆让在其他人面前,总是习惯性微微蹙着眉,嘴角不耐烦地绷成一条直线,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


    但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直白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亮晶晶的喜悦。


    有点像只终于得到了奖励的大型犬,明明开心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却还试图压抑着脸上的表情,觉得不过就是一场席位赛而已,没必要这么激动,竭力维持着酷哥的架子。


    结果,就是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强自压下去,形成一个有点别扭却格外生动的可爱表情。


    ——是某种只对许洄流露出的、带着点依赖和求表扬意味的神情。


    果然,下一秒,不等许洄动作,他温热的手掌直接越过了桌面间的距离,精准地抓住了许洄的手腕。


    肌肤相贴,脉搏隔着皮肤急促地传递着彼此赛后未平的激动和滚烫的体温。


    “许洄,我们……”


    陆让的声音带着获胜后的微哑,但话还没说完,他就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做出了什么过于冲动的举动,耳根倏地染上一片不易察觉的红,抓住许洄手腕的手指下意识地就要松开退缩。


    然而,那点退缩的意图还未来得及完全实现,许洄便反客为主。


    他手腕极其灵活地一转,不再是陆让抓住他,而是他修长的手指顺势滑入陆让的指缝,稳稳地扣住了那只想要逃离的手。


    接着,一个巧劲,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人轻轻一带——


    陆让猝不及防,被他整个拉了过去,径直陷进一个带着清冷气息却无比可靠的怀抱。


    这次,不是一触即分,也彻底突破了社交距离的界限。


    许洄顿了顿,轻轻低下了头。


    他灰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轻轻扫过陆让的耳廓和侧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许洄满意地感受着怀里如他所料的加速的心跳声,想了想,才很温柔地补完了陆让刚刚要说的话:


    “我们赢了。一直以来谢谢你,让让。”


    陆让整个人都愣住了。


    全身的所有感官都在此刻同时宣布停机,他僵了好几秒,才终于处理完这巨大的信息量,只能呆呆地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喃喃道:“这有什么,不用谢……真的,就是……”


    就是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太近了,我要死掉了啊……


    明明这个拥抱也没有多用力,但陆让仿佛被四面八方传来的温热触感紧紧锁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刚刚他含含糊糊的声音太小,许洄好像没有听清,所以更加礼貌地把侧脸往下压了一点,看起来很礼貌地追问:“就是?”


    “就是……”


    陆让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竭力想把许洄推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就是使不上力。


    于是他只能自暴自弃地将声音闷在许洄的队服里,慢慢说:“就是让你别这么客气的意思。”


    “这、这才哪到哪。”


    陆让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那种淡定又冷静的高手,等了好一会儿,才轻飘飘地说:“我们会一起拿更多的冠军的。”


    听见他这样面红耳赤又结结巴巴的回答,许洄动作一顿,眼底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上辈子……自己在陆让说出这句话之前,就直接残忍地当着他的面,在一起拿下世界冠军的那一天,亲口说出了转会的事情。


    虽然本意是不想再让熟悉的人留在Return被那群高层耗着,也不想让他们再自以为是地抓到自己的什么把柄,但终究……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解释的,就那样做了。


    还用了个相当冷漠且不客气的理由。


    那个时候,许洄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什么。而陆让,后来好像也没有再问过他。


    两个人往后在赛场上见面,也还是能谈笑风生地聊天,就像那种众人推崇的兄弟朋友之间的默契一样,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仔细想想……


    仔细想想,比起兄弟情来说,还是不一样的吧。


    毕竟兄弟不会给你递水的时候连瓶盖都拧开。


    假如那个时候陆让喜欢他呢?


    虽然不知道他这份心思从何开始,又到什么时候结束。但回首往事,一些自己曾经从来没有在乎过的细节也变得格外清晰。许洄几乎可以确定,至少在那一瞬间,陆让是期盼留在自己身边的。


    如果那个时候他喜欢着自己,骤然听到那样的理由,应该……确实会很伤心吧。


    自己好像,有点太迟钝了?


    是为什么呢?


    这么想着,一时间,陆让没能听到许洄的回答。


    他也不清楚身前人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静了片刻,只能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没有说大话,也不是在说好听的骗你。”


    “你别不信啊……我真的会努力的。”


    静默片刻,许洄笑出了声,然后,一点点地垂下了眼。


    他轻声说:


    “嗯。”


    “我信的。”


    无端地,陆让突然觉得,这一刻许洄的声音里,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的。甚至连带着,让他也有点难过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抬起脸,准备安慰许洄两句,却突然和站在许洄身后的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


    许洄身后,是原本张开了手臂兴奋地准备冲过来拥抱他俩的Night和Koi。结果在看到自家射手和打野这样诡异的拥抱方式后,他们只能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就这样表情呆滞地盯着眼前抱在一起的两人,想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但许洄和陆让好像很能聊的样子,嗯……


    所以两个人到底一直在低头嘀嘀咕咕什么呢?


    Night百思不得其解,此时见终于有人发现自己了,他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还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的手臂,非常不爽地撇撇嘴,酸溜溜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瞪我干什么?难道我和Koi是电灯泡吗?!比赛不是一起赢的吗!!Drift也真是的,怎么看这几局我奉献的兵线才最多吧?他要庆祝居然不第一个拥抱我?!”


    其实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近距离内足够清晰。陆让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刚才那点扭捏和害羞瞬间被Night这句话点燃,转化成了某种幼稚的得意和嚣张。


    他非但没有松开许洄,反而猛地收紧手臂,更紧地环住了许洄的腰,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对方怀里。


    然后,他侧过头,将下巴搁在许洄的肩膀上,精准地找到了Night的方向。


    那双还带着羞赧神情的眼睛瞬间亮起了挑衅的光芒,什么紧张害羞惶恐全都消失殆尽,陆让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欠揍的、胜利者的笑容,明明白白地向自己眼前的Night传达着一个信息:看到没?他第一个抱的是我!第一个谢的也是我!我就是比你有用,如何呢?又能怎?


    Night:“……”


    他被陆让这明目张胆的挑衅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半晌才憋出一个字:“……靠!”


    而许洄游竟然也真的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让陆让抱了一会儿,直到陆让自己先从挑衅中回过神来,隐约觉得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失控,许洄才像是感知到了他的不安,恰到好处地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然而,在彻底退开之前,许洄甚至还抬起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节内侧微微蹭了一下陆让的侧脸,用一种几乎是诱哄的语气缓慢确认道:


    “不抱了吧?”


    “再抱的话,主持人一会儿得特意来问我们了……”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捉不住的笑意,“会不好意思的。”


    砰砰。


    陆让的心又很可怕地跳了两下,吓得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心口,缓缓摸了摸,好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即便如此,他的视线还是没能从许洄身上离开,就这样呆呆地从他似有似无带笑的漂亮脸上一路下移,移动到他半折起的队服袖口,白皙骨感的手腕,想起那握着鼠标时的修长指节是怎么带来胜利,又是怎么温柔地碰过自己侧脸的……


    草。


    打住,真的不能再想了。


    陆让极其严肃地警告了自己,随即,又绝望地揉了一把脸,在掌心挡住脸上表情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故作淡定的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说:“嗯,不抱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没什么底气地开始为刚才过于绵长的拥抱和此刻异常的反应寻找蹩脚的借口,颇为冷酷地补充道:


    “就算主持人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比赛赢了,和队友……正常庆祝一下而已。才不会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特意说出的不会有点欲盖弥彰,只能生硬地转折,“……不,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问。”


    “因为就是很普通的行为。”


    陆让最后斩钉截铁地下了总结,甚至带上了一点强调的语气,却因为心虚而显得色厉内荏,“所以,你千万别多想……”


    话说完,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许洄又没有回应他。


    陆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他又搞砸了。


    明明,想表达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不想……不想让许洄觉得这样很奇怪。


    不想让许洄察觉他那份藏在正常队友关系下,近乎贪婪的享受和卑劣的窃喜。为了掩饰这份不堪的心思,他反而说出了这种听起来像是划清界限、甚至像是在指责许洄多想了的话。


    其实这一切是和许洄没有关系的。


    讨厌的、过分的、得寸进尺又无法自控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一股无力的颓然感涌上心头。陆让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掌,抬起脸,想要认真地朝眼前人道歉,并且解释清楚——


    却恰好撞进许洄深灰色的眼眸里。


    许洄,竟然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陆让清清楚楚地看见许洄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听见他用一种平静而缓慢,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和一丝笑意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轻声纠正自己的话:


    “你好像理解错我的话了,让让。”


    “我刚刚是想说……是我会不好意思。”


    “能理解么?不能理解的话,我再说一遍也没关系。”


    陆让刚分开的唇瓣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此时此刻,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他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让让,你洄哥前面还没发力呢(同情的眼神)


    第26章 签名


    后面的半个小时,陆让都没能和许洄说上一句话。


    他真的没办法接上许洄直白又大方的解释,好像不论怎么说,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心思都会裸露出来。


    好在现场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才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显得不那么微妙。


    还不等工作人员来引导,陆让就逃一般地起身走向了舞台另一侧的采访区,动作甚至还有点同手同脚,整个人带着肉眼可见的慌张。


    “……?”


    目送他远去的Night有点懵,“以前这小子不是最烦赛后采访吗?最近这么积极干什么?怕我揍他?”


    许洄偏头看了Night一眼,冲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Night莫名觉得脑袋凉凉的。


    ……


    在主持人规规矩矩地问了几句胜利感言后,Return的队员们就按胜者流程来到了舞台下布置好的长桌边,开始了赛后的VIP签名拍手互动环节。


    陆让魂不守舍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忆刚才舞台上那个拥抱,和许洄的表情以及动作。


    他最后那句“我会不好意思”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陆让脑海里所有的冷静自持都搅得天翻地覆,让人变得心烦意乱。


    许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应该是说不想被别人看见我们这样吧?


    被看到和队友庆祝会让人觉得他太不镇静了,所以才会害羞的……对不对?


    各种猜测像走马灯一样在陆让脑海里旋转,让他的签名动作都带上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潦草。


    好在大部分粉丝都沉浸在喜悦中,并未过多察觉他的异常。他只是本能地维持着那副惯有的冷淡模样,抿着唇,偶尔对粉丝的感谢轻轻点头,试图用外在的平静掩盖此时的慌乱。


    许洄就和他截然相反,正带着营业微笑十分温柔地回答着粉丝所有的提问,关于比赛,关于未来安排,关于生活……一切都显得热闹而正常,除了旁边陆让那颗七上八下、被某人一句话彻底搅乱的心。


    就在这时,一位排在陆让签名队伍前面的、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女生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她先将一张陆让的单人官方应援卡放在了桌子上,陆让一手按住,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快速而流畅地签好了自己的ID递还,礼貌地问:“还有要签的吗?”


    女生犹豫了一下,脸颊微红,又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另一张明显是自印的明信片,双手递到陆让面前,声音细细的,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Luring……这个不是官方周边,可以也麻烦你签一下吗?”


    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陆让下意识地接过,笔尖几乎要落下时,他的目光才真正聚焦在明信片的图案上。


    这一看,就让他整个人再次愣住。


    明信片的材质光滑,印刷清晰度也非常高。上面的图案不是官方发的定妆照,而是一张显然由粉丝精心挑选、后期处理过的赛场抓拍——背景是比赛后台略显杂乱的通道,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画面中心两个人的轮廓。


    那是他和许洄。


    照片里的他正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身旁的许洄身上,神情是平常镜头里极少见的、一种全神贯注的倾听状态,那些眉宇间惯有的不耐烦全数消失,甚至连目光都被柔和的光线模糊了棱角。


    而许洄唇角则带着几分自然流露的弧度,浅灰色瞳孔里的神色几近温柔,一只手正随意地、甚至称得上亲昵地搭在陆让的肩头,低头对他说着什么。


    两人的队服相近,身影因为角度和光影的巧妙运用,仿佛被单独框定在一个与他人隔绝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说人话就是……很有CP感,一看这两人就觉得他们有一腿。


    陆让握着明信片的指尖猛地收紧,纸张边缘微微陷下去。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因为他的再次停顿而显得愈发不安的女生,眉心不自觉地蹙起,声音沉了几分,有些僵硬地问:“这是……什么?”


    女生被他直接的反应和骤然降温的语气吓了一跳,脸颊迅速涨红,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声音更小了,充满了歉意和羞涩:“啊……对、对不起,这个是我自己找图做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们两个选手,从之前还在打城际赛的时候就觉得你们很萌……然后,又觉得这张照片的氛围很好,所以才……”


    她越说越没底气,几乎不敢看陆让的眼睛,觉得自己似乎冒犯到了对方。


    陆让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无可否认,自己在第一眼看到这张明信片时,脑海里闪过的竟然是能和许洄同框的隐秘欣喜。


    这样的自己,更加低劣了。


    仗着许洄不懂这些……我都做了什么啊。


    现在甚至连粉丝都被带偏了……


    陆让心口微微一疼,避开面前粉丝无措的目光,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明信片递了回去,带着歉意轻声道:“不好意思,今天只签单人的……”


    他似乎觉得这样拒绝有些生硬,又试图缓和气氛似的飞速补充了一句:“还有别的吗?只要是单人就都可以,不一定是官方应援。”


    女生连忙收回明信片,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懊恼,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可以……我真的没有冒犯的意思,你们两个选手我都很喜欢!我、我还有一张你的单人照……”


    她手忙脚乱地低头翻找背包,想证明自己并非那种极端的、会让人困扰的粉丝。


    就在这略显僵持和尴尬的时刻,坐在她旁边、刚给另一位粉丝签完名的许洄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像是无意间瞥见了这边的小小骚动所以决定帮忙一样,他微微俯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那个女生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张被拒绝的双人明信片。


    然后,许洄就握着记号笔,十分流畅地在印着自己形象的那一侧空白处,签下了一个标志性的、带着锐利笔锋的“Drift”。


    笔尖离开纸面,许洄顿了顿,漫不经心地用指腹转了转记号笔,似乎思考了一秒,又很熟稔地偏过头,身体微微向陆让的方向倾斜,构筑出了一个不至于过度亲密、却又远超普通队友社交距离的空间。


    他晃了晃手中签好一半的明信片,目光落在陆让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随意:


    “我帮她签吧,会介意吗?”


    陆让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他默了默,闭上眼睛,十分木然且崩溃地想:你都签完了,到底还在问我介不介意什么啊?!


    这不就是……仗着自己人那么好,清楚我根本不会生气吗?


    ……陆让也确实生不起气来。


    问题是,许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东西?


    肯定是不明白的。


    以许洄温柔的性格,绝对就是为了缓解刚才尴尬的气氛,满足粉丝的期待,才顺手帮了个忙。他的世界里只有比赛、胜利和团队,根本不会清楚粉丝圈里那些奇奇怪怪的CP问题,和自己错综复杂的心思。


    所以,就更不能因此给许洄惹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了。


    因为许洄,在这种事情上,真的是一个很笨很笨的人。


    顿了足足两三秒,陆让才深吸一口气,从刚刚那种僵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别开眼,轻声地说了句“不介意”,许洄才把明信片递还给了那个女生,笑着说:“谢谢你对我们的支持,一路赶来看比赛辛苦了,回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粉丝重重点了点头。


    果然,和自己完全不会说话也不会回应他人善意的情况不同,许洄总是游刃有余的处理着这一切。


    无论是面对粉丝还是队友,他都在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自己的稳定和强大。


    这样的许洄,这样的Drift,陆让没法不在意。


    所以他也明白,自己绝对不可以把许洄拉进某种不堪的泥潭里。


    互动环节结束后,Return一行人在一片依依不舍的挽留中同粉丝们告别,登上了返回基地的大巴车。


    但陆让却迟迟未到。


    司机说,他的一个键帽落在了休息室,所以刚上车,就又起身十分急切地冲了下去。


    ……


    夜晚场馆外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陆让身上的些许燥热。


    他一路小跑回到刚刚结束活动的场馆侧门,目光焦急地在零星还未完全散去、仍在拍照或交谈的人群中搜寻。


    ……应该是不会走得那么快的吧?


    好在他预料的不错,很快,陆让的目光锁定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之前找他签明信片的那个女粉丝,现在正和朋友站在Return的应援易拉宝旁边笑着拍照打卡。


    陆让停下脚步,呼吸因为短暂的奔跑而有些急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自在和尴尬,扯了一下眼前的帽檐,有几分尴尬的走上前,开口搭话:


    “那个……抱歉,打扰一下。”


    女生闻声回头,认出是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一丝紧张,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让抿了抿唇,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神情,视线落在旁边的易拉宝上,语速很快,几乎有些颠三倒四:


    “你好……虽然我知道这要求很奇怪,但刚刚……Drift给你的那张……签名明信片,”陆让很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声音十分干涩,“能……卖给我吗?”


    话一出口,就连陆让本人也感受到了这个要求的突兀,只能话语不停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急切,硬着头皮说:“多少钱都可以,你开价。”


    说完,不等对方从震惊中反应,他就直接拿出了手机,指尖略显慌乱地点开支付宝界面,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罕见的、急促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笨拙的恳求的神情。


    女生完全懵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在自己心中算是冷酷寡言的选手竟然做出了一副近乎“强买强卖”的着急模样,大脑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只能下意识地把那张小心收好的明信片递了过去,喃喃道:“啊?不用钱啊……Luring你想要的话,我、我给你就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明明陆让和许洄是队友,想要签名什么的不能直接问吗?为什么还要单独找粉丝?


    但陆让根本顾不上解释,也或许是无法解释。


    他执拗地要到了女生的收款码,快速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远超出这张自制明信片本身价值、甚至显得有些离谱的金额,毫不犹豫地确认了转账。


    然后,为了弥补,他又格外认真地给她的拍立得和官方应援卡都签了名,甚至还生涩地应要求比了个剪刀手合影。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女生匆匆说了句“谢谢”,便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大巴车。


    陆让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风走上了楼梯,他的气息还未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然后他看也不看其他人,目的明确地朝许洄走了过去。


    这样的动静早就把许洄惊动,他摘下耳机,略有些疑惑地侧过身看向陆让。


    车窗外的流光不断掠过,在许洄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将他此刻询问的神情渲染得异常温柔。


    “键帽找到了吗?”


    听见许洄的话,陆让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顿了顿,径直将手中那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明信片递到了许洄面前。


    陆让垂下眼,盯着车厢地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甚至有点像是告诫的意味开口:“这个给你。以后……别再签这种东西了。”


    陆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知道你一心只想着打比赛,肯定不懂这些事情……”


    因为试图解释,陆让的词汇组织得有些混乱,“但是,粉丝之间,总有些……奇怪的想法和界限。这种东西,”他指了指那张明信片,“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似乎觉得很难准确表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虽然没有恶意,但也……挺奇怪的。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别再这么做了,许洄。”


    最后一句话,陆让甚至附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低的恳求。


    许洄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陆让的话,也没有因他生硬的语气而不悦。


    他的目光从陆让晦暗不明的神情上滑过,最后落在那张被主人紧紧攥过、显得有些委屈的明信片上,慢慢停了下来。


    车窗外的夜色如同流动的深蓝绸缎,斑斓的城市霓虹点缀其中,不断明明灭灭。


    就在这光影交错、气氛微妙到极致的静谧里,许洄忽然轻轻地笑了笑。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陆让,反问道:


    “有个问题我确实想问很久了。让让,一直以来,你对我……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许洄用指尖夹住那张明信片,还不等陆让回答,就率先退后一步,轻声问:“所以,是我和你接触,让你讨厌了吗?”


    陆让静了片刻,有些匪夷所思地反驳他:“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你?是我哪里做错……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许洄没有接话,只是曲起指骨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空座位,一字一句地数落道:“那我一个人等了你这么久,你还不愿意坐下来陪我,难道不是讨厌我?”


    陆让有点懵。


    他其实没弄懂许洄话里的逻辑,说实话,他觉得这段话特么的根本就没有逻辑。


    但这并不妨碍他倏地一下乖乖地坐在了许洄旁边的位置上,为了显出自己的诚意,他还飞速把自己的外设包扔上了行李架,大有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座位上的态度。


    许洄满意地笑了一下。


    片刻后,陆让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有些崩溃地抬手,胡乱抓了一把自己头发,试图找回一点冷静。


    静了片刻后,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对……许洄,你先听我说,你没有问题,是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已久的心事,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是我的问题。是我,一直以来对你……对你图谋——”


    差一点点,那个石破天惊的词语,就要脱口而出。


    但此时此刻,却猛地卡在了陆让的喉咙里。


    因为就在这一秒,许洄忽然侧过了身,将手微微曲了一下,撑在了前面的椅背上。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整个人向着陆让的方向倾身而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极其危险、极其暧昧的尺度。


    近到陆让能看清他颈侧流畅的线条,微微凸起的喉结,甚至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看见他扎在脑后的灰色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见他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骨钉如何捕捉并折射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将那些细碎迷离的光点全数收拢,又无声地映在他灰调的眼眸里。


    他的嘴唇离陆让的只剩一线。


    陆让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屏在喉咙口。


    他无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于是,陆让漆黑的瞳孔只能一点点放大,眼睁睁地看着身前那对灰色的漂亮眼睛慢慢垂下长睫,将目光落在他唇上。


    ……然而,预想中的温热触感并未到来。


    在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错的极限距离,一张薄薄的、带着墨水味的纸片,突兀地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是那张双人明信片。


    许洄不知何时将它拿起,用它精准地、轻巧地阻挡了这个即将发生的吻。


    冰凉的纸面隔开了灼热的气息,也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陆让几乎要迷失的神智。


    与此同时,仿佛被按下音量键一般,身后不远处队友和教练兴奋交谈、复盘比赛的声音骤然清晰地放大,涌入了陆让的耳中,让他生出一种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坏事的错觉和心悸。


    许洄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陆让瞬间收缩的瞳孔和呆滞的神情,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然后,他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许洄修长的手指一松,任由那张充当了屏障的明信片轻飘飘地落下,准确无误地掉进陆让僵硬的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竟然就像无事发生一般,好整以暇地重新靠回了自己的椅背,并且动作流畅自然地拿起了一旁的有线耳机,分了一半给身旁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陆让。


    陆让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呆滞地接下。


    甚至,许洄在将耳机递过来的时候,小指还无意间擦过了陆让的手背,让他的指尖又覆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酥麻。


    陆让僵硬地戴上耳机,整个世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节奏轻柔的音乐,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在舒缓的旋律间隙,他又听见许洄慢吞吞地笑了一下,仿佛带着十足的玩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得逞意味。


    那笑声顺着耳机线轻轻震荡,一路传入他耳中,让他脊背发麻发痒。


    然后,许洄不紧不慢的声音就透过轻轻晃荡的耳机线传进了陆让的耳朵里。


    “所以,现在看明白了吗,让让。”


    “我可从来没说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处咬字都格外清晰,


    “……我不懂这些哦。”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今天二更合一[亲亲]


    第27章 链接


    基地大厅里,庆功宴的喧嚣还未散尽。巨大的胜利蛋糕被切分得七零八落,空气里还飘着奶油的甜腻和气泡酒清香,气氛松弛而舒适。


    唯独角落那张单人电竞椅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四周气压低得吓人,仿佛自成一片真空地带。


    刚刚赢下比赛的Luring选手,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扭曲、且十分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半蹲在椅面上。


    是的,半蹲。


    陆让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又强忍着不敢炸毛的猫科动物一样,神情恍惚又倔强地把自己塞在了这个角落。整个人身上翻滚着一种混杂了极度暴躁、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嘶——”


    上楼拿完文件重新下来的严柯停下脚步,实在是不能把陆让这诡异的状态忽视过去,只能不解地望向其他人,疑惑地问:“不儿,Luring这又是什么行为艺术?谁又惹他了?不可能是赢了比赛不舒服吧?”


    Koi懒洋洋地瘫在旁边的长沙发里,闻言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回道:“不知道啊,从车上下来后他就这样了。魂不守舍的,问什么也不吭声,和个木头似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点稀奇,补充道:“按平常,这时候他早该冷着脸让我滚了。”


    众人随着他的话一同把目光落在陆让身上。


    确实古怪,哪怕是听见Koi这么说,陆让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甚至,好像还有某种格外心累的沧桑感?


    严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担心地皱起眉头,连叫了好几声:“陆让?Luring?你没事吧?”


    一片沉默中,许洄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从容地坐在陆让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长腿微曲,撑着脸懒洋洋地回答道:“没事。他可能就是……需要回味一下。”


    “回味什么?比赛吗?”


    严柯愣了一下,有几分怀疑地低声问:“赢一场席位赛……原来需要回味要这么久吗?其实赛前我一直觉得你们赢面很大,只不过不好直接说怕你们骄傲……这些天我都没怎么紧张过,谁知道,你们私底下居然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我居然一点没发现,真是……唉!”


    严柯越说语气越沉重,搞得一旁的Night先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先别急着煽情。你看他那样像是在回味比赛吗?别听许洄在这瞎扯,这你都信?”


    “啊?”


    严柯懵了懵,不解的看向许洄。


    许洄也不争辩,只是倚在沙发上继续忍笑,半晌才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慢慢叫道:“让让?”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一动不动的陆让居然真的被这句话从某种深沉的氛围中拽了出来。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茫然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茫然视线先是毫无焦点地虚空停留了几秒,最后才一点点地、迟钝地移动,最终对上了许洄含笑的、深灰色的眼眸。


    然后,陆让攥着手机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刚刚发生的一切画面都随着“回味”两个字涌上了心头。


    他的喉咙极其困难地滚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从紧抿的唇缝里极其含糊、又极其快速地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嗯。”


    “看吧,他确实在回味。”


    许洄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语气轻松自然。


    严柯看着陆让这副明显状态不对却又问不出所以然的模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暂时将疑虑压下,拍了拍手道:“好吧……没事就好。我先说正事,首先,恭喜大家今天拿到了至关重要的胜利,成功晋级FEL!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将手里的几份文件拿了出来:“所以我也有几个好消息要宣布。下赛季开始,因为我们成绩的提升,俱乐部这边接到了两个新的代言洽谈,还有一个比较大的直播合作合同,目前基本确定是在虎鲸平台。不出意外的话,大家从明天开始就可以着手准备开通自己的直播间了。合同要求每人每个月必须完成固定的直播时长,这个我会后续把细则发给你们。”


    “具体试播的时间你们自己定,可以一起播热闹点,也可以分开播不分散首播的人气,这些都由你们自由安排。但我建议尽量就这一两天,趁着我们刚赢比赛的热度还在,关注度会比较高,也好把直播人气提上去。”


    他把手里的合同初稿依次递给队员们。


    大家兴奋地接过了文件,就连陆让都伸出了僵硬的指尖。


    然而,轮到许洄时,他却微微抬了下手,做出了一个拒绝的姿态。


    严柯一愣,问:“怎么了Drift?合同有什么问题吗?是分成方面你有自己的想法?这个不急,后续我可以再去和平台方沟通……”


    许洄心说这倒和分成没什么关系,是我已经走上了深夜主播这条不归路……


    他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抬起眼,面不改色地、十分自然地开始睁眼说瞎话:“不急。我只是……暂时没有直播的意愿。”


    他顿了顿,继续用一种听起来十分诚恳且为团队考量的语气补充道:“我这个人,比较容易受到外界评论的影响,状态需要保持绝对的稳定。我想等心态和比赛状态都调整到最平稳的阶段,再考虑直播的事情。”


    严柯看着他一脸“我为战队殚精竭虑”的认真表情,虽然觉得有些遗憾和可惜错过了最好的宣传时机,但还是表示了理解:“好吧,既然是为了比赛状态考虑,那我们肯定全力支持,比赛永远是第一位的。平时你多和粉丝互动维持人气,千万不要偷懒。那其他人呢?对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其他人纷纷表示没问题。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严柯便让大家早点休息,然后想了想,又先带着许洄去办公室商量直播合同的问题。


    队员们陆续起身,打着哈欠各自上楼回房,直到客厅的灯光逐渐熄灭,一直僵在那里的陆让才终于慢慢地动了起来。


    回到自己房间,陆让反手就锁上了门。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反而让那些混乱的、滚烫的、令人无措的画面和话语更加清晰地反复涌现。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烧得他坐立难安。


    陆让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心说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啊?


    哄了自己一整晚,他也没说服自己许洄在车上只是开了个玩笑。


    所以现在,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搞清楚许洄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自己的举动把他推入了火坑,还是有人曾经欺负过他,恶意影响过他,才让他……有这种想法和举动。


    犹豫再三,陆让抓过床头的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笨拙地在手机浏览器和微信里搜索起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许洄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间隔极其短暂地响起一连串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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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uring:[分享链接]《【养生堂】调理气血,回归自然:食疗方助您平衡阴阳两气》


    Luring:[分享链接] 百度问答:“和同性朋友近距离接触后心跳加速持续不退是不是得了心肌炎?”


    每一条消息的存活时间都极其短暂,几乎是在发出的下一秒,状态就变成了“对方已撤回”。


    速度之快,频率之密集,仿佛手机那头的人正陷入一种极度焦虑、手忙脚乱、发了就后悔、后悔完又忍不住再发的死循环。


    许洄刚从严柯办公室出来,听到口袋里手机一连串不同寻常的、密集却又短促的振动,微微挑眉,有些好奇地解锁了屏幕。


    刚点开和陆让的对话框,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连串堪称精神污染的、标题惊悚的公众号文章和百度问答,以及紧随其后的、整齐划一的“对方已撤回”的系统提示。


    许洄:“……”


    让让这小傻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场堪称行为艺术的、单方面的信息轰炸与销毁现场,难得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慢条斯理地截了几张图,收起了手机,改变了目的地。


    与此同时,陆让的房间里。


    手机被扔在桌边,屏幕还亮着和许洄的聊天界面。而它的主人,正焦躁地坐在电脑前,将眉头拧得死紧,脸上写满了纠结和严肃。


    陆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觉得刚才每一条搜到的资料都驴唇不对马嘴,每一篇公众号文章都写得极端又冒犯。


    这些东西要么危言耸听,要么隔靴搔痒,所以他才发出又撤回,生怕这里面有什么内容戳中了许洄的伤心处,或者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嫌弃他、否定他……那还不如不说呢。


    所以现在,陆让甚至走投无路到开始妄想自己动手“编纂”一篇看起来相对客观、严谨的专家论文了。


    结果显而易见——一塌糊涂。


    就在他对着电脑屏幕发愁,思考能不能编几个外国名字和期刊号时——


    “叩、叩、叩。”


    房门被不紧不慢地敲响了。


    声音清晰,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慌的从容。


    陆让按在键盘上的指尖猛地停住。


    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在内心疯狂祈祷: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快走快走快走……


    装死策略似乎起效了,门外安静了片刻。


    就在陆让刚要偷偷松一口气时,他扔在一边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连续两条新消息的特别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让心脏猛地一跳,十分清楚这是谁的消息。他僵持了几秒,还是忍不住一点点挪过去,拿起了手机。


    Drift:「要一直不理我么?」


    Drift:「T T」


    作者有话说:


    其实让让和哥在一起最大的阻碍是某度词条吧)喂!


    第28章 朋友


    一个简单的问句,再加上一个与许洄形象有几分反差的、可怜兮兮的颜文字。


    ……好萌。


    陆让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于是还没等他意识回笼,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门口,拧开锁唰地一下拉开了门。


    走廊上,许洄果然好整以暇地站着,此刻正慢吞吞地放下手机,掀起眼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陆让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顿时恨不得把刚才开门的那只手剁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竭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正常:“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明天还要训练,你还是,回去休息比较好吧……?”


    陆让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也轻轻错开,落在了别的地方,根本不敢长时间与许洄对视。


    许洄微微歪了歪头,灰发不自觉地从肩侧滑落几缕,他眼底含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闲聊般,不紧不慢地开口问:“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我想知道,刚才,你都给我发了什么信息。”


    “!”


    听到这个问题,陆让的身体瞬间绷紧,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两句,试图蒙混过关:“没、没什么。就是一些比赛资料……对,复盘资料!不小心发错了,已经撤回了……”


    他也不知道眼前人是信了还是没信,因为许洄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陆让顿时如临大敌。他想拦又不敢真的伸手去碰,只能手足无措地、被动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任由这个人慢吞吞地侵入了他的私人领地。


    房间门在许洄身后轻轻合上,他一步一步的向陆让走来。


    直到最后,陆让的后背已经退无可退的抵住了冰凉的书桌。


    许洄却只是很自然地扫了一眼房间内的陈设,最后将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刚刚自动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


    那上面满是还没来得及关掉的各大网页,和陆让那份自己写的、漏洞百出且才开了个头的“论文”。


    空气凝滞了几秒。


    不用猜都知道,以许洄的动态视力,肯定能很轻易地看清那几个匪夷所思的网页标题。


    想到这里,陆让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地抬起眼,声音压得冷淡又严肃,只是尾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洄。”


    他认真地叫出了许洄的名字,


    “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许洄闻言,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回到陆让脸上,随后又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没听懂。


    陆让避开他的目光,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刚刚在车上,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或者被什么人影响,才做了那种事,你可能只是一时误入歧途,接触了这些不好的东西。但我知道,你本质上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非常坚定:“你专注、认真、为了比赛可以付出一切……你是我见过最纯粹、最值得尊敬的选手。你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那种……”陆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贬义词,卡壳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把不好的词汇和许洄扯上关系,含糊地略了过去,“总之现在你回头还来得及!我说真的!”


    许洄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直到陆让把话说完,他才沉默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让让,你先看着我。”


    陆让自说自话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许洄望着他的目光很安静:“这些东西……你是听谁说的?以前,是不是没人教过你这些?”


    陆让被他问得一噎,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片刻后,陆让转过身,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


    他背对着许洄,声音显然有些生硬:“我怎么可能没被教过……许洄,这和你没关系,说到底,我们不是一路人。”


    陆让顿了顿,才狠下心说:“反正我很讨厌同性恋。”


    片刻后,他又声音沙哑地开口,话语里还带着几分希冀:


    “……但是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肯定能改过来的,对吧?因为——”


    “我为什么要改?”


    听到这里,许洄觉得也没有再让他说下去的必要了。他直接打断了陆让的话,将他所有的胡言乱语扼杀在了摇篮里。


    然后,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许洄上前一步,俯下身,从背后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环住了陆让。


    手臂越过人的肩膀,温热的气息瞬间将陆让笼罩。


    陆让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许洄的下巴几乎要抵在陆让的肩窝,他却浑然不觉这个姿势的暧昧与亲密似的,直接就着这样的动作,懒懒地伸出手按住键盘,重新点亮了电脑屏幕。然后,他将目光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搜索记录和文档上,似乎认真地浏览了几秒。


    半晌,陆让感到许洄偏过了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不由得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许洄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自己落在陆让耳边的发丝,在察觉到怀中人抖了半拍后,缓缓压低了声音:


    “让让,我发现你好像……又误会我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气息轻扫过陆让的颈侧。


    “毕竟根据你查的这些‘资料’来看……”许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似乎,并不在你讨厌的那个‘同性恋’范围里哦。”


    “……!”


    陆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几乎要站不稳。他声音发颤,几乎是本能地微弱反驳:“是、是吗?不、不对……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我只是想让你改……”


    “嗯,是啊。”许洄没让他说下去,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环住他的手臂却并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一时间,两人的后背和胸口几乎紧密相贴。


    接着,在陆让完全无法思考的呆滞中,许洄的手缓缓下滑,精准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然后,他牵引着那只僵硬的手,向后,向上,最终,将陆让温热的手心,稳稳地贴在了自己纤细苍白的左手腕骨之上。


    指尖下,是皮肤细腻的触感,以及……皮下血管清晰有力的搏动。


    许洄微微用力,让陆让的指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稳的、规律的心跳节奏。


    一下,又一下。


    透过薄薄的皮肤和凸起的血管,传递到陆让的指尖,几乎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许洄的声音依旧贴在他的耳畔,慢悠悠地,带着丝丝缕缕看不分明的蛊惑:


    “资料上不是说,同性恋和同性亲密接触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会紧张不安吗?”


    “所以,你要不要亲自感受一下,我的心跳?”


    他这么说着,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轻轻靠在了陆让的背上,让这个怀抱变得严丝合缝,契合无比。


    陆让书桌的一角,立着一面不算太大的镜子,原本大概是用来整理仪容的。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映照出身后的景象——


    他被许洄从背后整个圈在怀里,身后人苍白瘦削的下巴轻抵着他的肩膀,亲昵又勾人。就在这样的动作间,灰色的长发也有几缕垂落,不轻不重地蹭着陆让的侧脸。


    而他抬起的手也被许洄握紧,被迫翻转,只能用手心紧紧贴着许洄的手腕。修长的指节与腕骨皮肤相触,好像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开。


    两人的姿态亲密得近乎缠绕,如同两条蜿蜒而上的交尾游蛇,因为没办法听到彼此的声音,所以只能靠近,绞紧,缠绕,通过感受对方身体的颤抖来探听心跳。


    此时此刻,许洄的脸上仍然还带着那种散漫的、掌控一切的浅浅笑意。


    而镜子里映出的陆让自己,却真的太狼狈了。


    潮红的眼尾,慌乱的眼神,因为失神而微张的嘴唇,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一副完全失了魂的、任人摆布的……奇怪模样。


    陆让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彻底失控的、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宛如一只几乎要撞破肋骨囚笼的雀鸟。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指尖下,许洄那始终平稳、规律、甚至称得上从容的心跳。


    一次又一次,节奏未乱分毫。


    “还需要更亲密一点吗?”


    许洄轻轻低下头,浅笑的声线几乎化作气音,变得微不可闻:


    “如果是你的要求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做哦?”


    “……”


    陆让的嘴唇一阵发麻,眼底迅速漫上一层生理性的浅浅水光。巨大的羞耻、慌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清醒,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腿弯一软,几乎是认命般地、脱力地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用空着的那只手狼狈地捂住了滚烫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


    够了。


    已经足够了。


    原来从始至终,乱了心跳、慌了手脚的人……


    只有他自己而已。


    许洄的心跳,仍然平稳如初。


    陆让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是庆幸许洄并非自己担心的那样走上同性恋的不归路?还是痛苦于对方游刃有余而自己一败涂地?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敢再想,只能闷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对不起……”


    “是我……误会你了。”


    许洄望着他发顶柔软的发旋,听着他这带着点委屈和茫然的道歉,轻轻垂下了眼。


    然后他也弯下腰,学着陆让的样子,靠在他身边,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轻轻摸了摸陆让的头发。


    “没关系哦。”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暧昧从未发生。


    “因为我决定要和你做最好的朋友嘛。”许洄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无比,“我也不太清楚好朋友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如果以后我哪里做得让你不舒服了,你要提醒我。”


    陆让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和迷茫,愣愣地问:“什么……最好的……?”


    许洄望着他湿润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重复,像是在强调某个重要的约定:“最好的朋友。你之前说过的,想要比Night和Poppet还要好的那种朋友。”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用几乎蛊惑人心的声音缓缓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这样对他们。”


    “目前来说……也只会这样对你。”


    许洄的目光扫过两人依旧贴近的身体,意有所指。


    “所以,”他微微歪头,语气轻松,很大方的给了陆让选择权,“要考虑一下吗?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只是普通的队友也……”


    “不需要考虑!”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让就急切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他像是怕许洄反悔,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又一次抓住了许洄刚刚松开的那只手腕,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甚至泛起了一点青白。


    最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不是别的什么关系。


    独一无二的。


    只对他这样的。


    这些词语像蜜糖一样瞬间包裹了他,将刚才那些混乱、羞耻和不安瞬间冲淡了。


    他仰着脸看着许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我愿意。我要的。”


    许洄看着他瞬间阴转晴、甚至带着点雀跃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Drift选手,无论是在赛场上还是在生活里,作为猎手,都有足够的耐心。


    茫然无知的猎物不能逼得太紧,有些事,需要慢慢来,有些问题,也需要慢慢打探。


    于是他弯起眼睛,笑得无比纯良,语气轻快地说:“好啊,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陆让忍不住抿了抿唇,没压住嘴角那点翘起的微小弧度,说话声音也稳了些:“嗯,说好了。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许洄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作势要起身松开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撤离的刹那,陆让却忽然又拉了他的手腕一下。


    “等等。”


    许洄顿住,抬眼看他:“怎么了?”


    陆让像想起什么似的,用左手拉开书桌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素色的纸袋递给他:“之前太忙……都忘记给你了,这个你拿回去。”


    许洄垂眼打量了一下那袋看起来就很像中药的药包,没忍住在心里极轻地笑了一下,唇角弯了弯,心说让让,我真的不需要喝中药调理……


    可他调侃的话还没出口,却听见陆让格外认真的声音:


    “之前……我正好顺便了解了一下中医。前几天你不是在茶水间和Poppet说最近没什么胃口吗?”陆让的眼神落在药包上,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我猜可能是天气太热,总吹空调,脾胃有点受凉。虽然我知道你有时候不在乎这些,还总拿吃饭的时间去训练……但身体还是要顾好,别那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显得格外诚恳:“这是我问了医生找到的比较平和、适合大众的养生茶方。不需要熬煮,也不苦,平常直接用开水泡着喝就行。”


    说到这里,陆让的语气变得絮叨起来,“哦对了,最好不要放凉,还有……”


    话刚开了个头他又停了下来,生怕自己说不全,更怕许洄记不住或者懒得记,皱了皱眉,显得有点懊恼,说:“算了,我还是给你写下来吧。”


    他说着,就松开许洄的手腕,急急地转身去够桌上的便签纸和笔,神情专注,仿佛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而不知道是不是陆让的错觉,就在他指尖彻底离开许洄手腕皮肤的那一刹那,皮肤上残留的触感似乎捕捉到了一下极其微末的异样。


    该怎么形容呢。


    无论怎样亲密接触,刚刚许洄那始终平稳、规律、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脉搏,却在他松开手的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乱了一拍。


    很轻,很轻的一下。


    ……仿佛因为某个人,第一次惊起了某种微不足道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29章 制服


    席位赛夺冠后的第三天,Return战队终于迎来了他们在虎鲸平台上的直播首秀。


    根据队里几个人凑在一起的抓阄结果,第一个开播的“重任”不负众望地落在了陆让身上。


    于是刚打完训练赛,陆让就开始根据工作人员的介绍,眉头紧锁的对着电脑屏幕,不太熟练地调试着直播软件的各项设置。


    严柯之前的千叮万嘱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这次平台首播热度至关重要,你千万别在直播间怼老板,遇到黑子直接让房管禁言,不要闷头打游戏一言不发,务必多和弹幕互动,最好想方设法制造点节目效果……”


    想到陆让平常一贯冷言寡语的德行,严柯还特别补充道:“实在没活整可以找队友一起双排,彼此多聊聊天展示一下队友情,就当给后面的直播间预热了。”


    展示队友情……


    想到这里,陆让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训练室的另一侧。


    许洄正专注地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用大号上分,修长的手指时不时的机械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感的清脆声响。


    他微侧着头,脑后随意扎起的小丸子正随着他的操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半遮半掩地挡住了耳廓上的银色耳钉,看起来慵懒又随性,给人一种……帅得十分轻松的感觉。


    而他手边,正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养生茶。


    原本一直放在键盘右边的各种冰凉冷饮已经在这几天消失不见,换成了一个蓝色的马克杯。在对局的间隙,许洄就会十分自然地拿起杯子慢慢抿一口茶。


    陆让心头轻轻一动,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悄悄蔓延开来,紧接着,那个“最好的朋友”的承诺又浮现在脑海,让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点极难察觉的弧度。


    是好朋友的话,现在开口请许洄帮个忙,说想要一起双排直播,应该……可以吧?


    这个念头在陆让心里盘桓片刻,最后还是被他艰难地压了下去。


    就算说是朋友,首播一起组排好像也不太好吧?是不是有点暧昧了?万一粉丝误会了怎么办?


    再说……陆让自己心里那点理不清的混乱和莫名的悸动还没理干净,实在是禁不起许洄那杀人不要命的温柔。


    想到这里,陆让有些烦躁地对自己“啧”了一声,看了一眼马上就要开始的九点整直播,已经做好了硬着头皮艰难地敷衍过去的准备。


    这时,Koi愤怒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在基地玄关处大声抱怨:“我靠!今天怎么又这么多快递?堆得门口都快走不了路了!都是谁买的东西啊?快拿走!!”


    陆让想起来自己前几天确实买了一套新的键帽,于是起身走过去翻找,很快就在一堆包裹里找到了熟悉的Logo,正准备离开时,余光却瞥见旁边还有一个不算小的纸箱。


    纸箱上用黑色水性笔清晰地写着一串数字,陆让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许洄的手机尾号。


    箱子看起来有点分量,陆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个快递也抱了起来,心想太重了,还是顺便给许洄带过去好了。


    这么想着,他又习惯性地低头确认了一下面单上的信息,却在看清楚文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收件人姓名一栏,写的不是“Drift”或者“许洄”,而是一个陌生的昵称“水水”。并且,这个快递的发货地址是海外,并不在大陆。


    水水……?


    这两字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陆让拧起眉,心说Return的队员填快递一般都用比赛ID,突然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总觉得有点奇怪。万一是哪个极端的黑粉或者私生寄来的什么不好的东西,想要贴脸许洄怎么办?


    虽然他无意打探许洄隐私,但因为担心,陆让还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物品信息。


    快递面单上只模糊地写着“服装物品”,并且具体品名只有“制服”两个字,后面的详细描述则欲盖弥彰地被一串星号代替,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哪家网店什么品牌的衣服。


    制服……是指什么制服?许洄特意定制的队服吗?


    陆让有点懵,只能先抱着这个有点分量的箱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仍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许洄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抓起手机,给还在游戏中操作的许洄发了条消息:


    Luring:「刚刚看见玄关有个你手机尾号的快递箱,所以顺手一起拿回来了。你最近……有买什么东西吗?还是说是粉丝寄过来的礼物?那我就给严柯先看一遍了,免得有问题。」


    消息提示音响起,许洄偏过头看了一眼,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就连游戏里的人物都带来了一个微小的停滞。


    陆让悄悄抬眼看他,发现许洄微微蹙起眉顿了一会儿,片刻后,脸上又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准确形容的神情。


    叮的一声,陆让的手机屏幕亮起回复:


    Drift:「嗯……是我的东西,谢谢让让^^」


    Luring:「那我等会直播完帮你拿到房间吧,这箱子有点重,你今天高强度练一天了,别累着手。」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陆让电脑里的直播倒计时就闪出了倒计时提醒。


    一到九点整,已经调好的摄像头和麦克风根据参数自动开启,直播界面瞬间涌入大量五颜六色的弹幕,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屏幕。


    「打卡!!欢迎Luring选手来到我们虎鲸!」


    「首播大欢迎!让让妈妈来了!!」


    「终于等到直播间了……恭喜Return加入FEL!已经迫不及待看新人大杀四方了!!」


    「今天Luring是单排吗?还是有别的小游戏会玩呀?」


    「靠……近距离看更帅了……就这个面无表情的神秘高冷帅哥爽!」


    陆让头一次直播,没什么经验,平常也不太和粉丝交流,此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只能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僵了半天,才生硬地对着麦克风打了声招呼:


    “……大家晚上好。”


    想起严柯的嘱咐,陆让深吸一口气,微微眯了一下眼,凑近屏幕努力辨认着飞速滚动的评论,试图找出其中有意义的、能回复的内容。


    勉强回答了几个关于比赛和训练的问题,陆让心说应该不用再讲话了,正准备阳奉阴违地将鼠标移到右下角偷偷开个弹幕屏蔽。


    只是他还没动手,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弹幕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更加密集的“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刷屏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内容。


    「我草我草我草啊啊啊啊啊啊这是谁啊啊啊啊啊」


    「哥哥哥哥哥哥!」


    「Drift我在直播间很想你,老公好久不见啊啊啊啊啊」


    准备干坏事的鼠标光标停在了原地,在看到铺天盖地刷屏弹幕的同时,陆让就感到手边那个颇有分量的快递箱子被人轻轻拿了起来。


    他呼吸一窒,有些缓慢地抬头,看见许洄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那局游戏,正站在了他身边,十分自然地拎走了他桌上的东西。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了等会我帮你拿上去吗?”


    陆让下意识地开了口,几乎忘了麦克风还开着,能将他说话的声音清晰地收录进了直播间。


    许洄闻言笑了笑,非常自然地抬手揉了一把陆让柔软的红发,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说:“不至于吧?我就拿个快递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笑,好像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你注意点,不是在直播吗?小心明天这段就被截出去说Drift欺负队友,快递都不愿意自己拿。”


    想起还面对着直播镜头,陆让耳根一热,垂下眼小声抱怨了一句:“谁那么傻逼会说你欺负我……朋友之间帮个忙不是很正常吗……”


    许洄松开手,本来想走,结果看见陆让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海量弹幕,还是良心发现,大大方方地对着摄像头打了个招呼,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直播间一样:“好久不见,大家晚上好?”


    「晚上好老公,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是在Luring这里看到你,你开直播好不好求你了」


    「Drift!Drift!Drift!Drift!」


    「小洄不开直播多发微博可以吗,一定要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妈呀Drift这个私服怎么这么爽……」


    「我草好好嗑……没人在乎Drift就这么水灵灵地在队友直播间打上招呼了吗」


    「让让你怎么连快递都想抢着给别人拿?别这样冷静点好吗?!」


    「在吗?我是Luring粉丝,我宣布Drift可以欺负他,听到了吗?我说我是Luring粉丝!」


    「细说欺♂负可以吗」


    「等会姐妹,我走错直播间了吧,这表情不是我们Return的高冷酷哥Luring吧?」


    「呵呵,某神秘冷脸男一分钟耳朵就红了,Drift牛逼。」


    「……Drift牛逼。」


    看着这些越发离谱和直白的弹幕,陆让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磨了磨牙,顿了两秒,才色厉内荏地对着麦克风威胁道:“都什么跟什么?你们别乱说话行么?”


    语气确实是凶狠了,也有了几分威慑力,但是……


    「嗯嗯嗯不戳穿你了宝子,脸也红了你继续吧。」


    陆让:“……”


    他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发誓,下次直播能让这些弹幕出现在电脑上面十秒都算他输。


    许洄微微挑眉,视线也随着弹幕的话落在陆让那几乎红透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侧脸上,却还是淡定地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


    “什么脸红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这么说着,他甚至还在镜头前垂下眼仔细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陆让,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是灯光和头发颜色衬的吧,你们别总逗他,他脸皮薄。”


    弹幕立刻刷过一片默契的“懂得都懂”。


    他弯了下眼睛,继续反客为主地和弹幕互动了起来:


    “为什么Luring要帮我拿快递……?因为他人很好,对朋友都这样。”


    “嗯?他对Koi不这样吗?这个我不清楚,可能Koi不需要吧。”


    “今天晚上会不会和Luring双排……”


    看到这个问题,许洄扫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想了想,还是轻声拒绝道:“不会,我等会儿没有空,今天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听到这个回答,陆让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抿了一下干燥的唇瓣,压在键盘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在对话框敲出来了一片乱码。


    弹幕也立刻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声音:


    「诶?以前这个点不都是训练赛后你们固定上分的时间吗?我看其他人的号都在线啊?Drift是有什么安排啊?」


    「前面的别问了,Drift就是不想排还看出来?给你们台阶就自己下吧。」


    「所以首播都不双排一下吗?其实感情也没某些人吹得那么好吧……」


    「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队友就必须时刻绑定吗?」


    「说了没有和天天送死的射手双排的义务,下家别蹭」


    「下家都来了,妈呀我看的还是FEL吗?」


    「这里到底是谁直播间?不想看的滚出去好吗。」


    「两边毒唯都别叫了行吗,明显是关系好才这么随意啊」


    「清新健康直播间/清新健康直播间/……」


    陆让盯着那些开始隐隐带起节奏的弹幕,眉头越皱越紧,有些暴躁地直接打断了逐渐起来的争吵:“行了,别在这带节奏了。”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意味,“早就说了我等下要单排。Drift想做什么是他的自由,他有没有空是他的事,别在这烦他了行吗?”


    陆让说着,动手干脆利落地禁言了几个明显挑事和嘴臭的账号,然后熟练地点开了《幻域》客户端,深吸一口气,用虽然有几分生硬、却还是透着些不易察觉的维护的语气,偏过头对站在身边的许洄说:“你别理她们在这起哄,去忙你的吧,我自己——”


    “是真的有点事,让让。”


    许洄温和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在无数直播间观众的目光下,他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非常轻地、带着安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揉了揉陆让的后颈。


    温热的掌心触感隔着薄薄的队服面料传来,带着不容错认的温度。


    陆让的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


    许洄弯起眼睛,用只有两人和麦克风能捕捉到的、极其温柔的声音哄道:“不是故意敷衍你,也很想和你双排,但真的没有办法。所以……可以下次再拜托陆神带我上分吗?”


    直播间清晰地传出了他这句带着笑意的、放缓了语速、近乎撒娇的请求。


    一瞬间,弹幕都空白了半秒。


    陆让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脊椎窜上了头顶,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他竭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镇定,只能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刷过“???”和“啊啊啊”的弹幕,不敢偏移半分。


    片刻后,他才极其困难地挤出三个字:“可以……吧。”


    “嗯?”


    许洄发出了一点疑惑的声音,似乎在疑惑他后面那个举棋不定的语气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陆让不肯再说话了,只是强作镇定地挺直了背脊,手指僵硬得像是不听使唤,片刻后,才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力道,猛地敲下了开始游戏,一言不发地开始了他的单排首播。


    许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逗他,直起身抱起了那个神秘的快递箱,轻快的向直播间的观众说了再见,然后转身离开。


    不过,还没等他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口袋里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陆让的新消息:


    Luring:「刚刚没回你,是因为一直都想和你双排。但是又突然发现,直播的时候不行。」


    Luring:「那样我会播不下去的……」


    许洄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近乎示弱和求饶的文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清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没有回复,只是收起手机,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


    许洄的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氛围灯。


    光线慵懒地铺陈开来,将角落的阴影拖得很长。拆开的快递纸箱被随意搁在地毯上,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双黑色半指手套。


    许洄坐在电竞椅上,漫不经心地登录了平台账号,耳边是系统666限时返场的客服推销语:


    「亲亲,要完成制服任务的话,这边还是更推荐我商城里那几套热销款哦~相信我,你在平台买的这一套一定没有系统商城里的刺激,清仓甩卖!现在秒杀还来得及!!」


    许洄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无视了他的强烈安利,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指挥官风格的黑色军装。


    只能说,爱罪不愧是擦边这块的顶级平台,即便许洄已经在下单的时候选了一身看起来最正常的制服款式,但……衣服整体细节处依旧暗藏玄机。


    这套军装并非那种刻意暴露的类型,相反,它包裹得相当严实——挺括的墨色基底面料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最上方,坚硬的立领抵着微微凸起的颈动脉,金色的繁复穗带和冷硬的金属扣环规整地排列,带着一种让人几乎都不敢呼吸的压迫感。


    但极致修身的剪裁却又像水蛇一般紧紧黏附在许洄苍白的肌肤之上,无比熨帖地勾勒出他清瘦却蕴藏着力量感的身体曲线。


    肩线被垫得平直利落,更反衬出腰身的窄韧有力,一条同色系的皮带紧紧束缚在腰间,金属搭扣冷光闪烁,禁欲而严肃。


    可是,下方腰部与上衣的衔接处,还刻意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一指宽的缝隙,导致不得不露出一小截苍白冷淡的肌肤,若隐若现地刻画出了那截腰线的凹陷与力度。沿着这道流畅的弧度,笔挺的布料顺延而下,完美地贴合着许洄修长的双腿线条,一路收进及踝的黑色哑光皮质军靴里。


    最后,许洄慢吞吞地戴上了那双黑色半指手套。


    弹性面料紧紧裹住手掌,却露出了纤长分明的手指和一小截冷白的手腕,指关节在布料的贴合下显得愈发清晰而色气,仿佛随时能灵活地执行某种……不太方便言说的动作。


    这一整套装扮下来,其实并未露出多少肌肤,却无一处不在无声地强调着克制与秩序之下呼之欲出的、近乎危险的侵略性与诱惑力。


    一种介于庄严与堕落、束缚与释放之间的微妙张力,被这身衣服和许洄本身清冷又带点漫不经心的气质演绎得淋漓尽致。


    看完这套整体的OOTD,就连666这个小人机都有些不甘心地承认:「好吧,宿主,虽然您没选我的推荐,但……效果好像意外地也不错」


    许洄:“……真不想听见这种夸奖。”


    他这么想着,手上却已经熟练地点开了平台直播助手,指尖操控着鼠标在确认按钮上轻轻一触。


    几乎是同时。


    正在游戏队列中等待的陆让,看见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随后,一条来自某个已经被他抛之脑后的网站的开播提醒,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叮咚~您关注的深夜主播「徐水水」开播啦!】


    看到“徐水水”这三个字的瞬间,陆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福至心灵般,之前许洄那个写着“水水”和“制服”的快递箱瞬间闯入脑海。


    怪不得总觉得水水似曾相识……


    竟然这么巧?


    不过也不奇怪。毕竟许洄的名字里带个“洄”字,和水有关,有些粉丝私下用带水的奇怪昵称叫他被他采用,是很正常的事。谁知道一个收快递的昵称会和深夜主播撞名呢?


    心里这么想着,陆让的目光却忍不住飞速瞥了一眼仍在忠实工作的直播间摄像头,随即像是做贼般飞快地低下头,手指划开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地滑下了通知栏,仔细查看了徐水水的直播间标题。


    相比之前那个什么“兄弟不在家手感火辣辣”的鬼标题,这次徐水水的直播间题目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制服诱惑」


    制服。


    陆让:“……”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他像是被那四个字烫到眼睛一样,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轻响。


    弹幕立刻好奇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怎么看个手机反应这么大,不会是又在和Drift偷偷发消息吧?」


    「我猜肯定是,之前Drift刚回头他就拿起手机发微信,六百六十六真是演都不演了。」


    「Return你们这里有gay啊!你们的选手是gay啊!」


    「@#$_&.让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Return没有gay,你和Drift是和谐友好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可以把我上面那个大号解封吗?」


    陆让看着这条弹幕,冷漠地将刚刚的24小时禁言套餐翻了个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成正常的模样。


    ……真是失心疯了,竟然能把徐水水那个死gay神经病和许洄联想到一起。


    世界之大,有四个字重合又怎么了?许洄现在肯定在房间忙自己的事,我居然还在想他说不定认识徐水水……怎么可能?


    他揉了把脸,试图把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疑惑甩出去。恰好此时小号队列已经找到了对局,陆让放下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击了确认。


    游戏加载界面缓缓出现,陆让马上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游戏对局上。


    ……然后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僵在了自己家某个队友的ID上。


    那个ID实在是太眼熟了。


    「爱罪搜徐水水」


    不知道为什么,预选阶段出现了某种长达数秒的诡异沉默。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徐水水的头像闪了闪,往公屏里发了一条信息:


    「抱歉,男朋友刚进产房,医生问我保大还是保尔柯察金,情况紧急,能重开吗owo」


    作者有话说:


    哼哼,双更!


    洄哥:不是故意敷衍你,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双排的。


    还是洄哥(制服诱惑版):能重开吗owo


    第30章 掉马


    尽管徐水水搬出了保尔柯察金来请求重开,但很遗憾,这把的队友们并不吃这套。


    他们瞥了一眼徐水水账号下挂着的三个极具威慑力的刺客打野角色,又看了看陆让那个风格冷峻、透着高手气息的黑白侧脸捂眼男神头像和非主流初中生ID,果断点击了准备。


    ——局内肯定有高手,重开什么重开?


    游戏载入界面无情地弹了出来。


    陆让盯着屏幕上的熟悉ID,感觉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好在他直播间的弹幕大多也只觉得这个“徐水水”只是某个没听过的小平台主播在搞节目效果整活,暂时还没人深究“爱罪”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平台。否则,陆让真觉得自己这把撞车会成为祸害粉丝的千古罪人。


    毕竟他可是心知肚明这个“徐水水”皮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经病的……


    不过万幸的是,这家伙虽然热爱擦边搞黄,但游戏水平倒是实打实地不错,应该……不至于坑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一种复杂又憋闷的心情加载进了游戏。


    而楼上房间内,没能成功重开的许洄看着加载界面对面那个熟悉的ID和头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居然真的又排到了?


    他们俩这小号的分段就这么诡异地一直黏在一起分不开吗?


    这匹配机制真是还在孜孜不倦地发力。


    两人上次撞车是作为对手,当时陆让只觉得他打法凶悍思路清晰才发出了职业邀请,未必能联想到更多。但这次成了队友,近距离观察操作细节和习惯,暴露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


    许洄短暂的思考了一下。


    虽然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掉马这件事,但是为了维护自己在陆让心中好不容易树立起来、并且还在摇摇欲坠的清誉,他还是有些遗憾地放弃了当分奴的念头。


    所以,即便对面刻意卡ban位放出了他的本命英雄海波里恩,许洄还是面无表情地移动鼠标,预选了一个操作简单、画风可爱的萝莉中单小铃兰,然后朝着自家原本的中单队友发出了换位申请。


    中单队友愣了一下,在频道里扣出一串问号:「不是哥们?你挂三个打野标选中单是……?」


    许洄眼都不眨,指尖飞舞,敲出一行与他此刻制服造型截然相反的软萌文字:「人家男朋友进产房了呀oxo,现在不是本人。对不起小哥哥,和我换好不好呀T^T」


    还没等中单消化这离谱的理由,他又残忍地补上五个字:


    「只会玩这个,owo」


    队友:「……」


    你但凡前面直接不提保尔柯察金说不是本人我们不就重开了吗?王八蛋啊!!


    不过还没等他准备敲键盘输出优美中国话,自家那个一看就很会扣字的网络男神就率先开麦了。


    帝刹:「?你在装什么?」


    「你不是本人我把键盘吃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讲话这么诡异?平常最烦你们这种不好好打游戏的人,选了自己的位置就认真玩很难吗?」


    陆让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


    许洄看着这行字,眉梢微挑:“……?”


    虽然这话说的确实没错,但是让让,之前我说要玩辅助用兔鸟的时候,你好像不是这个态度吧?


    许洄知道陆让私下里应该挺双标,但确实没想到他能双标到这种地步。所以……对陌生人他一直这么不耐烦吗?


    中单队友宛若看到了救星,一看大哥开团,立刻秒跟:「就是就是!搞什么啊!」


    许洄无奈,只能发了一个委屈的颜文字。


    再刻意一点就算摆烂破坏游戏环境了,这种事许洄还是做不出来的。


    最后,他也不过是叹了口气,罕见地选了一个纯粹的坦克型打野英雄,摆出了一副“我躺好了野区资源请你们随便吃”的姿态。


    游戏很快开始。


    然而这把陆让运气确实诡异。不仅同队撞车了熟人,对面还有同事。


    对面成功拿到了海波里恩的打野,是FEL联赛豪门强队TUS特意租借过来的王牌Siro。他操作犀利,意识顶尖,上周才通过堪称可怕的数据拿到了周最佳,可以说一句前途无量。


    最先发现撞车的还是两边的弹幕,双方友好交流后发现是同事,自然都赶紧通知了自家正主。一时间,对局强度陡然提升,两位职业选手也都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


    自然地,下路的压力也变得十分之大。Siro的海波里恩如同鬼魅频频光顾,针对射手的意图明显。陆让虽然操作细腻,走位谨慎,但也难免被压制了发育空间。


    而反观自家那个坦克打野,不是在中路附近悠哉游哉地逛街,就是在那片毫无入侵压力的野区里慢吞吞地刷着野怪。下路的中立资源从开局到现在,陆让连一口汤都没喝到。


    他忍无可忍,敲字质问:「打野诗人?梦**的游呢?」


    弹幕瞬间划过一片毫不同情的嘲笑声,只有陆让的妈粉们还在含辛茹苦地提醒自家非主流未成年千万别骂太狠,不然又得被罚一万。


    片刻后,徐水水无辜地回复:「我在抗压呀T^T」


    陆让强压着火气拉了一下他的视角,看着徐水水身边真空地带,再对比了一下自己下路乱斗大舞台有胆你就来的惨烈情形,额角青筋又是一跳。


    「笑死我了,这就是单排的险恶啊让让!」


    「没事的让让,往好处想至少下次Drift答应和你双排了」


    「最怀念洄神的一集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静,陆让告诉自己,我在直播,所以千万不能和这种无耻下流还搞制服诱惑的死擦边绿茶男一般见识。


    随着对局时间逐渐拉长,陆让这边的经济也落后近两千。不过很快,就有眼尖的弹幕发现了盲点:


    「咦,这徐水水虽然玩的摆,但经济怎么只比对面海波里恩少了800?认真的?」


    「靠,他哪来的钱?偷偷把商店抢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好像一直在悄咪咪带线吃塔皮?」


    这点不和谐的问题,陆让也注意到了。


    现在他的经济仍是全队第一,和对面持平,神装也即将成型,既然徐水水并没有完全被对位,自家兵线运营也并未崩盘,那么只要逼对面接龙团,这把完全有机会翻盘。


    陆让发了个信号,示意队友跟上。然后他一个闪现杀进对面人群,毫不手软的开始输出。


    不得不说,陆让这波打得非常漂亮,巨额伤害瞬间融化了对面的中单,操作拉满,走位刁钻,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逼团。


    只是毕竟是路人,队友配合略显脱节,还是没有职业选手那么敢打,残血后看到对面向前深追就本能选择了后撤,将孤身一人的射手卖在了龙坑深处。


    对面Siro的海波里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失误,一个瞬移,冰冷的刀锋直指陆让咽喉。


    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刀下去,他必将终结比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水水那个一直在边缘OB的坦克野突然从小龙坑上方闪现翻墙而下。


    沉重的身躯精准无误地挡在陆让屏幕中那脆弱的射手身前,硬生生吃下了海波里恩致命的那必杀一击。随着厚重的盾牌虚影一闪而逝,许洄没有丝毫犹豫,利用技能短暂限制住Siro的追击,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Siro不可能放过残血的射手大核和一个交完了一半技能的坦野,立刻往前追击。但海波里恩的位移技能落点许洄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在哪里,压根不急,在Siro落地那一刻,带着陆让配合默契地集火点掉了他的血皮。


    紧接着,不等所有人反应,许洄又猛地重新切入对面龙坑边缘的人群中,仗着自己血厚和对方反应不及时,飞速按下键盘,落下了一个精准的惩戒。


    【Your team has slain the Voidscale Wyrm!】


    系统提示响彻峡谷,双方局势瞬间逆转。


    「?????????」


    「卧槽????真翻了???这龙怎么抢到的???」


    「这打野和刚刚是一个人?」


    「这闪现挡技能?这扭身卡位?」


    「诶等等……这操作风格……好特么眼熟啊……这种把坦克当刺客打的莽夫味」


    「这一系列操作不是Drift的会干的事吗,虽然英雄不一样,但这味儿太冲了」


    「这人是Drift粉丝吗?好好好这不巧了吗?主播你知道你把你偶像男朋……咳,队友救了吗?」


    「前面的幸好你改口了,不然马上喜提大禁言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弹幕的议论,陆让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中那点诡异的熟悉感随之被无限放大。


    作为职业选手,他太清楚路人和职业的差距,也十分清楚,自己队友的操作习惯。


    徐水水刚才那一波操作,已经不是和之前梦游般的表现判若两人的问题了。


    那种对时机的极致把握,那种悍不畏死又精准无比的切入,那种用最笨重的英雄打出最灵性操作的风格……


    这种独一无二的、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打法,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并且日益精进,愈发成熟。


    这种极具个人特色的打法根本不是普通粉丝能模仿来的东西,否则,许洄也不会在还没正式登上FEL赛场时,就凭借其极端野核的风格吸引那么多关注。


    毕竟,除了脸之外,许洄那种干脆、利落、血腥、对资源和时机掌控到极致的打法,才是最让人目眩神迷的东西。


    游戏很快结束,陆让和队友带着龙兵一波推平了对方基地。而这一次,徐水水退得飞快,既没有再宣传自己的直播事业,也没给陆让说任何话的机会。


    一条好友申请在陆让面前弹了出来——来自对面的职业打野Siro。


    他点了通过。


    Siro的消息立刻发了过来:「Luring?你的风刀玩得好厉害!不过……刚刚你是不是也同时和Drift撞车了?那个水水,就是Drift的小号对吧?他的打野思路和操作细节,我印象很深!」


    「可惜我没有让他认真起来呢……不过没关系,我非常非常期待在正式赛场上和你们交手!」


    TUS基地里,Siro的直播间弹幕还在哈哈哈地刷着「认错人了Siro酱!Luring是单排没有撞车哦,那个人不是Drift啦!」


    “诶……?”


    Siro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眨了眨眼,有点不解地问着自己的粉丝,确认道:“真的假的,不是Drift吗?”


    ……


    同一时间,陆让看着Siro发过来的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击开始下一局匹配。


    如果连职业选手、还是以野核闻名的Siro都会认错的话……


    那种熟悉的打野风格……?


    一瞬间,陆让头皮发麻,只能呆滞地靠在电竞椅上,将脑海里混乱的线索和画面拼凑在一起。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猜想,如同破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不会吧?


    不,绝对不可能。


    陆让烦躁地啧了一声,用力按下了手中的确认键。


    他是有病才会这么想,毕竟许洄和徐水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两种截然相反的人。


    既然如此,等会儿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


    凌晨,陆让以“有点累了”为由,提前半小时结束了自己的直播首秀。虽然粉丝们还在依依不舍地挽留,但陆让还是一声不吭地关掉了摄像头,十分决绝地登出了虎鲸直播。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上分的队友们,犹豫片刻,放下还带着体温的键盘,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闪身钻进了一楼角落的茶水间,反手轻轻锁上了门。


    为了避免引起外面可能经过的人的注意,陆让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揉了把脸,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蹲在地上,重新登上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打开的网站。


    利用账号里还没过期的隐身特权,陆让像做贼一样潜入了徐水水的直播间。


    屏幕亮起,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深色的瞳孔。


    直播画面里,徐水水似乎刚结束一局游戏。这次一次,他的摄像头好像是特意做了两个角度,看起来,这个边真是擦得格外专业。


    从下往上的视角里,观众能清楚地看见他将修长的腿漫不经心地交叠,慵懒地架在另一侧的膝头。哑光皮质的军靴裹住劲瘦脚踝,靴尖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轻点,未染尘埃的猩红鞋底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几乎晃得人移不开眼。


    和陆让那种只有粉丝亲亲抱抱偶尔怼两句黑粉的直播间氛围不同,徐水水直播间的弹幕,就算被设置了屏蔽词,也是皇暴得可怕。


    「都怪主播,我静夜思背一半不会背了,水水给我点静夜看看实力」


    「我草感觉能把我踩蛇……主人再用力点求打压」


    「哎哟我去刚才吸果冻呢,一不小心吸你身上了你说这事办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好意思的」


    陆让:……


    这里是什么暗网吗这群人说话我怎么看不懂啊?!


    看得出,徐水水本人也有点震撼。望着裤子四处乱飞的弹幕,他的动作微微停滞了几秒,片刻后,一只漂亮得过分的手就径直闯入了镜头视野。


    修长的手指包裹在妥帖的黑色布料下,每一寸线条都流畅而蓄势待发。陆让震惊地发现,这双手套,居然是掌心开窗、裸露食指与拇指骨节的那种……十分不实用的款式。这导致透过镜头,他能清晰地看到苍白又隐约透出点血色的掌心肌肤和两道分明的骨节线。


    那手没有半分犹豫,精准无比地掐住了隐藏的镜头,指腹隔着布料重重压了下来,接着,镜头视角剧烈晃动、天旋地转,仿佛被隔空扼住了呼吸。


    旋即,画面彻底漆黑,一切戛然而止。


    陆让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屏幕短暂黑了一秒后又重新切回正面视角,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居然有点潮。


    这不可能吧……


    陆让懵了半拍。


    这一瞬间的感觉……为什么……


    和那天许洄抓住他手腕的感觉这么像啊……


    他低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那身该死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制服,重新抓紧手机边框,将注意力集中在辨认徐水水的直播细节上。


    徐水水的直播间开了背景模糊和轻微变声保护隐私,陆让其实不太好分辨他具体是在什么地方直播,也看不太清他周边有什么东西。


    但是……


    就算镜头没有拍到脸,只要认真观察,也能偶尔看见徐水水松散垂落的一点发丝贴在他的后颈。在直播间特有的、带着点朦胧感的滤镜下,那发色似乎比平日看到的许洄的发色要更深一些。


    但那种独特的灰调质感……


    徐水水也染了这个颜色的头发吗?


    此时此刻,镜头里,徐水水那身挺括的高领制服仍旧严丝合缝地抵在他的喉结下方,禁欲中透出几分微妙的束缚。大概是布料的触感太过明显,他边随意地和弹幕聊天边抬起了手。


    戴着半指手套的食指若有似无地擦过领口边缘,指腹隔着布料缓慢地摩挲了一下那一小块肌肤,动作自然地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小习惯。


    陆让的呼吸骤然一滞。


    屏幕中徐水水摩挲喉结的动作,再次精准地与他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了。


    每到深秋季节,许洄也是这样,穿着高领毛衣懒洋洋地侧靠在训练室的椅子上,一边听他们激动地讨论战术,一边懒洋洋地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曲起指节轻轻蹭过颈间布料,再停下来缓缓摩挲。


    那大概是他在认真听大家说话的表现。


    偶尔,看着这幅画面,陆让的话会轻轻停顿一拍。


    那时灯光落在许洄微曲的指尖,毛衣领口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而遮住了小半截下颌线,显得更加微妙而……好看。


    而这些只要仔细注意就会发现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微妙巧合,让陆让此时心乱如麻。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看,猛地伸出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啪地一下退出了直播间,将手机屏幕死死按灭。


    黑暗中,他有些急促地低低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别想了陆让,肯定是错觉,是你魔怔了,因为你先入为主地怀疑,才会看什么都觉得像。


    他这样努力地说服自己,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手边的布料。


    最终,那点不甘心地、刨根问底的执拗占据了上风。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陆让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搜索框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颤抖着敲下了三个字——


    徐水水。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打探徐水水的事。


    与第一次搜索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直播间不同,这次,搜索框下面竟然出现了一些相关的推荐词条和视频片段。


    而排在最上面、点赞最高的那个视频,标题起得实在是……可怕又吸睛。


    「新人主播徐水水首次录屏流出:偷窥视角/放置红发室友/控涉前.戏/无剧本纯视频,速看」


    陆让的瞳孔在一片昏暗中骤然缩紧又放大,几乎是凭着本能,缓缓挪动手指,僵硬地点开了那个视频。


    加载的圆圈转动,下一秒,画面跳了出来——


    视角确实像是从某个隐蔽的角度偷拍的,画面不算特别清晰,甚至因为固定得不太严实有轻微晃动,但也足以看清背景中的人了。


    画面中央,许洄背对着镜头,身上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衬衫,下摆随意地掖进裤腰,勾勒出清瘦的腰线。他站起身靠近了床边,微微俯着身,似乎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而在他身下,被他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那个人,只能看到一截白皙的、微微绷紧的小臂,和几缕慢悠悠晃出来的刺眼红发。他伸出的手紧紧地攥着深色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视频本身是没有录到声音的,但是传视频的那个人,还很恶趣味地附赠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部片子里截出来的配音男.喘。


    于是,随着视频缓缓放出的,先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带着点难以忍受的痛楚,尾音发颤。


    然后,画面里,许洄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腰.胯极轻地向前贴了一下,是个强硬而压迫的动作。


    ……


    陆让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画面……天杀的眼熟啊。


    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个画面?!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至今陆让都历历在目。但……当时许洄只是想给他上药而已,可是,现在,从这个角度断章取义拍下来,再恶趣味地配上这个暧昧的音频……


    这特么不就是在做吗?!


    这不就是在做吗?!


    这视频放在正规网站活不过一秒,比什么Poppet之流神神秘秘藏的小硬盘刺激多了。


    人遇到恐怖事件时会有生理回避机制,此时,陆让的思想已经完全被阻隔,已经察觉不到激动之类的感情了。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点评了一下尺度,竟然还硬撑着把这个视频看到了末尾。


    看完以后,他甚至重新拉动了一下进度条。


    嗯,这有什么?


    我都马上就过生日了,一个人躲在黑漆漆的茶水间看点小视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主人公是我和许洄罢了。


    和许洄罢了。


    和许洄……


    我草他爹的这是能罢了的事吗??!!!!


    “啪嗒——”


    手机从他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茶水间冰凉的地砖上,屏幕闪烁了几下,骤然暗了下去。


    黑暗中,陆让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磨了磨牙。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脸颊、耳朵、脖颈、甚至全身的皮肤都像被火烧一样滚烫,却又控制不住地发冷、轻颤。


    羞耻、尴尬、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无数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所以,徐水水……就是许洄?


    是他小心翼翼藏着掖着、害怕对方误入歧途的,温柔又单纯,善良又真诚的许洄?


    开玩笑的吧?今天是愚人节吗?


    陆让喉咙口发紧,唇瓣颤抖着抖了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神情扭曲得极其诡异,几近目眦欲裂。


    完了。


    全完了。


    他……他到底都对徐水水说了些什么……又都……看到了些什么……


    陆让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片刻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心说没事的陆让,没事的。


    茶水间好像有切水果的刀来着?我用这玩意飞快地结果自己就不会再在脑海里巡回播放徐水水的直播间了。许洄不知道那个账号是我……死前我还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这种可怕的碎碎念,陆让神情恍惚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楼上的许洄也结束了他的直播。


    666提醒道:「宿主!今天给老板发的私人频道福利不可以再用网图了!!这是违规的!!你小心惩罚系统哦!!今天我帮你一次,给你文案和构图你照着拍就行了,唉,你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许洄:……啧。


    还好他现在的私人频道只有陆让一个。


    而且那家伙应该连账号都不会再登了。


    于是许洄没有反抗,拿起手机,打开了自拍摄像头。


    【叮咚~您关注的主播“徐水水”向您发送了一条新消息!】


    听到消息提示,已经崩溃地摸到了果切桌边的陆让睫毛颤了一下,格外平静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找到徐水水的投送。


    看着打了马赛克的图片,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向上面的一串文案。


    #bedroom #2am #Teasing #crispview #nowstreaming


    ……


    陆让缓了缓,带着某种不详的预感,复制了这一行字到翻译软件。


    片刻后,他放下了手机,平静又漠然地想:


    ……果然我还是应该带着许洄一起死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保住双方名节的殉情呢?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审核老师,全文两个主角都没接触是隔着网线无比纯洁的友谊,请明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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