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回, 罗棠棣只睡了一小会,骤然便醒了。


    她混乱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梦里的事情,是她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太小了, 竟陵城危在旦夕, 阿父阿母将她托付给崔皇后。


    让崔皇后带着她回到京都。


    可是,半路遇到了意外, 崔皇后拼命也只送出了她和裴灵渊。


    罗棠棣不记得阿母长什么模样了, 却隐约记得崔皇后。她生得极为貌美, 气质恬静,眉眼神似文殊菩萨。


    罗棠棣受到惊吓,她便一下轻抚后背,温声轻哄。


    “阿雀莫怕, 让你阿兄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见罗棠棣不哭了,她转而叮嘱裴灵渊, 眉宇间含着化不开的愁,“从今往后,阿雀便如你亲妹妹一般,务必要将她好好带在身边。”


    裴灵渊神情专注, 认真道:“是, 儿臣定会照顾好阿雀。“


    崔皇后将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语调发沉,语气柔和对罗棠棣道:”好孩子, 今天开始要听你阿兄的话,他定会护着你。他的阿父就如你的阿父一般,他的阿母就如你的阿母一般,莫要伤心难过, 万事有你阿兄。“


    幼小的罗棠棣听不出话里的深意。


    若不是崔皇后那温柔悲悯的眼底渗出水痕,她甚至要和往日一样快言快语,强调她的阿父是大将军罗契之,阿娘是全天下最潇洒的梁白璧!


    阿父阿母是全天下第一好,她不需要多余的阿父阿母了。


    她乖乖点头,好奇看身侧这位矜贵非常的太子殿下。


    这位殿下,和她在竟陵城的小伙伴都不一样。他出奇的安静,一举一动,都说不出来的雅致出尘。


    当然,她也总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她以为,他是会有点不想和他的,因为先前他不和她一起玩。


    但裴灵渊握紧了她的手,道:”母亲放心,儿臣必会将阿雀视作亲妹,同生共死。来日到了京都,也会谨记梁将军所言,让她平安顺遂地长大。“


    这些话文绉绉的,罗棠棣听得半懂不懂。


    记忆里的她像是根木头一般,被裴灵渊牵着手,站在崔皇后的病榻前。她只是盯着崔皇后的脸,时或漫无边际地想,皇后娘娘的长得真好看。


    只是看起来太虚弱了。


    愁容不展,又添病气。


    但裴灵渊说得不错,这一路,他的的确确没有抛下她。一个八岁的小瞎子,牵着另一个五岁小哑巴,竟然真的活着抵达了京都。


    一路有多么狼狈,只有当事人知道。


    罗棠棣不觉睁开眼睛。


    她抓着裴灵渊的手不觉收紧,看向眼前人,呼吸发紧。


    她只知道,她从竟陵到京都后,因为水土不服发了场高烧,忘掉了一些事情。年纪那样小,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属正常,所以她从未深究。


    姨祖母当然也不会告诉她这些。


    因为她的阿父阿母死在竟陵,她又是以那样狼狈的姿态逃回京都。


    只是……


    明明裴灵渊答应过,要将她带在身边的。


    可从她记得起,他就对她十分排斥,有时候还因为他而刻意绕路。


    当年崔皇后的死,也与她的阿父阿母有关——


    若非崔皇后将身边的一队精兵留在竟陵城,支援她的父母,也许崔皇后也不会死在那场算计里。


    也许裴灵渊正是因此,对她心存芥蒂。


    罗棠棣很轻地叹了口气。


    换做是她……也许也没办法不介怀吧。


    罗棠棣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挫败,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看着眼前的人,她心里却有些难过。


    听闻崔皇后与皇伯伯年少情深,曾是一双神仙眷侣……若是崔皇后尚在,皇伯伯也断不会对灵渊阿兄如此吧……


    罗棠棣胡思乱想着,身侧的人却醒了。


    裴灵渊虽然看不见,却十分敏锐。


    “阿雀?”


    罗棠棣闷闷嗯了声:“我醒了。”


    裴灵渊起身去为她取了水,将她半抱在怀中,给她喂水。罗棠棣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才忽然觉得不太妥当。


    若他只是单纯不太喜欢她,那她大可以让他对她改观。


    但若因为是崔皇后,那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也许离他远一些才好。


    “灵渊阿兄,你一直在我这里吗?”


    裴灵渊应了声,便听到少女虚弱的声音说道:“我已经好了,你先去休息吧。而且城中肯定还有许多要紧事,都在等你处理。”


    裴灵渊端着水杯的手微顿。


    他无法看见罗棠棣此刻的神情,但她的语调,身体微微发僵的身体,都带着几分疏离。


    也许是罗棠棣长大了一些,所以更懂事了。


    “无妨,我……”


    罗棠棣推了他的手一下,说:“我想睡一会,阿兄,你走吧。”


    裴灵渊想说些什么,却又沉默。


    过了一会,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说道:“你的烧还没退,不能离开人看着。你且睡,我不会吵你。”


    罗棠棣闷闷答应了一声,嗓子有些沙哑。


    很快就归于安静。


    但裴灵渊看不见,分不清她是不高兴,还是单纯的不舒服。


    青年缓缓将茶杯放回去,眼睫低垂,手落在那张罗棠棣亲自雕琢的地形图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罗棠棣又小睡了一觉,平安将医师重新请过来。


    高烧熬过去了,此刻自然无大碍。


    李秾得了消息,也过来看她。


    罗棠棣脑子正有些乱,见裴灵渊还在一侧,忍不住催促他:”灵渊阿兄,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要和阿秾说会话。“


    李秾闻言,也古怪看裴灵渊一眼。


    平安也顺势道:”殿下,还是先休息休息罢,。


    裴灵渊这才离开。


    李秾看着合上的门,踟蹰道:”你受伤,殿下十分担心。“”我知道。“罗棠棣看他憔悴的形容,便知道他大抵一直没有休息,但此刻她更想找个人说点别的,”你知道,崔皇后当年为何会去竟陵吗?“


    按道理来说,崔皇后应该稳坐中宫才是,去竟陵做什么?


    李秾问:”你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罗棠棣是当年亲身经历的人,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李秾有些讶异。但随即,她便回答:”这事在当年也是一桩大事,家父曾与我提过。当年陛下在朝中抽不出身,便令太子带自己劳军。而太子年幼,恐出意外,便又特令崔皇后随行。“


    罗棠棣总觉得很是奇怪。


    但不等她找出哪里奇怪,李秾便补充道:”也是这数日,崔氏家主谋反,崔氏主枝几乎伏诛。“”就这么巧?“罗棠棣问。”就这么巧。“李秾说。”那当年崔皇后……“


    李秾打断了罗棠棣,她轻声道:”郡主,有些话,哪怕是在淮安,也不该轻易说出口。何况,当年的事情,我也并不清楚。“


    罗棠棣只好闭上嘴。


    但她有些心烦,思来想去。


    李秾见了,微不可查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当年的事究竟如何,但当年崔皇后和太子殿下,必然是极对得起罗将军与梁将军的。如今郡主和殿下成了夫妻,也当真是件良缘。“


    罗棠棣回过神来。


    分明几日前,李秾还另是一番说辞。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想起上辈子,李秾看她的厌恶神情。”阿秾,若是我做了天大的错事,灵渊阿兄会原谅我吗?你会真心原谅我吗?“其实她一点也不知道,李秾为什么会救她。


    李秾看着她有些起皮的唇瓣,也没叫春熙,自己倒了杯热水喂给她。


    她头也没抬:”也许不会。“


    罗棠棣像是被烫到,乌黑浓长的眼睫颤动一下。”但郡主心地善良,又能做出什么做事来?“


    见罗棠棣仍是郁郁不乐的神色,李秾与她说道:“江洲援军已至,鲜卑人夜袭不成,退回了江北。若非是郡主舍身救殿下,也许如今淮安不会如此安宁。”


    “王息的人?”罗棠棣皱起眉来,严肃提醒她,“这人不可靠,万不可全然信赖他。”


    李秾点头,“自然。”


    罗棠棣松了口气,她又有些困倦。


    但是睡了那么久,她并不想要再睡过去,索性随意和阿秾说话,“你可曾见过王息?觉得此人如何?”


    上辈子,李秾跟在王息身边,似乎还颇得对方青眼。


    面前的李秾却摇摇头:“不曾,郡主未免太高看我。且不说能否见到王都督,便是见到了,我又如何看得出对方为人?”


    罗棠棣将脸往被褥里缩了缩,闷闷道:“与你说话真没意思,还不如灵渊阿兄好玩。”


    “是郡主太孩子气。”李秾顿了顿,忽然伸手,将她的被褥往下掖了掖,问道,“方才殿下并未要走,那郡主为何又将人赶走?”


    罗棠棣睁开眼睛。


    “你说得对,我总那样粘着灵渊阿兄,让他很是为难。他眼下本就艰难,还要照顾我的感受,我觉得我有些自私。”


    说这些话的时候,罗棠棣有些恍惚,总觉得好像并没有说得太清楚。


    可好像确实就是这样。


    这令她感到失落的同时,还有什么无法言明的东西如鲠在喉。


    李秾凝望她,只是问:“那郡主准备如何做?”


    “我不做什么。”罗棠棣不看李秾,她望着屋顶的承尘,眼前好像有什么在晕开,“我就是没什么人可以说。”


    李秾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她还喝不喝水。


    接下来几日,裴灵渊处理完公务,便来陪她。


    罗棠棣却安静了很多。


    大半时间,她都闭着眼睛陷入睡眠,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熟了。


    平安简直看得古怪。


    郡主是怎么想的,他是不太清楚。但自己这位主子,却是自己从小跟着的,又多年揣摩心意,能看出近日的不一般。


    当日郡主中箭,主子慌了神,简直狼狈不已。


    后来几日,几乎寸步不离。


    这两天郡主醒过来,主子终于分神去处理公务,却常常出神。有时回过神来,便收了公务,过来陪郡主了。


    但郡主这又是……


    平安将手边的炉子拨了又拨,仍是有些举棋不定。


    但身侧这位,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他端坐案前,手里握笔,从容写信,只怕在外人眼里再沉稳不过。


    帷帐内的女郎倒是翻了个身,瞧着是在装睡。


    于是平安轻咳一声,说道:“早间郎中说,郡主的伤如今好了一些,多多走动晒晒太阳,恢复得更快。不如郡主与殿下一起出去走走?”


    裴灵渊手里的笔顿住,被他搁下。


    帷帐内的少女似乎动了一下,又翻了回去,半天没动静。


    好一会,才带着鼻音道:“……不了吧。”


    裴灵渊站起身,朝她走去,“略走走也好,近日睡得是有些太多。”


    罗棠棣还想要拒绝,一只微凉的手便落在她颈间,对方似乎是意识到落错了地方,随即便转而掀起了那段被褥。


    她正松口气,后颈又被重新托住。


    随即身体腾空,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裴灵渊打横抱起。


    对方面色仍带着几分病中的苍白,但胸膛坚实可靠,肩背宽阔,让她并不觉得惊慌。只是这也太突然了,何况,她方才还在装睡呢。


    罗棠棣决心拒绝一下,“我困。”


    裴灵渊脚步未停,“出去晒晒太阳,不要你跑动。”


    听他当真安排人去取一张躺椅来,罗棠棣放弃了挣扎,因为她确实好几天都没出门了。光是出了房间,鲜活的空气都让人松快了许多。


    很快,罗棠棣就靠在了躺椅上。


    春熙拿毯子将她盖住,秋霜则搬了面屏风。


    她仰着面,院内的树木枝桠繁茂,落叶随风翩翩而落。身侧的雪衣青年坐在树下,手边一架古琴,他冷白如玉的指节抚过琴弦,琴音泠泠。


    风声裹着琴音。


    高树郁郁苍苍,抚琴的人萧疏卓绝。


    树叶坠落下来,罗棠棣心头微跳,不自觉偏过头闭上眼。


    木门恰好被推开。


    林慈一见罗棠棣出了门,便开口恭喜:“总算是好了,前些日子还想着,若是你没有受伤,有空还能带你一起去钓鱼……”


    罗棠棣本来心跳得很急,见林慈进来,连忙坐起身来。


    她说道:“那现在能带我去钓鱼吗?”


    林慈脱口而出:“自然可以。”


    罗棠棣掀开身上的毯子,三两下,朝着林慈而去。尚不等秋霜反应,她已然做了决定,对林慈说:“我今日就看看,你来日有空,继续教我。”


    这会儿林慈反应过来,看向树下的裴灵渊,语气沉稳了许多。


    “殿下?”


    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似有些安静。


    没了琴音,秋风吹叶多少添了寂寥的滋味,静静地落在青年素白曳地的衣裾上。


    青年抬头,语调很温和:“不要任由她胡闹。”


    得了准许,林慈这才松了口气。


    罗棠棣紧随其后,只是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秋日的风灌入青年素白鹤氅的广袖中,衣袂翻飞,墨发如泼墨,越发衬得他形如白鹤,骨胜雪竹。虽然出尘脱俗不已,却又过分孤清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出了门, 林慈挑眉看她,“钓鱼?”


    换做是往日,她倒是很想出去玩,无论是什么都有兴趣。但眼下, 她实在有些兴致缺缺, 于是转而问道:“托你打听的那位神医,有什么消息没有?”


    “这位神医, 仍在鲜卑王麾下行医。”


    罗棠棣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林慈扫她一眼, 说道:“殿下行走坐卧都算是熟稔, 只怕他自己都早就习惯了。”


    若是不习惯,就会总想着依赖外物。


    但裴灵渊适应得很快。


    来淮安以后,日常行走的位置里,除了走得慢, 他几乎不会露出太多端倪。


    可见,他心中并不为此郁愤。


    “他的眼睛并非寻常疾病, 而是中了毒。”


    罗棠棣如此说着,心头有些烦躁,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伯伯放弃灵渊阿兄放弃得如此彻底。


    多半是这毒没办法解除了。


    国朝也许容得下一个残疾的太子,却容不下一个命不久矣的太子。


    “中毒?”


    林慈咋舌。


    罗棠棣不欲告诉他事情的严重性, 转而问道:“有什么法子, 可以将他从鲜卑王那里带出来?”


    “这事可不简单。”


    罗棠棣找了块石头坐下, 远眺城外,“你知道的, 我最不缺钱。”“郡主的钱,买不动鲜卑人为你……”


    罗棠棣打断他,说道:“你还没听明白,我在买你为我办事。你在黑白两道都认识那么多人, 难道没有一些朋友,急需宰一只肥羊放放血吗?”


    “……”


    林慈神情古怪看她。


    罗棠棣补充:“若你需要钱以外的方便,我得看看是什么事。”


    “郡主,你就这求人的态度?”


    “……”


    罗棠棣强调道:“我都说了,多少钱都可以!”


    “这件事不是有钱就能办。”林慈坐在她身侧,略想了想,“何况那位神医脾气古怪,你若惹恼了他,他绝对不肯为你救治。”


    罗棠棣闻言,愤怒道:“呸!那他还肯为鲜卑人治病,难道不知道鲜卑人杀了多少汉人吗?”


    “听闻,鲜卑王送出了祖传的珍品给他入药,救治他的夫人。”


    罗棠棣心想,她还真没什么可以入药的珍品。


    “可惜,他的夫人还是去世了。”林慈看了罗棠棣一眼,然后说道,“所以,这位脾气古怪的神医,似是没什么软肋了。”


    罗棠棣觉得心口空荡荡的。


    罗棠棣看向他,语气变得十分之卑微,“那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慈道:“我只是想让郡主知道,此人脾气古怪,十分不好相邀罢了。”


    罗棠棣点点头。


    心想,这和直接拒绝她有什么区别。


    但她这人惯来是不容易被打击的,林慈委婉拒绝,她可以当做没明白,继续追问别的办法。


    如此一来,林慈就被她一直纠缠到了晚上。


    天色都暗了,罗棠棣仍顽强地坐在林慈身侧,硬是让林慈握着鱼竿都有些坐不住了。


    最终,林慈终于受不住了。


    “我先替你问一问,有没有人能接这一单任务。”


    这回罗棠棣心满意足,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慈手里拎着吊钩,看着少女在月光下哼小调的背影,失神片刻。他回过神来,抖了抖手里鱼钩,仰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远处的罗棠棣却是越走越快。


    外头实在有些冷,真亏得林慈皮糙肉厚,能顶着风垂钓那么久。


    走入院中时,她没忍住跺跺脚,搓搓手。


    但是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没看到脚底下的门槛,直接被绊得往前摔去。


    一只手不太利索地,但很稳地扶住了她。


    清冷的药香扑面而来。


    罗棠棣睁开眼,对上一双朦胧若晓月的眼,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青年乌黑的鬓发被寒风吹动,游丝般拂过她的鼻尖,带来微凉的痒意。


    罗棠棣心口蓦地砰砰直跳。


    院中垂挂的灯笼散发出淡黄色的光影,远远近近,勾勒出青年清癯的侧脸。


    裴灵渊会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摇曳的灯笼上,心中猜测,难道他正要去接她?


    不等她开口询问,裴灵渊问:“玩得很开心?”


    罗棠棣的心情确实十分不错,尤其是此刻,那种舒畅感简直盈满了她的胸腔,于是她脱口而出道:“自然。”


    “是因为林慈?”


    罗棠棣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不过确实是因为林慈答应了这件事,何况出去转一转也不错,还是回答道:“对。”


    裴灵渊安静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让她心头微微警惕,以裴灵渊对她的严格管教来说,估计是觉得她回来得太晚了。


    明明出发时,还让林慈不让她胡闹。


    罗棠棣悄悄看了一眼天上月亮的位置。


    果然,时辰不早了。


    “是我非要这么晚,和林校尉没关系。”


    还要求林慈办事,罗棠棣连忙道。


    毕竟裴灵渊罚自己也就罚了,万一罚了林慈,林慈不好好办事怎么办。


    裴灵渊点点头,语气很轻:“嗯。”


    罗棠棣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灯笼。裴灵渊的手指非常冷,连衣裳都透着一股寒意,仿佛是等了许久似的。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并未收回。


    罗棠棣就说:“我站稳了,灵渊阿兄。”


    她往后退一步,裴灵渊不紧不慢收回了手,冷白腕骨低垂。


    罗棠棣不由想,也许他当真是在这里等她。


    “殿下,郡主。”


    李秾提着灯笼,神色似有些局促。


    裴灵渊听到李秾的声音,神色如常,只是点点头。罗棠棣便明白过来,今夜大概是有要事相商,否则不会这么晚还过来。


    罗棠棣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们快去吧。”


    她确实是累了,毕竟前几日她连床都没起,今日突然一番折腾,十分疲倦。


    眼下只想要歇息。


    裴灵渊顿了顿,又转身道:“一起来书房。”


    罗棠棣想要拒绝:“我……”


    “实在太晚了,郡主陪我一起吧。”李秾素日清冷疏离的面上多了一丝不自然,语气柔和得像是哄她,“不会太久。”


    “好吧。”


    罗棠棣太困了,伸手要去挽李秾的手,想要靠着她。


    但广袖窸窣轻响,清冷微苦的药香笼在她身侧,修长的影子投在她身侧。牵住她的手骨节修长,用力得令她微微一惊,不由看向白衣青年。


    灯影明灭,裴灵渊神情如常。


    罗棠棣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她这会又没有胡闹,他非管着她做什么?


    真讨厌。


    还不让她睡觉!


    好在,进入书房,裴灵渊松开了她的手。


    罗棠棣想也不想,自顾自朝着外间冲去,躺在了小榻上。里间的门没有关,两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但是罗棠棣太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眼前有熟悉的人影。


    罗棠棣被他弄得有些烦,气得将他的手抓住,放在胸口压住,“不许闹我,我要睡觉!”


    这句话说完,对方果然安静下来。


    少女阖眼,安心睡去。


    裴灵渊坐在小榻外,肩膀僵了一瞬,没有收回那只手。但柔软的触感仍在,源源不断散发出温热的温度,提醒着他不应当如此。


    “阿雀。”他唤道。


    少女攥紧了他的手,翻身再往下一些压紧。


    裴灵渊伸手捉她的肩。


    半梦半醒的罗棠棣像是一只活蹦乱跳的鲤鱼,一旦被吵到,立刻灵活地重新翻身和他作对。无论怎么说,她都死死将那只手压在身下,然后紧闭双眼陷入梦乡。


    反倒是裴灵渊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身形一晃,半边身子栽向窄窄的小榻。


    他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榻上的少女。


    不知为何,裴灵渊的呼吸乱了一拍。


    但不等他撤身,小榻上的少女迷蒙睁开了眼,她似乎被吓了一大跳,“……灵渊阿兄?”


    裴灵渊冷静道:“我唤你起来。”


    罗棠棣似乎在打量两人之间的姿势,窸窸窣窣地拢自己的衣裳,然后吐出一口呼吸,语气有点结巴,“哦哦。那你先让一让,我坐起来。”


    裴灵渊:“……”


    他收回那只被压了许久,有些发麻的手。


    血液回流,触觉一点点恢复,仍带着少女身上的暖意。


    然后,这只手扶住罗棠棣的肩膀。


    “你若还困,我抱你回去。”


    罗棠棣明显是有些懵了,她有些气恼道:“你叫醒我,就是为了问我,我要是还困就抱我回去?灵渊阿兄,我睡得那般熟,你觉得我不困吗?”


    “……”


    裴灵渊本就乱的思绪,越发乱了一下。


    少女地推开他的手,哼哼道:“我自己走。”


    她走得太快,裴灵渊下意识捉她的手,却捉了个空。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素日熟记于心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摔跌下来。


    裴灵渊心中空了一下。


    他下意识扶身侧的门,却落入一双熟悉的手中。


    罗棠棣的力气不够,反而拽得他踉跄两步,带着她一起跌坐在地上。


    裴灵渊没急着起身。


    对方的视线紧紧落在他身上,灼灼如烈日,叫人难以忽视。但裴灵渊只是扶住她的身体,温声问道:“伤口有没有被扯到?”


    罗棠棣却叹了口气。


    “灵渊阿兄,你叫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月夜静悄悄的, 只有夜风偶尔吹动檐下的铜风铃,灯影也随之摇曳,明明灭灭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裴灵渊扶住她的腰,问她:“伤口扯到没有?”


    其实是扯到了的。


    有温热的血液正在往外渗, 有些烫, 更多的是疼。


    “没有吧。”罗棠棣决心表现得活蹦乱跳一些,十分从容地站起身, 将裴灵渊浮扶起来, “灵渊阿兄, 我真的很困。”


    裴灵渊顿了顿,点头:“好。”


    “所以,刚刚对不起。”


    “无妨。”


    罗棠棣心中叹息,灵渊阿兄当真是个谦谦君子。


    换做是她, 必定是要生气的。


    正在想,如何作保证下次再也不胡闹, 便听见裴灵渊道:“这些日子太忙,我无暇顾你,从明日起便每日来我书房读书。”


    罗棠棣:“我听说你最近也十分忙碌!当真不用……”


    裴灵渊微微挑眉。


    “你听说?”


    “……嗯嗯。”


    对方似乎在等她继续推脱。


    罗棠棣硬着头皮,理直气壮道:“若不是十分忙碌, 你和李秾怎么会这么晚还要议事?否则, 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这会儿他没有提灯, 院里的灯笼也因为夜深暗了数盏。


    裴灵渊的面容隐在阴影下,看不分明。


    好一会儿, 才听他语调略古怪道:“孤男寡女?”


    “当然。”罗棠棣本就决心要与他远一点,且不说不想做课业,就是一见他便忍不住靠近,也是万万要找借口狠下心的, “总之,你这般忙碌,不必管我。”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声。


    罗棠棣简直疑惑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等她看过去,裴灵渊并未露出笑意。


    “李秾来找我,是因为急事,但说不上忙碌。”


    罗棠棣点点头,不知道他专门解释做什么。


    毕竟她不太了解他忙的事情。


    但总归,她下定了决心,说道:“所以,灵渊阿兄,有位女郎中的医术听闻很是不错。我有心与她学些,接下来多半是要待在女郎中的医馆处了。”


    裴灵渊顿了一顿,问道:“女郎中?”


    “不错,城中不少女子都去找她看病。”


    裴灵渊似乎是要问她,为什么忽然对医术感兴趣,又为什么非得搬过去。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


    罗棠棣在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


    裴灵渊道:“何时出发?”


    “大抵明日就去。”


    裴灵渊扶着她的手似乎无意识收紧了一些,神佛般的眉眼微垂,只是道:“好。”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又觉得有点失落。


    还好裴灵渊看不见,她也并不着意掩饰自己的失落,垂头看着月夜里不太清晰的台阶。若是她不在,裴灵渊又这样摔了一跤怎么办,不好好吃药睡觉怎么办。


    可向来,好似都是他照顾她更多一些。


    这一夜,罗棠棣睡得辗转反侧。


    等到天将将要破晓时,她终于熬不住了,稀里糊涂睡了过去。次日更是困得不得了,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医馆里忙得团团转。


    等到天色将暗,沈郎中将门外的牌子撤了下来。


    “医馆逼仄,郡主的房间还未收拾出来……今夜劳烦郡主暂且歇在我房中。”


    沈郎主如此说着,有些赧然。


    罗棠棣连忙称好。


    毕竟是她临时改变主意,提前就过来了。


    沈郎中却是个少和权贵打交道的,偶有几次为官眷女郎看病,对方也是冷冷淡淡不太好说话的模样。却没料到,眼前这位郡主,倒是个很从善如流的活泼少女。


    两人正相谈甚欢的当口,屋外已然狂风乱作。


    冬日里本就萧索的几棵乌桕树,吹得枝桠乱撞,鬼爪子般簌簌而落。


    沈郎中一个不好,便冲入风中救她的药草了。


    秋霜手脚麻利,也跟着冲了进去。罗棠棣倒是觉得此事颇为紧张有趣,但是春熙对她早有预料,将她按回了椅子上,推给她一碗温度正好的汤药。


    “伤势未好,万不可被雨淋了。”


    确实如此。


    也就一句话的当口,雨水便瓢泼般落下来,四处已然蒙了一层灰色的烟雾。


    收好药草的沈郎中刚抬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忽地一跺脚,叹道:“完了,我特意准备的被褥还晒在后院。白日里一整天的好日头,当真是晦气,临到头一场大雨!”


    嘈杂的雨声里,有马蹄声渐渐靠近。


    被打湿的青布帘子忽被人打起,青年将伞递给身侧人,扶门缓缓跨过门槛。朦朦烟水间,他整个人似近似远,好似是幻觉一般。


    平安将伞靠在一侧,笑道:“殿下来接郡主。”


    罗棠棣困得整个人慢一拍,尚没反应过来,身后的春熙无奈掐了她一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直直盯着裴灵渊。


    “哦,我没料到……”罗棠棣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当这样说,于是她措辞了一番,才转而说,“灵渊阿兄怎么会想着来接我?眼下好大的雨。”


    裴灵渊并不熟悉这间医馆。


    青年立在门侧,仿佛能看到她,温声道:“阿雀,过来。”


    罗棠棣在心里对自己说,拒绝他。


    但她大概是困傻了,总是慢了几拍,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春熙大约是觉得场面太过尴尬,已然代为做主,将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罗棠棣不自觉就走向他。


    裴灵渊朝她伸手。


    她心道,等会和他说,下次不用来接自己就好了。


    罗棠棣还是牵住了裴灵渊的手,紧紧扶住他。屋外的雨水劈里啪啦,罗棠棣接过平安手里的雨伞,牵着他的手改成挽住他的胳膊。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除了手帕交之间,就只有关系极好的少年夫妇,会这样挽着胳膊了。


    罗棠棣心口颤动一下,觉得有些甜蜜,又有些无措。


    她觉得她大概是陷得有些深。


    那些话本子里的男女主,总是要先聊一聊风花雪月,彼此互相欣赏,再是共移鸳鸯枕,几番帐底痴缠,才能爱得死生不能离弃。


    这些,她都没和裴灵渊做过。


    但她似乎陷得更深。


    城中有人偷袭时,她是真的能为他去死。


    罗棠棣思绪有些乱,裴灵渊伸手扶住她,接过了她手里的伞,“先进去。”


    对方扶住她,罗棠棣顺势上了马车,又回过头来牵他的手。换做别人来看,确实是一双彼此格外贴心的年轻眷侣,十分合宜。


    罗棠棣十分规矩地端坐在马车内。


    春熙秋霜和平安,都没有进来侍奉,车厢内只有炭火哔拨作响。


    气氛便有些古怪。


    罗棠棣眼观鼻鼻观心,决心做一个有距离感的人。


    “今日学得如何?”但裴灵渊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立场,他擦拭手背上的雨渍,很随意地问她,“沈郎中教了你哪些?”


    罗棠棣想装死。


    但对着裴灵渊,她断断做不出如此不礼貌的行为。


    “沈郎中教了我什么叫做望闻问切。”


    “哦?”


    “她教我先观看病人的面色、体型、姿态。”罗棠棣回忆起今天的事情,确实是很有些新鲜劲儿的,“沈郎中说,五官皮肤,乃至毛发状态都很重要,不要漏过细节。”


    说到这里,罗棠棣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裴灵渊对这些好似完全不陌生。


    他并不是完全要听她说,反而能引着她往下说,和她交流一些医书上的见解。因为他说得并不绝对,罗棠棣反而默默将这些背下来,准备明日向沈郎中求证。


    罗棠棣聊得心情非常好。


    等到回过神时,眼前的裴灵渊仍微微含笑。


    她恍惚看着裴灵渊。


    青年甚少露出这样的神情,他总是很遥远的,像是云间刚飘落的一片细雪。清清冷冷,皑皑皎皎,让人见了他不自觉有些自惭形秽。


    他这样露出笑意,那股矜贵冷清的气质便化开了。


    朦朦烟雨中,仿佛暖玉生光辉。


    “灵渊阿兄,你为什么要来接我?”罗棠棣像是被蛊惑了,脱口而出道。


    裴灵渊反问:“你以为如何?”


    罗棠棣心道,她能以为如何。


    总不能自以为,他当真喜欢她,所以百般缱绻温柔吧。如此想着,罗棠棣干脆再次闭嘴,不接他的话了,这样就不必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然而裴灵渊忽然问:“你不想要我来接你?”


    罗棠棣张了张口,卡住了。


    说不想,她断断是撒不出谎的。说想,那今日这一番折腾,当真是白费了。


    “你常常出府,是不是不太合适?”一紧张起来,罗棠棣的脑子就转得快,她开始转移话题,“上次那些突然出现在城内的鲜卑人,实在太吓人了。”


    裴灵渊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缓缓道:“不想?”


    罗棠棣:“……”


    她抬手将车帘卷起来,细碎急促的水珠扑面而来,带来的冷风吹散她面颊上的热度。


    “没有。”


    罗棠棣趴着车窗说。


    说完,罗棠棣的胸口急促跳动起来,耳朵也开始发烫。但裴灵渊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就在她终于平静下来,准备转过身去时,一只手擦过她的耳畔。


    裴灵渊将车帘拨了下来。


    然后,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有些外倾的身体带回车内。


    罗棠棣被他卸了力,整个人半靠在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TD


    罗棠棣连忙道:“我自己可以!”


    “嗯。”


    裴灵渊就这么松了手, 罗棠棣猝不及防,失了重心栽了下去。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震得车壁都晃动一下。


    车外的平安紧张道:“殿下……”


    罗棠棣挣扎着要爬起来。


    但裴灵渊还真就没给她搭把手,害她一番扑腾, 抓着他的衣襟抬起脸。


    就在这时, 着急的平安掀开了车帘。


    瞧见车内的场面,平安连忙低下头, 谨慎问道:“殿下?”


    他家殿下广袖迤逦, 将紧紧攀着他的少女揽入怀中, 神情倒是一贯的风轻云淡,“无妨,阿雀与我打闹。”


    听得这么一句话的平安眼观鼻鼻观心。


    他连忙放下帘子,乐颠颠叮嘱车外的诸人, 不必管车内的动静。


    心道,他家殿下可算是开窍了。


    十分欣慰的平安绕到后头, 决心与春熙和秋霜打打招呼,近日还是要稍稍自觉一些,万不可随意打搅两位。


    如此一来,车外便格外安静。


    罗棠棣心口砰砰地跳, 嘴上却是喋喋不休,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灵渊阿兄, 我一向当你是正人君子的……”


    青年低眉,扶着她肩膀的手收紧。


    她心头一颤。


    两人靠得太近,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会被他亲吻住。


    但裴灵渊只是好脾气道:“是。”


    “……”


    “否则,你以为是如何?”


    “……”


    裴灵渊好整以暇,等她回答。


    罗棠棣的心脏却是又不争气地跳起来, 嘴上却决不认输,“你就会欺负我。我的头撞了好大一个包,现下头晕眼花,都怪你。”


    对方抬手,摩挲她的额头。


    裴灵渊的手有些冷,薄薄的茧抚过去,带起一阵痒意。


    他很认真地揉她的额头。


    “好些了吗?”


    罗棠棣心虚道:“你知道的,皮肉伤容易消,头晕目眩却是要休息的。这样,你不要与我说话了,让我自己睡一会吧。“


    毕竟再这么被抱着,她多少有些忍不住得寸进尺了。


    她对自己的品德,十分没有自信。”也好。“


    裴灵渊如此说着,引着她身体往下,将她的脑袋放在了膝上。


    清苦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笼罩住罗棠棣,她有一瞬间的眩晕,好像陷入了水雾迷蒙的一个幻梦。


    但眼前的裴灵渊很真实。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太阳穴上,缓慢揉按。


    青年眉眼若神祇。


    罗棠棣不敢再看,闭上眼睛,竟然真的不知不觉睡着了。


    接下来每一日,裴灵渊都回来接送她。


    这让罗棠棣感到十分有压力,她向沈郎中学医术,固然是因为想要更好照顾裴灵渊。但眼下更多的,是想离他远一点。


    但这样一来一回,就是沈郎中都打趣她。”从前我以为,富贵人家是没有真情的。如今见了郡王和郡主,方才知道,什么叫做神仙眷侣。“


    罗棠棣埋头捣药。


    她想起崔皇后临死前,逼裴灵渊指天为誓,必须好好护住罗棠棣,让她一生喜乐无忧。


    崔皇后和裴灵渊,都是世上最好的人。


    这般想着,罗棠棣眼眶发酸。


    看着失神的罗棠棣,春熙悄悄叹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走出去,与平安道:“郡主从醒过来,便是这样。就是对我和秋霜,也什么都不说。”


    这可急坏了平安。


    眼见着自家这位开了窍,里头那位又不知道怎么了。


    “郡主这几日,瞧着都清减了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


    平安道:”明日便是腊八了,城中寺庙有施腊八粥的习俗。庙会热闹,春熙姑娘带着郡主出去逛逛也好。“”郡主是有些日子没出门了。“


    春熙点点头。


    平安去了侧屋,裴灵渊今日无事,提前过来了。


    他正执笔,为沈郎中默写一本皇室才存有的医书,并未留意外间发生了什么。”明日城外施腊八粥,殿下可要出面?“”你替我去便可。“”郡主年纪小,玩心重,兴许会去。”


    “……”


    裴灵渊搁下了手中的笔,眉间轻蹙了一下,忽然道:“城外的佛寺,年年庙会有什么?”-


    听闻城外有庙会,罗棠棣的心情很不错。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赶热闹。能有什么玩的不好说,但赶一赶热闹,总比待在医馆腌酸菜强。


    次日一早,罗棠棣便起来梳洗打扮。


    这样的节日,她得邀上几个性情活泼的朋友在一道,方才更为热闹。


    比起李秾,林慈就更为合适。


    只是春熙极力挽留,力争拖延时间,”郡主,今日好不容易出去玩,要不还是梳个更繁复的发髻吧,陪你那只颤枝百花闹蛾冠……“”庙会人挤人,万一挤掉了多不好。“


    罗棠棣想也不想拒绝了春熙,但瞧她面色颇为古怪,疑心她身体不适。


    遂善解人意道:”你便留着休息吧。“


    春熙:”……“


    等到平安领着裴灵渊过来时,只见春熙面色颇为尴尬,里间并没有罗棠棣的影子。平安扫视了一周,嘴型问:”郡主呢?“


    春熙摆摆手,比划:”出去了。“


    平安一个头两个大,继续无声问:”去哪了?”


    春熙大气不敢出。


    一见向来颇狐假虎威的春熙如此鹌鹑样,平安便是不知道,也猜出了七分。饶是平安脾性好,也忍不住想跳脚。


    面上却是老成道:”殿下,郡主似是先出发了。“


    裴灵渊神色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只点头,从善如流。


    青年出了日常熟悉的院子,行步便更慢了几分,平安也将檀木手杖递给他,仔仔细细地牵引着裴灵渊。


    淮安城古旧,青石地面凹凸不平。


    青年走动时,腰间环佩轻响。


    不远处脚步轻盈,说笑声此起彼伏,罗棠棣的笑声尤为悦耳。绕过一道门,就见罗棠棣站在树下,理直气壮使唤林慈。”快给我取下来,否则你今日别跟我去庙会了!“”你对谁都是这样的坏脾气?“林慈坐在树干上,抬手去够纸鸢,”也就本大爷不和你计较。“


    罗棠棣叉腰催促:”你快些!“


    林慈摘到了纸鸢,翻身跃下树梢,却举高了纸鸢不给她。”庙会都是人挤人,你非带只纸鸢做什么?“”要你管。“”好啊,那我放回去了。“


    说着,林慈抬手轻轻一抛。


    他本就生得格外高挑遒劲,臂力惊人,纸鸢当真便飞了起来。罗棠棣心中一惊,顾不上顶嘴,跳起来自己去抓纸鸢。


    她抓倒是抓到了,脚下却是一空。


    惊呼声中,整个人便往前一栽,身侧的林慈反应迅速,扶住了她的腰。


    远远看去,两人倒像是打情骂俏、耳鬓厮磨一般。


    平安脸色煞白,心道还好自家殿下看不见。


    当真是眼不见为净啊。


    春熙却是急了,她急匆匆冲了过去,横在两人之间,与罗棠棣道:”殿下今日去佛寺视察,与女郎正好同路。“


    罗棠棣回过头去。


    青年身形颀长,风吹得他身上墨色的斗篷微微掀起衣摆,露出一段冷白如玉的腕骨,仿佛玉山将倾。”殿下怎么会……“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小事,不值得他亲自去。


    但听闻,崔皇后生前颇为喜欢礼佛。


    也许,裴灵渊对这些,也十分敬重。


    身侧的林慈连忙行礼,他对裴灵渊十分恭敬,”殿下。“


    裴灵渊只是点点头,算是回应。”城外的琉璃寺在这一带极为出名,求姻缘最准,所以来的年轻人多。每逢庙会,就是最热闹的。臣与郡主都想去游玩,能和殿下一起,实在是臣的荣幸!“


    林慈从不与人说这样谄媚的话。


    但裴灵渊听了,神情仍很平淡,甚至眉间轻蹙了一瞬。


    水波般,并不容易察觉。


    裴灵渊淡声道:”今日我出游,只怕要劳烦林校尉留在城中,加强城中守备了。“


    林慈微怔,连忙道:”是!“


    每逢节日,城中守备自然该加强,这没什么不对的。


    但偏偏是这时候说起……


    罗棠棣古怪看了裴灵渊一眼。


    裴灵渊自是不察。


    倒是裴灵渊身侧的平安露出笑容,甚是贴心地问道:”郡主可有什么忘带的?奴婢添上。“”……并无。“


    裴灵渊抬手,”那便走罢。“


    罗棠棣依依不舍地看着林慈手里的风筝。


    “到庙会再给你买。”


    罗棠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眼疾已经恢复了。


    罗棠棣强调:”那是我亲手扎的。“


    裴灵渊的手顿住,薄唇微抿,问道:”你何时喜欢上了扎风筝?“”……“


    罗棠棣很懵地看他。”就……就这几日。“


    眼前的人没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觉得他可能误解了什么,但她这会也有些发懵。措辞了一下,和他解释:”我准备游完庙会,就去城外放风筝。“


    裴灵渊:”和谁?“


    罗棠棣:”……“


    怎么一副不让她和坏学生玩的语气。”就我自己。“罗棠棣有些心虚,她悄悄看他一眼,遗憾的是裴灵渊向来不辩喜怒,只能试图转移话题,”去太晚了的话,就抢不到腊八粥了,我今日可是一大早就起来了的!“


    裴灵渊淡声道:“是么?”


    罗棠棣暗道不好。


    青年收回了那只扶她的手,拢袖而立,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落下的课业,还剩多少没做?”


    罗棠棣:“……不是太多。”


    裴灵渊微微偏头,并不追问,好整以暇等她回答。”就……就是……还有一些,还没有做。“


    眼前的青年并不好哄骗,显然也不准备放过她。罗棠棣心中大叹,一时间,什么游玩放风筝都没了兴致。


    她苦巴巴道:”就写了一章的课业。“


    因为心绪不佳,她埋着脑袋,也没看裴灵渊的脸色,自顾自倒豆子,”许多我都看不懂,也写不出来,所以才只写了一章……“”但今日的庙会,灵渊阿兄,你让我去吧。“”等回来,我必定将课业都补上。“


    罗棠棣抬起头,恳求看裴灵渊。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春熙和平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都悄悄退了下去。


    只有裴灵渊站在她面前。


    他沉默片刻,问:”因为林慈?“


    罗棠棣呆呆看他片刻,忽然脱口而出:”灵渊阿兄,莫非你是在吃醋?“”……”


    青年眉尾微挑,柱杖倚靠着身侧的乌桕树,轻轻笑了一下,忽然反问她,“阿雀,我为何不能吃醋?”


    罗棠棣的心口像是噗呲长出新芽,瞬间填满胸腔。


    剧烈的痒意让她喉间的言语都几乎吐露不出来,好半天,她才佯装镇静道:“我只是让他给我捡风筝。””阿雀,你近日都在避着我。“


    裴灵渊说得太过直接,直接得罗棠棣接不住话茬,便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一下子老实下来。


    她低低嗯了声。


    青年修长冷白的手指落在紫檀手杖上,轻敲几下,语调平静,”你唤我一声灵渊阿兄,我为何不能吃醋?“


    罗棠棣一颗急速跳动的心脏,缓缓平静下来。


    随即,说不出来的失落涌上她的心头。


    果然,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我以为,你在忙正事。“


    这话一出口,罗棠棣便有些后悔,裴灵渊忙,难道林慈就不忙?


    裴灵渊语气很温和道:”我也以为,你会听我的话,先将课业做好,再避开我。“


    罗棠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甚至有些错愕。


    她从未见过如此锐利的裴灵渊,往日他总是温和的,就连被她一再得寸进尺,始终都是好说话的模样。”灵渊阿兄,你……“


    罗棠棣想要生气,却又对他生不出来气。


    她干脆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我今日就不做课业!“罗棠棣气呼呼拉着他,赌气一般与他坐进马车,然后开始吃准备好的小食,”哼,大不了你打我板子!“


    香脆清甜的松子糖在她唇齿间弥散开。


    罗棠棣心口漫开涩意,她没有松开牵着裴灵渊的手,将松子糖递到他唇边:”是松子糖。“”你喜欢吗?“


    罗棠棣紧紧盯着他的面容。


    裴灵渊道:”我常吃。“


    青年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恶,当日看不出更多的情绪。


    罗棠棣忽然道:”灵渊阿兄,不去看庙会了。“


    说着,罗棠棣的脑袋便探出车窗,吩咐车夫停下来。她像是一只轻盈的雀鸟,顷刻间便跳下马车,不知去了哪里。


    裴灵渊抬手挑开帘子。


    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却并无罗棠棣的动静,四野像是只剩下他一人。


    他雾蒙蒙的眼眸微垂,收回那只挑帘子的手。”灵渊阿兄!“


    少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便靠近,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她随意掀开帘子,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纸鸢,然后便跃回了马车里。


    她的呼吸很急促,灼热滚烫的气息洒落在他脖颈处。


    罗棠棣似乎仰面看着他,目光灼灼。”你带纸笔了吧?“


    但她心情好的时候尤为跳跃,不等裴灵渊回答,已经探出脑袋去折腾平安了。没一会,平安便将纸笔送了进来。


    罗棠棣跪坐在车厢里,埋头写字。


    写完以后,又把笔递给他,说道:”沈郎中和我说,将不如意的事情写在风筝上,剪短风筝线,就能将不如意的事情都带走。“


    裴灵渊乌黑纤长的眼睫低垂,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他问:”你扎风筝,就是为了这个?“”这个法子,沈郎中是从病人处听来。“罗棠棣看着风筝上的字,心情很不错,”听闻那位病人的亲人得了重病,就是这样做,亲人立刻便好了起来!“


    裴灵渊轻笑,提笔写字。


    他写完了字,将风筝晾起来,始终没有问她写了什么。


    罗棠棣坐不住了。”灵渊阿兄,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裴灵渊语气温和:“也许是你的秘密。”


    竟然是毫不好奇的模样。


    “正好, 我也没打算告诉你。”罗棠棣故意扭过头去,将风筝挂起来,自己撩起车帘看外头,“快过年了, 街上也热闹了不少。”


    她还记得, 刚来淮安城的时候,街道上多是流民。


    人人都是惶惶不安的神色。


    因为裴灵渊的到来, 安排守卫将城防加固, 又把流民安顿在城内城外, 如今的淮安城已然井然有序。


    有不少人在买年货,肩上的背篓满满的,手里还牵着儿女。


    有人认出了这是裴灵渊的车架,纷纷主动问好。罗棠棣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往日在京都可没人这样对她。


    也难怪……


    上辈子, 裴灵渊已然被废三年。


    百姓之中,仍有不少人记着他的名字,对他多有牵挂。


    后来他从长秋苑出来,接手了那么大的烂摊子, 民间说丧气话的也少。竟然都指望着他, 能够改变局面。


    罗棠棣仍记得, 她还未离京时,十几封战败的消息传回京都。


    举朝震惊, 沉默不已。


    皇伯伯急火攻心,当场重病,晋王却联络郭家,调动兵马司与禁卫军对峙。


    姨祖母以泪洗面, 怒骂郭家与晋王短视,简直是疯了。


    罗棠棣当时,很害怕。


    她很难说清楚当初的想法,王息求娶,她便答应了。


    毕竟王息手中掌着八万驻军,王氏更是在江州经营多年,地位何其稳固,权势何其之盛。


    她不知道王息也要造反。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明明前一刻,京都还歌舞升平。下一刻,节节败退的战报便一股脑传回京都,谁都来不及反应。


    甚至,大家似乎也并不决心挽救一些什么。


    乱哄哄,所有人便撕开了平日衣冠楚楚、温良恭俭的假面,整个世道骤然崩裂,乱作一锅粥。


    罗棠棣从未想过,她能为这样的世道做些什么。


    她只想嫁个权势滔天的夫婿,继续过她骄奢淫逸的生活,总归再乱也乱不到她身上来。


    只听闻,多年不见的裴灵渊临危受命。


    用临时拼凑、满是老弱拼凑的三万大军,对战十五万鲜卑精锐,赢下了第一局。军心大震之下,裴灵渊接连收复失城。


    有人临时搭起戏台子,唱他如何威风凛凛,连夺十三城。


    罗棠棣坐在嫁往江州的车辇上,默不作声听了这样一场野戏,然后几乎前往江州。


    “你若喜欢热闹,可以先去庙会。”裴灵渊道。


    罗棠棣反问:“灵渊阿兄喜欢热闹吗?”


    裴灵渊失笑:“庙中施粥,我去是再好不过。若是不去,让平安代为露面,也无不可。”


    这话便是他都可以了。


    但往往都可以的事情,以裴灵渊的性情,就是不必去做。


    罗棠棣觉得他近日有些古怪。


    且不说她受伤,他日日待在她房中,就连沈郎中处都去接她……竟然连庙会都要陪她一起。


    罗棠棣一再按捺,还是忍不住:“灵渊阿兄……你近来……似乎有点……”


    裴灵渊搁下手里的茶盏,道:“有点什么?”


    “有点不放心我。”


    “……”


    青年平心静气道:“你为了我才受伤,伤势又没有好,自然该多陪陪你。”


    罗棠棣道:“若是我没有和阿秾换嫁,你也会这样?”


    青年指腹划过茶盏,眉眼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澄明舒朗,只是神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道:“何来那么多假设?”


    “但是……”


    但是,上辈子她没有嫁给他。


    她嫁给了王息。


    江州的风波,竟陵的惨剧,都因她而起。


    如果裴灵渊知道这些,恐怕厌恶她都来不及。更何况,哪怕是不谈上辈子那些,光是崔皇后……


    裴灵渊沉声:“没有但是。”


    “你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当下如此便好。”


    罗棠棣心中淌过一道暖流,鼻尖发酸,觉得十分感动。


    灵渊阿兄他,实在是太宽以待她了一些。


    “灵渊阿兄,你放心。”罗棠棣认真发誓,“等淮安城安定下来,我立马就回东阳去!”


    “……”


    裴灵渊似乎想说些什么。


    罗棠棣赶紧强调,“我保管,再也不对你胡作非为。”


    青年似是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额心,“什么胡作非为?”


    “就是那样啊。”少女一下子压低了声调,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像是羽毛一般拂过来,“比如非要和你一起睡之类的。”


    “……”


    “平安,下车了。”


    不等裴灵渊说什么,罗棠棣已然掀开帘子,准备下车放风筝了。


    冬日的城外其实算不得多漂亮,不过胜在开阔。


    秋霜接过了风筝,替罗棠棣将风筝高高放起来,然后趁着风势最大时,剪断了风筝线。


    断线的风筝仿佛是一只大雁,远远飞入云层深处,不见了踪影。


    既然不去琉璃寺,罗棠棣就剩下了半日闲暇。正好裴灵渊今日也忙里偷闲,她拉着裴灵渊,逛了半日年货。


    街上四处摆着鞭炮爆竹、干果鱼肉,十分热闹。


    罗棠棣没见过这场面,料想裴灵渊也没怎么见过,一本正经给他胡讲。


    “这是对联,贴在门上的。这是葫芦,也是挂在门上的。还有这个一串一串的,也是挂在门上的……“


    身侧的大婶忍不了了,说:”这是水瓢,搁在厨房舀水。这是鞭炮,来了客人,点燃迎客的。“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罗棠棣:”……“


    裴灵渊也唇角微微扬起。


    罗棠棣正要恼怒,就被他牵住了手,护在身侧道:”我家娘子出身富贵,自幼没碰过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的笑声更大了。”郎君想必也不认得吧?“大婶道。


    裴灵渊笑着道:”嗯。“


    大婶朝身后的人摆手,”去去去,笑什么笑,哪有郎君不认得鞭炮的?存心哄着他家娘子的,不见你们娶个这么娇娇的娘子护着!“


    周围的人本也没有恶意,闻言都不笑了,只是说两人般配。


    罗棠棣站在裴灵渊身侧,耳朵有些发烫-


    年底将近,沈郎中也要回乡下的父母家了。


    罗棠棣便自己背沈郎中留下的册子,至于裴灵渊交给她的课业,如今对她来说不算太难。


    毕竟,他似乎也没打算让她学多高深艰涩的东西。


    这日,罗棠棣背烦了,正准备出去散散心,就撞见了前来找她的林慈。


    林慈向来开门见山。”我有位朋友接下了郡主的任务,亲自见了那位神医一面。“


    罗棠棣难掩激动,连忙道:”何时可以过来?“


    林慈摇摇头,神情古怪:”神医的意思是,除非郡主足够心诚,否则他不想……“”要多少钱?“


    罗棠棣开始思考,这些年,自己有多少家底。


    她先前是个县主,而且是个食邑颇多的县主,应当攒了不少钱。但她似乎也很是挥霍,眼下剩下多少,不是很好说。”不看钱财多寡,需要郡主亲自去见他,他若认可你的诚心,自然会跟着来。“”……他在开什么玩笑?“”此人原本便性情清高,他夫人死后,就更是古怪。若不是鲜卑王还用得上他,只怕他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也就是说,我们要在鲜卑王的眼皮子底下讨好他,然后再把他从鲜卑王手里拐过来?“


    林慈顿了顿。


    然后颇为同情看罗棠棣,强调:”郡主,是你。“”……“


    林慈清咳一声:”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那位朋友,黑白两道通吃。人极其义气,你大可信得过,他可以一路护送你。“


    罗棠棣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设法不让我去。“


    林慈顿了顿,道:”我不是殿下。“


    罗棠棣有些意外。”我有私心,甚至可以卑鄙。“林慈极目远眺,向来有些混不吝的神情沉静下来,”淮安城好不容易稳住局势,若是殿下的眼睛当真能好,那些虎视眈眈的鲜卑驻军,只怕要再掂量掂量。“


    对岸有数万鲜卑大军南下,驻扎在一江之隔。


    上次的夜袭不成,还有下一次夜袭。


    若是对方渡江成功,淮安城一旦失守,长江以南半壁江山必然也会被鲜卑人吞入腹中。”我会设法将他带过来。“罗棠棣皱了一下眉毛,”但是灵渊阿兄不会放我去……“


    林慈道:”东阳。“


    事实上,罗棠棣也是这样想的。


    当初在建康分别时,裴灵渊就让她去东阳。东阳远离建康,远离长江沿岸,是个难得的安宁之地。


    加上又是她的食邑,当地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比起把她带在民乱兵乱四起的淮安,清清静静待在东阳,明显更为安全。”好。“罗棠棣知道,若是东阳的话,裴灵渊是会放她过去的,”这件事,只能我们二人知晓。“


    林慈点点头,神情凝重。


    他口中所说接任务的朋友,是一位毛皮贩子。


    如今冬日时节,来江南卖出了一批皮子。赶在天气转暖之前,往北方去,进下一批货物。


    带上罗棠棣,正好顺路。


    而这位友人在贩卖皮毛之前,曾当过几年山匪,接到薛老神医后,就脱离商队将两人送回江南。


    罗棠棣与林慈说定,转而将自己的安排说给春熙和秋霜听。


    春熙大概是不太愿意的。


    但低头沉默片刻,还是道:“女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无论是什么主意奴婢都会听女郎的。”


    罗棠棣转过头看秋霜。


    “我保护女郎!”秋霜抬起下巴,很是得意。


    三人凑在一处,摊开地图,开始想这一路要准备些什么,又有什么要注意。


    春熙又私底下将林慈口中那位皮毛贩子调查了一番。


    对方姓吴,行商路上人人尊称他一声吴三爷。


    林慈说得也不错,这位吴三爷本系当地的商户出身,年轻时家境富裕,他更是因为乐善好施声名极佳。


    后来因为见不得女子被强行掳走为妾,得罪了新任官职的世家子弟,吴家因此败坏了家业,吴三爷也锒铛入狱。


    又因为战乱频繁,官府兵力不足,早些年受过他恩惠的山匪干脆劫了狱。


    吴三爷当了几年山匪,后来找到了经商的路子,又走回了白道。


    对吴三爷有了了解,春熙便也放心许多。


    且不说,他沦为匪徒的缘由是什么,单是走了□□,还能重回白道这一条,这人多半不是下流之徒。


    剩下的,便是罗棠棣与裴灵渊说起回东阳。


    她本以为此事裴灵渊会答应得很爽快,却不料,对方竟是微微一怔,仿佛并未想过这件事。


    但随即,并未拒绝。


    腊月二十,罗棠棣登上马车,离开淮安城。


    行至客栈,罗棠棣留下书信一封,避开了裴灵渊为她配备的人手,随吴三爷的车队渡过长江。


    夜里的江面一片漆黑,唯有江心倒映着一点明月。


    春熙和秋霜都有些兴奋,还有些隐隐的不安,都打着精神没有歇息,反而劝说罗棠棣好好休息。


    但罗棠棣也不想睡。


    她也有些兴奋。


    商队上也有些人没有休息,正在甲板上烤鱼。或许是察觉到船舱房间内点着灯,窗户被敲了敲,吴三爷的声音穿进来。


    “罗姑娘,外头有烤鱼,可要来一条?”


    春熙有些警惕,秋霜看向罗棠棣。


    罗棠棣扬声道:“好。”


    出来一看,原是在船上垂了个吊钩,竟然这样都能钓上来鱼。


    江风很大,吹得罗棠棣脸生疼。


    吴三爷是个年约三四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把须髯,头上戴了顶斗笠。瞧着又像是文人,又像是侠客,唯独不像是商人或者匪寇。


    他重新下了饵料,与罗棠棣道:“现下几人,都是自己人。”


    其余几个埋头烤鱼的男人这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随即又安静地低头烤鱼。


    “我要怎么配合你?”罗棠棣说。


    吴三爷笑了笑,说:“无须怎么配合,只要对外说,你是我将过门的续弦便是,鲜卑人就是再怎么谨慎,也不会对几个弱女子心存防备。”


    罗棠棣点点头,说:“明白。””只是姑娘的名声,多少要受些损碍。“吴三爷又道。


    罗棠棣摇摇头,尝了尝烤鱼,”世道如此,比名声重要的事多了去。“


    吴三爷道:”看来姑娘是个明白人,这一路上,当个普通人难免要受些委屈,姑娘还要多担待一些。“”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便好。姑娘也可放心,我们商队和鲜卑人有些交情,各路地点不会随意卡我们。“


    这一路上,也确实如吴三爷所说,很是畅通无阻。


    行至洛阳地界,吴三爷一行人带着罗棠棣脱离商队,找了个地方落脚。


    这时候,吴三爷交游广泛的好处便显现了出来。


    他通过熟人,搬进了一间无需写契的宅子。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帮罗棠棣三人在薛神医家中,谋了个厨娘的职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若是目的达成, 姑娘只用去门外的菜摊买一把菘菜三头生姜,我便会来接你们。”吴三爷对她行了个礼,提醒道,“薛神医性情古怪, 姑娘务必有心理准备。”


    罗棠棣谢过吴三爷, 便跟着牙人走了。


    薛神医住的是个两进的小院子,门口是一条长街, 对面摆着菜摊。


    牙人和罗棠棣介绍, “平日买菜也方便, 若是买鱼买肉,出门右转找赵屠户家的摊子。屋内院子里有水井,处处都十分方便,是个极好的差事。”


    她这些说得都不错, 独独没说屋主人的性情。


    若当真是这么桩好差事,多半不会这么好找, 月钱又这么高。春熙心下这般想着,挽着罗棠棣的袖子,做懵懂状。


    “好,好好。”


    罗棠棣也露出喜色。


    牙人见三人都面嫩, 一副没做过工的模样, 心下也颇为放心。


    反正人能不能留下来, 介绍费她是拿到了。


    两边各怀心思,很快便各自分别。


    天色将晚, 也该做饭了。


    春熙挽起袖子,对着新买的菜,开始思考怎么做饭。反倒是一侧的罗棠棣,已经蹲在了灶膛前, 呼啦一下生起了火。


    “小秋,把米洗了。”


    秋霜点点头,去找到米缸,开始淘米。


    下一刻,春熙就听到罗棠棣吩咐她:“小春,将菘菜掰开,一片一片洗干净,切成细丝。”


    然后罗棠棣开始自己削萝卜。


    春熙和秋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出剧烈的震惊。


    她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郡主,从小到大,似乎是连厨房都没去过一次的,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


    该不是在长秋苑的时候……


    春熙和秋霜心下十分地心疼,却又并不意外。


    只是暗自下决心,定然要护好罗棠棣。


    很快,三人就做好了一顿餐食。


    算不上很好,但瞧着也能吃,由罗棠棣送往薛神医的住处。


    穿过庭院,屋内有些暗。坐在桌案前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眯着眼,手中抚摸着一卷什么。


    “郎主,该用饭了。”


    罗棠棣为他布菜,他始终没有看过来。


    她忍不住看向他手里纸卷。


    那是一副画像。


    画中的女子年约三十,神情温婉,青丝如墨。


    “这是令夫人?”罗棠棣问。


    薛神医终于顿了一下,他稍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罗棠棣。好一会,他才问:“你是新来的厨娘?”


    罗棠棣:“我来请你为我夫君治病。”


    薛神医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是缓缓把手里的纸卷收起来,靠在竹椅上问:“你夫君哪里有病症?”


    “他的眼睛,如今看不见了。”


    话音未落,便听薛神医冷哼一声:“你倒是聪明,找一个瞎子,去治另一个瞎子。”


    罗棠棣没和他计较,继续说:“他的眼睛并非是天生如此,是因为中了毒,越来越严重,如今彻底看不见了。”


    听到这话,薛神医问:“无缘无故,我为何要去救你夫君?”


    “听闻神医曾为了救令夫人,不惜屈居鲜卑人手下做事。求神医救我夫君一命,神医无论要什么,我必然设法为神医奉上。”


    静默中,薛神医缓缓睁开眼。


    “你夫君倒是福厚,娶了你这样个好夫人。”


    罗棠棣道:“只求神医救我夫君,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是何人?你夫君是何人?我能让你们做什么?”


    见薛神医终于有了兴趣,罗棠棣心口发紧,她连忙说道:“我是罗契之之女、东阳郡主罗棠棣,我的夫君,是如今的淮南郡王。”


    “……崔氏余孽啊,瞎得好……瞎得好!”薛神医忽然大笑,呛咳几声,又闭上了眯着的眼,“萝卜解药,撤了,滚下去。”


    罗棠棣大为惊异……也没人和她说过,薛神医和崔氏有过节啊!


    要是早知道,她就先把人骗回去再说别的。


    “如今崔氏主枝尽数覆灭,何况我夫君姓裴,无论从前崔氏和神医有什么过节,应当也算不到我夫君身上……”罗棠棣把醋溜菘菜丝推过去,低眉顺眼,“也罢,神医先尝尝我的手艺。”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至于别的,她也只能慢慢试着劝说了。


    薛神医烦躁道:“你若再不滚下去,今日便滚出去!”


    罗棠棣当即噤声。


    眼见着薛神医没有吃饭的意思,她把醋溜菘菜和一道肉丸子留下,自己把萝卜鱼片汤撤下去。


    回到厨房,三人吃完萝卜鱼片汤。


    春熙提议:“我出去打探打探,看看薛神医的夫人当年是如何去世的。”


    说着,春熙便出去了。


    不多时,春熙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事对于江南的罗棠棣和吴三爷来说,算是闻所未闻,但对于薛神医的多年的邻居来说,却十分寻常。


    毕竟谁不好奇这古怪老头的事情?


    “十一年前,鲜卑人一路打下来。薛神医夫妇和大多数普通百姓一样,急着渡江过河,但那时太过突然……“”城中容纳不下这么多寻常百姓,迫不得已,只能暂时关闭城门。“”当时任太守的,正是崔家家主,下令让身份信息完备、身体无疾病的百姓进城,至于黑户流民和身体患病之人,则不允许在户籍补上、疾病好转之前入城。“”薛神医的夫人,当时正是身患疫病。城外既无落脚之处,又缺食少药,若非薛神医医术高超,也许其夫人当时就过世了。“”即便如此,薛神医的夫人仍是留下病症,镇日疼痛,缠绵病榻两三年后仍是去了。“”薛神医的夫人患病和去世后几年,薛神医以泪洗面,一双眼睛竟然也哭得几乎瞎了,年不过四十余的人,已然满头白发。“


    说完,春熙轻叹了口气。


    其实非要说起来,他这样怪罪裴灵渊的舅舅,是有些没道理的。


    但人绝望过头,若是连找个人恨都找不到,大抵只能去死-


    次日,罗棠棣做好饭,再次送了过去。


    薛神医拄着竹杖,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这些药材不太多,但打理得很干净。”这些是薛郎中自己采的?“


    薛神医没理她。


    罗棠棣说:”这些药有些年份了。“


    薛神医这才道:”你也懂这些?“”我夫君整日离不开药,我曾试着学一点医术。“罗棠棣低下头去,语调没有素日轻松,”何况,当年他误服毒药,毒发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我和他待在一处……我真希望我死了换他好好的。“


    薛神医无言地站着,像是有些出神。


    罗棠棣鼻尖发酸,眼眶发涩,却还是紧紧盯着薛神医。


    也许薛神医当年,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无能为力,恐惧。


    神佛就在她的眼前,可她无论在心里怎么求神佛,神佛都不会回应她。这世上,仿佛只有紧靠着她的阿兄,但阿兄也即将离去。”医者要学的第一课,便是生老病死无常,便是郎中也无可奈何。“


    薛神医冷声道。


    罗棠棣胸中忽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愤怒,脱口而出道:”才不是!“”不是什么?便是我,也有的是留不住的病人……“”灵渊阿兄他不一样!鲜卑人屯兵南下,整个淮安城岌岌可危,只有灵渊阿兄能……“罗棠棣闭了嘴,上辈子的事情她没办法和别人说,转而道,”别人的生老病死我管不着,但他不行。“


    薛神医冷笑:“你还能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不成?”


    罗棠棣气恼道:“我是不行,你一定行啊!”


    薛神医呛咳出声,枯槁的人透出一种奇怪的生机:“你死了心吧,我眼下活一日算一日,帮不了你。”


    “可若是再起战事,就连长江以南也落入鲜卑人手中,我们这些汉人都要如当年令夫人一般……”


    “那与老夫何关?”


    “……”


    “身后事,我闭了眼,一概不知。”


    “……”


    “你若活到我这样的年岁,便会知道,天下大事于你而言,也不过如此。”


    “我若活到你这样的年岁,便不会顾惜性命,提剑去和北人拼了,杀一个赚一个,才不会给鲜卑人做事!“


    薛神医被气得胡子乱飘,双眼凸出。


    他就这么瞪了罗棠棣半晌,缓缓吐出那口气,开始发笑。”鲜卑人。“他的笑意淡下来,低头默了默,”若不是鲜卑人,我和云娘好端端在家乡开着医馆,怎么会染上疫病。“


    若是不会染上疫病,就不会受尽病痛折磨,早早离世。


    云娘是孤女,父兄被征了兵,母亲病死。初婚被卖给病秧子冲喜,受尽了婆母磋磨,丈夫死后还险些被活着拉去陪葬。


    好不容易在他身边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就早早走了。


    这世道乱得令人齿冷。


    云娘死时,哭着说让他好好活着,说他这样好的医术,该多救几个如她一般满身病痛的人。


    可他只觉得恨,恨崔太守不将蝼蚁的命当命。


    一路逃了那么远,甚至跨过长江,却被自己人拒之门外,只能眼见着妻子险些病死。


    这么些年,他就浑浑噩噩活在恨意里。


    忘了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鲜卑人。”说一说,你的夫君病症如何。“


    薛神医哑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罗棠棣一五一十, 从记忆里裴灵渊如何中毒,中毒之后症状如何,再到长秋苑观察到的现状都说给薛神医。


    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薛神医:“这是他的血。”


    薛神医接过来, 没有立刻说话。


    “你先等着, 我验一验这血里有什么。要是能帮上忙,我再随你出发不迟, 你这几日自便。”


    罗棠棣松开一口气, “好!”


    接下来几日, 薛神医几乎都呆在他处理药物的房间,埋头忙活。


    罗棠棣和春熙秋霜只负责做好饭,让他不要忘记时间,直接饿晕过去。


    剩下的时间, 几人会出去买菜,顺便看一眼如今的北地。


    沦陷十年有余, 如今的北地依然是胡汉混居。


    百姓都对金发碧眼的鲜卑人习以为常,甚至互相买卖。


    只是汉人面对高大健硕的鲜卑人,十分唯唯诺诺,被欺负了也不敢大声说话。


    鲜卑人不事生产, 有些专门靠劫掠汉人生活。


    即便是告到官府, 也没有用。


    秋霜看得咬牙切齿, 怒骂道:“这些北人真不要脸!”


    “小声,不要说出来。”春熙拽她的袖子, 假装三人在认真挑菜,“虽然下层官吏是汉人,但他们的顶头上司都是鲜卑人,当然不会给汉人撑腰。“


    如此数日, 薛神医终于带来消息。”你夫君所中的毒药,老夫验出来了大概。“


    罗棠棣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连忙道:”那神医可否随我离开这里?“


    薛神医没有直接答应,只说:”但按你所说,你夫君中毒已经十年有余。大半年之前,眼睛也彻底看不见了,必然是毒入肺腑。因此,这毒未必能解。“


    其实薛神医说的话,罗棠棣想过。


    如果毒能轻易解开,当初的皇伯伯,不会什么都不做。


    皇宫里的那些御医,也不是滥竽充数的废物。”神医有几分把握?“罗棠棣问。


    薛神医摇摇头,随后才低声道:”二成,或者一成把握。“


    罗棠棣原本兴奋的心脏渐渐安静下去。


    但很快,她打起精神。”只要神医愿意帮忙,哪怕是百中有一的可能,我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罗棠棣躬身对薛神医行礼,”烦请神医帮我夫妻二人,也帮淮南一城百姓。“


    薛神医眯着眼,看罗棠棣。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当初云娘染了疫病,本已经断了气息。我不信她死了,别人要把她拖去烧了,我以口渡气,让她又多活了几年。“


    罗棠棣讶然道:”断气了还能活过来?“”天底下,本没有绝不可能的事。“


    薛神医说罢,起身去了屋内。


    他开始叮叮咚咚地收拾药箱子,吩咐罗棠棣:”你去安排你的,我身无长物,也就这一箱的老伙计要带着。“


    罗棠棣则出了门,买了一把菘菜三头姜。


    傍晚时分,扮作卖羊汤的小贩挑着担子进了门,抬起脸来,果然是熟面孔吴三爷。


    他身侧做妇人打扮的,解开包头,竟是个男子。


    吴三爷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友,刘易,字子简,原本在起义军麾下做参谋,听闻我要启程回江南,准备一道回去。“


    那模样微胖圆滑的青年拱拱手,问道:”这位是?“


    这回罗棠棣学乖了。


    她笑了笑,没有自报家门。


    奈何这刘易竟然试探着问:”能请动三爷,又能请动薛沈易,难道女郎便是……东阳郡主。“”子简。“吴三爷冷声。


    刘易仍是笑眯眯的,说道:”早就闻说郡主大名,轻恕在下冒犯。“


    罗棠棣是不大高兴的。


    但眼下人在屋檐下,她多少得识时务,也只是没搭话而已。


    吴三爷大约看出她的不高兴,很快打发了刘易。”我今日将刘易带来,是有一件要事,要让郡主拿主意。“


    吴三爷神情严肃,躬身又对罗棠棣行礼。


    这才继续道:”南阳等地附近集结着几千起义军,常年与鲜卑人对峙。有人打听到我与林慈有了联络,便想要联络江南朝廷,抗击鲜卑夺回南阳一带。“


    罗棠棣便明白了刘易的来意。


    起义军想要试探,江南朝廷是否愿意招安他们。


    又或者,起义军需要江南朝廷的援助。”这里面的牵扯很复杂。“罗棠棣说。


    吴三爷也是点头。


    但他既然愿意掺合进来,自然不怕这些。


    罗棠棣又问:”这个刘易,靠谱吗?“


    吴三爷拱手道:”我愿为刘易作保,若他有诈,我会亲自取他项上人头!“


    罗棠棣还在思考。


    她自认为并不聪慧,只好多想一想。


    对江南的朝廷来说,这些北地的起义军,算不得是可以信赖的正经军队,反倒更像是自己集结的流匪,用以自保。


    朝廷就算是将他们招安回来,也未必能控制他们为己用。


    如此一来,并不划算。


    对于裴灵渊来说,起兵越过长江,援助这些起义军,也有很大的风险……且不说这消息的真假,若被瓮中捉鳖了怎么办?


    淮南郡的守备不多,若是折损了精锐,日后守城便成问题。


    于是罗棠棣摇摇头。”我只能将消息递给灵……淮南王,不能为你作保,更不能拿主意。“


    吴三爷点点头,说道:”那我让刘易再等等,不必与我们一道回江南,我们自己将消息带回去。“”另外,让他不要泄露我的消息。“


    吴三爷答应了,又提醒道:”郡主早些歇息,等夜半时分,我们便启程。“-


    入夜,秋霜和春熙在收拾东西,罗棠棣在屋内安睡。


    窗纸被人捅破,烟雾吹进来。


    罗棠棣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地不舒服。


    等她挣扎着,从沉重的梦中醒过来时,发觉自己似乎被人挂在了马背上。夜风呼呼作响,而她被颠得想吐,又不敢吐。


    因为她的脑袋也被人拿麻袋套住了。


    罗棠棣开始拼命挣扎。


    对方绑得太过结实,罗棠棣挣扎了很久,只有头上的麻袋终于掉落,双腿双手仍是纹丝不动地被缠着。


    黑夜里,树木簌簌作响,惊鸟四起。


    身侧骑马的背影,倒是有些熟悉。


    很像是白天见过的刘易。


    该不会是这刘易搬不到救兵,就发了疯,准备把她绑过去当人质吧……关键是把她绑回去能有什么用!


    罗棠棣虽然不找边际地想着,浑身却开始发冷。


    这里可不是江南。


    没人把她这位东阳郡主当回事。


    万一遇到鲜卑人,她更是完蛋。


    毕竟,光是她父母杀了那么多鲜卑人,鲜卑人见了她,必定是要把她千刀万剐来泄愤的,就像是上辈子那样。


    罗棠棣的心脏越跳越快,甚至眼前开始眩晕。


    但身体却完全没办法挣扎开来。


    嘴也被堵住了。


    她越着急,反倒越是呼吸不畅。


    就在她快要晕过去之前,身后的快马急速冲来,一道羽箭破空钉在了马屁股上。


    受惊的马匹骤然抬高前蹄,失去了平衡,被绑在马上的罗棠棣在空中甩了一圈,惊心动魄地被悬在半空中。


    下一刻,身后快马便逼近两人。


    罗棠棣隐约看出,是吴三爷。


    她倒是想要求救,但马上的刘易更想逃命,提刀便劈掉了麻绳,将罗棠棣扔下马背。


    骤然腾空的罗棠棣觉得自己大概要完了。


    另一只手拽住她的腰,把她拉回了马背。


    秋霜拔掉她嘴里被塞满的麻布,打量她周身,问道:”可有受伤?“


    接着,不等罗棠棣回答。


    秋霜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溅落在罗棠棣裸露的手背和脸颊上,带着潮湿的腥气。有重物落地,发出前后两声钝响。


    吴三爷翻身下马,说道:”郡主,是我识人不清,特取刘易项上人头谢罪。“


    秋霜不高兴道:”拿远些。“”……“


    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打包声。


    等到吴三爷把刘易的脑袋打包好了,秋霜才松开罗棠棣的眼睛,说道:”我们快回去吧。“”是要尽快。“吴三爷的面色十分凝重,”刘易极有可能将消息递给了鲜卑人,所以才将郡主掳走,用以向鲜卑人投诚。“


    几人虽然已经按最快的速度走了,但身后的追兵果然出现了。


    行至天色将明。


    吴三爷出声道:”分开行走,最终在渡口集合。“


    春熙看了罗棠棣和秋霜一眼,说道:”可以。另外,我愿意假扮郡主,谁愿意和我同路?“”我也愿意假扮。“秋霜插嘴。


    吴三爷看了三人一眼,说:”我随春熙姑娘一道,引开鲜卑追兵。秋霜姑娘护着郡主,低调行事。“


    分开以后,秋霜干脆扮作男子打扮。


    她本就生得比寻常女郎高大,眉眼也粗犷几分,扮作男子并不违和。何况素日习武,没有女儿家的娇怯之态,十分合理。


    罗棠棣,便扮作秋霜的妻子。


    如此一来,两人行路果然方便不少。


    但离开南阳郡城时,城门忽然被关闭,守军依次盘问搜身。


    罗棠棣和秋霜本来想先走,但在场的所有人,只要想离开,就会被直接带走关押起来。


    秋霜压低声音道:“我们闯出去?”


    “不要。”罗棠棣按住着急的秋霜,实则背后冒汗,“我们先分开,他们应当是猜到我们的身份了。”


    离开秋霜,罗棠棣更加紧张。


    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面善的少年笑着说:“还是先上马车等着吧,前面太多人了。”


    罗棠棣下意识摇头,避开他。


    但是手腕却被他死死攥住,她根本没法挣扎开,也不敢露出别样的神色。


    如此之下,罗棠棣只能被他拽入了马车。


    她骤然脱力,整个人踉跄一下,本以为会撞在矮桌上,却被一只手扶住了肩膀。


    罗棠棣警惕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容。


    “……灵渊阿兄?”


    青年神色从容,抬手抵在她唇边,低声道:“阿雀,出门在外,不要这样称呼。”


    罗棠棣也低声道:“那叫什么?”


    “夫君吧。”裴灵渊淡淡道,他将罗棠棣拉到自己身侧,“放心,秋霜那边我会让人配合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罗棠棣看着他, 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反应不觉有些慢:“……哦,好的。”


    “坐过来一些。”裴灵渊提醒她。


    于是罗棠棣往他身侧坐了一些,手腕便被他握住, 后脑勺也被他按住。紧接着, 她挽起的长发便散落下来。


    裴灵渊清冷若霜雪的呼吸落在她眉宇间。


    “等会,要委屈一下你了。”


    罗棠棣想说, 她不会觉得有什么委屈, 车外便有脚步靠近。


    裴灵渊的手向下, 托住她的后脖颈,他的吻便落在她的脖颈处。车帘被掀起时,冷风吹得她一激灵,下意识往裴灵渊的怀中躲。


    青年抬袖, 将宽大的外皮披在她身上。


    “放肆!”


    查看的卫兵被他气势逼退,一时间收回目光。


    守在马车两车的侍卫见此, 当即上前。


    “这是我家公子的身份印信,还不快放下帘子!否则别怪我们回去……”


    很快,帘子便被放了下去。


    罗棠棣的心脏咚咚地响,浑身无力, 靠在裴灵渊怀里没有动。


    他扶住她的身体, 提醒她:“深呼吸。”


    罗棠棣深深呼吸。


    她手脚发软地坐回去, 这才意识到,裴灵渊甚至比她还要衣冠不整一点。如此来说, 他也算是颇有牺牲。


    察觉到这一点,罗棠棣反倒有些想笑。


    但很快,车帘又是一晃。


    罗棠棣想也不想,抬手攀住裴灵渊的肩膀, 仰脸吻在他的眼睛上。裴灵渊猝不及防,被他推得撞在车壁上,闷哼一声。


    但车帘子并未被人打起,仿佛只是风吹了一下。


    是她太过草木皆兵。


    罗棠棣觉得有点尴尬,她缓缓松开手。


    “别动。”


    手腕被裴灵渊按住。


    果然,车帘子再度被人掀开一角。


    为首的卫兵模样毕恭毕敬,实则仍旧打量了两人一眼,才道:“望公子恕小人冒犯。”


    裴灵渊蹙眉,将罗棠棣抱起,坐在自己膝上。


    才淡淡睁开眼,不耐烦道:“滚。”


    帘子被唰地放下。


    更为郑重惶恐的道歉声在车外响起。


    罗棠棣觉得自己浑身发软,刚刚那个人,她之前在路上似乎打过照面。应当是那一次,他并未察觉到她是要抓的人,后来才反应过来。


    所以,他只要看到她的脸,肯定会抓住她。


    好在裴灵渊挡住了她。


    只差一点点。


    马车重新启程,轱辘轱辘向着城外而去。


    许久,罗棠棣才缓过神来,问道:“灵渊阿兄,你怎么来了?因为我吗?”


    “你是希望我为你而来,还是不希望?”


    罗棠棣摇摇头。


    她不知道,但她眼下是庆幸的。


    后怕在这一瞬间骤然涌上来,被刘易绑走的恐惧,一路被通缉追捕的恐惧,刚刚险些被认出来的恐惧。


    “阿雀,你总是这样让我……”


    罗棠棣茫然眨眼。


    她总是让他怎么了,可他不说。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仍然坐在他的腿上。


    他扶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收回,因为紧张的缘故,腰间反而有些发酸发热。只要稍稍动作,就让她感到心悸。


    而且,太近了。


    青年素日清冷端正,眼下鬓发微乱,玉白的面容也染上几丝不易察觉的绯色,原本微冷的呼吸也潮热许多。


    罗棠棣忍不住靠近他几分。


    于是她的呼吸乱了几拍。


    她不敢再看。


    “你的身体还好吗?”


    郎中说过,他不宜太过劳累。


    裴灵渊道:“无妨。”


    罗棠棣心里是不信的,但他这样说,她也不好再追问。


    反倒是他追了过来,林慈那边……


    于是罗棠棣试探着问:“林校尉他……”该不会完蛋了吧。


    下一刻,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拢。


    罗棠棣整个人不可避免地靠近他,微苦的药香几乎笼罩住她,以至于她察觉到裴灵渊的气息也有些乱。


    他微微低垂着眼睑,与她近在咫尺。


    片刻,他问:“阿雀,你近来似乎很关心林慈。”


    罗棠棣无端警惕起来,不敢随意答话。


    “……没有吧。“


    裴灵渊没说话。


    空气仿佛有些凝滞,又像是有些粘腻,令她还是感到喘不过来气。


    罗棠棣尝试离他远一些,冷静道:”我只是觉得,我和他一起瞒着你,也许你会生气……但你向来温和,应当不会罚他太狠吧?“


    也,不至于罚她太狠吧?


    罗棠棣心内惴惴。


    裴灵渊闻言,微笑一下。


    仍是没有回答她。


    饶是罗棠棣脸皮厚,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试探着,又往外挪了挪。


    然而,裴灵渊的手仍紧攥着她的细腰,微微用力,她仍旧紧靠在他怀中。反倒是她自己,一番折腾,气喘吁吁,鬓发微湿。


    罗棠棣心头狂跳,呼吸凌乱,迟疑道:”……灵渊阿兄,你生气了么?“


    裴灵渊好整以暇回她:”什么?“”……“


    难道是她多心了。


    他的神色与语气,当真是看不出丝毫的愠怒,反而因为衣发微乱,有了一种往日从未见过的风流意态。


    向来苍白的面容,也因为多了几分血色,格外动人。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不敢看他。


    明明往日,她觉得他好看时,恨不得盯着他看个够。


    因为她既觉得心虚,又觉得心头发慌……往日那些胡搅蛮缠的套路,她一时之间好像忘了个干净,不知道如何是好。”你不要生气了。“


    她干巴巴地说,面色略有哀求。


    裴灵渊看不见她哀求的神色。


    他永远是那样从容镇定的模样,令人看不出丝毫端倪,此刻也是。


    罗棠棣有些失落。


    因为这一路提心吊胆,她眼下真的很累。好不容易见到裴灵渊,她是很高兴的,但若是他第一件事便是训斥她……


    她也会感到委屈。”是你在心虚。“


    裴灵渊抬手,将她被打散的长发挽起来。


    青年眉眼冷清,雾蒙蒙的眼底倒映出她隐约的轮廓,面上却若有似无地带着几分笑意,令人看不穿他在想些什么。


    罗棠棣越发心虚,只好道:“你要是想责……”


    “瘦了些。”裴灵渊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随即松开,“你说什么?”


    罗棠棣:“……”


    她有些茫然,原来裴灵渊没有生气吗。


    只是她自己太过心虚的错觉?


    “没有,我没有说什么。”


    罗棠棣当即嘴硬起来,眼下已经逃出了南阳郡,她便将这一路的事情说给裴灵渊,包括刘易传信一事。


    但她还是补充了一句:“那刘易两面三刀,想必起义军也是这样的人,我看不见他们得好。”


    裴灵渊却若有所思。


    往人少的山路处,春熙等人终于和罗棠棣汇合。


    见到裴灵渊,春熙面色大变。


    扮作马夫的平安摘了草帽,却是对着春熙无声笑了笑。见平安如此,春熙面色缓和,连忙向裴灵渊行礼。


    吴三爷没见到林慈,试探着问道:”高台是?“


    罗棠棣小声:”我夫君!“


    见一路都格外沉着勇敢的女郎露出少女的娇俏语气,吴三爷微微一愣,随即没有多言。


    果然,罗棠棣灼灼的目光射向薛神医。”劳烦神医为我夫君先看一看。“


    众人纷纷退下。


    薛神医为裴灵渊把脉完毕,只说:”要取些血。“


    罗棠棣眼巴巴看他一套下来,跟着薛神医出去了,才问道:”如何?“


    薛神医摇摇头,道:”比我料想得,还要坏一些。“


    罗棠棣有些慌神,问道:”有多坏?“


    薛神医略想了想,说:”这毒将周身五脏六腑都侵没了,所以才会眼盲。如今眼盲许久,五脏六腑都被损害,再拖下去人便不行了。“


    罗棠棣脑内轰隆一声,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一些理智。


    上辈子,裴灵渊是坚持到了被废三年多的,眼下不当这么快就不行才是。”但……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快?“


    薛神医道:”若是不耗费心神,也不舟车劳顿,自然会好一些。若是静养,当日目盲之后,能熬上三五年也未知。“


    罗棠棣踉跄一下,跌坐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她,以裴灵渊的性格,似乎并不在乎被幽禁。


    她连忙问:”能治好吗?“


    薛神医道:”可能极低,但这毒,我倒是可以试着解开。至于解了毒以后,受损的身体能否好转,我亦……“


    罗棠棣点点头,说道:”劳烦神医为我夫君解毒。“”解毒于我而言,算不得太难,郡主放心便是。“薛神医如此说道。


    和薛神医说完,罗棠棣转进去看裴灵渊。


    他本就苍白,被薛神医取走了血,面色便更显得病态。坐在茅舍窗前,像是霜雪堆成的神像,仿佛会被日光晒化。


    罗棠棣无言坐在他身侧。


    很一会,她才开口:”灵渊阿兄,你要掺合江北的事情吗?“


    裴灵渊:”江北民生艰难,鲜卑人并不将他们视作百姓,甚至当做牛马来奴役……何况,南阳与淮南一江之隔,若是能够夺下南阳,我们便能有了江北的据点。“


    果然,裴灵渊见不得这样的民间疾苦。


    罗棠棣并不意外,但心里有些愤怒。


    就像是上辈子,天底下又有几个人对得起他呢?


    失去了母族支撑的太子,处境大概好不到那里去,被废时没有一个人帮他。在长秋苑幽禁几年,郭贵妃更是多番刁难,致使外人都私下议论。


    可国破家亡时……


    裴灵渊还是去了,明知是送死,也去了。


    所以南阳郡的事情,为何又是他来?


    她的灵渊阿兄这么好,是明珠美玉一样的人,合该也高坐明堂上,而不是总是做这些要被牺牲的事情。”可是……“


    裴灵渊道:”阿雀,你曾与我说信不信上辈子,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但如今天下割据南北,对面虎视眈眈,偏安既不是良久之策,也不该是对百姓的交代。“


    罗棠棣以为他不会将这些说给她。


    毕竟她只是个女郎。


    朝堂上的事情,应当离她很遥远,更何况这些还牵扯到了一些机密。


    罗棠棣道:”我知道这些,灵渊阿兄。“


    裴灵渊温声:”阿雀,我过江来时,遇到了一对行乞的兄妹。如此一般的孤儿,江南江北比比皆是。我未必能做些什么,但夺下南阳,日后鲜卑人的大军想要南下,我们也能早作打算。“


    罗棠棣想起自己的记忆。


    那时候太小了,只有裴灵渊带着她,十分狼狈。


    若非战乱,她不会是个孤女。”我并非想要阻拦你。“罗棠棣的眼眶有些发酸,眼前纷纷扬扬的,又是竟陵城的大雪,”我只是有些心疼你。“


    这样的乱世里,当一个正人君子……


    好像总是令人有些为他难过。


    裴灵渊似乎并未听出其中意味,他仍是那副从容淡静的模样,抬手来擦她脸上的泪水,“我最不愿意你哭,但你为何总是为我哭呢?”


    罗棠棣吸吸鼻子,摇头道:“我不哭。”


    她只是想到上辈子,就忍不住……可能是有些感慨吧。


    裴灵渊道:“阿雀,那个行乞的女童哭起来,很像你。”


    罗棠棣愣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她忽然有些明白, 为什么裴灵渊对她如此溺爱护短,因为换做是她自己,想起那段从竟陵城到京都的路,也不想彼此再这样过一遭。


    所以她不想他来江北, 蹚浑水。


    罗棠棣认真道:“我知道了, 灵渊阿兄。”


    但她的眼泪还是簌簌在落下。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等到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裴灵渊抱在怀中, 对方的手轻抚她的后背。他抱她时, 一如当年在破庙中, 哄着她。


    他对她总是这样好。


    罗棠棣忍不住伸出手,环住他清瘦的腰。


    青年微顿,只是低声道:“好些了吗?””没有。“罗棠棣哽咽。


    裴灵渊似乎有些为难,他抱着怀中少女, 只是继续擦去她腮边滑落的泪水,轻拍她因为哭泣轻轻起伏的脊背。


    罗棠棣哭了好一会, 哭得有些累了。开始泛起困。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裴灵渊身上的药苦混着淡淡的檀香,很好闻。


    罗棠棣不觉微微合上眼,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找好了位置打盹。但对方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觉收紧一瞬, 仿佛身体都微微发僵。


    察觉到对方仿佛要拉开距离, 罗棠棣抱紧他。”不要。“


    她又变得不通情达理起来。


    很快, 她的后脑勺被人按住了,她很快便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被制得老老实实。


    罗棠棣懒得和他计较。


    只是道:”灵渊阿兄,你以后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必然是讨不到对方欢心的。“


    裴灵渊面色古怪:”……喜欢的姑娘?“


    罗棠棣心中有些酸涩。


    但她仍是认真道:”京都的贵女们都很矜持,不会如我这般厚脸皮。灵渊阿兄, 你日后若有了喜欢的人,须得主动一些,须得温柔一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罗棠棣心下正难过。


    她既然知道自己喜欢裴灵渊,便知道裴灵渊不喜欢自己。


    他待她,只是过往的情分。


    如果她待在他身边,他或许会与她做一世的夫妻,好好待她。但她若离去,他也许也会找到更合适的人。


    但离开应当更好一些,崔皇后的事情终究是一根刺。


    正如她不没脸没皮黏着他时,他不愿靠近她。


    所以,罗棠棣道:”你放心,我会等你的病好了再走。“


    她今日真是奇怪,眼眶又红了。


    “……罗棠棣。”


    罗棠棣应了一声。


    她的后腰被人托住,不觉仰起脖颈,几乎撞入他怀中。


    窗外淡白的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面容如冷玉砌成,唯有眉骨下浅淡的阴影,透出说不出的深邃复杂。


    修长如玉的手指揩去泪水。


    她的心脏骤然跳动起来,秋日冷薄的风,吹得她面颊微微发烫。


    灵渊阿兄靠得太近了。


    她想。


    “你我是夫妻。”


    “嗯。”


    “我并非喜新厌旧的轻薄浪子。”


    “……嗯?”


    罗棠棣觉得太近了。


    裴灵渊微冷的呼吸都落在她脸颊上,她眼睫毛扑簌,心脏狂跳不已。终于,还是屏息闭上了眼睛,攥紧了他的衣袖。


    仿佛有蝶翼略过她的面颊,带起一阵风。


    裴灵渊呛咳出声。


    他扶着桌案的手浮起青色的经络,面色更为苍白,雪白衣袖上血痕点点,如触目惊心的红梅盛放。


    青年闭了闭眼。


    他擦去唇边血迹,淡声道:“先等等。”


    罗棠棣想问,等什么。


    但她眼下没这个心思问,先把薛神医叫过来倒是更为要紧。


    薛神医把过脉,面色凝重。


    “这毒在体内太久,对脏腑的伤害太大。”他出了门,与罗棠棣说道,“容不得慢慢解毒了,一次解掉,否则殿下未必拖得起。”


    罗棠棣知道,之前薛神医打算分三次解。


    因而问道:“有什么风险?”


    “一次解毒,需要的药量极大,对身体的负担也极大,风险比分开三次解要高十倍。”


    大概是见罗棠棣沉默,薛神医道:“但殿下眼下,随时会出事。”


    罗棠棣道:“好,劳烦薛神医。”


    接下来,薛神医便忙碌起来。


    解毒需要的珍惜药草极多,成色也要好,他须得亲自把关。不过一番折腾下来,还是将药方子准备起了。


    准备完毕,薛神医为裴灵渊解了毒。


    另一处,与南阳郡的起义军联络也日渐成效。


    毕竟吴三爷的人脉极广,起义军中,不乏他昔日的知己好友。


    又因为吴三爷素来仗义,众人对他极为信服。


    有了他在中间斡旋,起义军更为信服,何况……裴灵渊这位废太子的名声,便是江北他们已有耳闻。


    从前裴灵渊当太子时,广施仁政。


    后来虽然被废,双目失明,却照旧将烫手山芋的淮南郡稳住了局势。


    起义军不仅佩服裴灵渊,更是信服他的能力。


    甚至。


    裴灵渊亲自来这一趟,更见诚心。


    换做是江南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为了惜命,是断然不会以身犯险的。


    甚至在十余年的太平中,已然失了锐气,忘了长江以北半壁江山本是他们汉人的土地。


    正月十五,鲜卑人再度搜刮百姓。


    大批家财尽空的寻常百姓,投身起义军,希望妻儿得以保全。


    鲜卑人暴怒,发兵攻打起义军,意图彻底清缴。


    南阳起义军不过四千余,其中多是老弱,没有经过正式训练的百姓。鲜卑人发动一万精兵,包围山寨,瓮中捉鳖。


    却没料到,一向保守的江南驻军,竟然发动八千精兵攻打南阳城。


    鲜卑人措手不及,没想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一万精兵,匆忙调回五千守城。


    剩下五千攻打起义军,却因为不熟悉地形,折损大半,一时分不出胜负。


    反倒是淮南军队,其中不少本就是实战惊人的流民军入编,又在正规军队内训练数月,战力远超寻常军队。


    对上守备空虚的南阳城,以破竹之势,攻下南阳。


    攻打起义军的南阳卫兵得知此事,军心溃散,不可片刻便大败起义军。


    消息传到罗棠棣耳中,她毫不意外。


    有些人天生是将才,便有些人天生是帅才。


    排兵布阵,运筹帷幄。


    裴灵渊便是这样的天才,上辈子,淮东十三城便是这样拿下,没有一步算错。后来夺回三十二城,也是如此。


    当时朝野震惊,人人议论,几乎觉得裴灵渊是天神降世。


    比起江南的百姓……


    听闻江北的百姓嚎啕大哭,鸣钟敲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人人夹道相接。


    不过,眼下的南阳城也是这样。


    江南的将士还未入城时,便已有百姓帮忙开门。


    虽然有些忐忑,但欢喜轻松的神态,已然在百姓身上溢了出来。


    在察觉到裴灵渊约束士兵,不许劫掠,不许破门之后,这股氛围更是明显,已然有人捧出酒菜来欢迎江南而来的将士了。


    罗棠棣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酸。


    寒风虽然仍在吹,天边的太阳却依然破云而出,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整个南阳城被镀上一层生机勃勃的金色。


    薛神医也眯着眼睛,在楼上往下看。


    “此后,南阳城的百姓,就不用想着背井离乡地讨生活了。”


    罗棠棣点点头,说道:“不只是南阳,说不准,日后所有汉人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


    薛神医闻言,又冷嗤了一声:“眼下南阳还没守稳,放什么大话?”


    鲜卑人兵强马壮,占据了中原最好的位置。


    更是烧杀劫掠,抢走了汉人在中原经营多年的财富,如今比起的江南朝廷来说,失去一城算不得什么。


    要是江南朝廷有点本事,当初就不至于……


    薛神医身体开始发抖。


    罗棠棣决定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问道:“灵渊阿兄的身体如何了?”


    “不大好。”薛神医的语气很冷漠,却还是耐心回答了她,“当初那些人奔着杀了他下的毒,所以毒入肺腑,寻常医者解不干净。如今我虽然为他解了,却是下了猛药,伤身严重,本该休息,却又为了攻城熬了几日几夜不休……”


    因为先前挡箭的缘故,她这几日都被看得死死的。


    今日放出来,还不知道裴灵渊在哪里。


    听到薛神医这样说,心内便急得不行,有些怨怪自己只想着登楼看这些,忘记了裴灵渊。


    薛神医瞥她一眼:“暂时死不了。”


    罗棠棣被他噎了一下,不想和他说话,转身去找裴灵渊。


    只是没见到裴灵渊,与另一个熟人打了个照面。


    “郡主!”林慈好些日子没见到她,见她还好胳膊好腿,必然没出事,颇为高兴道,“好久不见!”


    见到他,罗棠棣还是颇为感激。


    于是她问道:“灵渊阿兄可有责罚你?”


    林慈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尴尬:“这个……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罗棠棣有些抱歉。


    但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于是说道:“你等我晚些时候去找你,到时候专门去和你道谢!”


    “等等。”林慈拽了她一把。


    转身就走的罗棠棣猝不及防,身体被撞了一下,又被人拉了一把,整个人几乎是扑进了林慈怀中。


    罗棠棣被撞得头疼。


    林慈抬手,挡住泼洒下来的水。


    “看路。”


    他提醒。


    罗棠棣躲开楼上泼下来的水,抖抖裙子,准备继续去找裴灵渊。


    但回过头去,便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青年仿佛又瘦了,披在肩头的玄色大氅空荡荡的,被寒风吹得广袖扬起高高的弧度,更衬得他如玉树临风。


    罗棠棣正要开口,袖子被人拽了拽。


    林慈比了个“嘘”。


    罗棠棣:“……”


    “别让殿下知道我在这里。“他背着身,用口型和罗棠棣说,”你也别说我来了,我先走,你在开口。“


    因为看不懂唇语,罗棠棣被迫和他比划好几遍,才弄懂他的意思。


    两人这般,像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那你快走。“她比划。


    林慈对她点点头,悄无声息溜了。


    罗棠棣这才抖抖裙子上的水痕,朝着裴灵渊走去。


    她轻拍一下裴灵渊的左肩,人却站在右边,故意逗他。然而青年仿佛看得见,径直”看“向她。”阿雀。“


    罗棠棣觉得没意思,嗯了一声。”你为何在这里?“


    罗棠棣没想到他这样问,于是回答:”我想看看南阳城的百姓会不会高兴。“


    上辈子竟陵城百姓等到他的援军时,十分高兴。


    如她所想,南阳城的百姓也很高兴。


    裴灵渊沉默片刻,眉间舒缓了几分,面色却十分苍白,黑沉沉的眼地垂着向她,仿佛能看穿她一般。”只是如此?“


    罗棠棣莫名:”当然。“


    她踮起脚,探一探裴灵渊的额头。


    果然有些烫。”灵渊阿兄,你病了。“


    裴灵渊浓长乌黑的眼睫低垂,眉间微蹙,缓缓道:”是有些头晕。“


    罗棠棣连忙扶住他。”你就不该出来。“她有点生气,刚刚薛神医才说他熬了几天几夜,他竟然还不晓得去休息,”快回去休息。“


    裴灵渊脚步微顿,”我不该过来?“”当然,你真是……“


    罗棠棣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分,没继续说了。


    她牵着裴灵渊的手,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冷了,这样的夜里睡觉定然会觉得寒冷,要给他多备些炭盆才好。


    关上门,罗棠棣将炉子生起来。


    青年坐在矮几前,仍是没有休息的意思。


    罗棠棣解他的氅衣。


    但她的手腕被握住,裴灵渊道:”林慈入城了。“


    罗棠棣不明其意,应了一声,想要继续为他解衣,但手腕却被紧攥住了。


    裴灵渊从来不会这样。”灵渊阿兄,怎么了?“她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就松了手,”我知道林慈入城了。“


    裴灵渊道:”你要走?“


    罗棠棣微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裴灵渊轻咳几声:”和他?“


    罗棠棣不觉睁大了眼睛,迷茫看着他,只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她是说过等他病好后会走……


    但和林慈,有什么关系?


    青年覆在她手腕上的手没有收回,寒玉一般。罗棠棣轻颤一下,另一只手去探他的手腕,果然袖底的肌肤也是冷的。”你冷么?“她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裴灵渊眉尾稍沉, 薄唇微抿。


    他不说话。


    罗棠棣握着他冰冷的手,低声说:”还早呢。而且,为什么要和林慈走?“”何时?“裴灵渊的嗓音有些哑,又低咳出声。


    罗棠棣想了想, 说:”至少, 要先把我们的假夫妻关系结束吧。“


    说到这里,她心口也有些发涩。


    这事也算是她闹出来的, 如今她提出来, 倒也合适。


    裴灵渊松开了那只紧攥着她手腕的手。


    他扶着几案, 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苍白的面色染上病态的潮红,乌黑低垂的眼睫低垂,看不清眼底眸色。


    罗棠棣连忙倒水给他。


    她补充:”灵渊阿兄, 你身体好之前,我不会走的。“


    裴灵渊道:”若我不肯, 你待如何?“”不肯?“


    罗棠棣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虽然愚钝,也知道裴灵渊起先一直是想将她送走的。


    因为他不愿意牵连她。


    裴灵渊闭了闭眼,语气发沉:”林慈不堪配你。“


    罗棠棣终于意识到了, 他误会了。


    “我和林慈之间, 什么也没有。”罗棠棣实在想不明白, 他缘何这样想,于是强调, “你怎么会这样误会,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裴灵渊低声:“不是他?”


    罗棠棣回答:“不是他。”


    在一阵沉默过后,她听到裴灵渊道:“那你方才,与他做些什么?”


    罗棠棣讶然看他。


    他看得见了。


    青年抬起黑沉沉的眼, 对上她。


    往日如笼了雾气的眼眸深邃而清冽,倒映出她微微有些茫然的面孔。


    罗棠棣骤然意识自己的谎言被戳破了,她有些惊慌,下意识松开了的端着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浇落在她手背,刺耳的碎裂声却没有响起。


    裴灵渊稳稳握住了那只墨色的茶盏,指骨修长若竹。


    她莫名慌乱。


    “我没有做什么。”罗棠棣想了想,大概猜到他瞧见了她和林慈比划了半天,“林慈说不要让你知道他在那里……”


    裴灵渊瞧着她,神色仿佛是要笑,却又没有笑。


    她头一次对裴灵渊感到有些后背发凉。


    这样想着,罗棠棣往后挪了挪。


    但裴灵渊放下了茶盏,手随意搭在了那张矮凳上,挪到一半的罗棠棣窘迫地又往前挪了挪……反倒离他更近了一些。


    她的腰微微塌着,有些累。


    裴灵渊好整以暇道:“那为何,要避着我?”


    罗棠棣:“……”


    她一时之间,杀了林慈的心都有了。


    天才知道林慈为什么要避着裴灵渊,鬼鬼祟祟,害她眼下被审问。


    “我不知道。”


    裴灵渊听她干巴巴地问答。


    少女因为窘迫,神色不太自然,甚至都忘了以往对他撒娇卖乖的手段。


    ……是因为林慈么。


    裴灵渊垂眼,咳意又从胸口压抑地漫出来,令他有些喘不过来气。很快,他的眼前又散开一阵模糊的光晕,眼前的罗棠棣都变得模糊。


    似远似近。


    “我不知道林慈要做什么。”有温水递到他唇边,少女好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语调很软,“灵渊阿兄,好阿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


    他被人拽起来,推到床边。


    裴灵渊的眼前在晃动,无法自控,只能由着她摆布。


    他撞入帷帐中,平躺下来,眼前才清晰了一些。


    少女被他紧紧攥着手腕,也如一片风筝一样,砸入他怀中。裴灵渊咳嗽出声,怀中少女挣扎着要起身,但他迟了许久都忘了松开。


    罗棠棣哄他,“你先休息,休息好了再生气。”


    裴灵渊闭了闭眼,仍是支起身体,靠坐在床榻上。


    低垂的帷幔遮住了大半天光,明寐之间,他看不太清眼前的人,以至于对方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阿雀,我不会放你走。”


    罗棠棣:“灵渊阿兄,我说了不会……”


    下一刻,她被人捂住了唇。


    裴灵渊的面容依旧苍白,方才恍惚的眼神已然清明过来,他几乎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肌肤上冰冷的触感令罗棠棣肌肤战栗一下。


    “三次。”裴灵渊轻叹一声,松开了手,却轻轻牵住了她的手,“阿雀,我不会再放你离开。”


    罗棠棣的脑子有些乱。


    她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甚至她的心脏已经跳得很急促了。


    “灵渊阿兄,你不是一直都……”


    “我如何?”


    罗棠棣有些难以启齿。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私自揣度,如果说出来,裴灵渊会不会难过。


    她低低道:“我以为,你不大喜欢我。”


    说到这里,罗棠棣也有些委屈。


    她一下子变得气势汹汹,双手按在他肩头,居高临下与他对视,“哼,明明是你一直疏远我,一点也不喜欢我。”


    裴灵渊微怔。


    青年猝不及防,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片晌,他垂眸低低笑,“阿雀,这种事情,你应当让一让我。”


    罗棠棣还没反应过来哪种事情。


    下颌便被人轻抬,她猝不及防对上裴灵渊若清潭一般的眼眸,对方微寒的呼吸撒落在她眉宇间,仿佛竟陵城隔世的细雪。


    裴灵渊低声:“阿雀?”


    仿佛是一种别样的问询。


    罗棠棣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眼睫毛扑簌。


    她一向很勇敢。


    但此刻,她莫名地感到有些紧张。


    为了不紧张,她按住了裴灵渊的手指,先发制人,仰起脸亲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对方眼睫轻颤,像是毛茸茸的花朵。


    罗棠棣忍不住又吻了吻,她悄悄睁开眼睛,发现裴灵渊的耳朵有些发红。这让她感到非常有意思,思考片刻,又吻了一下另一只眼睛。


    就在她准备这样反复作案的时候,后脖颈被人握住。


    她没太办法动了。


    青年低而缓的声音传来,像是诱哄一般,“我在想,与我有段风月不算是件太难堪的事情。”


    罗棠棣的脸开始发烫。


    她小声说:“我没有这样想……”


    喜欢他怎么可能算是难堪的事情呢,她心里想,那是让她感到忐忑的事情,所以才小心翼翼藏在心里。


    她如此想着,听到他低低道:


    “何况,我也喜欢你。”


    青年的声音若簌簌的雪落,落在她心间,激起千重风浪。


    罗棠棣怀疑自己是幻觉。


    她听到自己问:“对妹妹那种?”


    空气短暂凝滞。


    裴灵渊似乎叹了口气。


    她被托住的下颌被抬起,微凉的触感落在她唇上,酥麻感让罗棠棣的后腰骤然脱力,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膀,口中也闷哼一声。


    罗棠棣觉得,她的脑子好像要变成浆糊了。


    她一时在想,裴灵渊几时喜欢她了。


    她一时又在想,裴灵渊该不会又要哄骗她这个老实人了吧。


    她一时又在想,裴灵渊……好像一直只对她一个人最好。


    罗棠棣推了他一下,她迫不及待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突然说……喜欢她呢。


    裴灵渊松开了她。


    “殿下,你该不会烧糊涂了?”


    罗棠棣伸手,探他的额头。


    裴灵渊一时之间,微微皱眉,对眼前的少女有些无奈。


    她对他这样胡做妄。


    好似理所应当。


    可他这样待她,却又觉得他……是烧糊涂了。


    “没有。”


    裴灵渊道。


    罗棠棣的呼吸有些滚烫,还有些急促。


    她好奇地打量他,乌黑的眼珠乱动,仿佛一只警惕的雀鸟。但这只雀鸟又过于懵懂,她打量了许久。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咕哝着。


    不知道是不满,还是强调。


    她的脸颊有些鼓起,看起来很可爱。


    裴灵渊轻咳,与她解释:“我非长寿之人。”


    “可我不在乎呀。”


    青年凝视她,仿佛在看独一无二的珍宝。随即,他低垂了浓长眼睫,遮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裴灵渊道:“我在乎,我不想你再为我伤心。”


    这世上千万人,人人都有伤心事。


    他愿意多做些什么,让世上的人少些伤心处,多的却也再无法了。


    唯独罗棠棣,她不该再为他伤心。


    那个在破庙里抱着他哭泣,恐惧到失声,仍旧没有舍弃他独自逃走的罗棠棣,他不愿她再为他难过。


    他想在死前,为她铺好后路。


    “所以你才一直……”罗棠棣有些不高兴,她才不会让他死,“灵渊阿兄,还好你知道后悔。”


    裴灵渊温声:“是我反悔。”


    罗棠棣眨了眨眼睛,故意为难他,“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有违君子之道吧?旁人若是知道了,定然笑话你。”


    裴灵渊亦微笑,“劳烦阿雀为我保密。”


    “这便要看你的诚意了。”罗棠棣如此说着,尾巴已然翘了起来,“你把心里话都告诉我,我看看你的诚意如何。”


    裴灵渊低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笑得她脸红。


    本以为他不会答应,裴灵渊却仍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从容道:“你问便是。”


    罗棠棣努力镇定道:“你是不是吃林慈的醋,所以坐不住了?”


    “算是。”


    罗棠棣狐疑看他。


    他上次就承认吃醋,坦荡得毫无说服力。


    罗棠棣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裴灵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等了片刻,才听他道:“我竟也不知。”


    “……”


    罗棠棣觉得他十分不真诚,有些生气,于是道:“灵渊阿兄,你若不愿意说便算了,我也不问了。”


    裴灵渊沉默片刻,道:“是我私心太过。”


    罗棠棣不明白他说的私心是什么。


    她狐疑:”你是不是在诳我?“


    明寐之间,罗棠棣看不清裴灵渊面上神色。


    等了许久。


    “阿雀。”青年的声音近在咫尺,嗓音克制,甚至带了几分沙哑,“我往日总想着,不必耽误你。只是,你一旦抛下我,我便明白,我不过是个心口不一的小人……”


    罗棠棣心口像是被锤了一下。


    发麻发紧。


    她恍惚明白,裴灵渊不是神龛上的佛像,他也是受情感牵连的世人。


    只是他向来内敛从容,露不出丝毫端倪。


    “你怎么会这样想。”她伸手抱住他的腰,闻着他身上的药苦味,眼眶开始发涩,“我不是抛下你,我只是想要你别离开我。”


    她无法忍受世上没有裴灵渊。


    裴灵渊的嗓音仍是克制:“我太过自私,明知寿将不永,你日后若是怪我……”


    罗棠棣道:“你若再说这种晦气话,我今日便开始怪你。”


    “……”


    罗棠棣攀上他的肩膀,就这么抱着他。


    她很喜欢这样黏着裴灵渊,就像是小时候一样,空荡荡的心脏会觉得被填满,说不出来的宁静。


    就这么抱了一会,罗棠棣小声和他说:“灵渊阿兄,我好喜欢你呀。”


    意识到现在可以对裴灵渊为所欲为,她一下子胆大妄为起来,仰起脸学着他刚刚吻她,亲了一下他的唇瓣。


    果然,裴灵渊没有再收拾她。


    于是她的好奇心一下子膨胀了起来,这里亲一下,那里亲一下。


    她亲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正经事。


    罗棠棣伸手,给他解衣。


    裴灵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向和缓的呼吸有些乱,冷静道:“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嗯。”


    “那几时可以?”


    “……”


    罗棠棣茫茫然看着他,见他也不回答,于是说道:“等夜间?”


    “……还是太早,不行。”


    罗棠棣不明白了,晚上休息都太早了吗?他已经攻破了南阳城,剩下的事情,交给手底下的人便好呀。


    也许是灵渊阿兄怕少了他的约束,军队会劫掠百姓?


    但薛神医也说了,他需要休息。


    “就现在。”罗棠棣的语气强硬。


    她伸手,重新去解他的衣带。


    裴灵渊不得已,反扣住她的双手,迫使她整个人靠在他怀中,只能像是一直活蹦乱跳的鲤鱼般挣扎。


    他乌黑的眸子盯着她,温和道:“听话,对你不好。”


    罗棠棣又茫然了。


    对她有什么不好了?


    裴灵渊道:“鲜卑人和江南迟早有一战,如今攻破南阳,京都援军已至淮南,战事一触即发。”


    罗棠棣:“……嗯 ,所以,灵渊阿兄,你真的不早点休息吗?"


    这回换裴灵渊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罗棠棣解释:”薛神医说,你需要休息,你现在快点睡一觉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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