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果然, 城外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罗棠棣爬上牛车,坐在裴灵渊身侧。颠簸下山,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不知不觉, 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只眉间微微蹙着。


    她探他的鼻息。


    裴灵渊的鼻息还在,只是很缓, 似是睡得很沉。


    而且他周身潮湿, 漫出她不喜欢的寒气。罗棠棣忍不住靠近他, 抚摸他脸上的伤痕,觉得很碍眼。


    但裴灵渊确实还活着。


    她吐出一口气,额心抵在他额心。


    牛车颠簸一下,青年眉心蹙起, 漆黑的眼睫掀起,但眼底仍是没有焦距。罗棠棣对上他的眼眸, 才意识到他看不见,心口又被蜇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裴灵渊嗓音有些沙哑,语气没有责备。


    罗棠棣不大高兴:“没多久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会有大碍。”裴灵渊似乎不太舒服, 又低咳起来, 乌黑潮湿的发丝垂落下来, 他眼睑低垂看不清神色,“淮安郡守这样大张旗鼓, 你也不管不顾,直接和他对着干?”


    罗棠棣没说话。


    她其实浑身也不太舒服。


    雨水将她淋湿,双腿像是灌了铅,中间还摔了一跤。


    裴灵渊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眉间的褶皱抚平,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和,“阿雀,你明知道,我让你先行去丹阳,是免我后顾之忧。”


    “你冷吗?”


    “……”


    不等裴灵渊回答,罗棠棣就往他身边靠了靠,依偎在他身侧。


    她虽然十分娇气,但还算身体强健。


    而且她只是晚上淋了会雨,眼□□力还在,所以身上仍是热乎的。一靠过来,周身冰冷的裴灵渊,就像是被骤然塞过来只暖炉。


    暖炉愤慨地指责他:“明明之前你还夸我聪明,现在又说我拖累你,灵渊阿兄,难道你要背弃圣人教诲,当一个伪君子不成?”


    裴灵渊有些不习惯,将她往外推了推。


    暖炉更愤慨了。


    她手脚并用,直接缩入他怀中,像是八爪鱼一样圈住他。不过好歹记得他身上有伤,也没敢放肆地抱紧,反倒是脸颊贴在他肩窝处。


    罗棠棣呼吸急促,滚烫。


    “我很想你。”她说。


    裴灵渊虚虚躺着,任由她这样靠近,只有帷幔外偶尔飘进来的冰冷雨丝,能浇灭杂乱的思绪。但是罗棠棣周身很暖和,裴灵渊任由她放肆。


    但罗棠棣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他:“你难道不想我吗?”


    裴灵渊神情反而严肃。


    “……”


    “若是我没有先传信给豫州太守,你自报家门,岂不是自寻死路?”裴灵渊说话很慢,忍不住咳嗽,唇边溢出血丝,“我的后顾之忧,从来不是你拖累我。”


    罗棠棣低下头,为她的愚蠢心虚:“……并非如此,我只是没想那么多。”


    见裴灵渊唇边血色,她手忙脚乱。


    青年脸色苍白,紧蹙着修长的眉,阖上眼。他缓了片刻,终于将那股咳意压了下去,嗓音也越发沙哑轻颤,一字一字道:“我只是怕我不能护好你。”


    罗棠棣用袖子给他擦拭血迹的手一抖,顿住。


    她心口有一瞬慌乱,又有一瞬茫然。


    可是裴灵渊的脸色太难看了,从他因病被废后,他的气色就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清瘦。有时他随意坐在窗前,一身清简白衣,竟不像是世间人。


    罗棠棣将心绪全压下去。


    她铿锵道:“能的!灵渊阿兄,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只要她想,只要她不像上辈子那样脑子抽风,她根本不需要谁刻意护着。她是东阳县主,有父母庇佑,有皇伯伯撑腰,大可以一辈子潇洒恣意。


    如今嫁给裴灵渊,照样可以到处横着走。


    她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何况……


    何况,她才不需要他来护着。


    她照样可以护着他!


    “阿雀。”裴灵渊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有一瞬的莞尔,却又没有多说什么,“要来淮安,也该提前传信给我。”


    罗棠棣将刚刚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得意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而且,你之前都说了,让我先去东阳,我贸然说要过来,你总有法子阻拦我……”


    毕竟,她可说不过裴灵渊。


    裴灵渊轻笑了一下。


    随即正色,说:“如今天下太平的地方不多,任你如何身份尊贵,都有可能旦夕之间丧命。淮安虽然位置不算险要,却也特殊,你来这里十分危险,今夜我便让人将你送回东阳。若是你不愿意回东阳,我将你送去建康。”


    “我知道这里危险,但我不愿!”


    裴灵渊一口气说得太多,面色苍白如纸,鬓边冷汗如雨。他缓缓阖上眼,俊秀出尘的面容有些疲倦,但很快他就强忍着,温和缓缓道:“听话一些,淮安稍稍安定,我自会接你过来。”


    “你为何非要这样?先前成亲是这样,如今我来淮安也是。灵渊阿兄,你到底是关怀我,还是在心里不信任我,总觉得我是你的累赘,不能为你做一些什么?或是只能等着你为我做些什么?”


    罗棠棣甚少如此说话,裴灵渊一时哑然。


    但罗棠棣本就十分思念他,眼见他受了伤,也很难过。她根本就不像如春熙教的那样,言语分寸合适,行为或藏试探,只想和他说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怕我跟着你会出事。可我并不害怕这些,反而,我宁可去死也想要与你一起。”


    裴灵渊忽然道:“慎言!”


    他神情陡然肃穆,竟然有些不近人情。


    罗棠棣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心中震荡,又想起上辈子纷纷扬扬的大雪。其实那时候,她是想要解脱的,不仅是因为凌迟太痛,还因为她已经无颜活在世上。


    作为忠烈之后,她没能持剑杀敌。


    作为享百姓供奉的县主,她更没能护住竟陵百姓。


    甚至,还愚蠢到做了王息屠戮竟陵的导火索,致使无数生灵哀嚎。罗棠棣闭上眼,仿佛都有无数的怨魂,漂浮在竟陵城中,一遍一遍诘问她,一次一次撕扯她。


    裴灵渊领军来竟陵时,她终于安心。


    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赴死。


    裴灵渊一点也不知道,她死过一回,她全然不怕死。如果裴灵渊这样的圣人君子都要死,那她必定紧随其后,她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生灵涂炭,那样的人间炼狱。


    罗棠棣声音低一些:“我要和你在一起。”


    裴灵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罗棠棣对此并不意外,反正除了训人和逗人,他是瞧着不爱说话的。但他周身实在是太冷了,罗棠棣抱着他,仍是觉得自己在抱着一块冰。


    她还是比较乐意和他说话,训斥她都行。


    “灵渊阿兄,若是一生一世都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罗棠棣想到上辈子,如果也有裴灵渊教教她,或者做错了事训斥她,总不会犯那么大的错。以至于覆水难收,沧海横流,万人唾弃。


    以至于那样的烂摊子,她舍了命都收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有人帮你收拾烂摊子呢阿雀。


    第52章


    裴灵渊却没有回答她, 他好似又陷入了昏睡,方才一瞬间的略显滞涩的情绪,也被风雨不觉吹散。


    他眉宇之间仍是一派温和雅正,不见丝毫别样的情绪。


    罗棠棣靠在他身侧, 也觉得困倦。


    再次醒过来, 已然天色大亮。


    想到昨夜她在马牛车中睡着了,还十分不体面地缩在裴灵渊怀中, 饶是罗堂棠棣脸皮厚, 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等她说些什么, 秋霜就已经急匆匆地进来了。”女郎,你总算是醒了!“


    罗棠棣想了想,昨日才进淮安城,今日应当是没有什么急事要她处理才是。于是她伸了个懒腰, 这才坐起身。”怎么了?“”林校尉非要见你。“


    罗棠棣松了口气,还以为裴灵渊出了事。


    “先摆朝食, 然后再见他。”罗棠棣一觉睡醒,只觉得饿得不行,想赶紧吃了饭去看望裴灵渊,又问, “灵渊阿兄如何了?”


    秋霜道:“昨夜高热已经退了, 大夫说白日大概就能醒过来。”


    罗棠棣抬手, 重重给自己额头一下。


    真是的,灵渊阿兄都伤成那样了, 她竟然还睡得着。


    罗棠棣这样想着,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她立刻便要下床穿衣,谁知道才一落地,就感到一阵剧痛。


    要不是秋霜手快, 她就要摔下去了。


    秋霜有些心疼,说道:”腿被木棍刺穿了,伤势吓人得紧。女郎下次不必强忍呢,失血过多,昨夜都晕了过去。“”……“


    罗棠棣痛得龇牙咧嘴,挽起裤脚。


    果然,密密麻麻包着纱布,仍是渗出血迹。


    她说昨晚怎么那么困,而且还越睡越冷。


    想必当时摔了一跤,却是太心急,压根没发现是被扎穿了。眼下,她只能拄着拐杖,耐下心来。


    罗棠棣一面吃朝食,一面见林慈进来。


    他倒是精神十分好。”坐。“罗棠棣让他坐在对面,又匆匆喝了口粥水,”找我有什么事,我急着去看灵渊阿兄。“


    见她毫不迂回,林慈道:”我需要你帮个忙。“


    两人也算是相熟了,何况罗棠棣对他也信任,只是点头:”你说。“”这条长江里,沉着许多人的尸骨。“林慈按住漆案一角,神情有些发沉,”若是以你的身份去祭拜,或许这一带的百姓,不会再像宣城那样彼此憎恶。“


    罗棠棣愣住了。


    她以为,林慈是因为裴灵渊才来找她。


    但随即,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上来,好似这也并不意外。


    林慈的身份,她也知道一些。


    他原本便住在这一带,但是是个孤儿,好在同村镇的人心善,你一家我一家帮衬着让他长大。后来发生战乱,林慈最先联络村镇中的青年人,护卫妇孺。


    再后来,许多人投奔他。


    “寻常百姓胆怯、懦弱,但若是见到了铁骨铮铮,愿意保家卫国的将军,也能长出比士族更坚硬的脊梁。”


    罗棠棣往下瓷碗,说道:“我晓得。”


    不消林慈说,她已经见过了。


    上辈子在竟陵城,那里的百姓,每一个都有铮铮铁骨。


    只要罗棠棣坚守一日,他们就跟着坚守一日。他们都不知道,她在建康时是怎样的恶名,只听闻她是罗契之和粱白璧的女儿,就和她一起绝不叛国投降。


    林慈见她神色,眸色微正。


    逃难的路上,他见过不少士族子弟,好像他们庶人是肮脏的老鼠,多看一眼都晦气。


    但罗棠棣……


    好似格外不同。


    罗棠棣说道:“这件事,我会安排。”


    林慈知道她着急着要做什么,也没久留。


    罗棠棣拄着拐,绕到了裴灵渊的院子里。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简直岂有此理,竟然将他们夫妻安排在两个地方,更是不管她腿上的伤。


    屋内摆设很简单,没什么东西。


    罗棠棣绕进去,坐在他床边。


    裴灵渊仍在昏睡,脸色苍白,唇瓣发干。她拿了湿帕子,蘸水给他涂上去,又掖了掖被角,然后不知道还可以做一些什么。


    床边放着几卷书,大约是平安素日读给他听的。


    罗棠棣翻开,发现也无非是他平日让她读写的那些,他自己早就倒背如流了。


    他还听这些做什么?


    但她还是将那卷有些旧的书拿在手中,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蚂蚁一般,横平竖直地盘列在纸面上。罗棠棣耐着性子翻了几页,就觉得头皮发麻,目眦欲裂,忙不迭一把合上了书。


    回头时,才发现裴灵渊已经醒了。


    罗棠棣有些心虚。


    “灵渊阿兄,我给你倒杯水。”


    她忙不迭去炉子边,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一些,她将温水递到他唇边,可以看到他浓长的眼睫毛压覆下来,眼睑微微上扬。


    裴灵渊喝了半杯水,又微微阖眼。


    有些倦怠。


    罗棠棣伸手,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但是反而很冷。


    “你还难受吗?”


    裴灵渊道:“还好。”


    还好是好还是不好?


    罗棠棣思考了一会,将被子给他拉好,然后起身道:“那你再休息一会。”


    裴灵渊:“……”


    少女当真木头木脑往外走,他不得不出声阻拦:“不必。”


    果然,她立刻活蹦乱跳地折返回来,坐在他身侧。她似乎藏了很多话,开始主动倒豆子,将这一路的见闻全部说给他听。


    说着说着,她小声解释:“灵渊阿兄,我现在不用姨祖母和你为我操心了。”


    所以,他不用担心会保护不好她。


    而且……这世间,若是连他都护不好她,那还会有谁呢?


    可惜,她无法这样对他言说。


    她难以向他启齿,上辈子,她那样愚蠢。也自然无法告诉他,竟陵城上,鲜血满地,她唯一心内满是愧疚、羞耻、期待、仰慕的人是他。


    裴灵渊似乎没有昨夜那么生气。


    “罢了,你在我身边也好。”


    罗棠棣仍是心虚,她猜测这话是出于安慰,立刻做保证:“你放心,我绝不胡乱惹事,做什么都先和你说,绝不给你添麻烦!”


    裴灵渊轻叹。


    罗棠棣察觉时,青年已然轻笑了一下。


    “在我身侧,你也这样觉得不安稳?”


    罗棠棣怔然。


    裴灵渊的嗓音温和平缓,仿佛是溪水漫过来,“你在我身边,我也放心许多。你若不在我身边,饥寒保暖,我皆无法插手。嬉笑怒骂,也无法得知。”


    罗棠棣低下头,闷闷道:“我一直过得很开心。”


    “你若更开心一些,我也觉得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就啪嗒掉在膝盖上。她觉得膝盖被烫得难受,心口也被烫得难受,又不由自主流出暖意。


    她茫茫看着裴灵渊,不知道为什么世上有这样好的人。


    罗棠棣吸吸鼻子,哭得不能自己,认真道:“灵渊阿兄,你千万要长命百岁。”


    裴灵渊却是默然。


    “那些课业,我都有认真默写背诵。”罗棠棣握住他的手,像是在求夸赞的小童,十分得意,“我说服了林慈来投奔你,你不知道,那些百姓十分崇拜他呢!”


    裴灵渊道:“眼光极好,不过……”


    罗棠棣一下子警觉起来。


    裴灵渊轻笑:“正好现下有空,你将课业取过来,我检查你是否有写完。”


    “……”


    罗棠棣眨了一下眼睛,干笑。


    她转移话题,说道:“这个院子这么大,灵渊阿兄,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别人瞧见了,也会觉得我们很奇怪,夫妻哪有分居的道理?”


    “检查完,我让平安去帮你搬。”


    就非检查不成了吗?


    罗棠棣磨牙。


    “你现在还需要修养,过几日检查,也不迟。”说罢,她一骨碌站起来,又给他倒了水到他唇边,“灵渊阿兄,这几日,我亲自照料你。”


    谢天谢地,这杯水算是堵住了裴灵渊。


    裴灵渊喝过水,又有些困倦。


    他半垂着眼睑,意识迷蒙,似乎又要睡了过去。只有方才阻拦她强行喂水的手,仍虚虚攥着她的手腕,并未放开,反而随着偶尔的声响收拢一下。


    罗棠棣坐在他身侧,也觉得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昏昏欲睡。


    但因为在裴灵渊身侧,她有些舍不得睡着。


    挣扎了一下,罗棠棣又清醒过来。


    这段时间,她和裴灵渊分开,夜里又开始做噩梦。白日倒是很忙,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是偶尔静下来,她便开始坐立不安地想念裴灵渊。


    不知不觉之间,她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依赖他。


    罗棠棣看着他。


    她的心脏忍不住跳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快。但罗棠棣忍不住捂住脸,别过来脸去,只觉得这是种令她感到无措的事情。


    “灵渊阿兄,我好像……”


    真的喜欢他。


    比她以为的,比话本子上的山盟海誓,还要更喜欢一些。


    虚握着她手腕的长指轻颤一下。


    冬日淡白的阳光照入窗棂,投下雾蒙蒙的光斑,使得罗棠棣仿佛困在梦境之中。她感到一瞬的无措,随即又是难以言说的甜蜜。


    以至于她屏息靠近他。


    青年的面容病弱苍白,眉宇间清隽温雅。


    罗棠棣像是蝴蝶,轻轻吻他。他果然还在昏睡,毫无反应,她忍不住像是大了胆子的猫咪一样,玩弄似的,这里亲一口,那里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风吹得窗纸呼呼响了几声, 罗棠棣骤然回神。


    她十分心虚,警惕盯着裴灵渊。青年乌发垂落在床沿,面容安详,但泛着病态的苍白, 好像是冬日冷而薄的积雪, 随时便要消融。


    还好,他什么也不知道。


    罗棠棣走出去, 平安在煎药。


    “大夫怎么说?”


    平安道:“须得好好修养。”


    罗棠棣又问:“那我能做些什么?”


    平安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一板一眼道:“殿下需要静养, 郡主若是有心,素日里让殿下能平心静气便好,不必额外做些什么。”


    “……我下次不会让他生气。”


    平安张了张口,又闭上。


    心说, 他们家殿下就算是生谁的气,也不可能生您的气啊。


    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 他还是少说话得好。毕竟殿下虽然随和,但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就是平安自己,都看不太明白。


    好在罗棠棣也没有追问。


    她决定搬过来, 和裴灵渊住在一起-


    裴灵渊醒过来的时候, 外头有些喧哗。


    他安静听了片刻, 果然听到了罗棠棣的声音,少女嗓音又脆又轻灵, 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雀儿。


    过了片刻,脚步越来越近。


    “这里的屋檐下,我瞧着挂个风铃最好。”罗棠棣这样说着,挽起帘子进来, 仿佛很是惊喜于他醒了过来,“灵渊阿兄,你喜欢什么样的风铃?我给你编一个。”


    不等他回答,她又说:“但是估摸着不太好看,不过你也看不见,必然不会嫌弃。”


    裴灵渊:“……”


    女郎走路有些瘸,似乎是拐着拐杖。


    并不觉得她冒犯,裴灵渊只是不觉道:“慢一些。”


    “我知道的。”罗棠棣走过来,坐在床边,又捡起他床边矮柜上的书卷,“灵渊阿兄,你怎么卧房里还放着这几本书?我记得你都能自己写经注了。”


    裴灵渊顿了顿,才说:“睡前,偶尔会让平安给我读。”


    罗棠棣十分惊讶。


    听人说,有的父母会在孩子小时候,给临睡的孩子讲故事。但是,也没听说过,有谁会在临睡之前,听人讲圣贤之道啊。


    不过……


    “确实,这倒是很催眠。”


    话一脱口,罗棠棣便感到颇为羞愧汗颜。


    裴灵渊岂是这样的人?


    她真是太过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按灵渊阿兄的品行,必然是熟读经世文章,严于律己了。


    难怪,人人都说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将是心怀天下的济世之君。原来是将天下兴亡时刻挂在心上,就算是睡前,都要反复思忖修齐治平之道。


    罗棠棣心口升起一股热意,轻咳一声,认真道:“但是熬夜伤身,灵渊阿兄,你还是要多休息。”


    “……”


    虽然看不见,但这语调十分古怪。


    裴灵渊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顿了顿,他解释:“我从前睡得不好,尤其是病情复发,眼睛看不见时尤为难以入睡……所以会让平安读给我听。”


    罗棠棣没有回答他。


    这反而令裴灵渊眉心轻蹙一下。


    她有些时候,未免将他看得太过完美了一些……


    但随即,那点皱褶便如涟漪被吹平。


    罗棠棣年龄小,还是个女郎。却为了他忤逆皇帝和太后,又从丹阳千里迢迢来到淮南,他本就该对她要更好一些,好让她心中安定一些。


    “我已然习惯看不见。”裴灵渊语气更温和几分,“淮安不会出事。”


    他自然也不会让她出事。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罗棠棣出事。


    但等了许久,他仍没等到罗棠棣回答。他看不见,身侧的人没有出声回应,他便只能置身于茫茫的浓雾中,等待对方给予反馈。


    这样的等待有些煎熬。


    罗棠棣的声音有些轻,甚至有些失落:“我昨夜在山林中找你,摔了一跤,把灯笼摔灭了。”


    “天上下着雨,又没有月亮,到处都是一片漆黑。灵渊阿兄,我当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趟过草地的草声,能让我确信自己是在地面上,而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但我每一步,都可能会踩空。”


    “我觉得很害怕,迫切想要听到一点什么,或者是抓住一些什么。”


    “我想起你被幽禁在东宫时,我去看你……”


    当时的东宫,极为安静。


    哪怕罗棠棣看得见,也觉得安静得可怕,压抑得令她喘不过来气。当时的裴灵渊孤身被锁在殿内,空无一人,没有一丝光线照进去。


    只有滴漏在缓缓滴水。


    裴灵渊坐在更漏旁,安静若一座废弃的神像。


    他当时是什么感受?


    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看到他受伤,罗棠棣本来是很生气的。


    她气他孤身赴险,也气他不保护好自己,可最气的却是真的乖乖去了丹阳,觉得自己不给他添乱就好。


    “灵渊阿兄,我总觉得,我有许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罗棠棣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你让我做一些,我能做的。”


    裴灵渊没有说话。


    他衣袍窸窣,抬手擦拭她的泪水。


    青年指尖泛着凉意,感觉到他的触摸,罗棠棣紧绷的肩膀骤然塌陷。她的眼泪汹涌而下,像是受委屈的孩子,靠在裴灵渊的肩头哭泣。


    她一边哭,一边想。


    重生之后,她似乎变得格外爱哭。


    上辈子,就算是在竟陵城,她好像都不会觉得想哭。


    “好,让你做些能做的。”


    裴灵渊虚虚抱着她,不显得暧昧,也不显得僵硬。他任由怀中的少女哭泣,只是一下一下,耐心抚过她的后背,等她的哭声渐渐熄灭。


    罗棠棣抬起哭花的脸,问他:“你也睡不好?”


    “是有些。”


    得了他的肯定,罗棠棣立刻说:“那我陪你睡。”


    “……”


    罗棠棣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她补充解释:“我也睡不好。但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睡得很好。”


    和她睡一起,对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主要是对她有些影响。


    但在他思考的时候,罗棠棣已经擅自做主,说道:


    “我觉得,你和我睡在一起能好一些。更何况,你刚刚也说了,我可以替你做一些事情,比如睡前读书,还有照顾你。”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裴灵渊也无不可。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得寸进尺了。


    说做就做,罗棠棣抬手擦干眼泪,将温在炉子上的药端了过来。她试过温度,这才舀到他唇边,像是哄小孩那样,说道:“你喝完,我给你一颗松子糖。”


    裴灵渊莞尔。


    喝过药,罗棠棣决心去找平安要松子糖。


    不知道为什么,裴灵渊身边总摆着几颗松子糖,也不知道平安是个什么癖好。


    裴灵渊已然道:“在柜子最下一格。”


    他指了指床边的矮柜。


    罗棠棣打开抽屉,果然,里面放着好几包松子糖。她拿了一包,拈出一颗给裴灵渊,自己也忍住往嘴里塞了几颗,含在嘴里不让他知道。


    别说,真挺好吃的。


    而且这味道,也很似曾相识。


    裴灵渊:“不可多吃。”


    被抓了个正着的罗棠棣抿抿唇,干脆咯吱咯吱咬碎糖块,说道:“知道啦。”


    喝过药,裴灵渊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罗棠棣趁势,就将林慈和她说的事情,讲给了裴灵渊。


    裴灵渊听过之后,点点头,并未过多纠结,只是提醒她:“此事过后,若有人笼络你,少来往便是。”


    罗棠棣表示知道了。


    第二日开始,她便开始准备祭祀。城中百姓,无论是流民还是当地百姓,都亲眼目睹同胞惨死,对这件事的积极性很高,纷纷帮忙。


    更何况,罗棠棣的身份也特别。


    罗契之镇守江陵一带数十年,长江一带的守备,固若金汤,百姓也得以安稳度日。


    大家都很是崇拜罗契之夫妇。


    只是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掀起了罗棠棣自己都没想过的风浪。


    因为百姓的积极性太高,起先是淮南郡内临江一带的县镇有反应,后来整个淮南郡的百姓都纷纷前来。这样一来,就不只是淮南郡,连带着淮安郡周边的富商豪杰,也跟着响应。


    罗棠棣为此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也明白过来,事情既然到了如此大的阵仗,她自己大概是无法掌握局面的。


    连轴转数日的罗棠棣终于歇了半天。


    她一觉睡到中午,去书房找裴灵渊。


    这会儿府衙的属官都去吃饭了,裴灵渊自己在书房内,还没用饭。罗棠棣坐在他对面,大致将事情与他说过,然后表达来意。


    “这件事我出面,不甚合适。”


    裴灵渊微笑道。


    罗棠棣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问道:“因为你的皇子身份?”


    裴灵渊没否认,那就是没说错。


    吴王背后的郭韶虽然已经辞官,郭家败落,指日可待。但先前裴灵渊被废时,站队吴王的人可不少,这些人背后的士族虽非郭氏那般烈火烹油,却也根基深厚。


    若是裴灵渊出面,这些人必然怀疑他笼络人心,有夺嫡之念。


    到时候,只怕祭祀不成,倒要先内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L


    罗棠棣有些为难。


    若是他不能帮忙, 那她自己来办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


    “要不,让林慈来帮我?”


    罗棠棣突然想到,这些日子林慈也闲下来一些。而且他武艺过人, 又和许多当地的百姓相熟, 他来再合适不过。


    裴灵渊微怔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想好了找林慈。


    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只是……


    青年眼睫低垂, 温和道:“可以。”


    罗棠棣将饭菜摆好, 筷子递给裴灵渊。


    他动作仍是很慢, 却很从容,执箸的姿态处处都是矜贵气度。


    罗棠棣觉得他太瘦了,一边自己吃,一边给裴灵渊夹菜。他确实很好说话, 罗棠棣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罗棠棣忍不住问:“你不忌口吗?”


    裴灵渊微怔一下, 摇头:“并无。”


    罗棠棣佩服:“那也太好照顾了。”


    说着,她坏心眼地给他夹了一块姜片,然后偷看他的反应。


    裴灵渊将姜片夹入口中,确实没什么反应, 仍是入常咽下, 似乎都没发现那是姜片。


    “……”


    罗棠棣就不信邪了。


    她从碗底挑出一根茱萸, 又放进他的碗里。


    裴灵渊仍是照常吃下。


    就在罗棠棣准备再偷偷摸摸做点坏事的时候,裴灵渊放下了碗箸, 问道:“你喜欢吃辛辣?”


    不等罗棠棣回答,裴灵渊已然对平安道:“晚间,多做些阿雀喜欢的。”


    罗棠棣:“……“


    对罗棠棣小动作坐视不理的平安终于上前,一板一眼道:“奴婢知道了。郡主喜食辛辣, 晚间饭菜,多做些放生姜、茱萸、花椒的菜色。”


    说完,便下去安排了。”不必了吧。“罗棠棣试图拒绝,”我对这邪恶还好,并非十分喜欢。“


    裴灵渊喝了半盏茶水,温声道:”我以为你很喜欢。“


    罗棠棣:”……“


    总不能说,因为她不吃才夹给他吧。”还可以。“


    罗棠棣试图含糊其辞。


    裴灵渊温和道:"那便多做一些,再将那些清淡的菜色,都撤了。“”……“


    罗棠棣面如死灰。


    裴灵渊放下茶盏,”还喜欢吃什么?“


    罗棠棣决心扳回一局,她开始熟练地报菜名。这些都是她上辈子喜欢吃的,不过重生回来,她还没心思去打牙祭。


    果然,裴灵渊面露难色。


    于是罗棠棣适当地说道:”不过眼下淮安到处都是流民,等事态稳定再说,我先不吃了。”


    “倒也不……”


    罗棠棣真的不想吃生姜,赶在裴灵渊说话之前,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腕骨很瘦削,仿佛冷玉,沁出寒意。


    “所以今晚的辛辣口,我也不吃了。”


    裴灵渊似乎微怔了一下。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她可以,或者不可以,只是又喝了口茶水。


    罗棠棣摸不准他怎么想的。


    不过裴灵渊,大概……不会故意为难她吧。


    这么想着,罗棠棣决心不去纠结这件事。她想起先前说过的话,抽开抽屉,将里面编了一半 的铜风铃拿出来。


    先前在长秋苑的时候,她不知道裴灵渊编这个做什么。


    但现在明白了。


    她没有空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希望这些铜风铃能够陪伴他。


    这件事并不算复杂,罗棠棣编完,便去找了林慈。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林慈听,又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和裴灵渊说过了。既然裴灵渊知道,林慈当然答应,毕竟这件事本就是他的主意。


    不过见罗棠棣的形容,他说道:“要不你休息半日?”


    说实话,罗棠棣眼底一片乌青,简直让他有些看不过去。更何况,后头还有不少时日要操劳,日日这么辛苦也不是回事。


    罗棠棣觉得他说得也对。


    因为她确实熬不住了。


    罗棠棣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窗外夕阳低垂,影影憧憧。


    有种说不出的低落。


    风吹得铜风铃叮咚作响,她才终于从那种莫名的孤独中抽离出来,打了个呵欠,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这个时节已经很冷了,罗棠棣简直想倒回去继续睡。


    正在她有些萎靡的时候,房门被叩响。


    “阿雀,醒了吗?”


    是裴灵渊的声音。


    罗棠棣的心口一下子雀跃起来,困倦一扫而空。


    “醒了,你等我一下。”


    她冷也不怕了,连忙将衣服穿好,还多套了一件毛茸茸的披袄。三步并作两步,罗棠棣跑了过去,将门打开,裴灵渊已然提灯站在了门口。


    平安竟然不在。


    “怎么了?”


    裴灵渊将灯笼递给她,“我带你出去吃饭。”


    罗棠棣下意识接过灯笼,才疑惑嗯了一声,问他:“出去吃饭?”


    “衙署的厨子不擅长料理香辛料。”裴灵渊含笑低头,纤长眼睫低垂,雾蒙蒙的眼在阴影中仿佛凝望着她,“加一件斗篷,有些冷。”


    夜风呼呼地吹,罗棠棣没忍住搓搓手。


    “好。”


    她又把灯笼塞给裴灵渊,自己转身回去,又在外头披了一件斗篷。


    因为平安不在,罗棠棣便牵住他的手。


    青年手指瘦长如玉,握笔的位置磨出薄茧,有些硬。罗棠棣不觉得走得慢一些,与他并肩,手心也不知不觉变得温热。


    她侧过脸,忍不住看他。


    裴灵渊今夜也披了件玄色的鹤氅,乌发束起,形容如明月。


    罗棠棣忍不住弯起唇角。


    但裴灵渊很敏锐,问道:“怎么了?”


    “吃顿辛辣,也没什么。”罗棠棣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生姜,也觉得可以接受了,“这样寒冷的天气,就该吃些辛辣的驱驱寒。”


    裴灵渊但笑不语。


    等到牛车行至酒楼门口时,掀开帘子,天上竟下起细细的雪花。


    不少人推开窗户,仰头望着纷纷的细雪。


    “这是今年初雪。”


    罗棠棣拥着厚厚的斗篷,不觉得凛冽的风寒冷,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扶着裴灵渊下了车,又牵着他进去。


    两人虽然衣着简朴,却容貌超尘,神清骨秀。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既羡慕这样一双神仙眷恋,又好奇裴灵渊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罗棠棣才不理他们。


    而且,店里的伙计也迎了过来。


    “席面已然备好,客人稍坐,这便上菜。”


    屋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小几上供着只寿山石的香炉,檀香袅袅。


    但想到等会儿会有冲天的生姜茱萸和花椒味道,她忍了忍,还是将炉子里的香掐灭了。然后推开窗户,任由冷风吹散房中的雅致香气。


    裴灵渊低低咳嗽几声,似乎想说些什么。


    伙计已然推开门。


    各种菜色依次上桌,一一陈设。


    每一样,都很熟悉。


    全都是她今日说想要吃的。


    罗棠棣感动:“灵渊阿兄……”


    裴灵渊捂住唇,又没忍住,溢出几声低咳。青年清隽的眉眼微抬,似有笑意,只是雾蒙蒙的眼倒映不出她清晰的影子。


    罗棠棣二话不说,啪地合上窗户。


    没有了冷风,裴灵渊没怎么咳嗽了,但仍不太动筷子。


    他似乎吃得越来越少了。


    也就今日中午,他吃得多一些。


    罗棠棣倒是吃得很欢,没办法,她确实过了很久骄奢淫逸的日子。这样鲜美的饭食,她很喜欢,只是想到城中境况,她也有些心理负担。


    毕竟……


    灵渊阿兄他,是泠泠如月的圣人君子。


    她也想如他这样好,怕只有一点。


    罗棠棣收了筷子,还是说:“下次,灵渊阿兄,我不吃这些了。”


    “这里的厨子,不如建康城?”


    罗棠棣有些纠结。


    吃都吃了,现在说自己不好意思,多少显得有些虚情假意吧。


    但不说的话,万一还有下次呢。


    “很好吃。”罗棠棣见他几乎不怎么吃饭,于是倒了一盏热茶给他,“但是城中到处都是流民,我自己整日如此奢华……总之,我不想如往日在建康时那样了。”


    裴灵渊接过茶水,却没喝。


    “不必这样想。”


    罗棠棣心说,那应该怎么想,她必然是要改过自新的。


    否则怎么对得起他逼她读书。


    但裴灵渊仿佛是知道她怎么想的,青年放下茶盏,“阿雀,世上千万人的祸福悲欢,和你没什么干系。你只要活得开心恣意一些,就够了。”


    怎么……怎么会这就够了呢?


    她上辈子过得那样恣意妄为,并不好,十分不好,也不觉得开心。


    罗棠棣低着头,小声反驳:“和我有关的。”


    裴灵渊暂时没说话。


    “就像是灵渊阿兄,你的祸福悲欢,就和我息息相关。”罗棠棣陡然有点生气,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一点也不知道她有多在乎他,“而且你不觉得,这样的我更好一些吗?”


    青年似乎喝下那杯微冷的茶水,缓缓道:“你不必更好。”


    “可我想更好一些!”


    至少下次别人说她配不上他的时候,她就不用跳脚诋毁他,而是也和那些端庄的淑女一般,佯装不在意地轻蔑一笑了之。


    裴灵渊无奈道:“已然很好了。”


    罗棠棣攥住他的手腕,咄咄逼人,肆无忌惮,“我不信,你净会说好听话哄我。”


    青年被她紧攥着手腕,身体不觉侧仰,眉眼间仍是一贯的温润柔和,格外安静包容。


    罗棠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前倾,面颊几乎凑到了裴灵渊下颌处,呼吸虚虚实实落在他的脖颈间。只要她再稍微往前一点,两人就会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裴灵渊恍若不察, 只是道::”天下百姓生灵涂炭,固然令人心如火煎。但百姓水深火热,阿雀,你不必一定与他们一样。“


    罗棠棣心说, 那也不至于。


    但她心里确实很不好受, 睡不好,吃不好。


    “我只是想少浪费一些……”


    裴灵渊虚虚扶住她的腰, 有些无奈。


    短短几日的功夫, 罗棠棣又瘦了一些, 必然是没休息好。


    “天下大势,非一朝一夕能改。”裴灵渊轻拍一下她肩背,让她规矩坐好,才道, “但你说的那些,绝不会发生。”


    罗棠棣想到上辈子的事情, 呆了呆。


    若是裴灵渊知道,上辈子的事情,是因她而起……只怕会对她很失望吧。


    她抿了抿唇,忽然有些低落。


    而且, 纵然罗棠棣脸比城墙厚, 也觉得灵渊阿兄对她这样千般好, 万般包容……大概是因为,她是罗契之和梁白璧的女儿。


    毕竟, 除了脸好看,她真的没什么优点了。


    ……偏偏裴灵渊还看不见。


    可恶。


    察觉到罗棠棣久久不说话,裴灵渊道:“阿雀?”


    罗棠棣回神:“灵渊阿兄,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么?”


    “自然。”


    罗棠棣长舒一口气, 说道:“以后你若是对我生气,便多想想我的样貌,必然是解气的,。”


    裴灵渊:“……”-


    接连数日,罗棠棣都在筹备祭祀。


    其实这不是件太难的事情,眼下粮食稀少,自然也没有大操大办的必要。只是来的人太多了些,其中牵扯也就多,需要定夺。


    罗棠棣焦头烂额之际,来了一位熟人。


    李秾风尘仆仆,下了牛车,便前来拜访。


    罗棠棣十分不客气,让李秾来帮忙,事情终于彻底顺畅了起来。


    这个月中旬,如期举行了祭祀。


    三牲齐备,诵经祈祷。


    滔滔而去的长江水,像是生命一样,不可挽回。


    前来的百姓都面露哀色,为葬身江水的亲友嚎啕大哭,更有甚者放声发誓与北人不共戴天。


    罗棠棣置身其中,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看向裴灵渊。


    这件事他没太插手,此时也很低调,只站在人群之中。身穿素白苎麻长衫,披着漆黑的斗篷,眉宇舒展,垂目含悲。


    像是尊安静的、被遗忘的佛像。


    罗棠棣心中隐隐作痛。


    恍惚中,有人抓住了她的袖子:“罗女郎,我们何时能渡江回家?”


    “要等一等。”罗棠棣回过神来,其实她心里有些茫然,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北方,“眼下还差些时机。”


    白发苍苍的妇人望着江水哽咽:“我没多少时日了……郡主,你们这些贵人,难道没有想过回家?”


    罗棠棣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出生在长江以南,自然没想过回北方。


    可是上一辈人,多少人差点死在了胡人的铁蹄下,好不容易才渡江保住姓名。克可即便渡过长江,却仍是没有立足之地。


    如何不恨掌权者软弱无用呢?


    如何不想回到故土,叶落归根呢?


    林慈径直穿过人群,挡在罗棠棣身前道:“郡主的父母为保家卫国而死,她心里也一样难过,与大家感同身受。”


    听了他这话,氛围才为之一松。


    是啊,罗棠棣自己的父母都死了,且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


    若论难过,她也是一样难过。


    “都怪胡人……”


    “是啊,都是那些胡人作恶。”


    “总有一日,我们要回家。”


    “……”


    林慈转过身,见罗棠棣仍愣着,直接将人拽走。


    罗棠棣回过神:“做什么!“


    林慈挑眉,似是觉得她蠢,忍不住讥讽:”都说了,让你离普通百姓远一些,怎么还是半点架子不要?“”我不想。“


    林慈嘲她:”方才要死是都冲你撒气,看你还想不想。“


    罗棠棣没吭声。


    林慈看她一眼,”他们可不像是淮南王殿下,讲究什么仁爱之道。眼下正是难过的时候,稍不如意,便要胡乱生事朝你撒气的。“”若是看得见一条生路,便不会这样。“罗棠棣道。


    林慈缓慢地撩起眼皮,盯着她。


    连日忙碌,不知不觉间,罗棠棣已然不像是个精致娇贵的贵族女郎。她衣衫简朴,长发高绾,看起来洒脱不羁。


    更像是个会在乱世中拔剑的侠女。


    林慈缓道:”你待如何?“


    罗棠棣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眼下能做的,我尽量都去做,至少先将在淮南的流民安置下来。”


    “这话倒不错。”林慈点头。


    其实他和裴灵渊这段时间忙的,便是此事。


    这些流民虽然可怜,但安置手法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化作食人的恶兽。至于罗棠棣之前说的北伐,眼下更是无暇顾及。


    且不说兵力,就是军费一项,就筹不出来。


    但这些,林慈自然不会对罗棠棣说。


    不过另一件事,倒是可以说说。


    林慈问道:”殿下肋骨处的箭伤应当好了才是,怎么我瞧着,他的病情反倒越来越严重?“


    罗棠棣一愣,问:”怎么说?“”似乎……“林慈斟酌了片刻,还是如实以告,”我撞见他呕血,似是不太好。“


    其实林慈不想告诉罗棠棣。


    但偏偏裴灵渊,就是在瞒着罗棠棣。


    罗棠棣觉得眼前有些发白,她抿下唇,尽量平静问:”次数多吗?血迹……血迹也多吗?“


    林慈觉得她的声音虚弱得仿佛要消失,斟酌道:”嗯。“


    罗棠棣就不说话了。


    她恍恍惚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进屋院子时,瞧见裴灵渊坐在书房窗内,铜铃铛被吹得泠泠作响。他很专注,听着平安念公文,自己提笔书写。


    罗棠棣坐在美人靠上,失神看他。


    书房内的青年如有所查,他顿笔,回头侧脸向窗外。


    只是他看不见,神情并无波动。


    罗棠棣等了一会,等到平安出去,她才进去。裴灵渊听出她的脚步,合上书卷,问道:”不开心?“”有点。“


    她坐在他身侧。


    裴灵渊不着痕迹避开一些。


    罗棠棣挨在他身边,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被浓重的药味掩盖,但也能够闻出。


    青年不受控制地闷咳,胸腔震动。


    他攥着书卷的指骨泛白,乌发低垂,似乎试图掩盖这一刻的狼狈。


    罗棠棣握住他的手。


    裴灵渊的指骨轻颤一下,骤然松开了紧攥的书册。罗棠棣的手指就与他的手指交叠,阻止了他将要的动作,迫使他暂时没有任何反应。


    “我给你熬了百合汤。”


    裴灵渊又咳嗽几声,低低道:“好。”


    罗棠棣将汤水喂到他唇边,然而青年薄唇微抿,似乎不打算喝。他只是接过碗盏,自己端在手中,对她说:“去叫平安给我加一个炉子。”


    他的掌心很冷。


    “好,你等我。”


    罗棠棣站起身,快步去找平安。


    少女的脚步很轻盈,像是蝴蝶便掠了出去,裴灵渊唇间便咳出一片血痕。他死死扶着几案,以厚帕捂口的手在发抖,鬓边乌发已被冷汗浸湿。


    屋内浓重的香气都压不住血腥气。


    裴灵渊踉跄起身,推开窗户。


    冬日的风灌进来,垂散血腥气,也吹散温暖的香气。


    他站在窗前,呼吸渐渐平稳,却又被吹得溢出几声咳嗽。不知道为什么,裴灵渊骤然回头去,果然听见罗棠棣手上的玉镯嗑哒细响。


    那道视线收敛、克制,安静得不像话。


    “阿雀?”


    少女没有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向他。


    裴灵渊不觉抬手,但是她与他擦身而过,只有飘起的衣摆虚虚掠过他的手背。随即,窗户被人重重关上,那些冰冷的空气骤然被隔绝。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他还在空中的手。


    “你等我一下。”


    她又松开了手。


    搬火炉进来的不是平安,而是罗棠棣。


    她对这些粗活并不排斥,反而做得很好,很快就将门也关了起来。只打开了隔壁房间的一道槅扇,让两间房间稍微与外间通气。


    炉火烧得很旺,非常暖和。


    裴灵渊听着她忙碌。


    少女穿得很厚,坐下来时,呼吸带着热气。


    “还冷吗?”


    裴灵渊道:“不冷。”


    罗棠棣没管他说了什么,她再度伸手,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她的掌心非常灼热,甚至有细密的汗水,源源不断的暖意像是热气一般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裴灵渊任由她这样握着。


    罗棠棣也没有松开。


    她再次坐在他身边去,带着他的手,放在火炉旁边。


    两人肩并肩,就这样坐着烤火。


    罗棠棣说:“灵渊阿兄,我刚刚出去搬火炉子,发现又下雪了。”


    “又下雪了?”裴灵渊看不见,一时之间有些默然,想了想才问她,“往年下雪,你会玩些什么?”


    “下雪太冷了,出去玩也不算太多。”罗棠棣想了想,其实也觉得上辈子很遥远,“如果在家的话,就是推牌九,掷骰子,有时候会热了酒喝。”


    裴灵渊道:“很有意思。”


    “你会这些吗?”


    裴灵渊摇头。


    “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这回不消裴灵渊回答,罗棠棣自己就知道了,她想起他枕边的几卷书:“反反复复看那些圣人训诫?不和人玩,也不自己玩,只是反复看书?”


    裴灵渊又一阵低咳,没认可,也没有否认。


    罗棠棣只觉得头皮发麻。


    简直是怪癖啊。


    “难道那些圣人的大道理,在你心里,比我还重要?”罗棠棣忽然问他。


    裴灵渊神情有些古怪。


    罗棠棣严肃下来,认真说道:“灵渊阿兄,我对我的夫婿要求很高。比如说,心中必然要将我放在第一位。又比如说,日日要与我耳鬓厮磨……”


    见裴灵渊不说话,罗棠棣继续强调:“你得多时时想着我。”


    “……”


    简直胡搅蛮缠。


    裴灵渊温声道:“好,继续,还有哪些。”


    在他的鼓励下,罗棠棣有些飘飘然,开始竹筒倒豆子:“要宠着我纵着我,要我说东他就不许说西,要我说什么他都放在心上,记得我不喜欢吃生姜喜欢吃葡萄,睡觉的时候要给我抱着睡……”


    裴灵渊纤长的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


    “……还要与我岁岁常相见,白头偕老,恩爱永不离。”


    罗棠棣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她凝视着裴灵渊, 问道:“你都记住了吗?”


    裴灵渊好整以暇地敲了敲书案,神情带着几分威严,仿佛又回到在长秋苑给她授课的时候,“这些话, 应当不是我给你的书册里所写的。”


    罗棠棣:”……“


    谁还没偷看过几本话本子?


    总之,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说的。


    但万万是不可以承认的,罗棠棣嘴硬道:“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需要抄书上的话, 灵渊阿兄, 你这简直是小人之心。”


    裴灵渊微笑:”是么?“


    罗棠棣被他笑得心虚。


    正在准备继续义正言辞,强行挽尊。青年已经收回了手,神情温和宽容,好声好气道:”也罢, 信你便是。“”……“


    罗棠棣一口气哽住,只觉得他十分可恶。他却端起那碗几乎冷掉的百合汤, 低头品尝,神情格外静谧。


    这时候,门被叩响,李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裴灵渊道:”进来。“


    罗棠棣气恼:”不许进来!“


    外头李秾的声音熄灭, 脚步也顿住, 似乎在犹豫。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冬日的天有些阴沉, 门窗紧闭,屋内更是昏昏暗暗。


    不知道为什么, 罗棠棣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


    “你给我的书里,才不会写这些。”罗棠棣盯着哔拨作响的炭火,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太忽略裴灵渊的身体了,于是正经说, “可我们是家人,你若不与我白头偕老,到时候我一人怎么办?”


    等了许久,罗棠棣都没等到裴灵渊的回答。


    他沉默得有些过分。


    但等她看去时,青年神情安静,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显得他身上无端多了些郁悒。


    罗棠棣强调:“灵渊阿兄,我只有你了。”


    虽然她是千娇百宠的东阳县主不错,但她也是个孤女。她四岁的时候,爹娘就死在了竟陵,虽然有叔父叔母照顾,但还不如太后待她亲近。


    “不要胡思乱想。”裴灵渊神情无奈,“何曾丢下你?”


    罗棠棣张口就要反驳。


    但是想了想,又闭上了,裴灵渊这话倒也没错。


    虽说,他不大情愿,但是她嫁进长秋苑,他倒也没把她扔出去。前些日子跑来淮南,他虽然不大高兴,但也没生气,还带她去吃好吃的。


    就是……


    “可你为何不叫我卿卿?”


    罗棠棣知道自己不该探究这些,可只要看到裴灵渊,她就忍不住冒犯他、亲近他。他就像是一轮温柔的月亮,光是在那里,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了。


    她凑近他,咬耳朵:“我看他们会叫卿卿、心肝儿、宝儿……”


    随即,她的肩膀便被扣住。


    罗棠棣没料到他刚刚咳了血,仍能这般轻而易举制住她,险些没站稳。裴灵渊似有些被气笑了,沉声道:“都是谁教你这些?”


    “就,没有人教我呀。”


    虽然看不见,但裴灵渊听得出她的心虚。


    是谁说了这样的话给她听?


    还是说,有谁拿这样的混账话来诱哄她?


    裴灵渊收了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静道:“这些不是好话。”


    “……啊?”


    裴灵渊微微一笑,甚至有些与她论道般的从容风度,说道:“难道,你曾见谁日日念着轻浮称谓不曾?还是说,有人曾这般唤你?”


    罗棠棣心虚道:“自然不曾。”


    “当真?”


    “……是,是吧。”


    罗棠棣心想,倒也不那么真。


    上次她在城中,确实就瞧见那么一双青年夫妇出行,耳鬓厮磨间,眼含爱意唤那位夫人卿卿、娘子。这么浮夸的言语,听起来,倒也很令人想祝福他们。


    于是她说:“我觉得,并不算轻浮,如若有人这样唤我,我会觉得很开心。”


    说罢,罗棠棣脸发烫。


    不过,她一向都十分勇敢,觉得此刻也定然要坚持住!


    罗棠棣补充:“灵渊阿兄,你觉得呢?”


    裴灵渊在咳嗽。


    片刻后,青年微微低沉沙哑的语调响起,似是有些无奈,却越发地温和宽厚,“阿雀若是喜欢,自然也好,只是……若有人轻易说这样的话,多半居心不良。”


    罗棠棣保持思考。


    思考过后,她还是没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对他居心不良吗?


    罗棠棣决心坐实居心不良,说道:“就是这样,灵渊阿兄,你能否接受这样的居心不良?”


    他手里盛着百合汤的汤盏微晃一下,险些滴落,却又被他端好。青年放下那盏冷透的汤羹,茫茫的眼移向她,因为看不见,反而温柔得近乎不见底的湖泊。


    裴灵渊道:“阿雀,你还太小。”


    罗棠棣下意识要说,不小。


    她年前就满了十五岁,按照虚岁来说,她都十七了。


    她还想说,她是真的离不开他。


    就连只是去丹阳,本来都说好了,等他这里安稳了再接她回去。可她根本没办法等到那一日,越是往丹阳走,她便越是焦灼。


    罗棠棣低下头,闷声道:“我已经不小了,我可以有自己的心上人。”


    裴灵渊眉间蹙起,没说话。


    “我的心上人,是世上最好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对我居心不良。”


    罗棠棣看着眼前的裴灵渊,忽然感到一阵不高兴,他这样好的人,好像总是这样。上辈子,她在背后老是说他坏话,他都不和她计较。


    更遑论那些本就很仰慕他的人了。


    他连对她都这样么好,也许对那些人,会更好一些。


    ……哪怕暂时,他看起来十分偏爱她。


    “灵渊阿兄,你真是太过分了!”罗棠棣再一次生气,觉得他这样聪明的人,竟然看不出她的少女情怀,当真是十分可恶,“我决定短时间内,再也不要理你。”


    裴灵渊:“……”


    青年正要说话。


    罗棠棣已经站起身,转身朝外走。


    她走得很快,也很急。


    裴灵渊仓促站起来,却撞翻了手边的百合汤,散落一地的碗盏阻拦了他的步伐。罗棠棣已经像是一阵风那样,推开门,远远离去。


    只留下李秾在门外,试探道:“殿下?”


    裴灵渊闷咳出一道血痕,摆手-


    罗棠棣走得很快,广袖被寒风吹得飘拂若蝶翼,垂髾长发模糊了视线。她才终于停下来,张开口大口呼吸,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冬日的淮南郡寒风萧索,放眼望去,寒烟凝碧。


    上辈子的竟陵城也是这样。


    讨厌冬天。


    罗棠棣恨恨地想,真是太讨厌冬天了。


    讨厌下雪,讨厌像刀子一样的风,讨厌鲜红刺眼的血,甚至讨厌这条永远在流淌的长江。


    她的眼泪像是滚烫的豆子,源源不断地掉落下来,消失在干裂的土地上。面颊被寒风吹得痛,没一会儿,她周身麻痹,好像眼泪也不太能掉出来。


    “郡主,这里风太大,站不得太久。”


    李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罗棠棣咬着牙,不高兴:“你真讨厌,总是打断我。”


    “郡主年幼,太过心急,免不了哭鼻子。”李秾竟然没跟她计较,反而递给她一张帕子,又将斗篷披在她肩头,“可眼泪不济事,哭一哭,就睡一觉罢。”


    衣裳很暖和,冻得她发僵的寒风都没有那么像刀子了。


    李秾牵她的手,往下走。


    她的手很暖和,罗棠棣又想起上辈子的李秾,好不容易消失的眼泪又劈里啪啦往下掉。她忽然觉得,自己对李秾,好像也有些说不出的依赖。


    罗棠棣说:“阿秾,你千万要好好的,和灵渊阿兄一样,都好好的。”


    李秾讶异看她一眼。


    沉默片刻,李秾说:“并非殿下冷情冷性,只是郡主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你正为人俎上鱼肉,朝夕之间便有性命之危,舍得将珍视之人拉进来么?”


    罗棠棣垂着头哭:“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想帮他,你不想被推开,是不是?”李秾一贯清冷的语调转而温柔,“郡主天真烂漫,像是春日里的花朵。若郡主是我的心上人,我也不会将郡主置身风霜之中……并非轻视郡主,也并非我无法护住郡主,只是郡主本就是春日的花朵,何必呢?”


    罗棠棣想说话。


    李秾却道:“殿下此刻,不会有心上人。对他,对郡主,都好。”


    “……”


    少女低着头,少有的萎靡。


    李秾想起她在建康时的模样,忽然觉得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劝说。罗棠棣已然抬起了头,她乌黑卷翘的眼睫仍满是水痕,眼眸却十分清亮。


    她说:“我不是。”


    “你不知道,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阿秾,你已经忘记了。当初所有人都不在,只剩下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带着整个竟陵城的百姓,守了整整六个月。”


    “你忘记,你也很欣赏我的。”


    李秾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但对上罗棠棣的眼睛,她总是有些,不自觉的不好意思。


    大概也只有罗棠棣这样的性子,才能这样义无反顾,好似把天捅破都不过尔尔。


    “好罢,我确实很欣赏你。”李秾心下轻叹,给她将斗篷拢好,“所以哭什么,郡主是这般聪明又漂亮的女郎,便是殿下辜负了你,你一个人也可以千好万好。”


    罗棠棣吸吸鼻子,垂着脑袋。


    她忽然意识到,这件斗篷很是眼熟,分明是裴灵渊的。


    她一下子又支棱起来。


    校正道:“灵渊阿兄才不会辜负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李秾觉得她很可爱, 轻笑:“你这么爱哭,谁敢辜负你?”


    罗棠棣瞪她。


    “你才爱哭!”


    李秾神情恢复清冷,笑意仍旧,“是么?方才殿下才与我说, 若你又哭了, 千万要好好哄你。”


    罗棠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觉得裴灵渊十分可恶,竟然这样揭她的老底。


    “那你告诉他, 他猜错了。”罗棠棣抬起下巴, 脸上神情格外得意, 早就没有了刚刚的泪水,“而且我若哭了,他肯定会担心,你才不会蠢到让他担心!”


    李秾又是一愣, 只是点头。


    罗棠棣则披着斗篷,转过头去, 快步走远了。


    她这会儿倒是不难过了,就是觉得有点生气,气他好像一点也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不喜欢!


    哼!


    罗棠棣如一卷风似的,飞入门框, 险些将林慈撞飞出去。林慈不明所以, 只瞧见她眼圈红红的, 还以为她是受了什么欺负,下意识拽了她一把。


    “怎么回事?”


    城中这些流民饿红了眼, 可不管你是什么金贵人物。


    皇帝来了都敢啃一口。


    罗棠棣猝不及防刹住,道:“在生气。”


    林慈挑了下眉,问:“生什么气?谁惹了你,我去给你出气。”


    “你?”罗棠棣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十分慷慨地摇了摇头,“算了吧。何况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睡一觉,这事就翻篇了。”


    林慈:“你说,我保管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罗棠棣摇摇头,讳莫如深,“此人位高权重、手段了得,你还是不要去招惹了。”


    林慈被她说得莫名其妙。


    先前的淮南太守还在时,说是位高权重尚可。如今人都被绑人,直接拖回建康定罪,新的太守任命还没下来……淮南郡哪来的位高权重的人欺负她。


    林慈盯着她,忽然冷笑:“你在嘲讽我身份低微?”


    罗棠棣:“……”


    见她没否认,林慈逼近一步:“郡主当真是眼高于顶,什么玩笑都敢开。”


    罗棠棣心想,她今日真是倒霉。


    但要她解释,是决计不可能的。


    被李秾知道也就罢了,若是连林慈都知道了,她往后真是不用待在裴灵渊身边了。所以她只是不吭声,和林慈对峙,在林慈不耐烦之前,更早一步别过脸去。


    林慈瞧着她,气笑了。


    “算我今日自己找不痛快。”


    罗棠棣飞快道:“我又没嘲讽你!”


    “那你嘲讽谁?”


    罗棠棣:“……有人欺负我,我还不能语气不好了?”


    “位高权重……手段了得……谁?总不能是殿下?”林慈不大喜欢勋贵,尤其是士族的虚伪做派,但倒是出自内心钦佩裴灵渊,“他,会欺负你?”


    听出林慈古怪的语调,罗棠棣如芒在背。


    她简直快炸毛了。


    “不,没有。”罗棠棣逼迫自己冷静,像是以前无数次一样,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带着不在意,“反正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林慈盯着她。


    罗棠棣努力保持冷静。


    少女这股骄矜的劲儿,很像只小孔雀。尤其是她因为生气,脸颊不自觉鼓起,眼圈也有些红肿,就格外圆润蓬松一些。


    林慈甚至觉得她像是刚出笼的白面包子,让人想捏一把。


    鬼使神差,他轻笑了一声。


    罗棠棣立刻瞪他!


    林慈靠着门框,忽然问她:“你怎么一会像是和殿下很熟,一会又像是不太熟似的,你们当真是夫妻?”


    “……啊?”罗棠棣被问得莫名。


    她和裴灵渊哪里不熟了?从她来建康城,就时常出入宫闱,算下来已经认识十多年了。两人成亲也这么久了,亲都亲过了,抱都抱过了,哪里不熟了。


    林慈只说:“比方说,你被人欺负了,不找他?”


    罗棠棣憋屈住了。


    她随便说道:“他病了,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吃素的。”


    林慈心下了然,说道:“淮南的大夫,比不过建安。”


    “正因如此,我很是烦恼。”既然聊到了这里,罗棠棣不由问他,“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厉害的大夫,能治疗眼疾的。”


    “我只听说过一位神医,听说被北人掳走了。”


    罗棠棣问:“怎么说?”


    “鲜卑大单于的头风极为严重,说是发病时痛得撞墙,满面都是血。他们那边的法子不奏效,就开始抢大夫,掳走了不少大夫。”


    “其中一位,在这一带很有名气。”


    “好像是姓陈,擅长制药,开的方子比别人都凑效。眼疾不知道擅不擅长,但是我听他们说得十分厉害,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你也可以打听,名气很大,说不定有人找他看过。”


    罗棠棣喃喃自语道:“这些蛮子真招人恨。”


    林慈看她这样,说:“但淮南还有几个口碑好的大夫,你要是有空,我亲自带你过去看看。要是万一有擅长眼科的大夫,算是好事。”


    罗棠棣觉得他说得很对,连忙答应,还好好感谢了他一番。


    做完这些,罗棠棣才歇下来。


    不过接下来的时日,众人都很忙,因为停滞在淮南的人太多了些。


    一连半月,才算稍好些。


    这日。


    林慈终于得空,罗棠棣便前去找他。


    她自己这阵子见了好几个名声不错的大夫,但是听完罗棠棣所说的症状,见了药渣滓,都是摇头说不知道。


    既然如此,只能再问一问林慈。


    刚刚还看到人在这里,春熙问卫兵道:“林校尉呢?”


    “方才殿下的人来请,校尉才过去。”


    罗棠棣正要等一等,转过身,却见裴灵渊和林慈走了过来。


    跟在裴灵渊身后的平安一见罗棠棣,眼睛便是一亮,似乎要说些什么。秋霜见了林慈,却是直抒胸臆,开口说道:“林校尉,我家女郎正要去找你呢。”


    平安:“……”


    春熙:“……”


    林慈也随着他们的视线,偏过脸,不着痕迹看向裴灵渊和罗棠棣。


    青年神情温雅从容,姿态平和,看不出丝毫的端倪。罗棠棣更是眼都不抬,神情矜贵,显得十分不好说话。


    他笑道:“殿下,我晚些时候再与你细说?”


    裴灵渊果然没为难他。


    林慈几步便到罗棠棣身边,挑眉,笑问:“我瞧着,今日这样不太巧?”


    “有什么不巧?”罗棠棣信口道。


    林慈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他转而道:“找我有什么事?”


    罗棠棣就将自己的来意和他说清楚了,林慈略思忖片刻,看向她。她被看得有些莫名,不过很快,林慈就收回了视线。


    “恐怕,还是要找那位名医才行。”


    罗棠棣叹了口气。


    林慈又说:“不过还有几位,医术极好,同时擅长符道的大夫,我也可以介绍给你。”


    听到他连术士都提了起来,罗棠棣心中有些不太相信了。可是除了这些,好似暂时也没别的办法,总之说不定这些人里真有高人。


    于是两人讨论起来。


    远处平安瞧着,心中很不是滋味。


    上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郡主从书房里跑出去,就不再理会自家主子。如今算下来,都超过半个月了,简直前所未有。


    何况……


    他可没忘,东阳郡主是个何等骄纵的性子。


    从前没嫁给自家主子时,便十分不肯低声下气,连多说两句话都不愿意。偶尔因为婚约受了气,更是不得了,跳着脚说自家主子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样骄纵的女郎,却是待自家主子最真心的一个。


    平安叹了口气,说道:“殿下,郡主年纪小,那林校尉又是个惯会哄小姑娘的,您这……”


    裴灵渊立在哨所外,有些失神。


    这会回过神,道:“阿雀是还小。”


    平安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青年乌黑的眼睫低垂,往日秋水般的眼空迷茫一片,只是惨白的面色又苍白下去几分。


    过了一会,平安听到裴灵渊道:“带我回去。”


    两人一路都有些沉默。


    是裴灵渊先开口,他问道:“平安,你记得什么时候开始,阿雀见了我就不肯和我说话么?”


    平安呼吸一滞,低声道:“大约……十年前。”


    裴灵渊步伐一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房是他所熟悉的,不必平安引路,他自顾自坐下,从桌子上拈了颗松子糖放入口中。


    “这样来说,我和她好好地相处,也不过半年的光景。”


    平安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半年,算是长还是不长?”


    “……”


    平安实在猜不出裴灵渊在想什么,只知道,平日的裴灵渊是绝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哪怕是他。正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有人传信进来。


    裴灵渊让他退下,收了城外传来的消息。


    平安为他读完信,心下发紧。


    城外已经埋伏了数万鲜卑大军,不日攻城。


    但问题是……


    城内守军不过八千。


    平安不觉看向裴灵渊,青年眉心蹙起,冷声道:“去请林校尉,即刻过来。”


    得了这句话,平安跑得飞快。


    林慈听了,连忙过去。


    反倒是罗棠棣站在原地,愣了一愣,看着林慈的背影,忽然对春熙气道:“我最近都不理他了,他不找我倒也罢了,为什么整日找别人?”


    春熙摊手,说道:“殿下原是让你别过来的。”


    罗棠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浓云低垂, 大雁南飞。


    江风像是刀子,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平安拢了拢袖子,埋着头,穿过守备森严的城楼, 快步向裴灵渊的书房去。正推开门, 便听见里头女郎清脆的声音道:“灵渊阿兄,你难道不应该夸夸我吗?”


    他踟蹰片刻, 还是顿了顿脚步。


    屋内的裴灵渊却已经察觉到了, 说道:“进来吧。”


    平安快步入内。


    “探子来报, 确有三万不止的鲜卑大军。”


    裴灵渊摩挲了一下手边的地图,问道:“连大致的人数都未曾探出来?”


    “……是。”


    “再探再报,从江陵渡口绕过去,查一查鲜卑人的后备军有多少。”


    “是。”


    ……


    罗棠棣心口一咯噔。


    好歹上辈子也是带着竟陵死守了那么久, 竟陵城有多少守军,她心中也有数。虽然是以守对攻, 可这人数悬殊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总而言之,事态危及。


    想是这么想,罗棠棣还是愤愤道:“这些鲜卑人真是不怕死。”


    “你的地形图雕刻得很好,地形地貌分毫不差。”裴灵渊仍没收回落在木制地形图上的手, 神情温润, 隐有笑意, “就是我听闻,这块木头, 你和林慈一起进山取的。”


    罗棠棣忽然心虚,不甚在意道:“哪有,分明是他上赶着帮忙。”


    裴灵渊神情未变。


    一时之间,罗棠棣不知道他是高兴, 还是不高兴。


    她小声咕哝:“本来就是,你不喜欢我,有的是人喜欢我,上赶着给我当牛做马……”


    说着说着,罗棠棣觉得自己所言不虚。


    虽然上辈子,因为性情不大招人喜欢,和京都的同龄女郎都相处得很一般。但是郎君们,却是大有色迷心窍之人,一看到她这张脸,便上赶着献殷勤。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美貌动人。


    但话还没嘀咕完,一只手便被人扣住。


    “好好说话,不许这般。”


    裴灵渊又在规训她。


    罗棠棣不高兴,哼哼,但是没有继续嘀咕了。


    裴灵渊说:“我不知道,你居然会做木雕。”


    “我学东西快得很。”罗棠棣对此十分自豪,长秋苑的水井轱辘还是她修好的呢,但随即又有点心虚,“不过要论多精美,还有些差距。”


    “摸得出来,是第一次做。”


    罗棠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过冒失。


    ……都忘记多检查几遍,至少把不太流畅的线条给打磨好,毕竟灵渊阿兄又看不见。这样好了,眼睛看不到的小瑕疵,全都被他摸了出来。


    裴灵渊果然道:“下次,不必做这些。”


    他语调有些沉。


    罗棠棣听到他这句话,一颗心也沉下去,闷闷的。


    “哦。”


    也是,裴灵渊这样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人,赏玩过的木雕也是数不胜数,不太能接受这副新手地图也正常。毕竟,这么好的树,落在她手里真是白死了。


    还不如请人来雕呢!


    罗棠棣虽然这样想着,却忍不住拢了拢手指。


    她这时才反映过来,手被人扣着。


    裴灵渊握着她包着纱布的手,力道很轻,所以她一直多没有察觉到。青年对她招招手,让她坐过来一些,很轻摸过没有包扎纱布的地方。


    那些地方也有数不清的细密划痕,只是已经结痂。


    他的指尖掠过,很痒。


    罗棠棣心尖痒得受不了,收回视线,却不知道看向哪里。眼前的青年半垂着乌黑浓长的眼睫,雾蒙蒙的眼没有情绪,修长舒展的眉宇间却带着温柔。


    裴灵渊道:“金尊玉贵养着不好么?”


    罗棠棣没反应过来。


    “这般很疼。”青年似乎是有点无奈,然后道,“你做的地图我很喜欢。”


    罗棠棣终于回过神,小声道:“金尊玉贵养着,是不是有点太不管人间疾苦了?”


    毕竟……这世上,不会有比裴灵渊更爱天下万民的人了。前世,国破家亡之际,世家贵族和皇室都在争权夺势和逃亡。


    只有他,撑着病体夺下近半壁江山。


    裴灵渊道:“便是不金尊玉贵,也该无灾无病。阿雀,乖一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裴灵渊轻拍她一下。


    罗棠棣凑过去,嬉笑道:“我知道了,你心疼我。灵渊阿兄,说起来,你该不会还把我当作小孩吧?只是雕个地形图而已,哪里有那么辛苦。”


    “你叫我一声阿兄,我便该心疼你一些。”裴灵渊笑道。


    罗棠棣的心情十分愉悦。


    她还以为,以谢灵渊这样疏离冷淡的性子,是不承她的情的。


    于是罗棠棣追问:“那比起别人,你是不是第一心疼我?”


    “还有些急事。”裴灵渊似乎是对她有些头疼,眉心微蹙一瞬,转而舒缓沉静,反而问起她来,“你与林慈近日走得颇近,我听平安说,你们有意向江北联络?”


    罗棠棣一下子闭嘴了。


    在找到靠谱的大夫之前,她不希望裴灵渊听到一丁点的风声。


    “平安一定是听错了!”罗棠棣强调完,开始找补,“淮安的流民太多,附近的山里好一些的木材都被他们看来建造房屋了,只好问行商,江北有没有好的木材。”


    裴灵渊听了,没作声。


    罗棠棣也拿不准,他是信了,还是没有信。


    “殿下,你先忙!”


    罗棠棣溜之大吉。


    平安见她出来,连忙进去,将前方探子传回来的密报读了出来。


    “殿下,鲜卑人是想趁我们不备,连夜渡江。再里应外合,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平安义愤填膺道,又说,“传信给京都必然是来不及了,只怕要……”


    只怕要传信给王息,令其支援。


    但平安记得清清楚楚,向来为人仁厚宽和的殿下,那日可是给了王息好大一个下马威。


    王息灰溜溜跑回江洲,使人纠缠了殿下好一阵都不消停。


    裴灵渊若有所思,道:“我先休书一封,传信王都督。另外再拟一份折子,快马加鞭,秘密传回京都。至于鲜卑人已然渡江,只能先让他们进来。”


    平安对这些都是耳濡目染,此刻迟疑道:“这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无妨。”


    裴灵渊轻笑。


    青年无意识抚过手边的地形图。


    虽然雕刻之人技法青涩,但很认真。她不光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十分光滑,不会有任何割破皮肤的毛刺,还非常精准地按照比例,将整个淮安城内外构造缩在图上。


    比他死死刻在脑海中的景象还要清晰。


    罗棠棣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这样的地形图复刻初来。


    裴灵渊起身,推门道:“今夜城中守备照旧,断不可打草惊蛇。你传信给林校尉,私下领三千精兵,藏在渡口芦苇丛中。不待鲜卑人上岸,即刻射杀。”


    “夜深了,殿下视物不便,还是……”


    “城中守军不够,将我营帐周围的防护撤开,换入城下。”


    平安倒是想要劝阻,瞧见了裴灵渊的神情,霎时间不由噤声。青年虽然走得仍旧不快,但黑夜中,身形修长沉稳,无端令人折服。


    夜风到下半夜,尤为呼啸。


    江风吹着芦苇,月亮沉入江心,四处无人。


    鲜卑人撑船越过江水,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片水花,对面的城池连灯花都没有闪烁一下。


    在靠近江岸时,正要松一口气,芦苇丛中便铺天盖地地射来飞箭。脚步杂乱,船只在江水中晃动,数不清的鲜卑人被射中,尖叫着跌入江水。


    从江水看去,芦苇只有大片晃动的影子,看不清埋伏的人藏身何处。


    眼见着江上几乎前军覆灭,林慈才一吹哨子,从芦苇丛中站起身来。他将长弓挽至身后,一条大黄狗跟着他冲出芦苇丛,夺下自杀的鲜卑人手中凶器。


    “绑起来,别让他死了。”


    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林慈今夜的心情不错,从腰间掏出条肉干,塞进大黄狗口中,又将它从鲜卑人身上叼出来的骨哨对着月亮打量,还没打量出什么,身后便响起一声极尖锐的骨哨声。


    几乎是一瞬间,林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快!回城!”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远处的城楼上骤然亮起火光,开始鸣金起鼓,进入戒备。众人心中一沉,连忙跟着林慈,朝着城外而去。


    果然。


    渡江的那波鲜卑人是放出的饵料。


    他们早有计划,真正准备攻城的鲜卑人率先渡河,早已埋伏在岸上。至于今夜渡江的那些鲜卑人,则是引开城中主力的诱饵,为的就是现在,趁着城中松懈而攻城。


    一切都太过突然。


    林慈思来想去,还是道:“去,领走五百人,顺着下游冒充援军!”


    城内更是一片惊慌。


    虽说战火不断,但这还是第一次,北人直接渡江打了过来。


    罗棠棣半夜惊醒,呆呆看着窗户片刻,也顾不上梳洗,就跑去找裴灵渊。果然,他并不在房中,于是罗棠棣便朝着外头寻去。


    城中人都认识她,她问什么便回答什么。


    片刻,罗棠棣找到了裴灵渊。


    她的瞳孔瞬间张大,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己然冲了过去,挡开了那直直朝着他而去的一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铁器在火光中倒映着冷光, 罗棠棣脊背发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身体再次被穿破,一样的剧痛,哪怕是遭受过无数次, 罗棠棣仍觉得不能忍受。


    她痛得惊呼出声, 身体霎时摔倒。


    余光只看到裴灵渊猛地回头,伸手似乎来寻她, 却寻了空。


    惯来从容镇定的青年罕见慌乱, 他踉跄着攥住她的手, 与她一起摔在地上,下意识问询她:“阿雀?”


    “我……”罗棠棣太心急了,她满脑子都是瞒过去这件事,却又偏偏开了口, 疼得不受控制的颤音便暴露在空气中,只得说, “我被擦伤了一下。”


    裴灵渊没有回应她。


    他的手往下,似乎想要确认她的伤口在哪里。


    但察觉到罗棠棣的身体在痉挛后,他收了手,打横将她抱起, “别怕。”


    “平安, 引路。”


    也许是罗棠棣太疼了, 她竟然觉得此刻的裴灵渊,与平日竟像是两个人。


    想到他双眼看不见, 罗棠棣连忙挣开,“别!我自己可以走……”


    但随即伤口就被扯到,剧烈的疼痛令罗棠棣瑟缩一下,下意识圈紧了抱着他脖颈的手。青年清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随即抱着她的手收紧,步伐也更快。


    “灵渊阿兄,你先别管我。”


    裴灵渊没回答她。


    漆黑的夜里,四周一片混乱,罗棠棣久违感到有些害怕。


    她想起上辈子,她嫁到江洲,却得知王息将反也是个夜晚。当时她身边的人都被打发了,只有秋霜和春熙,因为是女子的缘故,还被允许留下。


    罗棠棣胆大包天了一辈子,那时候才知晓恐惧的滋味。


    但很快,她便在秋霜的帮助下,跃出了窗户。


    三人翻身上马,夜奔而去。


    中天无月,雨水如瓢泼,罗棠棣看不清道路,只是又恐惧又觉得快意。因为原本就应该如此,她是罗契之和梁白璧的女儿,又是陛下亲封的东阳县主。


    死在了夜逃的路上,总比当真嫁给王息为妻妾好。


    这样想着,她的恐惧消散了一些。


    可密密麻麻的羽箭随即破空而来,她们暴露了方位。


    春熙和秋霜只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秋霜跃上她的马背,夺过缰绳,抱着她滚入丛林中去。而春熙策马,很快调换了方向。


    罗棠棣仓促中,只看到羽箭穿胸而过。


    那一刻,她周身的血都凉透了。


    战争会死人。


    战争会杀死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罗棠棣无意识,但紧紧攥住裴灵渊的衣襟。


    她觉得有些冷,还很困倦,渐渐听不太清也看不太清。只知道裴灵渊在说话,但也没有松开她,仍是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恍惚间,好像那些刀戈声安静了一些。


    “阿雀。”


    罗棠棣想要回答,但是太困了。


    她嘴唇翕动,声音似乎发出了,又似乎没有。


    梦里,罗棠棣耳边又刮起了风。


    从重生以后,她的梦境里,总在重复这场风雪。


    她又被套上了那件红衣,被绑在了城头。呼呼作响的风吹得她衣袂飞扬,乌黑的头发打乱视线,极目望去,援军的旗帜猎猎作响。


    罗棠棣费劲地看。


    透过风,透过云,透过雪。


    终于看到了裴灵渊。


    青年肤色苍白如雪,哪怕披着厚重的氅衣,仍是形销骨立。他并未骑马,而是坐在马车上,紧闭的眼底积下淡青色的影子。


    二十一岁的裴灵渊,连夺十三城,收复半壁江山。


    并不意气飞扬。


    这是罗棠棣第一次在梦中看到他的身影,她觉得很心疼,下意识伸手要去碰他。但瞬间,她又被拉回城楼上,呼啸的风雪扑面而来。


    罗棠棣哽咽:“灵渊阿兄……”


    云雾好似被风吹散,她终于又看了裴灵渊。


    竟陵城迎来了援军,有了百姓配合,很快重新夺回主动权。城中的血腥气被一点点清洗掉,王息的军队步步退让,最终回到驻地。


    哀哭嚎啕的竟陵城,终于迎来安静。


    安静地悼念亡魂,安静地思考怎么继续生活下去。


    裴灵渊清瘦的肩背松塌下去一些,他将桌上的羊皮舆图一点点卷起,口中吩咐守备如何更改。说着说着,青年身体猛然前倾,鲜红的血溅满半面舆图。


    平安连忙扶住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平安竟然没扶住。


    裴灵渊的身体摔在桌案上,鲜红的血先是溢满桌面,一点点将他周身白衣染透,最后淅沥满地流淌。他静静闭着眼,只偶尔抽搐颤抖,连痛苦得显得很安静。


    罗棠棣心中大恸,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她触碰不到裴灵渊。


    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罗棠棣只能尝试唤醒他,可是张口,哭泣先堵住了喉咙。


    她忍不住哭泣起来。


    罗棠棣蜷缩着,不想要让人发现自己的哭声,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人发现了,对方蹲下来牵起她的手,给她塞了一颗松子糖。


    她呆呆看着那颗松子糖。


    对方抬手,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痕和泥水。


    于是罗棠棣呆呆看着对方。


    那是小时候的裴灵渊。


    他也很狼狈,穿得破破烂烂,只有神情举止仍处处透着矜贵。


    裴灵渊的眼睛很黑,却倒映着一泊月色,看着她认真道:“阿雀不哭,再走走,我们就到了京都。你阿爹和阿娘都在京都等你,你要乖一些,好不好?”


    罗棠棣害怕地埋下头。


    她不敢问裴灵渊,阿爹和阿娘是不是不要她了?他是不是在骗她?


    但她好饿。


    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剥掉糖纸,含着泪水把松子糖塞进嘴里。


    松子糖有些化掉了,在嘴里很快变为甜意。


    罗棠棣感受着那点甜意,终于没有那么害怕了。身前的裴灵渊似乎察觉到了,他伸手将她从角落拉出来,仔细把她的衣服捋平整。


    “走,我带你回家。”


    罗棠棣怯怯道:“我家在竟陵城。”


    裴灵渊顿了一下,很认真说道:“以后,京都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阿兄。”


    听到这句话,罗棠棣又要哭。


    “阿雀,你的家本来就在京都,你阿父阿母只是来竟陵城打仗。”裴灵渊攥着她的手,语气确实像兄长那样,“等以后哪天不打仗了,你就一直待在京都,每天开开心心的。”


    罗棠棣问:“京都是哪里?”


    裴灵渊说:“京都是全天下最太平繁华的地方。”


    “我不,我要阿父阿母。”罗棠棣不想要去京都,京都实在太远了,她怎么走都走不过去,“我要和阿父阿母在一起。”


    裴灵渊抿唇不语,神情好似有些难过。


    罗棠棣嘴里最近一点甜消失了,她又好饿,肚子咕咕作响。


    她瘪瘪嘴,又扯着脸哭起来,甩开他的手哭叫,“我不要京都,我不要阿兄,我不要阿兄!我不要阿兄!我要阿母!我要阿母啊!”


    裴灵渊追过来牵她的手,又被她甩开。


    对方没办法,只能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罗棠棣好恨他,狠狠咬他的手。


    裴灵渊把她半抱半拖进破庙,然后关掉门,将她塞进破掉的佛像肚子里,然后自己靠外堵住了去路。外面的风呼呼作响,里面却一点风都没有,裴灵渊身上的暖意还源源不断传过来。


    罗棠棣终于觉得没有那么饿了。


    她吸吸鼻子,觉得困。


    裴灵渊牵着她的手,任由她把脑袋靠在他胸口,说道:“等明天睡醒,我们就快到京都了。你听话一些,我们就能走得快一些。”


    罗棠棣把脑袋移开,恶狠狠道:“我不,我才不呢。”


    对方没说话,眼睫毛低垂。


    罗棠棣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来哄自己,转头借着月色去看他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懵懵懂懂读出了些难过的情绪。


    而且他也不看她。


    她忽然觉得好害怕,眼泪又像是豆子一样往下掉。


    “阿兄,阿兄……”


    罗棠棣呜咽喊他。


    不等裴灵渊回答,她就手脚并用,像是八爪鱼一样抱住他。


    裴灵渊伸手,在她的后背轻拍。


    夜里越来越冷,朦朦胧胧间,两人越抱越紧。


    第二天,罗棠棣仍没有到京都。


    日日如此。


    裴灵渊牵着她,尽走些偏僻小道,她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过好在,终于有人来接他们了,罗棠棣欢呼雀跃,说想要吃炙羊肉,想要骑大马。


    她在客栈洗得干干净净,礼仪都顾不上,抓着吃炙羊肉。


    等到回过神时,杯盘摔了满地。


    裴灵渊面色惨白,乌黑的血从他唇角源源不断溢出来。罗棠棣吓得想哭,却下意识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大声喊阿兄。


    她伸手,想要捂住他口中溢出的血液。


    可血越来越多。


    不仅从口中溢出,还从眼角、鼻孔、耳朵溢出,将他整个人包围在血泊之中。


    到处都在打斗,到处都是死人。


    断肢残臂到处都是。


    罗棠棣吓得大哭大叫。


    裴灵渊似乎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可他满手都是血,改而捂住她的唇。他的声音断续不成调子,但罗棠棣从未如此听话,很快止住了哭叫。


    他应当在说:“阿雀,逃。”


    罗棠棣咬牙拽起他,点点头。


    但她没有拽动,转头疑惑看向他,裴灵渊摇摇头,又对她点点头。


    他不走了,你自己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罗棠棣想要说, 她不要走。阿兄在那哪里,她就在哪里,如果他死了,那她也不要去京都了。


    可她太害怕了。


    到处都是血, 刀锋砍进身体, 骨肉噗嗤作响。


    她紧紧抓着裴灵渊,一直哭。


    看着裴灵渊满身的血, 她隐隐约约知道, 阿兄也许要死了。但阿兄不能死, 阿兄说了要带她回京都,说了不会丢下她。


    她不想跑,她就这样缩在阿兄身边。


    比起一个人去逃命,她宁可和阿兄一起死。


    好在, 终于有人能分出手,将他们带离了这里。


    带他们逃离的死士身受重伤, 将他们藏在五猖庙的神龛里,转身又去引开追兵。破败的庙宇里十分逼仄狭小,就连供奉的神像,都不似她在竟陵时见过的那般慈眉善目。


    死士走的时候说, 她不可以哭, 要是哭出声音来, 阿兄就会死。


    罗棠棣不敢哭。


    她在神龛里,紧紧抱着裴灵渊越来越冷的身体。


    不敢出声, 她只能用手去擦他面上的血污。但擦干净了旧的,新的血迹又源源不断溢出来,将他的衣裳彻底染红不说,就连死士留下的外袍也打湿。


    罗棠棣张大了嘴, 无声痛哭。


    哭得累了,她就缩在裴阿兄怀中睡去。


    五猖庙里放着快坏的贡品,罗棠棣就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将糕饼喂给裴灵渊。


    他渐渐只是偶尔咳血。


    罗棠棣从他怀里摸出带血的松子糖,塞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罗棠棣终于没有那么害怕,只是紧紧抱着阿兄。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也许是老天见怜,也许是庙里的神仙庇佑,裴灵渊终于醒了过来。


    只是他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生机,看着罗棠棣片刻,他说道:”阿雀,我们趁着天还没亮,离开这里吧。“


    罗棠棣的眼睛被屋顶的那束阳光刺得生疼,说不出来话。


    裴灵渊又问:”阿雀?“


    罗棠棣着急了,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甩甩裴灵渊的手,对方不解:”怎么了?“


    罗棠棣将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唇上,嘴唇翕动,拼命摇头,然后又开始哭。


    眼泪争先恐后地落在裴灵渊的手背上,对方像是被烫到,手背请颤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反握住了罗棠棣的手,摸索着给她擦眼泪。


    “不着急,慢慢说。”


    但是无论罗棠棣怎么样试着开口,。她都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


    她成了个哑巴。


    罗棠棣简直怕得要死。


    她一时想起那些冷血的杀手,一时想起路上的流民。无一例外,全都狰狞无比,不是杀人不眨眼,便是吃人不眨眼。


    先前有一次,若不是她机灵,带着阿兄跑得快。


    被人吃掉的,就不是那个头上插草的女孩,而是她和阿兄。


    她说不了话了,阿兄会不会不要她?


    “阿雀,我看不见了,对不对?”


    裴灵渊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对方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迷茫和低落,但很快,又化为一个勉强的笑意。


    “你不会嫌弃阿兄看不见,对不对?”


    罗棠棣睁大了眼睛,眼泪再次啪嗒啪嗒落在他牵她的手背上。


    她当然不会嫌弃他看不见。


    一路上,都是阿兄带着她。


    她朝裴灵渊点头,可他看不见,于是她伸手圈住他的脖颈,抱住他。


    被雨水打湿的神龛潮湿阴冷,只有裴灵渊身上还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她依偎在他身边。哪怕说不出来话,只要确认裴灵渊还在,她就没有那么害怕。


    等到躲过追杀,两人重新上路。


    梦里,罗棠棣觉得自己变得很乖,再也不想对裴灵渊发脾气了。


    可是路太长了。


    她走了又走,怎么也走不到京都。


    每天都只能睡在黑漆漆的野外。


    只要闭上眼睛,那些摇晃的树叶,簌簌作响的草梗,就都像是要吞吃她的恶鬼。


    罗棠棣不敢闹,但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被噩梦吓醒。


    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能往裴灵渊怀里钻。


    对方似乎总没有真的睡着,一下一下,手往下抚她的肩背,哄她重新入睡。他抱着她,就像是护着一只雏鸟在怀中,和她一起闭上眼。


    这样的日子好像很长。


    罗棠棣一路上都紧紧牵着他的手,做他的眼睛,做他的拐杖。


    她都不用说什么,手指微动,他便能察觉她的意思。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哑巴,一个小瞎子,竟然真的能够走那么远的路。这位便宜阿兄,出乎意料的可靠,一路上都好好护着她。


    就连阿爹和阿娘,都没有这么久地陪着她。


    而且,他真的将她带到了京都。


    他也没骗她,京都当真十分繁华,太平无虞。


    可是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从来没到过京都,这里也没有在等待她的阿爹阿娘。罗棠棣左右顾盼,可毋论她怎么踮起脚张望,也没看见阿父阿母的身影。


    所有人都簇拥着裴灵渊,将他们带向宫城。


    罗棠棣不想去——


    阿兄曾和她说过,她在京都城中也有一座宅子,阿父阿母曾住在那里。若是阿父阿母没有来接她,那她也要去那里,找自己的阿父阿母。


    她松开裴灵渊的手,从车辇上往下跳。


    但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她,然后,对方就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仪容被重新整理过的裴灵渊又成了最初见到时的模样,如一尊白璧童子,眉眼清绰,金尊玉贵。他把她放在膝上,拿毯子裹住,低声道:“别离开我。”


    罗棠棣扫视左右,全都是陌生面孔。


    虽然此刻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起先也是这样。


    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别的,她只是紧紧抓住了裴灵渊的衣襟。


    后面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


    裴灵渊拜见了很多人,罗棠棣似乎应该离开,但她始终紧紧抓着阿兄的手,对方也没有松开她。那些高大的影子很模糊,四周的一切也不清晰,只有身边的人是清晰的。


    罗棠棣又开始感到害怕。


    她不想离开裴灵渊。


    而她隐隐知道,这些人都想要分开她和裴灵渊。


    尤其是看到两人同榻而眠,那些影子很是惊讶,即刻便要上来将两人分开。她隐约知道裴灵渊做了些什么,最后这些高大的影子吹灭灯烛,悄悄退下。


    一路奔波劳累,罗棠棣终于得以吃饱穿暖,躺在柔软清香的榻上,抓着裴灵渊的胳膊睡去。


    等到她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身侧已经没有了裴灵渊的影子。


    罗棠棣无声大哭。


    但年轻很多的姨祖母将她搂紧怀里,一遍一遍哄。姨祖母和母亲长得很像,身上带着温暖的香气,可是她到底不是阿母。


    连阿兄都不见了。


    罗棠棣朝着姨祖母哭,死死拽姨祖母的衣袖,盼她明白她的意思。


    她年纪小,但是也看得懂大人的眼色。


    那些人一见到裴灵渊,便连忙行大礼,其次才是拜见她。而且她也晓得,阿兄的身份很是厉害,是太子,是仅次于皇帝的人。


    小小的罗棠棣不知道太子是什么。


    但她知道什么是皇帝,那是父母口中,世间最尊贵最了不得的人。


    这样的阿兄,有的是人喜欢他。


    想到一路上她又哭又闹,为了不跟他一起走,还故意挠他咬他,罗棠棣很是害怕。若是连阿兄都不要她了,她可怎么办,她如今见不到阿兄夜里都不敢闭上眼睛。


    罗棠棣说什么也要去找他。


    她记得一点路,也算是运气好,终于到了东宫。


    罗棠棣在竟陵爬惯了树,她再从树上爬上墙头,终于瞧见了墙内的熟悉身影。裴灵渊坐窗内,不知道正在写些什么,写着写着忽然咳出一片血舞。


    罗棠棣坐在墙头,又要大哭。


    但身下的墙头摇晃一些,骤然垮塌,她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这道哭声来得更迟,也更响亮。


    梦里的罗棠棣觉得天都塌了,哪怕放声大哭,胸口都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想要扑向裴灵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一切如水雾散开。


    她又一次爬上树梢。


    墙内不见了裴灵渊的影子,她坐在树上,孤零零地哭。


    阿兄,似乎当真不要她了。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垂挂在树梢上的铜风铃也泠泠有声,只有垮塌的墙头,并未被修缮,依旧孤零零地留着一个豁口。


    ……


    裴灵渊怀中的少女紧闭着眼,泪水打湿睫毛,濡湿脸颊,像是被雨水淋湿的一只可怜幼鸟。他只得轻拍她的后背,不耐其烦。


    平安在一侧,只是无声递上一杯温水。


    罗棠棣中箭的位置不算十分险要,但是好死不死,她连夜便发了高热,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大夫说,只要熬过高热醒过来便好。


    ……但熬不熬得过,谁说得准。


    何况郡主似乎还做噩梦了,梦里一会儿唤冷,一会儿唤疼,更是死死攥着裴灵渊的衣袖哭着唤灵渊阿兄,眼泪更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这般模样,就是他看了都心疼。


    平安心下叹息,口中还是道:“殿下已然熬了三天三夜,还是稍稍合一合眼,总好过熬坏了身子。”


    裴灵渊接过温水,一点一点喂入罗棠棣口中。


    但她浑身微微发抖,牙齿紧咬。


    青年微叹,指腹抚过少女有些皲裂的唇瓣,撬开她的牙齿,将温水一点一点喂进去。等到实在喂不下去了,他才将水杯递给平安。


    片刻,低声道:“我偎着阿雀睡两刻钟,时间到了,你便唤醒我。”


    平安有一瞬的讶异,却连忙答应。


    冬日的庭院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声偶尔吹得窗纸作响,冷白的光线勾出一双依偎的影子。屋檐下垂挂的铜风铃叮咚作响,榻上的少女眼睫毛轻颤,蝴蝶振翅般掀起。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身侧的人。


    裴灵渊和记忆里不太像了。


    记忆里的阿兄虽比她高了许多,但再沉稳可靠,终究还有孩童的稚拙感。而眼前的裴灵渊过于内敛平静,有时候,会让她忘记他尚未弱冠。


    罗棠棣仍旧困倦,她只是像梦里那样,握住他的手腕,将脸埋入他怀中继续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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