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城外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罗棠棣爬上牛车,坐在裴灵渊身侧。颠簸下山,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不知不觉, 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只眉间微微蹙着。
她探他的鼻息。
裴灵渊的鼻息还在,只是很缓, 似是睡得很沉。
而且他周身潮湿, 漫出她不喜欢的寒气。罗棠棣忍不住靠近他, 抚摸他脸上的伤痕,觉得很碍眼。
但裴灵渊确实还活着。
她吐出一口气,额心抵在他额心。
牛车颠簸一下,青年眉心蹙起, 漆黑的眼睫掀起,但眼底仍是没有焦距。罗棠棣对上他的眼眸, 才意识到他看不见,心口又被蜇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裴灵渊嗓音有些沙哑,语气没有责备。
罗棠棣不大高兴:“没多久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会有大碍。”裴灵渊似乎不太舒服, 又低咳起来, 乌黑潮湿的发丝垂落下来, 他眼睑低垂看不清神色,“淮安郡守这样大张旗鼓, 你也不管不顾,直接和他对着干?”
罗棠棣没说话。
她其实浑身也不太舒服。
雨水将她淋湿,双腿像是灌了铅,中间还摔了一跤。
裴灵渊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眉间的褶皱抚平,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和,“阿雀,你明知道,我让你先行去丹阳,是免我后顾之忧。”
“你冷吗?”
“……”
不等裴灵渊回答,罗棠棣就往他身边靠了靠,依偎在他身侧。
她虽然十分娇气,但还算身体强健。
而且她只是晚上淋了会雨,眼□□力还在,所以身上仍是热乎的。一靠过来,周身冰冷的裴灵渊,就像是被骤然塞过来只暖炉。
暖炉愤慨地指责他:“明明之前你还夸我聪明,现在又说我拖累你,灵渊阿兄,难道你要背弃圣人教诲,当一个伪君子不成?”
裴灵渊有些不习惯,将她往外推了推。
暖炉更愤慨了。
她手脚并用,直接缩入他怀中,像是八爪鱼一样圈住他。不过好歹记得他身上有伤,也没敢放肆地抱紧,反倒是脸颊贴在他肩窝处。
罗棠棣呼吸急促,滚烫。
“我很想你。”她说。
裴灵渊虚虚躺着,任由她这样靠近,只有帷幔外偶尔飘进来的冰冷雨丝,能浇灭杂乱的思绪。但是罗棠棣周身很暖和,裴灵渊任由她放肆。
但罗棠棣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他:“你难道不想我吗?”
裴灵渊神情反而严肃。
“……”
“若是我没有先传信给豫州太守,你自报家门,岂不是自寻死路?”裴灵渊说话很慢,忍不住咳嗽,唇边溢出血丝,“我的后顾之忧,从来不是你拖累我。”
罗棠棣低下头,为她的愚蠢心虚:“……并非如此,我只是没想那么多。”
见裴灵渊唇边血色,她手忙脚乱。
青年脸色苍白,紧蹙着修长的眉,阖上眼。他缓了片刻,终于将那股咳意压了下去,嗓音也越发沙哑轻颤,一字一字道:“我只是怕我不能护好你。”
罗棠棣用袖子给他擦拭血迹的手一抖,顿住。
她心口有一瞬慌乱,又有一瞬茫然。
可是裴灵渊的脸色太难看了,从他因病被废后,他的气色就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清瘦。有时他随意坐在窗前,一身清简白衣,竟不像是世间人。
罗棠棣将心绪全压下去。
她铿锵道:“能的!灵渊阿兄,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只要她想,只要她不像上辈子那样脑子抽风,她根本不需要谁刻意护着。她是东阳县主,有父母庇佑,有皇伯伯撑腰,大可以一辈子潇洒恣意。
如今嫁给裴灵渊,照样可以到处横着走。
她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何况……
何况,她才不需要他来护着。
她照样可以护着他!
“阿雀。”裴灵渊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有一瞬的莞尔,却又没有多说什么,“要来淮安,也该提前传信给我。”
罗棠棣将刚刚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得意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而且,你之前都说了,让我先去东阳,我贸然说要过来,你总有法子阻拦我……”
毕竟,她可说不过裴灵渊。
裴灵渊轻笑了一下。
随即正色,说:“如今天下太平的地方不多,任你如何身份尊贵,都有可能旦夕之间丧命。淮安虽然位置不算险要,却也特殊,你来这里十分危险,今夜我便让人将你送回东阳。若是你不愿意回东阳,我将你送去建康。”
“我知道这里危险,但我不愿!”
裴灵渊一口气说得太多,面色苍白如纸,鬓边冷汗如雨。他缓缓阖上眼,俊秀出尘的面容有些疲倦,但很快他就强忍着,温和缓缓道:“听话一些,淮安稍稍安定,我自会接你过来。”
“你为何非要这样?先前成亲是这样,如今我来淮安也是。灵渊阿兄,你到底是关怀我,还是在心里不信任我,总觉得我是你的累赘,不能为你做一些什么?或是只能等着你为我做些什么?”
罗棠棣甚少如此说话,裴灵渊一时哑然。
但罗棠棣本就十分思念他,眼见他受了伤,也很难过。她根本就不像如春熙教的那样,言语分寸合适,行为或藏试探,只想和他说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怕我跟着你会出事。可我并不害怕这些,反而,我宁可去死也想要与你一起。”
裴灵渊忽然道:“慎言!”
他神情陡然肃穆,竟然有些不近人情。
罗棠棣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心中震荡,又想起上辈子纷纷扬扬的大雪。其实那时候,她是想要解脱的,不仅是因为凌迟太痛,还因为她已经无颜活在世上。
作为忠烈之后,她没能持剑杀敌。
作为享百姓供奉的县主,她更没能护住竟陵百姓。
甚至,还愚蠢到做了王息屠戮竟陵的导火索,致使无数生灵哀嚎。罗棠棣闭上眼,仿佛都有无数的怨魂,漂浮在竟陵城中,一遍一遍诘问她,一次一次撕扯她。
裴灵渊领军来竟陵时,她终于安心。
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赴死。
裴灵渊一点也不知道,她死过一回,她全然不怕死。如果裴灵渊这样的圣人君子都要死,那她必定紧随其后,她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生灵涂炭,那样的人间炼狱。
罗棠棣声音低一些:“我要和你在一起。”
裴灵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罗棠棣对此并不意外,反正除了训人和逗人,他是瞧着不爱说话的。但他周身实在是太冷了,罗棠棣抱着他,仍是觉得自己在抱着一块冰。
她还是比较乐意和他说话,训斥她都行。
“灵渊阿兄,若是一生一世都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罗棠棣想到上辈子,如果也有裴灵渊教教她,或者做错了事训斥她,总不会犯那么大的错。以至于覆水难收,沧海横流,万人唾弃。
以至于那样的烂摊子,她舍了命都收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有人帮你收拾烂摊子呢阿雀。
第52章
裴灵渊却没有回答她, 他好似又陷入了昏睡,方才一瞬间的略显滞涩的情绪,也被风雨不觉吹散。
他眉宇之间仍是一派温和雅正,不见丝毫别样的情绪。
罗棠棣靠在他身侧, 也觉得困倦。
再次醒过来, 已然天色大亮。
想到昨夜她在马牛车中睡着了,还十分不体面地缩在裴灵渊怀中, 饶是罗堂棠棣脸皮厚, 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等她说些什么, 秋霜就已经急匆匆地进来了。”女郎,你总算是醒了!“
罗棠棣想了想,昨日才进淮安城,今日应当是没有什么急事要她处理才是。于是她伸了个懒腰, 这才坐起身。”怎么了?“”林校尉非要见你。“
罗棠棣松了口气,还以为裴灵渊出了事。
“先摆朝食, 然后再见他。”罗棠棣一觉睡醒,只觉得饿得不行,想赶紧吃了饭去看望裴灵渊,又问, “灵渊阿兄如何了?”
秋霜道:“昨夜高热已经退了, 大夫说白日大概就能醒过来。”
罗棠棣抬手, 重重给自己额头一下。
真是的,灵渊阿兄都伤成那样了, 她竟然还睡得着。
罗棠棣这样想着,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她立刻便要下床穿衣,谁知道才一落地,就感到一阵剧痛。
要不是秋霜手快, 她就要摔下去了。
秋霜有些心疼,说道:”腿被木棍刺穿了,伤势吓人得紧。女郎下次不必强忍呢,失血过多,昨夜都晕了过去。“”……“
罗棠棣痛得龇牙咧嘴,挽起裤脚。
果然,密密麻麻包着纱布,仍是渗出血迹。
她说昨晚怎么那么困,而且还越睡越冷。
想必当时摔了一跤,却是太心急,压根没发现是被扎穿了。眼下,她只能拄着拐杖,耐下心来。
罗棠棣一面吃朝食,一面见林慈进来。
他倒是精神十分好。”坐。“罗棠棣让他坐在对面,又匆匆喝了口粥水,”找我有什么事,我急着去看灵渊阿兄。“
见她毫不迂回,林慈道:”我需要你帮个忙。“
两人也算是相熟了,何况罗棠棣对他也信任,只是点头:”你说。“”这条长江里,沉着许多人的尸骨。“林慈按住漆案一角,神情有些发沉,”若是以你的身份去祭拜,或许这一带的百姓,不会再像宣城那样彼此憎恶。“
罗棠棣愣住了。
她以为,林慈是因为裴灵渊才来找她。
但随即,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上来,好似这也并不意外。
林慈的身份,她也知道一些。
他原本便住在这一带,但是是个孤儿,好在同村镇的人心善,你一家我一家帮衬着让他长大。后来发生战乱,林慈最先联络村镇中的青年人,护卫妇孺。
再后来,许多人投奔他。
“寻常百姓胆怯、懦弱,但若是见到了铁骨铮铮,愿意保家卫国的将军,也能长出比士族更坚硬的脊梁。”
罗棠棣往下瓷碗,说道:“我晓得。”
不消林慈说,她已经见过了。
上辈子在竟陵城,那里的百姓,每一个都有铮铮铁骨。
只要罗棠棣坚守一日,他们就跟着坚守一日。他们都不知道,她在建康时是怎样的恶名,只听闻她是罗契之和粱白璧的女儿,就和她一起绝不叛国投降。
林慈见她神色,眸色微正。
逃难的路上,他见过不少士族子弟,好像他们庶人是肮脏的老鼠,多看一眼都晦气。
但罗棠棣……
好似格外不同。
罗棠棣说道:“这件事,我会安排。”
林慈知道她着急着要做什么,也没久留。
罗棠棣拄着拐,绕到了裴灵渊的院子里。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简直岂有此理,竟然将他们夫妻安排在两个地方,更是不管她腿上的伤。
屋内摆设很简单,没什么东西。
罗棠棣绕进去,坐在他床边。
裴灵渊仍在昏睡,脸色苍白,唇瓣发干。她拿了湿帕子,蘸水给他涂上去,又掖了掖被角,然后不知道还可以做一些什么。
床边放着几卷书,大约是平安素日读给他听的。
罗棠棣翻开,发现也无非是他平日让她读写的那些,他自己早就倒背如流了。
他还听这些做什么?
但她还是将那卷有些旧的书拿在手中,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蚂蚁一般,横平竖直地盘列在纸面上。罗棠棣耐着性子翻了几页,就觉得头皮发麻,目眦欲裂,忙不迭一把合上了书。
回头时,才发现裴灵渊已经醒了。
罗棠棣有些心虚。
“灵渊阿兄,我给你倒杯水。”
她忙不迭去炉子边,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一些,她将温水递到他唇边,可以看到他浓长的眼睫毛压覆下来,眼睑微微上扬。
裴灵渊喝了半杯水,又微微阖眼。
有些倦怠。
罗棠棣伸手,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但是反而很冷。
“你还难受吗?”
裴灵渊道:“还好。”
还好是好还是不好?
罗棠棣思考了一会,将被子给他拉好,然后起身道:“那你再休息一会。”
裴灵渊:“……”
少女当真木头木脑往外走,他不得不出声阻拦:“不必。”
果然,她立刻活蹦乱跳地折返回来,坐在他身侧。她似乎藏了很多话,开始主动倒豆子,将这一路的见闻全部说给他听。
说着说着,她小声解释:“灵渊阿兄,我现在不用姨祖母和你为我操心了。”
所以,他不用担心会保护不好她。
而且……这世间,若是连他都护不好她,那还会有谁呢?
可惜,她无法这样对他言说。
她难以向他启齿,上辈子,她那样愚蠢。也自然无法告诉他,竟陵城上,鲜血满地,她唯一心内满是愧疚、羞耻、期待、仰慕的人是他。
裴灵渊似乎没有昨夜那么生气。
“罢了,你在我身边也好。”
罗棠棣仍是心虚,她猜测这话是出于安慰,立刻做保证:“你放心,我绝不胡乱惹事,做什么都先和你说,绝不给你添麻烦!”
裴灵渊轻叹。
罗棠棣察觉时,青年已然轻笑了一下。
“在我身侧,你也这样觉得不安稳?”
罗棠棣怔然。
裴灵渊的嗓音温和平缓,仿佛是溪水漫过来,“你在我身边,我也放心许多。你若不在我身边,饥寒保暖,我皆无法插手。嬉笑怒骂,也无法得知。”
罗棠棣低下头,闷闷道:“我一直过得很开心。”
“你若更开心一些,我也觉得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就啪嗒掉在膝盖上。她觉得膝盖被烫得难受,心口也被烫得难受,又不由自主流出暖意。
她茫茫看着裴灵渊,不知道为什么世上有这样好的人。
罗棠棣吸吸鼻子,哭得不能自己,认真道:“灵渊阿兄,你千万要长命百岁。”
裴灵渊却是默然。
“那些课业,我都有认真默写背诵。”罗棠棣握住他的手,像是在求夸赞的小童,十分得意,“我说服了林慈来投奔你,你不知道,那些百姓十分崇拜他呢!”
裴灵渊道:“眼光极好,不过……”
罗棠棣一下子警觉起来。
裴灵渊轻笑:“正好现下有空,你将课业取过来,我检查你是否有写完。”
“……”
罗棠棣眨了一下眼睛,干笑。
她转移话题,说道:“这个院子这么大,灵渊阿兄,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别人瞧见了,也会觉得我们很奇怪,夫妻哪有分居的道理?”
“检查完,我让平安去帮你搬。”
就非检查不成了吗?
罗棠棣磨牙。
“你现在还需要修养,过几日检查,也不迟。”说罢,她一骨碌站起来,又给他倒了水到他唇边,“灵渊阿兄,这几日,我亲自照料你。”
谢天谢地,这杯水算是堵住了裴灵渊。
裴灵渊喝过水,又有些困倦。
他半垂着眼睑,意识迷蒙,似乎又要睡了过去。只有方才阻拦她强行喂水的手,仍虚虚攥着她的手腕,并未放开,反而随着偶尔的声响收拢一下。
罗棠棣坐在他身侧,也觉得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昏昏欲睡。
但因为在裴灵渊身侧,她有些舍不得睡着。
挣扎了一下,罗棠棣又清醒过来。
这段时间,她和裴灵渊分开,夜里又开始做噩梦。白日倒是很忙,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是偶尔静下来,她便开始坐立不安地想念裴灵渊。
不知不觉之间,她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依赖他。
罗棠棣看着他。
她的心脏忍不住跳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快。但罗棠棣忍不住捂住脸,别过来脸去,只觉得这是种令她感到无措的事情。
“灵渊阿兄,我好像……”
真的喜欢他。
比她以为的,比话本子上的山盟海誓,还要更喜欢一些。
虚握着她手腕的长指轻颤一下。
冬日淡白的阳光照入窗棂,投下雾蒙蒙的光斑,使得罗棠棣仿佛困在梦境之中。她感到一瞬的无措,随即又是难以言说的甜蜜。
以至于她屏息靠近他。
青年的面容病弱苍白,眉宇间清隽温雅。
罗棠棣像是蝴蝶,轻轻吻他。他果然还在昏睡,毫无反应,她忍不住像是大了胆子的猫咪一样,玩弄似的,这里亲一口,那里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风吹得窗纸呼呼响了几声, 罗棠棣骤然回神。
她十分心虚,警惕盯着裴灵渊。青年乌发垂落在床沿,面容安详,但泛着病态的苍白, 好像是冬日冷而薄的积雪, 随时便要消融。
还好,他什么也不知道。
罗棠棣走出去, 平安在煎药。
“大夫怎么说?”
平安道:“须得好好修养。”
罗棠棣又问:“那我能做些什么?”
平安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一板一眼道:“殿下需要静养, 郡主若是有心,素日里让殿下能平心静气便好,不必额外做些什么。”
“……我下次不会让他生气。”
平安张了张口,又闭上。
心说, 他们家殿下就算是生谁的气,也不可能生您的气啊。
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 他还是少说话得好。毕竟殿下虽然随和,但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就是平安自己,都看不太明白。
好在罗棠棣也没有追问。
她决定搬过来, 和裴灵渊住在一起-
裴灵渊醒过来的时候, 外头有些喧哗。
他安静听了片刻, 果然听到了罗棠棣的声音,少女嗓音又脆又轻灵, 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雀儿。
过了片刻,脚步越来越近。
“这里的屋檐下,我瞧着挂个风铃最好。”罗棠棣这样说着,挽起帘子进来, 仿佛很是惊喜于他醒了过来,“灵渊阿兄,你喜欢什么样的风铃?我给你编一个。”
不等他回答,她又说:“但是估摸着不太好看,不过你也看不见,必然不会嫌弃。”
裴灵渊:“……”
女郎走路有些瘸,似乎是拐着拐杖。
并不觉得她冒犯,裴灵渊只是不觉道:“慢一些。”
“我知道的。”罗棠棣走过来,坐在床边,又捡起他床边矮柜上的书卷,“灵渊阿兄,你怎么卧房里还放着这几本书?我记得你都能自己写经注了。”
裴灵渊顿了顿,才说:“睡前,偶尔会让平安给我读。”
罗棠棣十分惊讶。
听人说,有的父母会在孩子小时候,给临睡的孩子讲故事。但是,也没听说过,有谁会在临睡之前,听人讲圣贤之道啊。
不过……
“确实,这倒是很催眠。”
话一脱口,罗棠棣便感到颇为羞愧汗颜。
裴灵渊岂是这样的人?
她真是太过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按灵渊阿兄的品行,必然是熟读经世文章,严于律己了。
难怪,人人都说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将是心怀天下的济世之君。原来是将天下兴亡时刻挂在心上,就算是睡前,都要反复思忖修齐治平之道。
罗棠棣心口升起一股热意,轻咳一声,认真道:“但是熬夜伤身,灵渊阿兄,你还是要多休息。”
“……”
虽然看不见,但这语调十分古怪。
裴灵渊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顿了顿,他解释:“我从前睡得不好,尤其是病情复发,眼睛看不见时尤为难以入睡……所以会让平安读给我听。”
罗棠棣没有回答他。
这反而令裴灵渊眉心轻蹙一下。
她有些时候,未免将他看得太过完美了一些……
但随即,那点皱褶便如涟漪被吹平。
罗棠棣年龄小,还是个女郎。却为了他忤逆皇帝和太后,又从丹阳千里迢迢来到淮南,他本就该对她要更好一些,好让她心中安定一些。
“我已然习惯看不见。”裴灵渊语气更温和几分,“淮安不会出事。”
他自然也不会让她出事。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罗棠棣出事。
但等了许久,他仍没等到罗棠棣回答。他看不见,身侧的人没有出声回应,他便只能置身于茫茫的浓雾中,等待对方给予反馈。
这样的等待有些煎熬。
罗棠棣的声音有些轻,甚至有些失落:“我昨夜在山林中找你,摔了一跤,把灯笼摔灭了。”
“天上下着雨,又没有月亮,到处都是一片漆黑。灵渊阿兄,我当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趟过草地的草声,能让我确信自己是在地面上,而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但我每一步,都可能会踩空。”
“我觉得很害怕,迫切想要听到一点什么,或者是抓住一些什么。”
“我想起你被幽禁在东宫时,我去看你……”
当时的东宫,极为安静。
哪怕罗棠棣看得见,也觉得安静得可怕,压抑得令她喘不过来气。当时的裴灵渊孤身被锁在殿内,空无一人,没有一丝光线照进去。
只有滴漏在缓缓滴水。
裴灵渊坐在更漏旁,安静若一座废弃的神像。
他当时是什么感受?
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看到他受伤,罗棠棣本来是很生气的。
她气他孤身赴险,也气他不保护好自己,可最气的却是真的乖乖去了丹阳,觉得自己不给他添乱就好。
“灵渊阿兄,我总觉得,我有许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罗棠棣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你让我做一些,我能做的。”
裴灵渊没有说话。
他衣袍窸窣,抬手擦拭她的泪水。
青年指尖泛着凉意,感觉到他的触摸,罗棠棣紧绷的肩膀骤然塌陷。她的眼泪汹涌而下,像是受委屈的孩子,靠在裴灵渊的肩头哭泣。
她一边哭,一边想。
重生之后,她似乎变得格外爱哭。
上辈子,就算是在竟陵城,她好像都不会觉得想哭。
“好,让你做些能做的。”
裴灵渊虚虚抱着她,不显得暧昧,也不显得僵硬。他任由怀中的少女哭泣,只是一下一下,耐心抚过她的后背,等她的哭声渐渐熄灭。
罗棠棣抬起哭花的脸,问他:“你也睡不好?”
“是有些。”
得了他的肯定,罗棠棣立刻说:“那我陪你睡。”
“……”
罗棠棣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她补充解释:“我也睡不好。但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睡得很好。”
和她睡一起,对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主要是对她有些影响。
但在他思考的时候,罗棠棣已经擅自做主,说道:
“我觉得,你和我睡在一起能好一些。更何况,你刚刚也说了,我可以替你做一些事情,比如睡前读书,还有照顾你。”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裴灵渊也无不可。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得寸进尺了。
说做就做,罗棠棣抬手擦干眼泪,将温在炉子上的药端了过来。她试过温度,这才舀到他唇边,像是哄小孩那样,说道:“你喝完,我给你一颗松子糖。”
裴灵渊莞尔。
喝过药,罗棠棣决心去找平安要松子糖。
不知道为什么,裴灵渊身边总摆着几颗松子糖,也不知道平安是个什么癖好。
裴灵渊已然道:“在柜子最下一格。”
他指了指床边的矮柜。
罗棠棣打开抽屉,果然,里面放着好几包松子糖。她拿了一包,拈出一颗给裴灵渊,自己也忍住往嘴里塞了几颗,含在嘴里不让他知道。
别说,真挺好吃的。
而且这味道,也很似曾相识。
裴灵渊:“不可多吃。”
被抓了个正着的罗棠棣抿抿唇,干脆咯吱咯吱咬碎糖块,说道:“知道啦。”
喝过药,裴灵渊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罗棠棣趁势,就将林慈和她说的事情,讲给了裴灵渊。
裴灵渊听过之后,点点头,并未过多纠结,只是提醒她:“此事过后,若有人笼络你,少来往便是。”
罗棠棣表示知道了。
第二日开始,她便开始准备祭祀。城中百姓,无论是流民还是当地百姓,都亲眼目睹同胞惨死,对这件事的积极性很高,纷纷帮忙。
更何况,罗棠棣的身份也特别。
罗契之镇守江陵一带数十年,长江一带的守备,固若金汤,百姓也得以安稳度日。
大家都很是崇拜罗契之夫妇。
只是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掀起了罗棠棣自己都没想过的风浪。
因为百姓的积极性太高,起先是淮南郡内临江一带的县镇有反应,后来整个淮南郡的百姓都纷纷前来。这样一来,就不只是淮南郡,连带着淮安郡周边的富商豪杰,也跟着响应。
罗棠棣为此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也明白过来,事情既然到了如此大的阵仗,她自己大概是无法掌握局面的。
连轴转数日的罗棠棣终于歇了半天。
她一觉睡到中午,去书房找裴灵渊。
这会儿府衙的属官都去吃饭了,裴灵渊自己在书房内,还没用饭。罗棠棣坐在他对面,大致将事情与他说过,然后表达来意。
“这件事我出面,不甚合适。”
裴灵渊微笑道。
罗棠棣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问道:“因为你的皇子身份?”
裴灵渊没否认,那就是没说错。
吴王背后的郭韶虽然已经辞官,郭家败落,指日可待。但先前裴灵渊被废时,站队吴王的人可不少,这些人背后的士族虽非郭氏那般烈火烹油,却也根基深厚。
若是裴灵渊出面,这些人必然怀疑他笼络人心,有夺嫡之念。
到时候,只怕祭祀不成,倒要先内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L
罗棠棣有些为难。
若是他不能帮忙, 那她自己来办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
“要不,让林慈来帮我?”
罗棠棣突然想到,这些日子林慈也闲下来一些。而且他武艺过人, 又和许多当地的百姓相熟, 他来再合适不过。
裴灵渊微怔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想好了找林慈。
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只是……
青年眼睫低垂, 温和道:“可以。”
罗棠棣将饭菜摆好, 筷子递给裴灵渊。
他动作仍是很慢, 却很从容,执箸的姿态处处都是矜贵气度。
罗棠棣觉得他太瘦了,一边自己吃,一边给裴灵渊夹菜。他确实很好说话, 罗棠棣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罗棠棣忍不住问:“你不忌口吗?”
裴灵渊微怔一下, 摇头:“并无。”
罗棠棣佩服:“那也太好照顾了。”
说着,她坏心眼地给他夹了一块姜片,然后偷看他的反应。
裴灵渊将姜片夹入口中,确实没什么反应, 仍是入常咽下, 似乎都没发现那是姜片。
“……”
罗棠棣就不信邪了。
她从碗底挑出一根茱萸, 又放进他的碗里。
裴灵渊仍是照常吃下。
就在罗棠棣准备再偷偷摸摸做点坏事的时候,裴灵渊放下了碗箸, 问道:“你喜欢吃辛辣?”
不等罗棠棣回答,裴灵渊已然对平安道:“晚间,多做些阿雀喜欢的。”
罗棠棣:“……“
对罗棠棣小动作坐视不理的平安终于上前,一板一眼道:“奴婢知道了。郡主喜食辛辣, 晚间饭菜,多做些放生姜、茱萸、花椒的菜色。”
说完,便下去安排了。”不必了吧。“罗棠棣试图拒绝,”我对这邪恶还好,并非十分喜欢。“
裴灵渊喝了半盏茶水,温声道:”我以为你很喜欢。“
罗棠棣:”……“
总不能说,因为她不吃才夹给他吧。”还可以。“
罗棠棣试图含糊其辞。
裴灵渊温和道:"那便多做一些,再将那些清淡的菜色,都撤了。“”……“
罗棠棣面如死灰。
裴灵渊放下茶盏,”还喜欢吃什么?“
罗棠棣决心扳回一局,她开始熟练地报菜名。这些都是她上辈子喜欢吃的,不过重生回来,她还没心思去打牙祭。
果然,裴灵渊面露难色。
于是罗棠棣适当地说道:”不过眼下淮安到处都是流民,等事态稳定再说,我先不吃了。”
“倒也不……”
罗棠棣真的不想吃生姜,赶在裴灵渊说话之前,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腕骨很瘦削,仿佛冷玉,沁出寒意。
“所以今晚的辛辣口,我也不吃了。”
裴灵渊似乎微怔了一下。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她可以,或者不可以,只是又喝了口茶水。
罗棠棣摸不准他怎么想的。
不过裴灵渊,大概……不会故意为难她吧。
这么想着,罗棠棣决心不去纠结这件事。她想起先前说过的话,抽开抽屉,将里面编了一半 的铜风铃拿出来。
先前在长秋苑的时候,她不知道裴灵渊编这个做什么。
但现在明白了。
她没有空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希望这些铜风铃能够陪伴他。
这件事并不算复杂,罗棠棣编完,便去找了林慈。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林慈听,又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和裴灵渊说过了。既然裴灵渊知道,林慈当然答应,毕竟这件事本就是他的主意。
不过见罗棠棣的形容,他说道:“要不你休息半日?”
说实话,罗棠棣眼底一片乌青,简直让他有些看不过去。更何况,后头还有不少时日要操劳,日日这么辛苦也不是回事。
罗棠棣觉得他说得也对。
因为她确实熬不住了。
罗棠棣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窗外夕阳低垂,影影憧憧。
有种说不出的低落。
风吹得铜风铃叮咚作响,她才终于从那种莫名的孤独中抽离出来,打了个呵欠,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这个时节已经很冷了,罗棠棣简直想倒回去继续睡。
正在她有些萎靡的时候,房门被叩响。
“阿雀,醒了吗?”
是裴灵渊的声音。
罗棠棣的心口一下子雀跃起来,困倦一扫而空。
“醒了,你等我一下。”
她冷也不怕了,连忙将衣服穿好,还多套了一件毛茸茸的披袄。三步并作两步,罗棠棣跑了过去,将门打开,裴灵渊已然提灯站在了门口。
平安竟然不在。
“怎么了?”
裴灵渊将灯笼递给她,“我带你出去吃饭。”
罗棠棣下意识接过灯笼,才疑惑嗯了一声,问他:“出去吃饭?”
“衙署的厨子不擅长料理香辛料。”裴灵渊含笑低头,纤长眼睫低垂,雾蒙蒙的眼在阴影中仿佛凝望着她,“加一件斗篷,有些冷。”
夜风呼呼地吹,罗棠棣没忍住搓搓手。
“好。”
她又把灯笼塞给裴灵渊,自己转身回去,又在外头披了一件斗篷。
因为平安不在,罗棠棣便牵住他的手。
青年手指瘦长如玉,握笔的位置磨出薄茧,有些硬。罗棠棣不觉得走得慢一些,与他并肩,手心也不知不觉变得温热。
她侧过脸,忍不住看他。
裴灵渊今夜也披了件玄色的鹤氅,乌发束起,形容如明月。
罗棠棣忍不住弯起唇角。
但裴灵渊很敏锐,问道:“怎么了?”
“吃顿辛辣,也没什么。”罗棠棣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生姜,也觉得可以接受了,“这样寒冷的天气,就该吃些辛辣的驱驱寒。”
裴灵渊但笑不语。
等到牛车行至酒楼门口时,掀开帘子,天上竟下起细细的雪花。
不少人推开窗户,仰头望着纷纷的细雪。
“这是今年初雪。”
罗棠棣拥着厚厚的斗篷,不觉得凛冽的风寒冷,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扶着裴灵渊下了车,又牵着他进去。
两人虽然衣着简朴,却容貌超尘,神清骨秀。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既羡慕这样一双神仙眷恋,又好奇裴灵渊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罗棠棣才不理他们。
而且,店里的伙计也迎了过来。
“席面已然备好,客人稍坐,这便上菜。”
屋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小几上供着只寿山石的香炉,檀香袅袅。
但想到等会儿会有冲天的生姜茱萸和花椒味道,她忍了忍,还是将炉子里的香掐灭了。然后推开窗户,任由冷风吹散房中的雅致香气。
裴灵渊低低咳嗽几声,似乎想说些什么。
伙计已然推开门。
各种菜色依次上桌,一一陈设。
每一样,都很熟悉。
全都是她今日说想要吃的。
罗棠棣感动:“灵渊阿兄……”
裴灵渊捂住唇,又没忍住,溢出几声低咳。青年清隽的眉眼微抬,似有笑意,只是雾蒙蒙的眼倒映不出她清晰的影子。
罗棠棣二话不说,啪地合上窗户。
没有了冷风,裴灵渊没怎么咳嗽了,但仍不太动筷子。
他似乎吃得越来越少了。
也就今日中午,他吃得多一些。
罗棠棣倒是吃得很欢,没办法,她确实过了很久骄奢淫逸的日子。这样鲜美的饭食,她很喜欢,只是想到城中境况,她也有些心理负担。
毕竟……
灵渊阿兄他,是泠泠如月的圣人君子。
她也想如他这样好,怕只有一点。
罗棠棣收了筷子,还是说:“下次,灵渊阿兄,我不吃这些了。”
“这里的厨子,不如建康城?”
罗棠棣有些纠结。
吃都吃了,现在说自己不好意思,多少显得有些虚情假意吧。
但不说的话,万一还有下次呢。
“很好吃。”罗棠棣见他几乎不怎么吃饭,于是倒了一盏热茶给他,“但是城中到处都是流民,我自己整日如此奢华……总之,我不想如往日在建康时那样了。”
裴灵渊接过茶水,却没喝。
“不必这样想。”
罗棠棣心说,那应该怎么想,她必然是要改过自新的。
否则怎么对得起他逼她读书。
但裴灵渊仿佛是知道她怎么想的,青年放下茶盏,“阿雀,世上千万人的祸福悲欢,和你没什么干系。你只要活得开心恣意一些,就够了。”
怎么……怎么会这就够了呢?
她上辈子过得那样恣意妄为,并不好,十分不好,也不觉得开心。
罗棠棣低着头,小声反驳:“和我有关的。”
裴灵渊暂时没说话。
“就像是灵渊阿兄,你的祸福悲欢,就和我息息相关。”罗棠棣陡然有点生气,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一点也不知道她有多在乎他,“而且你不觉得,这样的我更好一些吗?”
青年似乎喝下那杯微冷的茶水,缓缓道:“你不必更好。”
“可我想更好一些!”
至少下次别人说她配不上他的时候,她就不用跳脚诋毁他,而是也和那些端庄的淑女一般,佯装不在意地轻蔑一笑了之。
裴灵渊无奈道:“已然很好了。”
罗棠棣攥住他的手腕,咄咄逼人,肆无忌惮,“我不信,你净会说好听话哄我。”
青年被她紧攥着手腕,身体不觉侧仰,眉眼间仍是一贯的温润柔和,格外安静包容。
罗棠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前倾,面颊几乎凑到了裴灵渊下颌处,呼吸虚虚实实落在他的脖颈间。只要她再稍微往前一点,两人就会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裴灵渊恍若不察, 只是道::”天下百姓生灵涂炭,固然令人心如火煎。但百姓水深火热,阿雀,你不必一定与他们一样。“
罗棠棣心说, 那也不至于。
但她心里确实很不好受, 睡不好,吃不好。
“我只是想少浪费一些……”
裴灵渊虚虚扶住她的腰, 有些无奈。
短短几日的功夫, 罗棠棣又瘦了一些, 必然是没休息好。
“天下大势,非一朝一夕能改。”裴灵渊轻拍一下她肩背,让她规矩坐好,才道, “但你说的那些,绝不会发生。”
罗棠棣想到上辈子的事情, 呆了呆。
若是裴灵渊知道,上辈子的事情,是因她而起……只怕会对她很失望吧。
她抿了抿唇,忽然有些低落。
而且, 纵然罗棠棣脸比城墙厚, 也觉得灵渊阿兄对她这样千般好, 万般包容……大概是因为,她是罗契之和梁白璧的女儿。
毕竟, 除了脸好看,她真的没什么优点了。
……偏偏裴灵渊还看不见。
可恶。
察觉到罗棠棣久久不说话,裴灵渊道:“阿雀?”
罗棠棣回神:“灵渊阿兄,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么?”
“自然。”
罗棠棣长舒一口气, 说道:“以后你若是对我生气,便多想想我的样貌,必然是解气的,。”
裴灵渊:“……”-
接连数日,罗棠棣都在筹备祭祀。
其实这不是件太难的事情,眼下粮食稀少,自然也没有大操大办的必要。只是来的人太多了些,其中牵扯也就多,需要定夺。
罗棠棣焦头烂额之际,来了一位熟人。
李秾风尘仆仆,下了牛车,便前来拜访。
罗棠棣十分不客气,让李秾来帮忙,事情终于彻底顺畅了起来。
这个月中旬,如期举行了祭祀。
三牲齐备,诵经祈祷。
滔滔而去的长江水,像是生命一样,不可挽回。
前来的百姓都面露哀色,为葬身江水的亲友嚎啕大哭,更有甚者放声发誓与北人不共戴天。
罗棠棣置身其中,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看向裴灵渊。
这件事他没太插手,此时也很低调,只站在人群之中。身穿素白苎麻长衫,披着漆黑的斗篷,眉宇舒展,垂目含悲。
像是尊安静的、被遗忘的佛像。
罗棠棣心中隐隐作痛。
恍惚中,有人抓住了她的袖子:“罗女郎,我们何时能渡江回家?”
“要等一等。”罗棠棣回过神来,其实她心里有些茫然,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北方,“眼下还差些时机。”
白发苍苍的妇人望着江水哽咽:“我没多少时日了……郡主,你们这些贵人,难道没有想过回家?”
罗棠棣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出生在长江以南,自然没想过回北方。
可是上一辈人,多少人差点死在了胡人的铁蹄下,好不容易才渡江保住姓名。克可即便渡过长江,却仍是没有立足之地。
如何不恨掌权者软弱无用呢?
如何不想回到故土,叶落归根呢?
林慈径直穿过人群,挡在罗棠棣身前道:“郡主的父母为保家卫国而死,她心里也一样难过,与大家感同身受。”
听了他这话,氛围才为之一松。
是啊,罗棠棣自己的父母都死了,且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
若论难过,她也是一样难过。
“都怪胡人……”
“是啊,都是那些胡人作恶。”
“总有一日,我们要回家。”
“……”
林慈转过身,见罗棠棣仍愣着,直接将人拽走。
罗棠棣回过神:“做什么!“
林慈挑眉,似是觉得她蠢,忍不住讥讽:”都说了,让你离普通百姓远一些,怎么还是半点架子不要?“”我不想。“
林慈嘲她:”方才要死是都冲你撒气,看你还想不想。“
罗棠棣没吭声。
林慈看她一眼,”他们可不像是淮南王殿下,讲究什么仁爱之道。眼下正是难过的时候,稍不如意,便要胡乱生事朝你撒气的。“”若是看得见一条生路,便不会这样。“罗棠棣道。
林慈缓慢地撩起眼皮,盯着她。
连日忙碌,不知不觉间,罗棠棣已然不像是个精致娇贵的贵族女郎。她衣衫简朴,长发高绾,看起来洒脱不羁。
更像是个会在乱世中拔剑的侠女。
林慈缓道:”你待如何?“
罗棠棣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眼下能做的,我尽量都去做,至少先将在淮南的流民安置下来。”
“这话倒不错。”林慈点头。
其实他和裴灵渊这段时间忙的,便是此事。
这些流民虽然可怜,但安置手法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化作食人的恶兽。至于罗棠棣之前说的北伐,眼下更是无暇顾及。
且不说兵力,就是军费一项,就筹不出来。
但这些,林慈自然不会对罗棠棣说。
不过另一件事,倒是可以说说。
林慈问道:”殿下肋骨处的箭伤应当好了才是,怎么我瞧着,他的病情反倒越来越严重?“
罗棠棣一愣,问:”怎么说?“”似乎……“林慈斟酌了片刻,还是如实以告,”我撞见他呕血,似是不太好。“
其实林慈不想告诉罗棠棣。
但偏偏裴灵渊,就是在瞒着罗棠棣。
罗棠棣觉得眼前有些发白,她抿下唇,尽量平静问:”次数多吗?血迹……血迹也多吗?“
林慈觉得她的声音虚弱得仿佛要消失,斟酌道:”嗯。“
罗棠棣就不说话了。
她恍恍惚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进屋院子时,瞧见裴灵渊坐在书房窗内,铜铃铛被吹得泠泠作响。他很专注,听着平安念公文,自己提笔书写。
罗棠棣坐在美人靠上,失神看他。
书房内的青年如有所查,他顿笔,回头侧脸向窗外。
只是他看不见,神情并无波动。
罗棠棣等了一会,等到平安出去,她才进去。裴灵渊听出她的脚步,合上书卷,问道:”不开心?“”有点。“
她坐在他身侧。
裴灵渊不着痕迹避开一些。
罗棠棣挨在他身边,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被浓重的药味掩盖,但也能够闻出。
青年不受控制地闷咳,胸腔震动。
他攥着书卷的指骨泛白,乌发低垂,似乎试图掩盖这一刻的狼狈。
罗棠棣握住他的手。
裴灵渊的指骨轻颤一下,骤然松开了紧攥的书册。罗棠棣的手指就与他的手指交叠,阻止了他将要的动作,迫使他暂时没有任何反应。
“我给你熬了百合汤。”
裴灵渊又咳嗽几声,低低道:“好。”
罗棠棣将汤水喂到他唇边,然而青年薄唇微抿,似乎不打算喝。他只是接过碗盏,自己端在手中,对她说:“去叫平安给我加一个炉子。”
他的掌心很冷。
“好,你等我。”
罗棠棣站起身,快步去找平安。
少女的脚步很轻盈,像是蝴蝶便掠了出去,裴灵渊唇间便咳出一片血痕。他死死扶着几案,以厚帕捂口的手在发抖,鬓边乌发已被冷汗浸湿。
屋内浓重的香气都压不住血腥气。
裴灵渊踉跄起身,推开窗户。
冬日的风灌进来,垂散血腥气,也吹散温暖的香气。
他站在窗前,呼吸渐渐平稳,却又被吹得溢出几声咳嗽。不知道为什么,裴灵渊骤然回头去,果然听见罗棠棣手上的玉镯嗑哒细响。
那道视线收敛、克制,安静得不像话。
“阿雀?”
少女没有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向他。
裴灵渊不觉抬手,但是她与他擦身而过,只有飘起的衣摆虚虚掠过他的手背。随即,窗户被人重重关上,那些冰冷的空气骤然被隔绝。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他还在空中的手。
“你等我一下。”
她又松开了手。
搬火炉进来的不是平安,而是罗棠棣。
她对这些粗活并不排斥,反而做得很好,很快就将门也关了起来。只打开了隔壁房间的一道槅扇,让两间房间稍微与外间通气。
炉火烧得很旺,非常暖和。
裴灵渊听着她忙碌。
少女穿得很厚,坐下来时,呼吸带着热气。
“还冷吗?”
裴灵渊道:“不冷。”
罗棠棣没管他说了什么,她再度伸手,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她的掌心非常灼热,甚至有细密的汗水,源源不断的暖意像是热气一般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裴灵渊任由她这样握着。
罗棠棣也没有松开。
她再次坐在他身边去,带着他的手,放在火炉旁边。
两人肩并肩,就这样坐着烤火。
罗棠棣说:“灵渊阿兄,我刚刚出去搬火炉子,发现又下雪了。”
“又下雪了?”裴灵渊看不见,一时之间有些默然,想了想才问她,“往年下雪,你会玩些什么?”
“下雪太冷了,出去玩也不算太多。”罗棠棣想了想,其实也觉得上辈子很遥远,“如果在家的话,就是推牌九,掷骰子,有时候会热了酒喝。”
裴灵渊道:“很有意思。”
“你会这些吗?”
裴灵渊摇头。
“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这回不消裴灵渊回答,罗棠棣自己就知道了,她想起他枕边的几卷书:“反反复复看那些圣人训诫?不和人玩,也不自己玩,只是反复看书?”
裴灵渊又一阵低咳,没认可,也没有否认。
罗棠棣只觉得头皮发麻。
简直是怪癖啊。
“难道那些圣人的大道理,在你心里,比我还重要?”罗棠棣忽然问他。
裴灵渊神情有些古怪。
罗棠棣严肃下来,认真说道:“灵渊阿兄,我对我的夫婿要求很高。比如说,心中必然要将我放在第一位。又比如说,日日要与我耳鬓厮磨……”
见裴灵渊不说话,罗棠棣继续强调:“你得多时时想着我。”
“……”
简直胡搅蛮缠。
裴灵渊温声道:“好,继续,还有哪些。”
在他的鼓励下,罗棠棣有些飘飘然,开始竹筒倒豆子:“要宠着我纵着我,要我说东他就不许说西,要我说什么他都放在心上,记得我不喜欢吃生姜喜欢吃葡萄,睡觉的时候要给我抱着睡……”
裴灵渊纤长的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
“……还要与我岁岁常相见,白头偕老,恩爱永不离。”
罗棠棣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她凝视着裴灵渊, 问道:“你都记住了吗?”
裴灵渊好整以暇地敲了敲书案,神情带着几分威严,仿佛又回到在长秋苑给她授课的时候,“这些话, 应当不是我给你的书册里所写的。”
罗棠棣:”……“
谁还没偷看过几本话本子?
总之,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说的。
但万万是不可以承认的,罗棠棣嘴硬道:“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需要抄书上的话, 灵渊阿兄, 你这简直是小人之心。”
裴灵渊微笑:”是么?“
罗棠棣被他笑得心虚。
正在准备继续义正言辞,强行挽尊。青年已经收回了手,神情温和宽容,好声好气道:”也罢, 信你便是。“”……“
罗棠棣一口气哽住,只觉得他十分可恶。他却端起那碗几乎冷掉的百合汤, 低头品尝,神情格外静谧。
这时候,门被叩响,李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裴灵渊道:”进来。“
罗棠棣气恼:”不许进来!“
外头李秾的声音熄灭, 脚步也顿住, 似乎在犹豫。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冬日的天有些阴沉, 门窗紧闭,屋内更是昏昏暗暗。
不知道为什么, 罗棠棣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
“你给我的书里,才不会写这些。”罗棠棣盯着哔拨作响的炭火,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太忽略裴灵渊的身体了,于是正经说, “可我们是家人,你若不与我白头偕老,到时候我一人怎么办?”
等了许久,罗棠棣都没等到裴灵渊的回答。
他沉默得有些过分。
但等她看去时,青年神情安静,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显得他身上无端多了些郁悒。
罗棠棣强调:“灵渊阿兄,我只有你了。”
虽然她是千娇百宠的东阳县主不错,但她也是个孤女。她四岁的时候,爹娘就死在了竟陵,虽然有叔父叔母照顾,但还不如太后待她亲近。
“不要胡思乱想。”裴灵渊神情无奈,“何曾丢下你?”
罗棠棣张口就要反驳。
但是想了想,又闭上了,裴灵渊这话倒也没错。
虽说,他不大情愿,但是她嫁进长秋苑,他倒也没把她扔出去。前些日子跑来淮南,他虽然不大高兴,但也没生气,还带她去吃好吃的。
就是……
“可你为何不叫我卿卿?”
罗棠棣知道自己不该探究这些,可只要看到裴灵渊,她就忍不住冒犯他、亲近他。他就像是一轮温柔的月亮,光是在那里,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了。
她凑近他,咬耳朵:“我看他们会叫卿卿、心肝儿、宝儿……”
随即,她的肩膀便被扣住。
罗棠棣没料到他刚刚咳了血,仍能这般轻而易举制住她,险些没站稳。裴灵渊似有些被气笑了,沉声道:“都是谁教你这些?”
“就,没有人教我呀。”
虽然看不见,但裴灵渊听得出她的心虚。
是谁说了这样的话给她听?
还是说,有谁拿这样的混账话来诱哄她?
裴灵渊收了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静道:“这些不是好话。”
“……啊?”
裴灵渊微微一笑,甚至有些与她论道般的从容风度,说道:“难道,你曾见谁日日念着轻浮称谓不曾?还是说,有人曾这般唤你?”
罗棠棣心虚道:“自然不曾。”
“当真?”
“……是,是吧。”
罗棠棣心想,倒也不那么真。
上次她在城中,确实就瞧见那么一双青年夫妇出行,耳鬓厮磨间,眼含爱意唤那位夫人卿卿、娘子。这么浮夸的言语,听起来,倒也很令人想祝福他们。
于是她说:“我觉得,并不算轻浮,如若有人这样唤我,我会觉得很开心。”
说罢,罗棠棣脸发烫。
不过,她一向都十分勇敢,觉得此刻也定然要坚持住!
罗棠棣补充:“灵渊阿兄,你觉得呢?”
裴灵渊在咳嗽。
片刻后,青年微微低沉沙哑的语调响起,似是有些无奈,却越发地温和宽厚,“阿雀若是喜欢,自然也好,只是……若有人轻易说这样的话,多半居心不良。”
罗棠棣保持思考。
思考过后,她还是没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对他居心不良吗?
罗棠棣决心坐实居心不良,说道:“就是这样,灵渊阿兄,你能否接受这样的居心不良?”
他手里盛着百合汤的汤盏微晃一下,险些滴落,却又被他端好。青年放下那盏冷透的汤羹,茫茫的眼移向她,因为看不见,反而温柔得近乎不见底的湖泊。
裴灵渊道:“阿雀,你还太小。”
罗棠棣下意识要说,不小。
她年前就满了十五岁,按照虚岁来说,她都十七了。
她还想说,她是真的离不开他。
就连只是去丹阳,本来都说好了,等他这里安稳了再接她回去。可她根本没办法等到那一日,越是往丹阳走,她便越是焦灼。
罗棠棣低下头,闷声道:“我已经不小了,我可以有自己的心上人。”
裴灵渊眉间蹙起,没说话。
“我的心上人,是世上最好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对我居心不良。”
罗棠棣看着眼前的裴灵渊,忽然感到一阵不高兴,他这样好的人,好像总是这样。上辈子,她在背后老是说他坏话,他都不和她计较。
更遑论那些本就很仰慕他的人了。
他连对她都这样么好,也许对那些人,会更好一些。
……哪怕暂时,他看起来十分偏爱她。
“灵渊阿兄,你真是太过分了!”罗棠棣再一次生气,觉得他这样聪明的人,竟然看不出她的少女情怀,当真是十分可恶,“我决定短时间内,再也不要理你。”
裴灵渊:“……”
青年正要说话。
罗棠棣已经站起身,转身朝外走。
她走得很快,也很急。
裴灵渊仓促站起来,却撞翻了手边的百合汤,散落一地的碗盏阻拦了他的步伐。罗棠棣已经像是一阵风那样,推开门,远远离去。
只留下李秾在门外,试探道:“殿下?”
裴灵渊闷咳出一道血痕,摆手-
罗棠棣走得很快,广袖被寒风吹得飘拂若蝶翼,垂髾长发模糊了视线。她才终于停下来,张开口大口呼吸,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冬日的淮南郡寒风萧索,放眼望去,寒烟凝碧。
上辈子的竟陵城也是这样。
讨厌冬天。
罗棠棣恨恨地想,真是太讨厌冬天了。
讨厌下雪,讨厌像刀子一样的风,讨厌鲜红刺眼的血,甚至讨厌这条永远在流淌的长江。
她的眼泪像是滚烫的豆子,源源不断地掉落下来,消失在干裂的土地上。面颊被寒风吹得痛,没一会儿,她周身麻痹,好像眼泪也不太能掉出来。
“郡主,这里风太大,站不得太久。”
李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罗棠棣咬着牙,不高兴:“你真讨厌,总是打断我。”
“郡主年幼,太过心急,免不了哭鼻子。”李秾竟然没跟她计较,反而递给她一张帕子,又将斗篷披在她肩头,“可眼泪不济事,哭一哭,就睡一觉罢。”
衣裳很暖和,冻得她发僵的寒风都没有那么像刀子了。
李秾牵她的手,往下走。
她的手很暖和,罗棠棣又想起上辈子的李秾,好不容易消失的眼泪又劈里啪啦往下掉。她忽然觉得,自己对李秾,好像也有些说不出的依赖。
罗棠棣说:“阿秾,你千万要好好的,和灵渊阿兄一样,都好好的。”
李秾讶异看她一眼。
沉默片刻,李秾说:“并非殿下冷情冷性,只是郡主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你正为人俎上鱼肉,朝夕之间便有性命之危,舍得将珍视之人拉进来么?”
罗棠棣垂着头哭:“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想帮他,你不想被推开,是不是?”李秾一贯清冷的语调转而温柔,“郡主天真烂漫,像是春日里的花朵。若郡主是我的心上人,我也不会将郡主置身风霜之中……并非轻视郡主,也并非我无法护住郡主,只是郡主本就是春日的花朵,何必呢?”
罗棠棣想说话。
李秾却道:“殿下此刻,不会有心上人。对他,对郡主,都好。”
“……”
少女低着头,少有的萎靡。
李秾想起她在建康时的模样,忽然觉得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劝说。罗棠棣已然抬起了头,她乌黑卷翘的眼睫仍满是水痕,眼眸却十分清亮。
她说:“我不是。”
“你不知道,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阿秾,你已经忘记了。当初所有人都不在,只剩下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带着整个竟陵城的百姓,守了整整六个月。”
“你忘记,你也很欣赏我的。”
李秾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但对上罗棠棣的眼睛,她总是有些,不自觉的不好意思。
大概也只有罗棠棣这样的性子,才能这样义无反顾,好似把天捅破都不过尔尔。
“好罢,我确实很欣赏你。”李秾心下轻叹,给她将斗篷拢好,“所以哭什么,郡主是这般聪明又漂亮的女郎,便是殿下辜负了你,你一个人也可以千好万好。”
罗棠棣吸吸鼻子,垂着脑袋。
她忽然意识到,这件斗篷很是眼熟,分明是裴灵渊的。
她一下子又支棱起来。
校正道:“灵渊阿兄才不会辜负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李秾觉得她很可爱, 轻笑:“你这么爱哭,谁敢辜负你?”
罗棠棣瞪她。
“你才爱哭!”
李秾神情恢复清冷,笑意仍旧,“是么?方才殿下才与我说, 若你又哭了, 千万要好好哄你。”
罗棠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觉得裴灵渊十分可恶,竟然这样揭她的老底。
“那你告诉他, 他猜错了。”罗棠棣抬起下巴, 脸上神情格外得意, 早就没有了刚刚的泪水,“而且我若哭了,他肯定会担心,你才不会蠢到让他担心!”
李秾又是一愣, 只是点头。
罗棠棣则披着斗篷,转过头去, 快步走远了。
她这会儿倒是不难过了,就是觉得有点生气,气他好像一点也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不喜欢!
哼!
罗棠棣如一卷风似的,飞入门框, 险些将林慈撞飞出去。林慈不明所以, 只瞧见她眼圈红红的, 还以为她是受了什么欺负,下意识拽了她一把。
“怎么回事?”
城中这些流民饿红了眼, 可不管你是什么金贵人物。
皇帝来了都敢啃一口。
罗棠棣猝不及防刹住,道:“在生气。”
林慈挑了下眉,问:“生什么气?谁惹了你,我去给你出气。”
“你?”罗棠棣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十分慷慨地摇了摇头,“算了吧。何况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睡一觉,这事就翻篇了。”
林慈:“你说,我保管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罗棠棣摇摇头,讳莫如深,“此人位高权重、手段了得,你还是不要去招惹了。”
林慈被她说得莫名其妙。
先前的淮南太守还在时,说是位高权重尚可。如今人都被绑人,直接拖回建康定罪,新的太守任命还没下来……淮南郡哪来的位高权重的人欺负她。
林慈盯着她,忽然冷笑:“你在嘲讽我身份低微?”
罗棠棣:“……”
见她没否认,林慈逼近一步:“郡主当真是眼高于顶,什么玩笑都敢开。”
罗棠棣心想,她今日真是倒霉。
但要她解释,是决计不可能的。
被李秾知道也就罢了,若是连林慈都知道了,她往后真是不用待在裴灵渊身边了。所以她只是不吭声,和林慈对峙,在林慈不耐烦之前,更早一步别过脸去。
林慈瞧着她,气笑了。
“算我今日自己找不痛快。”
罗棠棣飞快道:“我又没嘲讽你!”
“那你嘲讽谁?”
罗棠棣:“……有人欺负我,我还不能语气不好了?”
“位高权重……手段了得……谁?总不能是殿下?”林慈不大喜欢勋贵,尤其是士族的虚伪做派,但倒是出自内心钦佩裴灵渊,“他,会欺负你?”
听出林慈古怪的语调,罗棠棣如芒在背。
她简直快炸毛了。
“不,没有。”罗棠棣逼迫自己冷静,像是以前无数次一样,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带着不在意,“反正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林慈盯着她。
罗棠棣努力保持冷静。
少女这股骄矜的劲儿,很像只小孔雀。尤其是她因为生气,脸颊不自觉鼓起,眼圈也有些红肿,就格外圆润蓬松一些。
林慈甚至觉得她像是刚出笼的白面包子,让人想捏一把。
鬼使神差,他轻笑了一声。
罗棠棣立刻瞪他!
林慈靠着门框,忽然问她:“你怎么一会像是和殿下很熟,一会又像是不太熟似的,你们当真是夫妻?”
“……啊?”罗棠棣被问得莫名。
她和裴灵渊哪里不熟了?从她来建康城,就时常出入宫闱,算下来已经认识十多年了。两人成亲也这么久了,亲都亲过了,抱都抱过了,哪里不熟了。
林慈只说:“比方说,你被人欺负了,不找他?”
罗棠棣憋屈住了。
她随便说道:“他病了,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吃素的。”
林慈心下了然,说道:“淮南的大夫,比不过建安。”
“正因如此,我很是烦恼。”既然聊到了这里,罗棠棣不由问他,“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厉害的大夫,能治疗眼疾的。”
“我只听说过一位神医,听说被北人掳走了。”
罗棠棣问:“怎么说?”
“鲜卑大单于的头风极为严重,说是发病时痛得撞墙,满面都是血。他们那边的法子不奏效,就开始抢大夫,掳走了不少大夫。”
“其中一位,在这一带很有名气。”
“好像是姓陈,擅长制药,开的方子比别人都凑效。眼疾不知道擅不擅长,但是我听他们说得十分厉害,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你也可以打听,名气很大,说不定有人找他看过。”
罗棠棣喃喃自语道:“这些蛮子真招人恨。”
林慈看她这样,说:“但淮南还有几个口碑好的大夫,你要是有空,我亲自带你过去看看。要是万一有擅长眼科的大夫,算是好事。”
罗棠棣觉得他说得很对,连忙答应,还好好感谢了他一番。
做完这些,罗棠棣才歇下来。
不过接下来的时日,众人都很忙,因为停滞在淮南的人太多了些。
一连半月,才算稍好些。
这日。
林慈终于得空,罗棠棣便前去找他。
她自己这阵子见了好几个名声不错的大夫,但是听完罗棠棣所说的症状,见了药渣滓,都是摇头说不知道。
既然如此,只能再问一问林慈。
刚刚还看到人在这里,春熙问卫兵道:“林校尉呢?”
“方才殿下的人来请,校尉才过去。”
罗棠棣正要等一等,转过身,却见裴灵渊和林慈走了过来。
跟在裴灵渊身后的平安一见罗棠棣,眼睛便是一亮,似乎要说些什么。秋霜见了林慈,却是直抒胸臆,开口说道:“林校尉,我家女郎正要去找你呢。”
平安:“……”
春熙:“……”
林慈也随着他们的视线,偏过脸,不着痕迹看向裴灵渊和罗棠棣。
青年神情温雅从容,姿态平和,看不出丝毫的端倪。罗棠棣更是眼都不抬,神情矜贵,显得十分不好说话。
他笑道:“殿下,我晚些时候再与你细说?”
裴灵渊果然没为难他。
林慈几步便到罗棠棣身边,挑眉,笑问:“我瞧着,今日这样不太巧?”
“有什么不巧?”罗棠棣信口道。
林慈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他转而道:“找我有什么事?”
罗棠棣就将自己的来意和他说清楚了,林慈略思忖片刻,看向她。她被看得有些莫名,不过很快,林慈就收回了视线。
“恐怕,还是要找那位名医才行。”
罗棠棣叹了口气。
林慈又说:“不过还有几位,医术极好,同时擅长符道的大夫,我也可以介绍给你。”
听到他连术士都提了起来,罗棠棣心中有些不太相信了。可是除了这些,好似暂时也没别的办法,总之说不定这些人里真有高人。
于是两人讨论起来。
远处平安瞧着,心中很不是滋味。
上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郡主从书房里跑出去,就不再理会自家主子。如今算下来,都超过半个月了,简直前所未有。
何况……
他可没忘,东阳郡主是个何等骄纵的性子。
从前没嫁给自家主子时,便十分不肯低声下气,连多说两句话都不愿意。偶尔因为婚约受了气,更是不得了,跳着脚说自家主子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样骄纵的女郎,却是待自家主子最真心的一个。
平安叹了口气,说道:“殿下,郡主年纪小,那林校尉又是个惯会哄小姑娘的,您这……”
裴灵渊立在哨所外,有些失神。
这会回过神,道:“阿雀是还小。”
平安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青年乌黑的眼睫低垂,往日秋水般的眼空迷茫一片,只是惨白的面色又苍白下去几分。
过了一会,平安听到裴灵渊道:“带我回去。”
两人一路都有些沉默。
是裴灵渊先开口,他问道:“平安,你记得什么时候开始,阿雀见了我就不肯和我说话么?”
平安呼吸一滞,低声道:“大约……十年前。”
裴灵渊步伐一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房是他所熟悉的,不必平安引路,他自顾自坐下,从桌子上拈了颗松子糖放入口中。
“这样来说,我和她好好地相处,也不过半年的光景。”
平安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半年,算是长还是不长?”
“……”
平安实在猜不出裴灵渊在想什么,只知道,平日的裴灵渊是绝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哪怕是他。正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有人传信进来。
裴灵渊让他退下,收了城外传来的消息。
平安为他读完信,心下发紧。
城外已经埋伏了数万鲜卑大军,不日攻城。
但问题是……
城内守军不过八千。
平安不觉看向裴灵渊,青年眉心蹙起,冷声道:“去请林校尉,即刻过来。”
得了这句话,平安跑得飞快。
林慈听了,连忙过去。
反倒是罗棠棣站在原地,愣了一愣,看着林慈的背影,忽然对春熙气道:“我最近都不理他了,他不找我倒也罢了,为什么整日找别人?”
春熙摊手,说道:“殿下原是让你别过来的。”
罗棠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浓云低垂, 大雁南飞。
江风像是刀子,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平安拢了拢袖子,埋着头,穿过守备森严的城楼, 快步向裴灵渊的书房去。正推开门, 便听见里头女郎清脆的声音道:“灵渊阿兄,你难道不应该夸夸我吗?”
他踟蹰片刻, 还是顿了顿脚步。
屋内的裴灵渊却已经察觉到了, 说道:“进来吧。”
平安快步入内。
“探子来报, 确有三万不止的鲜卑大军。”
裴灵渊摩挲了一下手边的地图,问道:“连大致的人数都未曾探出来?”
“……是。”
“再探再报,从江陵渡口绕过去,查一查鲜卑人的后备军有多少。”
“是。”
……
罗棠棣心口一咯噔。
好歹上辈子也是带着竟陵死守了那么久, 竟陵城有多少守军,她心中也有数。虽然是以守对攻, 可这人数悬殊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总而言之,事态危及。
想是这么想,罗棠棣还是愤愤道:“这些鲜卑人真是不怕死。”
“你的地形图雕刻得很好,地形地貌分毫不差。”裴灵渊仍没收回落在木制地形图上的手, 神情温润, 隐有笑意, “就是我听闻,这块木头, 你和林慈一起进山取的。”
罗棠棣忽然心虚,不甚在意道:“哪有,分明是他上赶着帮忙。”
裴灵渊神情未变。
一时之间,罗棠棣不知道他是高兴, 还是不高兴。
她小声咕哝:“本来就是,你不喜欢我,有的是人喜欢我,上赶着给我当牛做马……”
说着说着,罗棠棣觉得自己所言不虚。
虽然上辈子,因为性情不大招人喜欢,和京都的同龄女郎都相处得很一般。但是郎君们,却是大有色迷心窍之人,一看到她这张脸,便上赶着献殷勤。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美貌动人。
但话还没嘀咕完,一只手便被人扣住。
“好好说话,不许这般。”
裴灵渊又在规训她。
罗棠棣不高兴,哼哼,但是没有继续嘀咕了。
裴灵渊说:“我不知道,你居然会做木雕。”
“我学东西快得很。”罗棠棣对此十分自豪,长秋苑的水井轱辘还是她修好的呢,但随即又有点心虚,“不过要论多精美,还有些差距。”
“摸得出来,是第一次做。”
罗棠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过冒失。
……都忘记多检查几遍,至少把不太流畅的线条给打磨好,毕竟灵渊阿兄又看不见。这样好了,眼睛看不到的小瑕疵,全都被他摸了出来。
裴灵渊果然道:“下次,不必做这些。”
他语调有些沉。
罗棠棣听到他这句话,一颗心也沉下去,闷闷的。
“哦。”
也是,裴灵渊这样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人,赏玩过的木雕也是数不胜数,不太能接受这副新手地图也正常。毕竟,这么好的树,落在她手里真是白死了。
还不如请人来雕呢!
罗棠棣虽然这样想着,却忍不住拢了拢手指。
她这时才反映过来,手被人扣着。
裴灵渊握着她包着纱布的手,力道很轻,所以她一直多没有察觉到。青年对她招招手,让她坐过来一些,很轻摸过没有包扎纱布的地方。
那些地方也有数不清的细密划痕,只是已经结痂。
他的指尖掠过,很痒。
罗棠棣心尖痒得受不了,收回视线,却不知道看向哪里。眼前的青年半垂着乌黑浓长的眼睫,雾蒙蒙的眼没有情绪,修长舒展的眉宇间却带着温柔。
裴灵渊道:“金尊玉贵养着不好么?”
罗棠棣没反应过来。
“这般很疼。”青年似乎是有点无奈,然后道,“你做的地图我很喜欢。”
罗棠棣终于回过神,小声道:“金尊玉贵养着,是不是有点太不管人间疾苦了?”
毕竟……这世上,不会有比裴灵渊更爱天下万民的人了。前世,国破家亡之际,世家贵族和皇室都在争权夺势和逃亡。
只有他,撑着病体夺下近半壁江山。
裴灵渊道:“便是不金尊玉贵,也该无灾无病。阿雀,乖一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裴灵渊轻拍她一下。
罗棠棣凑过去,嬉笑道:“我知道了,你心疼我。灵渊阿兄,说起来,你该不会还把我当作小孩吧?只是雕个地形图而已,哪里有那么辛苦。”
“你叫我一声阿兄,我便该心疼你一些。”裴灵渊笑道。
罗棠棣的心情十分愉悦。
她还以为,以谢灵渊这样疏离冷淡的性子,是不承她的情的。
于是罗棠棣追问:“那比起别人,你是不是第一心疼我?”
“还有些急事。”裴灵渊似乎是对她有些头疼,眉心微蹙一瞬,转而舒缓沉静,反而问起她来,“你与林慈近日走得颇近,我听平安说,你们有意向江北联络?”
罗棠棣一下子闭嘴了。
在找到靠谱的大夫之前,她不希望裴灵渊听到一丁点的风声。
“平安一定是听错了!”罗棠棣强调完,开始找补,“淮安的流民太多,附近的山里好一些的木材都被他们看来建造房屋了,只好问行商,江北有没有好的木材。”
裴灵渊听了,没作声。
罗棠棣也拿不准,他是信了,还是没有信。
“殿下,你先忙!”
罗棠棣溜之大吉。
平安见她出来,连忙进去,将前方探子传回来的密报读了出来。
“殿下,鲜卑人是想趁我们不备,连夜渡江。再里应外合,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平安义愤填膺道,又说,“传信给京都必然是来不及了,只怕要……”
只怕要传信给王息,令其支援。
但平安记得清清楚楚,向来为人仁厚宽和的殿下,那日可是给了王息好大一个下马威。
王息灰溜溜跑回江洲,使人纠缠了殿下好一阵都不消停。
裴灵渊若有所思,道:“我先休书一封,传信王都督。另外再拟一份折子,快马加鞭,秘密传回京都。至于鲜卑人已然渡江,只能先让他们进来。”
平安对这些都是耳濡目染,此刻迟疑道:“这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无妨。”
裴灵渊轻笑。
青年无意识抚过手边的地形图。
虽然雕刻之人技法青涩,但很认真。她不光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十分光滑,不会有任何割破皮肤的毛刺,还非常精准地按照比例,将整个淮安城内外构造缩在图上。
比他死死刻在脑海中的景象还要清晰。
罗棠棣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这样的地形图复刻初来。
裴灵渊起身,推门道:“今夜城中守备照旧,断不可打草惊蛇。你传信给林校尉,私下领三千精兵,藏在渡口芦苇丛中。不待鲜卑人上岸,即刻射杀。”
“夜深了,殿下视物不便,还是……”
“城中守军不够,将我营帐周围的防护撤开,换入城下。”
平安倒是想要劝阻,瞧见了裴灵渊的神情,霎时间不由噤声。青年虽然走得仍旧不快,但黑夜中,身形修长沉稳,无端令人折服。
夜风到下半夜,尤为呼啸。
江风吹着芦苇,月亮沉入江心,四处无人。
鲜卑人撑船越过江水,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片水花,对面的城池连灯花都没有闪烁一下。
在靠近江岸时,正要松一口气,芦苇丛中便铺天盖地地射来飞箭。脚步杂乱,船只在江水中晃动,数不清的鲜卑人被射中,尖叫着跌入江水。
从江水看去,芦苇只有大片晃动的影子,看不清埋伏的人藏身何处。
眼见着江上几乎前军覆灭,林慈才一吹哨子,从芦苇丛中站起身来。他将长弓挽至身后,一条大黄狗跟着他冲出芦苇丛,夺下自杀的鲜卑人手中凶器。
“绑起来,别让他死了。”
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林慈今夜的心情不错,从腰间掏出条肉干,塞进大黄狗口中,又将它从鲜卑人身上叼出来的骨哨对着月亮打量,还没打量出什么,身后便响起一声极尖锐的骨哨声。
几乎是一瞬间,林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快!回城!”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远处的城楼上骤然亮起火光,开始鸣金起鼓,进入戒备。众人心中一沉,连忙跟着林慈,朝着城外而去。
果然。
渡江的那波鲜卑人是放出的饵料。
他们早有计划,真正准备攻城的鲜卑人率先渡河,早已埋伏在岸上。至于今夜渡江的那些鲜卑人,则是引开城中主力的诱饵,为的就是现在,趁着城中松懈而攻城。
一切都太过突然。
林慈思来想去,还是道:“去,领走五百人,顺着下游冒充援军!”
城内更是一片惊慌。
虽说战火不断,但这还是第一次,北人直接渡江打了过来。
罗棠棣半夜惊醒,呆呆看着窗户片刻,也顾不上梳洗,就跑去找裴灵渊。果然,他并不在房中,于是罗棠棣便朝着外头寻去。
城中人都认识她,她问什么便回答什么。
片刻,罗棠棣找到了裴灵渊。
她的瞳孔瞬间张大,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己然冲了过去,挡开了那直直朝着他而去的一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铁器在火光中倒映着冷光, 罗棠棣脊背发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身体再次被穿破,一样的剧痛,哪怕是遭受过无数次, 罗棠棣仍觉得不能忍受。
她痛得惊呼出声, 身体霎时摔倒。
余光只看到裴灵渊猛地回头,伸手似乎来寻她, 却寻了空。
惯来从容镇定的青年罕见慌乱, 他踉跄着攥住她的手, 与她一起摔在地上,下意识问询她:“阿雀?”
“我……”罗棠棣太心急了,她满脑子都是瞒过去这件事,却又偏偏开了口, 疼得不受控制的颤音便暴露在空气中,只得说, “我被擦伤了一下。”
裴灵渊没有回应她。
他的手往下,似乎想要确认她的伤口在哪里。
但察觉到罗棠棣的身体在痉挛后,他收了手,打横将她抱起, “别怕。”
“平安, 引路。”
也许是罗棠棣太疼了, 她竟然觉得此刻的裴灵渊,与平日竟像是两个人。
想到他双眼看不见, 罗棠棣连忙挣开,“别!我自己可以走……”
但随即伤口就被扯到,剧烈的疼痛令罗棠棣瑟缩一下,下意识圈紧了抱着他脖颈的手。青年清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随即抱着她的手收紧,步伐也更快。
“灵渊阿兄,你先别管我。”
裴灵渊没回答她。
漆黑的夜里,四周一片混乱,罗棠棣久违感到有些害怕。
她想起上辈子,她嫁到江洲,却得知王息将反也是个夜晚。当时她身边的人都被打发了,只有秋霜和春熙,因为是女子的缘故,还被允许留下。
罗棠棣胆大包天了一辈子,那时候才知晓恐惧的滋味。
但很快,她便在秋霜的帮助下,跃出了窗户。
三人翻身上马,夜奔而去。
中天无月,雨水如瓢泼,罗棠棣看不清道路,只是又恐惧又觉得快意。因为原本就应该如此,她是罗契之和梁白璧的女儿,又是陛下亲封的东阳县主。
死在了夜逃的路上,总比当真嫁给王息为妻妾好。
这样想着,她的恐惧消散了一些。
可密密麻麻的羽箭随即破空而来,她们暴露了方位。
春熙和秋霜只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秋霜跃上她的马背,夺过缰绳,抱着她滚入丛林中去。而春熙策马,很快调换了方向。
罗棠棣仓促中,只看到羽箭穿胸而过。
那一刻,她周身的血都凉透了。
战争会死人。
战争会杀死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罗棠棣无意识,但紧紧攥住裴灵渊的衣襟。
她觉得有些冷,还很困倦,渐渐听不太清也看不太清。只知道裴灵渊在说话,但也没有松开她,仍是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恍惚间,好像那些刀戈声安静了一些。
“阿雀。”
罗棠棣想要回答,但是太困了。
她嘴唇翕动,声音似乎发出了,又似乎没有。
梦里,罗棠棣耳边又刮起了风。
从重生以后,她的梦境里,总在重复这场风雪。
她又被套上了那件红衣,被绑在了城头。呼呼作响的风吹得她衣袂飞扬,乌黑的头发打乱视线,极目望去,援军的旗帜猎猎作响。
罗棠棣费劲地看。
透过风,透过云,透过雪。
终于看到了裴灵渊。
青年肤色苍白如雪,哪怕披着厚重的氅衣,仍是形销骨立。他并未骑马,而是坐在马车上,紧闭的眼底积下淡青色的影子。
二十一岁的裴灵渊,连夺十三城,收复半壁江山。
并不意气飞扬。
这是罗棠棣第一次在梦中看到他的身影,她觉得很心疼,下意识伸手要去碰他。但瞬间,她又被拉回城楼上,呼啸的风雪扑面而来。
罗棠棣哽咽:“灵渊阿兄……”
云雾好似被风吹散,她终于又看了裴灵渊。
竟陵城迎来了援军,有了百姓配合,很快重新夺回主动权。城中的血腥气被一点点清洗掉,王息的军队步步退让,最终回到驻地。
哀哭嚎啕的竟陵城,终于迎来安静。
安静地悼念亡魂,安静地思考怎么继续生活下去。
裴灵渊清瘦的肩背松塌下去一些,他将桌上的羊皮舆图一点点卷起,口中吩咐守备如何更改。说着说着,青年身体猛然前倾,鲜红的血溅满半面舆图。
平安连忙扶住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平安竟然没扶住。
裴灵渊的身体摔在桌案上,鲜红的血先是溢满桌面,一点点将他周身白衣染透,最后淅沥满地流淌。他静静闭着眼,只偶尔抽搐颤抖,连痛苦得显得很安静。
罗棠棣心中大恸,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她触碰不到裴灵渊。
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罗棠棣只能尝试唤醒他,可是张口,哭泣先堵住了喉咙。
她忍不住哭泣起来。
罗棠棣蜷缩着,不想要让人发现自己的哭声,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人发现了,对方蹲下来牵起她的手,给她塞了一颗松子糖。
她呆呆看着那颗松子糖。
对方抬手,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痕和泥水。
于是罗棠棣呆呆看着对方。
那是小时候的裴灵渊。
他也很狼狈,穿得破破烂烂,只有神情举止仍处处透着矜贵。
裴灵渊的眼睛很黑,却倒映着一泊月色,看着她认真道:“阿雀不哭,再走走,我们就到了京都。你阿爹和阿娘都在京都等你,你要乖一些,好不好?”
罗棠棣害怕地埋下头。
她不敢问裴灵渊,阿爹和阿娘是不是不要她了?他是不是在骗她?
但她好饿。
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剥掉糖纸,含着泪水把松子糖塞进嘴里。
松子糖有些化掉了,在嘴里很快变为甜意。
罗棠棣感受着那点甜意,终于没有那么害怕了。身前的裴灵渊似乎察觉到了,他伸手将她从角落拉出来,仔细把她的衣服捋平整。
“走,我带你回家。”
罗棠棣怯怯道:“我家在竟陵城。”
裴灵渊顿了一下,很认真说道:“以后,京都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阿兄。”
听到这句话,罗棠棣又要哭。
“阿雀,你的家本来就在京都,你阿父阿母只是来竟陵城打仗。”裴灵渊攥着她的手,语气确实像兄长那样,“等以后哪天不打仗了,你就一直待在京都,每天开开心心的。”
罗棠棣问:“京都是哪里?”
裴灵渊说:“京都是全天下最太平繁华的地方。”
“我不,我要阿父阿母。”罗棠棣不想要去京都,京都实在太远了,她怎么走都走不过去,“我要和阿父阿母在一起。”
裴灵渊抿唇不语,神情好似有些难过。
罗棠棣嘴里最近一点甜消失了,她又好饿,肚子咕咕作响。
她瘪瘪嘴,又扯着脸哭起来,甩开他的手哭叫,“我不要京都,我不要阿兄,我不要阿兄!我不要阿兄!我要阿母!我要阿母啊!”
裴灵渊追过来牵她的手,又被她甩开。
对方没办法,只能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罗棠棣好恨他,狠狠咬他的手。
裴灵渊把她半抱半拖进破庙,然后关掉门,将她塞进破掉的佛像肚子里,然后自己靠外堵住了去路。外面的风呼呼作响,里面却一点风都没有,裴灵渊身上的暖意还源源不断传过来。
罗棠棣终于觉得没有那么饿了。
她吸吸鼻子,觉得困。
裴灵渊牵着她的手,任由她把脑袋靠在他胸口,说道:“等明天睡醒,我们就快到京都了。你听话一些,我们就能走得快一些。”
罗棠棣把脑袋移开,恶狠狠道:“我不,我才不呢。”
对方没说话,眼睫毛低垂。
罗棠棣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来哄自己,转头借着月色去看他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懵懵懂懂读出了些难过的情绪。
而且他也不看她。
她忽然觉得好害怕,眼泪又像是豆子一样往下掉。
“阿兄,阿兄……”
罗棠棣呜咽喊他。
不等裴灵渊回答,她就手脚并用,像是八爪鱼一样抱住他。
裴灵渊伸手,在她的后背轻拍。
夜里越来越冷,朦朦胧胧间,两人越抱越紧。
第二天,罗棠棣仍没有到京都。
日日如此。
裴灵渊牵着她,尽走些偏僻小道,她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过好在,终于有人来接他们了,罗棠棣欢呼雀跃,说想要吃炙羊肉,想要骑大马。
她在客栈洗得干干净净,礼仪都顾不上,抓着吃炙羊肉。
等到回过神时,杯盘摔了满地。
裴灵渊面色惨白,乌黑的血从他唇角源源不断溢出来。罗棠棣吓得想哭,却下意识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大声喊阿兄。
她伸手,想要捂住他口中溢出的血液。
可血越来越多。
不仅从口中溢出,还从眼角、鼻孔、耳朵溢出,将他整个人包围在血泊之中。
到处都在打斗,到处都是死人。
断肢残臂到处都是。
罗棠棣吓得大哭大叫。
裴灵渊似乎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可他满手都是血,改而捂住她的唇。他的声音断续不成调子,但罗棠棣从未如此听话,很快止住了哭叫。
他应当在说:“阿雀,逃。”
罗棠棣咬牙拽起他,点点头。
但她没有拽动,转头疑惑看向他,裴灵渊摇摇头,又对她点点头。
他不走了,你自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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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罗棠棣想要说, 她不要走。阿兄在那哪里,她就在哪里,如果他死了,那她也不要去京都了。
可她太害怕了。
到处都是血, 刀锋砍进身体, 骨肉噗嗤作响。
她紧紧抓着裴灵渊,一直哭。
看着裴灵渊满身的血, 她隐隐约约知道, 阿兄也许要死了。但阿兄不能死, 阿兄说了要带她回京都,说了不会丢下她。
她不想跑,她就这样缩在阿兄身边。
比起一个人去逃命,她宁可和阿兄一起死。
好在, 终于有人能分出手,将他们带离了这里。
带他们逃离的死士身受重伤, 将他们藏在五猖庙的神龛里,转身又去引开追兵。破败的庙宇里十分逼仄狭小,就连供奉的神像,都不似她在竟陵时见过的那般慈眉善目。
死士走的时候说, 她不可以哭, 要是哭出声音来, 阿兄就会死。
罗棠棣不敢哭。
她在神龛里,紧紧抱着裴灵渊越来越冷的身体。
不敢出声, 她只能用手去擦他面上的血污。但擦干净了旧的,新的血迹又源源不断溢出来,将他的衣裳彻底染红不说,就连死士留下的外袍也打湿。
罗棠棣张大了嘴, 无声痛哭。
哭得累了,她就缩在裴阿兄怀中睡去。
五猖庙里放着快坏的贡品,罗棠棣就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将糕饼喂给裴灵渊。
他渐渐只是偶尔咳血。
罗棠棣从他怀里摸出带血的松子糖,塞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罗棠棣终于没有那么害怕,只是紧紧抱着阿兄。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也许是老天见怜,也许是庙里的神仙庇佑,裴灵渊终于醒了过来。
只是他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生机,看着罗棠棣片刻,他说道:”阿雀,我们趁着天还没亮,离开这里吧。“
罗棠棣的眼睛被屋顶的那束阳光刺得生疼,说不出来话。
裴灵渊又问:”阿雀?“
罗棠棣着急了,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甩甩裴灵渊的手,对方不解:”怎么了?“
罗棠棣将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唇上,嘴唇翕动,拼命摇头,然后又开始哭。
眼泪争先恐后地落在裴灵渊的手背上,对方像是被烫到,手背请颤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反握住了罗棠棣的手,摸索着给她擦眼泪。
“不着急,慢慢说。”
但是无论罗棠棣怎么样试着开口,。她都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
她成了个哑巴。
罗棠棣简直怕得要死。
她一时想起那些冷血的杀手,一时想起路上的流民。无一例外,全都狰狞无比,不是杀人不眨眼,便是吃人不眨眼。
先前有一次,若不是她机灵,带着阿兄跑得快。
被人吃掉的,就不是那个头上插草的女孩,而是她和阿兄。
她说不了话了,阿兄会不会不要她?
“阿雀,我看不见了,对不对?”
裴灵渊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对方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迷茫和低落,但很快,又化为一个勉强的笑意。
“你不会嫌弃阿兄看不见,对不对?”
罗棠棣睁大了眼睛,眼泪再次啪嗒啪嗒落在他牵她的手背上。
她当然不会嫌弃他看不见。
一路上,都是阿兄带着她。
她朝裴灵渊点头,可他看不见,于是她伸手圈住他的脖颈,抱住他。
被雨水打湿的神龛潮湿阴冷,只有裴灵渊身上还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她依偎在他身边。哪怕说不出来话,只要确认裴灵渊还在,她就没有那么害怕。
等到躲过追杀,两人重新上路。
梦里,罗棠棣觉得自己变得很乖,再也不想对裴灵渊发脾气了。
可是路太长了。
她走了又走,怎么也走不到京都。
每天都只能睡在黑漆漆的野外。
只要闭上眼睛,那些摇晃的树叶,簌簌作响的草梗,就都像是要吞吃她的恶鬼。
罗棠棣不敢闹,但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被噩梦吓醒。
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能往裴灵渊怀里钻。
对方似乎总没有真的睡着,一下一下,手往下抚她的肩背,哄她重新入睡。他抱着她,就像是护着一只雏鸟在怀中,和她一起闭上眼。
这样的日子好像很长。
罗棠棣一路上都紧紧牵着他的手,做他的眼睛,做他的拐杖。
她都不用说什么,手指微动,他便能察觉她的意思。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哑巴,一个小瞎子,竟然真的能够走那么远的路。这位便宜阿兄,出乎意料的可靠,一路上都好好护着她。
就连阿爹和阿娘,都没有这么久地陪着她。
而且,他真的将她带到了京都。
他也没骗她,京都当真十分繁华,太平无虞。
可是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从来没到过京都,这里也没有在等待她的阿爹阿娘。罗棠棣左右顾盼,可毋论她怎么踮起脚张望,也没看见阿父阿母的身影。
所有人都簇拥着裴灵渊,将他们带向宫城。
罗棠棣不想去——
阿兄曾和她说过,她在京都城中也有一座宅子,阿父阿母曾住在那里。若是阿父阿母没有来接她,那她也要去那里,找自己的阿父阿母。
她松开裴灵渊的手,从车辇上往下跳。
但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她,然后,对方就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仪容被重新整理过的裴灵渊又成了最初见到时的模样,如一尊白璧童子,眉眼清绰,金尊玉贵。他把她放在膝上,拿毯子裹住,低声道:“别离开我。”
罗棠棣扫视左右,全都是陌生面孔。
虽然此刻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起先也是这样。
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别的,她只是紧紧抓住了裴灵渊的衣襟。
后面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
裴灵渊拜见了很多人,罗棠棣似乎应该离开,但她始终紧紧抓着阿兄的手,对方也没有松开她。那些高大的影子很模糊,四周的一切也不清晰,只有身边的人是清晰的。
罗棠棣又开始感到害怕。
她不想离开裴灵渊。
而她隐隐知道,这些人都想要分开她和裴灵渊。
尤其是看到两人同榻而眠,那些影子很是惊讶,即刻便要上来将两人分开。她隐约知道裴灵渊做了些什么,最后这些高大的影子吹灭灯烛,悄悄退下。
一路奔波劳累,罗棠棣终于得以吃饱穿暖,躺在柔软清香的榻上,抓着裴灵渊的胳膊睡去。
等到她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身侧已经没有了裴灵渊的影子。
罗棠棣无声大哭。
但年轻很多的姨祖母将她搂紧怀里,一遍一遍哄。姨祖母和母亲长得很像,身上带着温暖的香气,可是她到底不是阿母。
连阿兄都不见了。
罗棠棣朝着姨祖母哭,死死拽姨祖母的衣袖,盼她明白她的意思。
她年纪小,但是也看得懂大人的眼色。
那些人一见到裴灵渊,便连忙行大礼,其次才是拜见她。而且她也晓得,阿兄的身份很是厉害,是太子,是仅次于皇帝的人。
小小的罗棠棣不知道太子是什么。
但她知道什么是皇帝,那是父母口中,世间最尊贵最了不得的人。
这样的阿兄,有的是人喜欢他。
想到一路上她又哭又闹,为了不跟他一起走,还故意挠他咬他,罗棠棣很是害怕。若是连阿兄都不要她了,她可怎么办,她如今见不到阿兄夜里都不敢闭上眼睛。
罗棠棣说什么也要去找他。
她记得一点路,也算是运气好,终于到了东宫。
罗棠棣在竟陵爬惯了树,她再从树上爬上墙头,终于瞧见了墙内的熟悉身影。裴灵渊坐窗内,不知道正在写些什么,写着写着忽然咳出一片血舞。
罗棠棣坐在墙头,又要大哭。
但身下的墙头摇晃一些,骤然垮塌,她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这道哭声来得更迟,也更响亮。
梦里的罗棠棣觉得天都塌了,哪怕放声大哭,胸口都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想要扑向裴灵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一切如水雾散开。
她又一次爬上树梢。
墙内不见了裴灵渊的影子,她坐在树上,孤零零地哭。
阿兄,似乎当真不要她了。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垂挂在树梢上的铜风铃也泠泠有声,只有垮塌的墙头,并未被修缮,依旧孤零零地留着一个豁口。
……
裴灵渊怀中的少女紧闭着眼,泪水打湿睫毛,濡湿脸颊,像是被雨水淋湿的一只可怜幼鸟。他只得轻拍她的后背,不耐其烦。
平安在一侧,只是无声递上一杯温水。
罗棠棣中箭的位置不算十分险要,但是好死不死,她连夜便发了高热,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大夫说,只要熬过高热醒过来便好。
……但熬不熬得过,谁说得准。
何况郡主似乎还做噩梦了,梦里一会儿唤冷,一会儿唤疼,更是死死攥着裴灵渊的衣袖哭着唤灵渊阿兄,眼泪更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这般模样,就是他看了都心疼。
平安心下叹息,口中还是道:“殿下已然熬了三天三夜,还是稍稍合一合眼,总好过熬坏了身子。”
裴灵渊接过温水,一点一点喂入罗棠棣口中。
但她浑身微微发抖,牙齿紧咬。
青年微叹,指腹抚过少女有些皲裂的唇瓣,撬开她的牙齿,将温水一点一点喂进去。等到实在喂不下去了,他才将水杯递给平安。
片刻,低声道:“我偎着阿雀睡两刻钟,时间到了,你便唤醒我。”
平安有一瞬的讶异,却连忙答应。
冬日的庭院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声偶尔吹得窗纸作响,冷白的光线勾出一双依偎的影子。屋檐下垂挂的铜风铃叮咚作响,榻上的少女眼睫毛轻颤,蝴蝶振翅般掀起。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身侧的人。
裴灵渊和记忆里不太像了。
记忆里的阿兄虽比她高了许多,但再沉稳可靠,终究还有孩童的稚拙感。而眼前的裴灵渊过于内敛平静,有时候,会让她忘记他尚未弱冠。
罗棠棣仍旧困倦,她只是像梦里那样,握住他的手腕,将脸埋入他怀中继续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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