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灵渊骤然闷咳出声, 玉白的面颊渗出血色。


    罗棠棣担心他,连忙给他顺气,“你别想那么多了,薛神医还说, 你要少思少虑才好。”


    “是我想多了。”


    裴灵渊的语调有些古怪。


    罗棠棣没多想, 说道:“你要不要我陪你?”


    “好。”


    听到这句话,罗棠棣终于有了点实感。


    他不会拒绝她了。


    她脱掉外衣, 躺在裴灵渊身边, 心头仍有些雀跃。


    侧过脸偷偷看他, 裴灵渊虽然躺着,眼却没有闭上,虽然眼底青痕明显,神态却毫无睡意。


    于是罗棠棣问:“那我们现在, 是真夫妻了?”


    裴灵渊看她,却没回答。


    仿佛这是个要他斟酌的复杂问题。


    片刻, 他应道:“原本便是。”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喜欢我,总避着我?”罗棠棣侧过身去,支起脑袋看他,“你难道不觉得你的未婚妻十分貌美吗?”


    裴灵渊:“……”


    少女的眼睛轱辘转动, 仿佛醍醐灌顶般:“我知道了, 你一定是不好意思……你分明是格外喜欢我, 但觉得拉不下来脸搭讪我……”


    她越说越离谱,最后劝慰他:“哎, 灵渊阿兄,话本子里都是这样讲的……可以理解嘛。”


    裴灵渊似乎有些无言以对。


    罗棠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拿被褥盖住了脑袋。


    她挣扎了一下。


    “你别心虚呀。”


    罗棠棣气喘吁吁地探出脑袋,撑着胳膊看他, 发现裴灵渊面色非常镇定,毫无暗恋被戳破的慌乱。


    这让罗棠棣有些不自信了。


    她抬起下巴,强调:“建康城的儿郎,除了你,没有人忍得住不偷看我。”


    裴灵渊不觉缓缓抬眼。


    头顶的帷帐遮去一片天光,朦朦胧胧地勾出少女柔和的曲线,她微微低头看着他,乌黑的长发柔软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丝丝缕缕落在他身上。


    她明媚的眼睛瞧着他,笑意荡漾。


    “我记得,你前年才及笄。”裴灵渊道。


    少女不明所以,她鼻音嗯了声。


    裴灵渊便道:“我记得,你曾夸过我一句正人君子。”


    罗棠棣有意与他作对,“我不记得了。”


    裴灵渊的语气很和缓,从容道:“我未必算正人君子,非君子持身守礼之事,我倒还算做得少。”


    罗棠棣枕着胳膊,埋头低笑不已。


    她心想,灵渊阿兄真是学坏了。


    不仅学会了面不改色地夸自己,还能毫无芥蒂地暗示旁人不持身守礼,毫无君子之风。


    笑够了,她才转过身来,闭上了眼睛:“好了,我不吵你了,你快些睡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去吃饭。”


    裴灵渊仿佛应了她一声。


    他睡得很快。


    也许是早已疲倦不已,几乎闭上眼,他的呼吸便归于平缓。


    他周身太冷了。


    罗棠棣反正也不困,爬起来灌了两个汤婆子给他,又将炭盆加满了炭火,这才重新在他身侧躺下。


    帐中笼罩着清冷的檀香与药香,是裴灵渊身上的味道,罗棠棣心口安宁。


    她捉着裴灵渊的手,也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夜色已深。


    不知道为何,睡在身侧的人竟然仍是周身冰冷。


    罗棠棣伸手去探,汤婆子已然温热,对他竟然毫无作用一般。罗棠棣吓得伸手去叫醒他,但裴灵渊双眼紧闭,毫无动静。


    她本以为他会发汗的……


    罗棠棣吓得将薛神医拖了过来。


    薛神医诊治完,沉默片刻,才对她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罗棠棣一时之间心急如焚,如有一把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她强硬道,“你直说便是。”


    薛神医不和她计较,道:“危险。”


    罗棠棣道:“那便是还能救,如何诊治,要什么?”


    薛神医看她一眼:“眼下毒已经解了,殿下并非是疾病的缘故,自然用不上我。之所以昏睡,全因为劳累过度,身体耗竭过甚,几近油尽灯枯……”


    听到他这样说,罗棠棣浑身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一般,失去力气。


    她小声问:“那会好吗?”


    薛神医道:“或许会。”


    “消息不能走漏出去。”罗棠棣打起精神来,她绝不相信裴灵渊会出事,”劳烦神医为我保密,这几日便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薛神医对此无不可。


    接下来几日,罗棠棣和平安守着裴灵渊。


    他水米不进,罗棠棣只能一点一点喂,可也喂不进去多少。


    原本裴灵渊便消瘦苍白,这样日复一日,越发变得形销骨立,连面容都浮起一层淡淡的青气。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生机在消散。


    罗棠棣每天都不敢合眼。


    她害怕自己只要有一刻不在,裴灵渊便会离开她,她来不及抓住他。


    平安看出她的恐惧,劝慰道:“有薛神医开的补药,殿下必然不会出事,若是醒来见郡主为他熬病了,只怕要自责。”


    “平安。”罗棠棣忽然道,“我受伤那次,灵渊阿兄也是这样不眠不休。”


    她忽然明白了裴灵渊的感受。


    她也忽然明白……


    裴灵渊这样关心她,怎么会不喜欢她。


    平安低声道:“殿下心中,若说郡主排在第二,断不会有人能排在第一。”


    罗棠棣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心口有些发涩。


    她想,上辈子的裴灵渊也是这般吗?


    所以她被困竟陵城时,哪怕明知是送死,裴灵渊亦是千里奔赴竟陵。


    可是……


    是她愚蠢,是她贪慕虚荣,才招致那样的事情。


    他应当如阿秾那样厌恶她才对。


    罗棠棣下意识握紧了裴灵渊的手,青年周身寒意笼罩,仿佛安睡的佛陀像,不再睁眼悲悯世人。


    平安见此,悄悄退了下去。


    这样几日过去,有两封急报传来,裴灵渊既然没有醒,拆开急报的人便只能是罗棠棣。


    一封为探子来报,屯守的鲜卑大军预备夺回南阳城。


    另有五十万大军南下,和屯守在此的十八万大军合力,攻淮南城。


    再加上各地征调的兵力和民夫,只怕有百万之众。


    另一封来自建康。


    裴灵渊先前已经传书京都,鲜卑人有异动,需调拨军队驰援淮南。陛下因此命晋王调三万大军,与下游屯扎江州的王息手中十五万大军,共同守卫淮南。


    罗棠棣看完,心头狂跳不已。


    上辈子,鲜卑人没有如此着急南下。


    他们虽然夺走了江北中原腹地,实则身为外族,对中原的控制还不够稳。


    所以,上辈子一直是到三年后,鲜卑王不愿再拖下去,想在自己生前彻底统一江山,让后人也称赞他一句秦皇汉武。


    而这辈子,大约是裴灵渊的缘故……


    鲜卑王看到了危机。


    南阳的百姓,在鲜卑人手下统治了十年余,竟仍然心向故土。


    只要江南朝廷在,民心便永远不会归鲜卑人。


    原本该做主的人,是裴灵渊。


    罗棠棣想,裴灵渊醒过来之前,南阳城决不能被攻破。


    她简单梳妆,遮盖了憔悴的面容。


    这些日子,都是南阳太守在安顿百姓,与淮南的兵士接洽。他早就想要拜见裴灵渊,却不见其人,听闻罗棠棣要见他,早早便候着。


    太守听闻过罗契之的威名。


    瞧见门内的女郎时,愣怔了一下,没料到对方更像是个娇贵的京都贵女。


    好在,这位京都贵女竟然对如何守城,如何安抚百姓并不陌生。


    想必,都是那位的意思。


    太守原本的忐忑消散了不少。


    毕竟,他为鲜卑人做事颇久……虽说投降了,但那位未必愿意留他。


    心念转动间,便听这位东阳郡主道:“如今城中人手不足,南阳又孤立在江北,必定要加强城防。否则,鲜卑人必定卷土重来,屠杀南阳泄愤。”


    这话听得太守心口一震。


    别人不知道,他是太清楚鲜卑人的手段的。


    汉人在他们眼中,不是人,而是畜生。


    他先前领着南阳城投降,若是南阳城再次被攻破,鲜卑人最先要做的事,便是割了他的脑袋以儆效尤。


    否则,江北的汉人不敢不衷心。


    “是,鲜卑人作战,向来烧杀劫掠无所不为。”


    太守说着,心内对罗棠棣越发改观。


    江南朝廷的士大夫一味怀柔,始终觉得能与鲜卑人议和,各自隔岸而居。却不知道,鲜卑人早已将天下视作囊中之物。


    越是拖,鲜卑人根基越稳。


    届时攻破长江防线,不过弹指之间。


    东阳郡主这样的深闺女郎能明白的道理,江南的士大夫却不明白。


    太守心内叹息。


    罗棠棣并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这位太守,做事还颇为实在。


    作为降臣,他处境尴尬。


    但是这些日子,城中四处经由他的手调度,秩序已然隐隐恢复。对上她,倒也没有特意邀功。


    而她现在就需要实在人帮忙干活。


    又安抚了太守几句,把人送走了,这才接见林慈。


    裴灵渊出事,罗棠棣也未告诉林慈。


    除了平安,并春熙和秋霜,也只有薛神医知道。


    林慈也早已想见裴灵渊。


    他心有猜测,因而问道:“殿下可是出事了?”


    “南阳城防要加强。”罗棠棣不打算告诉他其中细节,摊开图纸,“殿下此刻不便见客,由我代为传达。”


    林慈盯着她。


    似乎很为此意外,连他都要瞒。


    “若是殿下出事,我可以……”


    罗棠棣道:“灵渊阿兄不曾出事,他的眼睛瞧不见,南阳城本就孤立,城中人未免悲观。”


    林慈这才把心放下。


    毕竟,当日他曾见过裴灵渊。


    更何况……若是裴灵渊出了事,罗棠棣断然不会如此平静。


    方才罗太守出去时,还与他说了守城安排。


    这些,罗棠棣不会。


    眼前的罗棠棣很镇静,她的手指划过几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与他说道:“这几处,多加弩兵,箭尾涂上桐油。”


    林慈的心彻底放下去。


    没有实打实研究过的人,不会看得出排兵布阵位置的区别。


    女郎又指了指城外几处:“这里,埋上铁线。”


    攻南阳城当日,她并不在场,却对这些守城手段十分熟稔,还有一些林慈都不知道的安排。


    听起来倒像是弓箭不足时,想出的法子。


    罗棠棣又道:“灵渊阿兄说,守城作重要的是军民齐心,调度配合。这几日的事情,你与罗太守好好配合。”


    她的话都说得有道理,又打着裴灵渊的幌子。


    林慈听得十分认真,答应得也很干脆。


    将林慈也送走,罗棠棣已然很疲倦了。


    她自顾自回到房间,裴灵渊仍静静躺着,面容仿佛凝固成白蜡。被摇曳的烛火照着,仿佛随时会消散一般。


    罗棠棣坐在他身侧,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想,若是灵渊阿兄真的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好像这样的日子没办法过下去。


    她不能没有他。


    就像是藏在漏水的五猖庙神龛里时,如果失去了怀中紧抱着的裴灵渊,她宁可闭上眼睛去死掉,也不想要这样活着。


    她无法独自背负着那样强烈的恐惧和歉疚。


    罗棠棣不敢再想下去。


    简单洗漱过后,她躺在了裴灵渊身侧,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接下来几日,罗棠棣都十分忙碌。


    忙起来,她便无法乱想,


    果然,不过几日,集结起来的鲜卑大军便攻向南阳城。


    罗棠棣代裴灵渊传书淮南城,令晋王驰援南阳。只是不知为何,援军久久不至,罗棠棣转而传书江洲,催促王息调兵南阳。


    王息回书,称将调拨三万大军渡江。


    实则,守城十余日,仍不见援军,南阳城几近粮绝。


    南阳城本就被攻下不久,民心不稳。被鲜卑人连攻十余日,人心惶惶,城内调度还是起了溃败之像。


    罗棠棣下定决心,出城去请援军。


    得知她的想法,几乎所有人都大为惊异,春熙与平安当即下跪,“郡主万不可如此行事,性命攸关之事,自有旁人……”


    “国破家亡之际,皇子王孙的命与寻常百姓的命,没有谁比谁金贵,何况我是罗契之与粱白璧之女,应当如此。”


    她曾在建康城,受过十年富贵,有天下人供养。


    又曾在淮南,受百姓爱戴。


    罗棠棣乔装做男子,秋霜执意跟着,也扮作随从,两人一起从城外的山林绕路出城。


    夜半时分,两人披着满肩霜般的月色出发。


    不远处,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阶段了,大家可以开始点菜番外了!


    第72章


    TD


    夜色如泼墨。


    那人倚杖站在城墙下, 宽大的鹤氅被风吹起,越发衬得他萧疏清癯如青竹苍松。又因笼在雾中,成了似近似远的剪影。


    罗棠棣的脚步不觉顿住。


    她对秋霜道:“你先等等我。”


    罗棠棣快步过去,半是惊异半是心虚, “灵渊阿兄, 你醒过来了?”


    裴灵渊低咳出声,道:“我若不醒, 你待如何?”


    罗棠棣不知道说什么。


    她仰起脸, 借着淡薄若霜雪的月光看他, 发觉青年面容仍是憔悴。他仿佛连形容都顾不上打理,长发散落肩头,随意披着件氅衣便来堵她了。


    夜半的雾气湿润,凝结在他的发丝上。


    他周身冒着寒气, 仿佛雪堆成的人。


    “你都知道了?”罗棠棣觑他的脸色,解释,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再不搬救兵,南阳守不住……”


    裴灵渊似乎要说话。


    但先溢出的,是剧烈的咳嗽。


    罗棠棣连忙伸手扶住他, 她被冻得一激灵, 将他拉入避风的拐角处。裴灵渊猝不及防, 踉跄撞入她怀中。


    少女还带着暖意的手便与他十指交缠。


    她的眼睛很明亮。


    像是星子一般看着他,带着她毫不自知的喜欢。


    裴灵渊微微垂睫, 避开她的眸光,沉声:“我记得,我并未教过你,遇事总要先搏命。”


    当日他困在淮南山中, 她孤身来找。


    后来趁他不察,又偷跑来江北寻找薛神医,险些被抓给鲜卑人。


    如今南阳遇困,她又以身犯险去搬救兵。


    “一而再再而三,你的性命便如此不值钱?”裴灵渊的语气不似平日里温和,急促而严厉,“阿雀,你将我置于何地。”


    罗棠棣察觉到他生气了。


    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


    她已经解释过了,只能干巴巴又解释一遍:“可是,眼下局势当真很危险。而且,我的性命也不比旁人珍贵,但我的身份特殊,搬救兵也比旁人容易……”


    罗棠棣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就连裴灵渊看她的目光,也格外晦涩黑沉,仿佛更加生气了。


    她只好安静下来。


    裴灵渊道:“随我回去,不必冒险。”


    罗棠棣:“可是南阳城——”


    “南阳城自有我来守城。”裴灵渊拄杖转身,拽着她回城,“城中男子尚未死绝,犯不着要你一介孤女做这样的牺牲。”


    罗棠棣讷讷:“灵渊阿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她比任何人都要知晓,他的厉害。


    上辈子那样的死局,也是他力挽狂澜,夺回了江北大半故土。那些趾高气昂的鲜卑人,被他打得如丧家之犬。


    裴灵渊回眸看她。


    “安静些。”


    罗棠棣闭嘴,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等候在外的秋霜见了,只好也跟着两人,默不作声地回了南阳城。


    院内点着烛火,平安垂手而立,春熙上前为两人各添了一盏热茶。瓷器叮当作响后,便陷入一阵沉默。


    裴灵渊坐在案前,道:“你们都下去。”


    几人悄无声息退下。


    罗棠棣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你若出事,可想过我会如何?”裴灵渊道。


    罗棠棣自然没想过。


    她的目光闪烁一下,说道:“不会出事。”


    青年敛目,抬手提笔,说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你若有心舍我而去,我今日便写下和离书,遣人将你护送会东阳。”


    罗棠棣手比脑子快,攥住他手里的笔。


    “……哎,你做什么!”


    裴灵渊抬眸,惯来若白云若暖玉的人,眼底透出截然不同的决绝。


    他紧握着笔,指骨泛白,面色若霜雪。


    罗棠棣连忙道:“不行,不能和离!”


    裴灵渊不语。


    “我也不能离开你。”罗棠棣终于后知后觉到,他并非只是一时生气,“灵渊阿兄,我不会离开你。”


    他黑沉沉的眼眸跳跃着烛火,倒映出她影影绰绰的面容。


    罗棠棣恍惚一下,又说:“真的。”


    裴灵渊攥笔的手松开,他整个人仿佛失去支撑一般,骤然扶住桌案,低头剧烈呛咳,猩红的血迹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罗棠棣吓了一大跳,连忙倾身去扶他。


    她这时才意识到,裴灵渊周身被浸没的不是雾气,而是冷汗。


    他仿佛在刻意忍着痛苦,周身带着轻微的战栗。


    “阿兄,灵渊阿兄,我说的都是真的……”罗棠棣太怕他出事了,仓促着越过桌案,死死圈住他的腰,“你别不信我。”


    裴灵渊仍在闷咳,呼吸凌乱。


    罗棠棣指天为誓,“我若将来变心,必然五雷轰……”


    她的唇被人摁住。


    青年终于微微抬脸,灯下面容照不出半丝血色,仿佛是白玉雕成的人。只是往日淡色的唇上,染上血痕,艳得有些扎眼。


    血痕点点滴滴,红梅般落在他素白的袖口。


    袖底的手指瘦长,微微用力。


    “童言无忌。”


    他缓道,呼吸凌乱。


    因为低头,他乌黑微湿的发丝落在她膝头,带着浓重的药苦。


    罗棠棣心口巨震,她问:“你不是怕我离开你吗?”


    “嗯。”


    罗棠棣又道:“我真的可以发誓,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对阿雀有私心,却不敢过甚。”裴灵渊似乎好受了一些,转而道,“我既未死,就犯不着你去强撑。”


    罗棠棣拥着他,心口发涩。


    她眼眶发酸,却又不敢哭,只好仰起脸。


    她说:“我知道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说:“你若死了,我也陪你到九泉之下。所以,你最好不要死,长命百岁地疼爱我。”


    裴灵渊没有说话。


    罗棠棣抬起头,踮脚亲吻他。


    青年似乎要阻拦她,她先一步反扣住他的手,吻在他的唇上。他周身是冷的,唇也是冷的,罗棠棣不在乎。


    她固执地亲近他。


    并没有什么情欲的意味,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告诉他,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要抛下她。


    裴灵渊仿佛轻叹了一声,扶住她的腰,主导了亲吻。


    罗棠棣非常好哄。


    裴灵渊重新摊开城防图,与她说道:“南阳城在江北孤立无援,又有南阳和淮南两城的驻军,因此鲜卑人才想着一举攻下南阳城,既夺回南阳,又改变了与淮南对峙的局面。”


    罗棠棣似懂非懂,想了一会才问:“他们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鲜卑人自恃有十八万大军,南阳又多年被他们控制,所以并未将此战放在眼里。”裴灵渊提笔,在纸上勾出几处,“但十八万大军,至少要留下十万拱卫洛阳,不会全力攻打南阳。”


    罗棠棣道:“灵渊阿兄,我们一共只有三万。”


    三万对战八万,绝对处于劣势。


    最要命的是,鲜卑人有江北的补给,他们却只有南阳城作为后备。


    如今南阳城的物资已然快要撑不住了。


    先前去信淮南的晋王,毫无动静,罗棠棣便又私下修书一封给了淮南的太守,仍是石沉大海,只怕淮南城已然落入晋王操控,不会帮忙。


    所以,他们处在一个尴尬的处境。


    若想正面迎敌,兵力不足,后勤无补给。


    若想静守,南阳也迟早弹尽粮绝。


    “三万,不少了。”裴灵渊微笑道,他轻咳几声,又勾出几处位置,“南阳失守,他们的粮便要从颍水运,此处可切断他们的粮草。”


    罗棠棣道:“可我们没有……”


    裴灵渊道:“颍水下游,便是淮南,会有人帮我们。”


    罗棠棣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灵渊阿兄早就有所准备了。


    次日,裴灵渊出面,将沙土填入放粮草的麻布袋中。另外调拨五千精兵,绕路埋伏在城侧。


    接着,便不再多做安排。


    林慈和罗太守早已心急如焚,整整半月有余,他们都没见到裴灵渊的面。不只是他们,底下的士兵,也因此起疑。


    ……该不会,主帅已然逃之夭夭了吧。


    如今见到裴灵渊,才将一颗心稍稍放下,但仍是不免焦灼。


    唯独裴灵渊,仍是安之若素。


    三日后,颍水粮草沉入江底的消息传出。


    南阳城军心大振。


    裴灵渊汇集下属,将一封线报摊开,说道:“有密报传来,鲜卑人粮草将尽,准备调拨九千精锐骑兵,一千先锋,一举从东南方向冲入城中。”


    林慈冷嗤道:“狂妄!”


    “鲜卑人擅长马上作战,九千精锐,确实不容小觑。”罗太守虽然这样说着,但看着裴灵渊泰然自若的模样,心中也不多怵了,“只要消息不假,我们加强城防便是。”


    守城总比攻城容易,何况提前得了消息。


    林慈因问道:“但我们派出去的探子,不是已经折……”


    “并非是探子来报。”


    裴灵渊将密报合上。


    底下四目交接,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出了担忧。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除了辎重与军队数量实力如何,最重要的便是地势消息和天气,若是消息是鲜卑人放出来迷惑他们……


    有战士拍案道:“殿下,此时不可儿戏!”


    其余人附和:“ 行军作战,当以稳重为要!”


    “你们的顾虑,我知晓。”在一片杂乱的争论中,青年处之泰然,只是向来温和的语调在此刻若切金断玉,“但按我的安排来。”


    青年虽病骨支离,难掩憔悴,周身气场却令所有人折服。


    吵嚷的室内不由安静下来。


    他们都听闻过这位前任储君的名声,知晓他行过多少仁政,甚至传闻其退位时也因不忍动刀戈……当然,听到这些时他们颇为不屑,妇人之仁。


    可南阳城,是眼前这位指挥他们攻破。


    恰恰相反,这位并非软弱无用之徒,行军打仗最忌讳心慈手软。


    攻破南阳城后,他们再去复盘这场战役,便可清晰地看出,他每一条军令,都恰到好处,比他们这些老手还要恰当。


    既不冒进,也不保守。


    “是!”


    “末将领命!”


    “卑职领命!”


    ……


    但等了几日,仍未等到鲜卑人攻城的消息。


    反倒是安置在城外的八千精兵,始终没有起到用处,不免有将士心生不满,前来与裴灵渊试探。


    裴灵渊正在看日历,闻言道:“就这两日。”


    属下不明白这他如何得知,只好打了个哈哈,退下去。


    次日春分,阳光明媚。


    东风吹拂,城外大火,鲜卑人的粮草付之一炬。


    鲜卑人来不及等待颍水松新的粮草。


    城中将士,这才明白过来了裴灵渊的意思。


    此役于南阳来说,不能拖。


    但主动出击,兵力不足,又会处于劣势。既然如此,干脆切断鲜卑人的补给,逼迫他们求速战速决。


    鲜卑人没得选,只能速战速决。


    既然如此,南阳将士纷纷打起精神,心中暗下决心破釜沉舟。


    毕竟,鲜卑人若想速战速决,就不会如往日那般轮换作战,只会直接发动全部精锐攻城。


    果不其然。


    三日后夜半,鲜卑人突袭。


    南阳城灯火通明,调动全部兵力守城,双方僵持不下。


    兵疲马惫之际,城外有江南援军高举旗帜,驰马飞奔而来,直接包抄了东南方向的鲜卑精锐。


    阵中不知何人呼喊道:“淮南援军来了!包抄了我们!”


    城楼之上,罗太守终于坐不住了。


    他太激动了,双手挽起广袖,看着被打乱的棋局道:“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哈哈哈,殿下这一招高!”


    裴灵渊抬手,接住滑落的白子。


    “便是猜出来了,何必多言。”已经到了春日,青年仍拥着厚厚的白狐裘,病恹的苍白面容神情从容,“再下一局,就差不多可以收场了。”


    罗太守半点文人仪态也顾不上,笑嘻嘻道:“我本就下不过殿下,更何况是眼下,就不扫殿下的兴致了。”


    裴灵渊对谁都好脾气,自然没强迫他。


    收了这副棋,他起身看向城下。


    鲜卑人得知自己想包南阳城的饺子不成,反而自己被包抄了,气势骤然溃散。


    而城内军队,本已存心要破釜沉舟地打着一场,此刻见到援军,更是一扫之前的疲惫,重新冲杀起来。


    城外的五千精锐,更是气势非凡,势如破竹。


    此役结果已定。


    鲜卑人损失惨重,八万大军,折损大半。被南阳守军乘胜追击,鲜卑人且战且退,在自己的地盘上极为窝囊。


    而南阳守军一路追击,夺下与南阳毗邻的汝南、新蔡、陈郡、汝阴四城。


    消息一出,江南江北震荡。


    罗棠棣知道,可以回淮南,找晋王算算旧账了。


    为了裴灵渊的身体,她让人放缓了行程,没有和大部队一起,休息了一阵才让裴灵渊乘船渡江。


    他休息几日,病容渐好。


    罗棠棣与他坐在甲板上,看着江水汤汤。


    她这些日子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别人都不知道,但她是知道的,南阳城粮食将尽,所谓密报也是十年前的降臣所传来。


    所谓的淮南三万援军,也是城内五千精兵假扮。


    裴灵渊虽然镇定从容,实则此战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她好奇:“灵渊阿兄,你会害怕打败仗吗?”


    罗棠棣觉得她怕,在竟陵的时候怕,在南阳的时候也怕。


    “我未曾想过胜败。”裴灵渊看她春衫单薄,对她招手,“世上许多事,其实由不得人。只是遇到了,便要想法子见招拆招罢了,我未曾醒来时你不也是如此。”


    罗棠棣觉得有些奇妙。


    她看他,总觉得他很厉害,眼下的四城就这样拿下了,上辈子更是连取三十三城。


    但一细想,方觉察,裴灵渊只是从不自傲罢了。


    换了谁,也拆不出这样的招。


    于是罗棠棣又问:“所以,你要继续打仗么?夺回江北的失地。”


    裴灵渊没有回答他。


    青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用力。


    罗棠棣靠入他怀中。


    他将膝头的绒毯盖在她肩上,才缓缓道:“阿雀,你希望如此么?”


    罗棠棣被他问到。


    她本就是随口问一下,眼下当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虽然不学无术,这一年来却被他逼着读了些书,明白了些道理。何况,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诗句,她恰好读过……


    正想着,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肩背而过。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羽箭向着两人射来,船体也跟着剧烈晃动。


    罗棠棣翻身,将裴灵渊压在身下。


    她心道,还没想过要觅封侯,灭口的就来了。


    “灵渊阿兄,你会凫水么?”罗棠棣问完,救想到他眼下的身子,只怕泡一泡是要没命的,“罢了。”


    她如此说着,顾不上体面抱着他滚向船舷。


    将桌板将他挡住了,便要起身撑船。


    但她的胳膊被对方握住了,她不由要对方松手,却对上他镇定自若的眼眸。裴灵渊抬手,揽住她的腰,反而将她带入更安全的角落。


    船舱里上来了数人,很快跳入江水,身手灵活地跃上了射箭的小舟。


    罗棠棣惊讶:“灵渊阿兄?”


    “今日辛苦你,与我一并当了回饵料。”裴灵渊抬手,揉一揉她的脸颊,忽然低笑,“我若放你一人,你又要气我丢下你。”


    “那你做什么不告诉我?”罗棠棣恼。


    她刚刚将他带到船舷处的动作,可不大体面。


    裴灵渊又笑:“阿雀好奇心太甚,容易露端倪。何况,我见你露端倪……”


    罗棠棣瞪他,“你怎么样?”


    他瞧着她,忽然低下头,轻在她唇上点了一下。


    “阿雀可爱,我亦露端倪。”


    作者有话说:


    注释:“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引用自唐孟郊诗。


    第73章


    罗棠棣有些发懵, 只看着裴灵渊眼底倒映出的自己,脸颊泛着红晕。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裴灵渊按住她,低低交代, “就待在这样, 乖一些,不要动, 等我片刻。“


    她点头道:”嗯。“


    裴灵渊起身, 对面小舟上埋伏的人骤然露头, 射箭。


    要的便是他们出来。


    更快更准的弩箭破空而出,对面小舟上的人脑袋被钉穿,身体连带着船一起翻入水中,不等他们在水中潜逃, 迅速割掉头颅。


    扣住两个伤势不重的活口,除了水面翻涌着水色, 一切归于平静。


    裴灵渊捡起掉落在甲板上的斗篷,披在肩头,盖住了被利箭擦出的血痕,才缓缓走到桌板前。


    他掀开桌板, 少女抱膝缩在角落, 巴巴看着她。


    乌黑的长发被颠散了, 有些凌乱地披在单薄的肩头,额头则翘着几绺碎发, 整个人像是只蓬松的雀儿。


    裴灵渊道:“在想什么?”


    少女眼珠轱辘转,小声说:“我们能不能先把晋王和王息干掉,再去打仗?”


    裴灵渊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一下。


    他面对她, 仿佛格外爱笑。


    “这个要看陛下的意思。”裴灵渊慢条斯理和她解释,指腹揩掉了她脸上溅上的水痕,“我们先回家。”


    罗棠棣说:“哦。”


    确实有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她有点想念姨祖母。


    姨祖母也会很想她的。


    过了江,便到了淮南地界。


    淮南城处处如旧,接风宴由太守来办,果不其然晋王高坐其中。瞧见了裴灵渊,仍是不紧不慢,毫不心虚的模样。


    罗棠棣见他如此,大为倒胃口。


    似乎她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牵住,裴灵渊将她带往身边,温和道:“让人做了你爱的羊酪,我替你尝过,味道不错。”


    罗棠棣这才发现,今夜的宴会,大多是按她的口味来做的菜。


    她抬头又瞪晋王一眼,低头说:“气都气饱了。”


    当时南阳受困,晋王的援军却毫无动静,简直是把心思摆到了明面上,就等着裴灵渊死在鲜卑人手上,别挡他路。


    这样想着,罗棠棣放下手中汤匙。


    “原来晋王殿下还活着。”


    因为她冷不丁一句话,原本便不大热闹的宴会,骤然落针可闻。官吏们纷纷埋头,只有对面的晋王面色冷下来。


    罗棠棣迎他目光,笑道:“当日我在南阳,多番去信淮南都没得到晋王殿下的消息,还以为淮南城已然易主,殿下以身殉了社稷。心中大恸,还为殿下烧了不烧纸钱呢。”


    “多日不见,郡主还是这样口无遮拦。”晋王摇动手中羽扇,先前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倒是收了收,对裴灵渊道,“弟今日特来向长兄请罪,当日非不出兵,乃是南阳的密报被鲜卑人所截,并未送到淮南。”


    裴灵渊淡声:“原来如此。”


    晋王起身,捧卮酒相敬:“弟已向父皇请罪,想必不日,父皇的责罚便会下来。这一杯酒,求长兄勿怪。”


    不等裴灵渊说话,罗棠棣已然站起身。


    她手中捏着酒盏,里头却没有酒水,明艳的眉眼之间只有怒意,“裴灵彦,你该道歉的,是死在南阳的无辜将士和百姓!”


    晋王脸上的笑消失,黑沉沉的眼冷冷盯着罗棠棣。


    仿佛毒蛇一般,下一刻便要咬过来。


    “阿雀说得不错。”裴灵渊徐徐说道,他毫不在意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甚至轻叩桌案,吩咐乐工歌女,“不必害怕,继续弹奏便是。”


    青年嗓音温和,神情从容。


    在寂静而明灭的灯火下,他素衣清冷,泰然萧疏若神仙中人。


    乐工转轴拨弦,歌女重新起调,舞姬翩翩起舞。埋首不语的官吏们都仿佛松了一口气,整个凝滞的室内,仿佛重新生动起来。


    晋王冷眼看着,磨紧了后槽牙。


    好在,裴灵渊还是抬手,举起酒盏,“于我,自不会怪你。”


    他倾杯,果然一盏酒饮得干净。


    晋王看着他,缓缓露出笑容,说道:“长兄还是如当初一般,仁爱。”


    后两个字说得极慢,意味不明。


    说完,晋王仰首,喝尽了一卮酒。


    对众人倾杯展示罢,抬手,玉卮摔落在地。室外陡然起刀戈之声,片刻功夫,便守在了每个出口处。


    晋王这回彻底不装了,冷笑道:“长兄可曾想过,仁不当政的道理?”


    裴灵渊抬手,让罗棠棣坐到他身后来。


    罗棠棣抓紧了他的衣袖,小声抱怨道:“……灵渊阿兄,你也没告诉我,这是一场鸿门宴呀。”


    裴灵渊皱眉,低问:“害怕?”


    “还好吧。”罗棠棣觉得自己的胆子一向算是大的,此刻确实心口砰砰地跳,但脑子还是清醒的,“怎么办?我们要不先拖住他,然后……”


    裴灵渊咳嗽出声。


    罗棠棣吓了一大跳,立刻对晋王道:“你下毒了?”


    晋王挑眉,眉眼间志得意满已然遮掩不住,傲然道:“自然!他今日必死于我剑下!”


    于他而言,裴灵渊不能活。


    且不说,他故意不接军令,不带援军支援南阳城。就是裴灵渊如今眼睛好了这一点,就不能留他。


    当日裴灵渊虽然被废,实则算不上什么大罪名。


    无非是因为他残疾,命不久矣,父皇才顺水推舟放弃了他。


    可如今,他的眼睛好了。


    裴灵渊既嫡且长,又是自幼按照太子标准长大,人人认可的德才兼备。而且,他还拖着病体,收复了江北四郡。


    这样的高贵身份,这样的才华名声,这样的赫赫战功。


    若裴灵渊不死,皇位绝对落不到他身上!


    “你当真是疯了!”罗棠棣总算是明白,上辈子皇伯伯病后,为什么天下乱成那样了,“眼下淮南城好不容易建设好,可以拱卫建康。南阳四郡又刚刚夺下,根基不稳,若不上下一心,屯兵南下的鲜卑人迟早会……”


    晋王打断她,“那又如何?来人,先将这蠢货的嘴堵上!”


    不知为何,四周并未有人上前。


    晋王骤然回神,脊背一冷,扫视四周。


    不等他看出什么端倪来,背后便有利剑,随风吹断他鬓边一绺碎发,冰冷刺骨地落在他的脖颈间。


    暖黄的灯光照在森白剑光上,令人目眩。


    晋王面色煞白,看向裴灵渊。


    裴灵渊端坐案前,好似对这场闹剧并不上心,只平静吩咐:“将晋王拿下。”


    被控制的甲卫手中刀剑落地,南阳随行的卫兵入内,扣住晋王与其同党,片刻间便将这些人拖了下去。


    室内骤然一空,乐工歌妓也跪了一地。


    裴灵渊沉声道:“都出去。”


    众人不敢多话,顷刻之间,便如潮水般涌了出去。


    偌大的厅内,便只剩下罗棠棣和裴灵渊。


    察觉到,设鸿门宴的乃是裴灵渊,心下正畅快,身侧的人便骤然呛咳出一口鲜血,原本修竹般的脊背松了下去。


    罗棠棣匆忙扶他,踉跄跪坐在地,托住他的身体。


    “灵渊阿兄!”


    裴灵渊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抬手扶住罗棠棣的肩头,低声道:“叫薛神医,别走漏风声。”


    “好好……你快吐出来!”罗棠棣去叫薛神医,又转头催促。


    裴灵渊点头。


    眼见少女匆匆出去,他才转身捧起一侧铜盆中的清水漱口。


    血迹点点滴滴,仍从喉间溢出。


    裴灵渊苦笑。


    他并未喝下那杯酒,只是含在口中,随即吐出。


    但裴灵彦既然要他死,断然是下死手。


    不多时,平安领着薛神医从后门进来,罗棠棣打发了旁人去准备烟花,说晚一些要和裴灵渊一起出去看烟花。


    糊弄完别人,她才回去找裴灵渊。


    薛神医对她叹了口气,道:“要命说不上,只是……殿下的身子不能如此折腾了,便是没有病的康健身子,也遭不住这般。”


    裴灵渊倚靠着屏风,语气极淡,“何必吓唬她。”


    “吓唬!”薛神医骤然冷笑,声音极大,“殿下,老夫是否吓唬郡主,你心中当最是有数!”


    罗棠棣不吭声,默默又喂了他一碗牛乳。


    等到薛神医诊治好离开,她才低声道:“不是说,要等皇伯伯的意思,再处置晋王吗?”


    “莫怕。”裴灵渊温声。


    罗棠棣摇摇头,说:“今日再危险,无非是自己一条命,何况还能与灵渊阿兄死在一处……我倒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害怕灵渊阿兄和我一样白白死了。”


    她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都那样死过一遭了,今夜当真是个小场面。


    在南阳之所以怕,怕的是没有保护好城中百姓,还有让裴灵渊与将士们的血汗白流了。


    裴灵渊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女,她眼圈隐隐泛红。


    片刻,他道:“晋王是个祸患,不宜留在身侧,既然迟早都要除了他,便宜早不宜晚。”


    罗棠棣似懂非懂,点点头。


    裴灵渊顿了顿,眸光温和地看她泪眼,他嗓音微哑,“今夜是我失算。”


    按计划,那杯毒酒送不到他面前。


    “我们没事便好。但是,谋杀亲王……”罗棠棣神情闪过一丝挣扎,小声问,“万一皇伯伯治罪你怎么办?”


    片晌,裴灵渊亦低声,回问:“阿雀如今与我共罪,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TD


    罗棠棣道:“——那倒没什么。”


    裴灵渊闻言微微含笑, 抬手将她跑乱的衣袂捋平整,才徐徐说道:“你说得对。所以,不必害怕,总归我们一起。”


    “我不是……”


    罗棠棣想要说, 她担心他, 可偏偏裴灵渊恰好又说到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一起。


    生或者死, 都是一起呢。


    青年修长微冷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微微用力, 道:“一向胆子大,被我吓到了?”


    他微微垂眼,点漆般的眸子瞧着她,好似有些笑意, 又好似都是怜惜。罗棠棣被他看得心头空茫,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只低垂的眼睫毛轻颤一下。


    她与他额头相抵。


    罗棠棣轻声说:“灵渊阿兄,我好像开窍了。”


    裴灵渊扶住她纤薄的肩膀,没有说话。


    罗棠棣道:“往日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好像能看明白一些了, 就是操心的事情也多了起来……我没办法不担心你。”


    裴灵渊道:“是我不好。”


    是他令她为他忧心。


    “哎, 不说了。”罗棠棣伸手, 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好些了吗?”


    裴灵渊应了一声。


    罗棠棣就说:“我刚刚说, 我们要看烟花,把四周的仆婢都打发出去了,让他们去给我们准备烟花。”


    裴灵渊道:“我还活着,他们便不敢擅动, 无妨。”


    “那我们现在应当做什么?”


    罗棠棣私心里是希望他休息的,但瞧着裴灵渊的模样,仿佛并不打算休息。


    果然,青年略清冷的嗓音响起,徐徐道:“看烟花。”


    “……不去敲打敲打今夜那些人吗?”


    裴灵渊已然扶着几案,缓缓站起身。罗棠棣连忙来扶他,青年便扶着她的胳膊,卸了一半力气给她,并肩朝外走去。


    “不必,眼下南阳出不了乱子。”


    罗棠棣心想,自己真是忍不住操心起来了。


    这本是裴灵渊自己该操心的事情。


    青年的大手握紧了她的手,很有力,让她杂乱的心思消散了一瞬。裴灵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长身玉立在如水银般的月色下。


    他忽然温声道:“阿雀,我的病好了。”


    罗棠棣露出微笑:“嗯,灵渊阿兄,你的眼睛很好看。”


    裴灵渊凝望她清亮若水的眼眸,眸光柔软下来,与她说:“以后,你不必如此担心我,开心一些便好。”


    少女的瞳仁轻颤一下,张大了眼眸看他。


    无边月色洒在她白皙的面颊上,仿佛在发光。


    远处的烟花呼啸一声,在天空上炸开,散发出五光十彩的花朵。明灭的光晕在她面上流转,眼眸仍是那样清亮,若隐若现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好似终于回过神,看向天空。


    烟花在夜空中星星点点消散,夜幕归于黑暗,只有星子明灭。


    “我已经很开心了。”


    裴灵渊听见她这样说。


    少女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灵渊阿兄,你一点也不懂,我担心你的时候也很开心。”


    她的呼吸有些烫,吹在他的耳廓,有些酥麻的痒意。


    裴灵渊攥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重了。


    “走吧。”罗棠棣反握住他的手,催他快一些,“等会烟花都放完了,我们快些过去看。”


    这场烟花,罗棠棣看得很满意。


    回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她今晚先是提心吊胆,再是玩乐,眼下才觉得疲倦,进屋便靠着小榻歇息。


    裴灵渊洗沐好出来,便瞧见女郎已然趴着引枕睡着了。


    他唤了她一声,果然不答,便弯腰来抱她。她睡得迷迷糊糊,抬手搭在他肩头,睁开眼见是他,便哼哼两声,抱得更紧了。


    裴灵渊将她放在浴室旁的矮榻上,低声:“我唤春熙来。”


    罗棠棣抱着他没有撒手。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软乎乎地蹭了蹭,然后仰脸含糊道:“……阿兄,你好香。”


    裴灵渊一手搂着女郎软绵绵的腰肢,抬手扶住她纤细的脖颈,玉白清寒的指尖也染上点点暖意,温声道:“听话,沐浴完再睡。”


    “……不要。”


    她紧闭着眼咕哝,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


    裴灵渊没有再说话,似乎有些棘手。


    她有起床气。


    “罢了。”裴灵渊轻叹,重新将她抱起,“明日再说。”


    少女被不轻不重颠了一下,抱着他脖颈的手紧了几分,她迷蒙地睁开睡眼,反应了一会儿,说:“哦……我自己……我自己洗。”


    裴灵渊便道:“好。”


    她果然乖乖松开,坐在矮榻上开始解衣。


    裴灵渊收回目光,转身出去。


    里间水声轻轻晃动,裴灵渊坐在灯下,翻开书卷。


    时间过去得有些久了,罗棠棣仍没有出来,水该凉了。裴灵渊合上书卷,朝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只骤然听到了一阵呛咳声。


    他手中书卷落地。


    隔着屏风,罗棠棣仍在呛咳。


    “阿雀?”


    罗棠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无力地回答:“睡着了,呛水了。”


    裴灵渊道:“唤人加热水,还是起来。”


    “我洗好了。”


    水声晃动,屏风上便映出一道袅娜的影子,裴灵渊避开目光,抬步要出去,便听到屏风内的女郎有点难为情说:“……我的衣裳,忘记拿了。”


    裴灵渊应了声,温和道:“在哪里?”


    罗棠棣说:“柜子里,第二格。”


    柜子里放着几套中衣,裴灵渊没有细看,取了一套淡青色的,隔着屏风递给她。


    不等他离开,罗棠棣又叫住了他。


    这回,她的声音更难为情了。


    “你忘记给我拿小衣了。”


    罗棠棣又咳嗽了好几声,连声音都有点哑了。


    “好。”裴灵渊重新打开柜子,果然,里侧叠着几件极柔滑轻薄的衣裳,他取了一件淡粉色的出来,“还有什么要拿么?”


    罗棠棣没有回答他,屏风内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几声低咳。


    裴灵渊低垂眼睑,没有看屏风。


    他耐心等了片刻,屏风后的女郎终于出来了,她湿漉漉的长发还在滴水,眼睛里的睡意倒是散了大半,十分清澈晶莹,更衬得潮红的面颊白得发光。


    罗棠棣打了个哈欠。


    她拎着滴水的长发说:“灵渊阿兄,我们分榻睡吧。”


    裴灵渊道:“过来。”


    青年抽下屏风上的干布巾,牵住她的手腕,带她到外间小榻上。


    “我替你擦便是。”


    罗棠棣咕哝,“好麻烦的,我不擦也没事,睡一觉起来就干了。”


    裴灵渊没说话。


    他托着她的后背,让她侧躺着睡下,枕在他膝头。乌黑蜿蜒的湿发垂落下来,被他分开一缕一缕,从头到尾细致地擦干。


    大概是太困倦了,她的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


    白皙的脸颊挤出一点弧度,红唇微张。


    淡青色的罗衣被打湿,贴着细薄的后背,裸出大片雪白纤细的脖颈,仍带着洗浴后的潮湿。


    她这样睡了片刻,骤然惊醒了似的。


    “你别管我了。”


    罗棠棣又打了个哈欠,软绵绵推他一下,“你去休息,否则薛神医要骂我的。”


    他今夜中毒,虽然及时解毒,只怕还难受着。


    裴灵渊的手落在她后脑处,轻轻托着,动作很柔和,应当不会扯痛她。


    “还早。”


    罗棠棣支起身子。


    她微微抬起脸,乌黑潮湿的长发顺着腰线滑落,衬得面容白得发光,一双眼水光明灭。


    裴灵渊道:“怎么了?”


    “我不困了。”她这样说着,伸手取走他手里的布巾,“你早些歇息吧。”


    罗棠棣起身,攥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到床榻处。


    裴灵渊眉眼清明,并无倦意。


    “我替你擦干,一起安睡便是。”他按住有些不安分的少女,抬手,将她还未擦的长发拨开,“我不困。”


    “你听话一些。”


    罗棠棣的语气像是有点生气。


    裴灵渊莞尔。


    她在学他说话,反过来管他。


    “你明日会头疼。”他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她微微鼓起的脸颊,语调仍很温和,“我当真无妨,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


    罗棠棣苦恼地皱起脸。


    她叹了口气,忽然踮脚,亲吻了他一下。


    像是哄他:“好阿兄,乖阿兄,你睡吧,我自己会擦干然后睡觉的……”


    她的嗓音软绵绵的,呼吸滚烫。


    裴灵渊无意识攥紧了她的肩,有些无奈,“你有功夫与我撒娇卖乖,不如听话一些,将头发擦干了。”


    罗棠棣眼睛轻眨。


    果然,她有了坏主意,“这样吧,石头剪刀布。”


    “……”


    这种幼稚的游戏,她也要耍赖。


    索性天气尚且寒冷,裴灵渊身体又尚未好转,屋子里常年点着炭盆,晚间又填了熏笼,此时已然烘得她发丝半干了。


    裴灵渊抬手,将她打横抱起,搁在床上。


    取了被衾,将她盖住。


    裴灵渊道:“闭眼。”


    她终于乖乖闭上眼睛,裴灵渊这才在外侧躺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侧窸窸窣窣,一只温暖细长的手探过来,摩挲着他的指尖,然后攀上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缠。


    裴灵渊眼睫轻颤一下。


    他呼吸如旧,仍静静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熟了。


    身侧的少女抬起脑袋,目光绵绵地落在他面上,描摹了许久。然后,她试探着低下头,细细的发丝拂过他的侧脸,带起一阵痒意。


    她又轻轻亲了他一下。


    像是玩水的小童一样,一下一下,浅尝辄止,又不亦乐乎。


    裴灵渊攥住她的手指。


    微微侧身,扣住她的肩膀,垂眸看她,“阿雀。”


    “……我以为你睡着了。”


    她很小声。


    气喘吁吁,唇瓣绯红。


    帐中花果香细细。


    裴灵渊眸色暗了几分,没有松开手,只是温和道:“别闹。”


    “哦。”她乖乖躺了下去,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滚到他怀中,将脸靠在他胸口,抱住他的腰,“我有点怕睁开眼,你就不见了。”


    裴灵渊便轻拍她的后背。


    “不会如此。”


    他低头亲吻她,指腹轻轻摩挲她后背。


    罗棠棣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攥紧他的衣裳,周身都变得酥软,下意识追逐他的唇瓣,想要更亲密地与他接近。


    裴灵渊托着她的后腰,由着她亲吻。


    只是嗓音有些哑,低声:“阿雀?”


    罗棠棣含糊嗯了声。


    后腰的那道力便重了不少,她几乎被捞入他怀中。


    低垂的帷帐连月光都遮得干干净净,裴灵渊倾身,微凉的气息洒在她脸上,罗棠棣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她有些灼烫的唇瓣被撬开。


    罗棠棣吓了一跳,她张口想要说话,却被堵得干干净净。


    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周身变得软绵绵的,渗出细密的汗水,但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些莫名的迫切。


    罗棠棣感到有些陌生,还有些害怕。


    但是……


    这样的亲吻,似乎是更为亲密一些。


    她有样学样,生涩回应。


    裴灵渊托着她后腰的手骤然收紧,攥得她腰都有些疼,下意识闷哼了一声。青年吻急促了许多,没有方才那么温和。


    罗棠棣被亲得有些发懵。


    乌黑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她茫然看裴灵渊,本能攀住他的脖颈,小声求饶:“我……我喘不过来气了……”


    裴灵渊抬手,揩掉她眼尾的泪水。


    他素日冰冷的指尖灼烫,令罗棠棣一激灵,才察觉两人周身滚烫。


    单薄的罗衣贴在她身上,一片凌乱。


    裴灵渊柔声:“闭眼。”


    罗棠棣听到他这样说,眼睛已然被他盖住。


    是要睡觉了吗?


    但他的指尖仍是灼烫的。


    罗棠棣闭上眼睛,平复心情,正要压制住乱七八糟的心跳入睡,便感觉到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她的侧颈处。


    “……不是睡觉吗?”


    罗棠棣的呼吸又乱了。


    她觉得今夜,自己的身体很奇怪。


    裴灵渊压在她眼睛上的手微顿,却并未收回,反而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肌肤,温热的呼吸落在她下巴处。


    片刻,他才缓缓道:“也好。”


    话音落,他移开了手。


    罗棠棣木讷的脑子转了一下,转过脸看他。


    眼睛习惯了黑暗,能看出裴灵渊苍白的面容染上绯红,神情平静,但仍旧与平时很不一样。


    她的心脏又砰砰地跳。


    “灵渊阿兄——”


    裴灵渊闭着眼,嗓音有些沙哑:“嗯。”


    罗棠棣问:“也好是什么意思?”


    “……”


    然而罗棠棣目光灼灼,换做是谁,也没办法顶着这样的目光冷静下来。


    裴灵渊睁开眼睛,重新将她的眼睛盖上。


    黑暗中,罗棠棣感觉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垂上,语气似乎是有些无奈,缓缓地说,“是早些安睡也好。”


    他拢起她揉乱的长发。


    又挽起帘钩,说道:“可要换一身寝衣?”


    罗棠棣打了个哈欠。


    她抱住他的腰,小声说:“不了,我困了。”


    说完话,没一会就睡着了。


    罗棠棣这一觉睡得很好,醒过来时,天光大亮,就是不记得昨夜梦见了什么。


    裴灵渊一向早起,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但她难得又过上清闲日子,带着春熙和秋霜,开开心心在淮南城逛了几日,便重新去找沈郎中学医术。


    想着薛神医闲着也是闲着,罗棠棣又把薛神医打包到了沈郎中的医馆。


    薛神医对沈郎中的医术十分嗤之以鼻。


    但沈郎中倒并不生气。


    她身为女子,医术是从一位老大夫的妻子处学来的,确实算不上十分精通。眼下有薛神医挑刺,她还乐得请教。


    罗棠棣也很乐于看薛神医吃瘪。


    不过,没几日光景,京都便命裴灵渊回京复命。


    她自然也会跟着回去。


    淮南距离建康不远,罗棠棣抵达建康时,天气将将转暖。道旁杏花纷纷,吹得陌上仿佛落雪。


    罗棠棣第一件事,便是入宫拜见太后。


    崇化殿内。


    何媪眼观鼻鼻观心,宫女更是谨守本分地为罗棠棣上了一盏茶,便退至殿外。


    支着额头的太后半眯着眼,仿佛睡了过去。


    下首的少女倒是毫不觉得受到了冷落,她轻车熟路,自己加了香料,重新煮了一壶茶,倒出茶水,亲自斟到太后身前。


    “姨祖母——”


    太后只是换了个姿势,并不睁眼。


    罗棠棣哼哼两声,娇气地道:“茶盏烫手,姨祖母,你真的不尝一口阿雀为你煮的茶水么?”


    太后仍是不答,桌上茶盏一阵轻响。


    “人呢!”


    “烫手还不知道放下?”


    太后已然睁了眼,伸手要去摸少女被烫到的手,却对上一双狡黠骄纵的眼眸。


    她很是得意地仰起脸,高举茶盏。


    “……你啊。”


    太后伸手,接过茶水。


    她垂着眼,看少女嫩白的指尖,已然生出一层薄茧。


    训她的话便消弭在了口齿之间,只余下辛香滚烫的茶水留下熨帖感,令她牵起女郎的手,细细打量她的周身。


    “哀家听人说,你还安抚淮南的流民,可受了欺负?”


    罗棠棣笑嘻嘻道:“没有,他们听说我是罗将军和粱将军的女儿,都很喜欢我呢。我每次出门,都会收到很多礼物。”


    太后若有所思,笑道:“难怪听人说,灵渊将淮南城打理得很好。”


    罗棠棣得意:“当然啦。”


    “你这几日,便留在崇化宫陪陪我罢。”太后捏了捏她的脸颊,因为长了些,颊边的婴儿肥都消了些,“瞧着,瘦了不少。”


    罗棠棣正要答应,又摇了摇头:“等灵渊阿兄的事情了了,我再陪姨祖母。”


    太后的笑意散了,“阿雀,你连姨祖母的话都不听了吗?”


    “正因知道姨祖母最疼我,才不敢听。”罗棠棣已经不像是从前那般蒙昧,心中有了猜测,“姨祖母是害怕,灵渊阿兄牵连我是么?”


    太后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罗棠棣便知道,她猜对了。


    虽然郭韶外放,但郭家多年来在朝中经营的势力不会消散。当初裴灵渊被废时,朝中定有不少人一起出力。


    这些的宝都押在吴王身上。


    如今,吴王却被裴灵渊私自斩杀。


    即便是陛下有心维护,恐怕都不好维护……何况,越过天子手刃其子,陛下也不会维护。


    “阿雀,灵渊虽好,天底下未必找不出对你更好的儿郎。”太后牵着她的手,轻叹了口气,“你母亲去世前,从未盼你如何聪慧、美丽、担大任,她但求你平安,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罗棠棣垂着头,心中忽然有些怅然。


    她不记得阿母长什么样子了。


    但她并未不快乐,也并未不平安,于是软声对太后说:“旁人也许也会对我好,我却只想对灵渊阿兄好,一生一世地对他好。”


    太后为难地看着她。


    她一下一下,轻抚着罗棠棣脸颊,不胜怜惜。


    “你们两个,当真是……”


    罗棠棣说:“当年先皇后在病榻前,要灵渊阿兄指天作誓,定要视我如亲妹,定要护我无虞,让我平平安安地回到京都。今时今日,阿雀也想如当年一般,这样对待灵渊阿兄。”


    太后见她如此说,不再劝说了。


    这些事情,罗棠棣不知道为何又想了起来。


    她既然想了起来,又记挂着这份情,两人之间的感情必然非一时的海誓山盟。既然如此,反倒不用外人劝,也没必要劝。


    太后缓缓道:“哀家听闻,陛下在太极殿召见灵渊。”


    罗棠棣微怔。


    她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神情有一瞬的惊惶,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只说道:“姨祖母,请恕我今日早早辞别。”


    太后轻轻点头,神情仍温和。


    她摆摆手,罗棠棣起身行礼,从容退了出去。


    太后身侧的何媪才轻声道:“才几个月不见,郡主这一趟……当真是稳重沉静了不少。”


    “是啊,瞧着也没以前没心没肺了。”太后却没笑。


    殿外,宫墙甬道内,罗棠棣行步匆匆。


    行至太极殿,宫人虽未曾不让她入内,却并未让她进入里间。她倒是想要冲进去,但田内官领着几个小内官,呈一种看管之势,围在她身侧。


    罗棠棣十分憋屈,一口一口喝茶。


    实则恨不得支起耳朵,一听到里头有什么不太好的动静,便冲上去抱住皇伯伯的大腿,求他千万要对他们二人从轻发落。


    可惜,太极殿的隔音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殿内沉水香袅袅。


    皇帝看这手中的折子, 许久,才道:“我为你延请的,都是最博学的大儒,是谁教你做这样弑杀兄弟的事情?”


    裴灵渊面色如常, 行礼道:“臣唯独记得‘国而忘家, 公而忘私’。”


    皇帝冷笑三声。


    黑釉茶盏碎裂满地,折子被打湿, 墨水氤氲。


    “朕还没死, 你们兄弟骨肉便自相残害起来, 是非要搅得天下分崩离析、朝臣彼此攻讦不成?”


    他声若洪钟,带起一阵激烈的呛咳。


    裴灵渊不语。


    他跪于丹墀下,素白衣裾被茶水打湿,面容平静, 仪态从容。


    皇帝冷笑不已,“是否连朕的性命, 你也不放在眼里?”


    裴灵渊道:“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能?”皇帝眼神复杂地看着裴灵渊,忽地退了几步,坐了回去, “你可知罪?”


    裴灵渊语气平静, 抬眸看他, “臣无大过。”


    皇帝被气笑了。


    然而,此时此刻, 他反而平心静气下来,反问:“你该当何罪?”


    裴灵渊道:“臣罪在越过陛下,直接处置叛臣裴灵彦。”


    “好,好好好。”皇帝头一次知道, 裴灵渊竟然是如此性情,也淡淡道,“既然如此,你说一说,我当如何处置于你?”


    裴灵渊:“臣不该逾越。”


    皇帝垂眼打量跪在丹墀下的青年,他眼底不见丝毫惊慌,神色也不见不耐烦,仍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实则,是旁人无法撼动他的选择半步。


    哪怕他是天下之主,亦然如此。


    “既然如此,朕便虢夺你淮南王封号,收回自淮南至南阳五郡的军权,让你回到长秋苑继续闭门思过。”


    青年闻言,仍不言语。


    他微微低着头,玉白额骨压住了眼底情绪,只有端正从容的脊骨见得主人的沉静从容,并未因此惊惶。


    皇帝摩挲手中玉扳指,缓缓道:“否则,便是朕不追究,朝臣也不会放过你。”


    裴灵渊道:“陛下不当如此。”


    皇帝语气玩味,“哦?”


    “吴王勾结江左世家,画地为牢,并无收复旧山河之志。”素白衣袍的青年终于抬起头,他面色依旧苍白,漆黑眼眸却若秋江之水,“陛下,江南江北战事一触即发,何必此时搅乱军心?”


    淮南至南阳五郡,民心军心凝结,皆系于裴灵渊一人之身。


    若是此时换了中军主帅,不仅是寒了将士的心,也会散了江北等待故国军队的民心。


    皇帝冷声:“你倒是会威胁朕。”


    裴灵渊道:“何况吴王出于一己之私,毁坏军令,有意不出兵驰援南阳。即便是陛下亲子,违抗军令者,当枭首示众,臣不过依军法处置。”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裴灵渊。


    青年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又似乎多了些锋芒。


    白衣青年重新将案上被打湿的奏折呈上去,语调和缓,仿佛这只是个再小不过的建议,“此为吴王毁损军令,延发援军的证据,请陛下处置。”


    皇帝没有接过来。


    这些,他已然看过一遍。


    吴王向来自傲,笃定了南阳城守不住,裴灵渊定然会死在南阳。


    手脚都做得十分粗疏,处处都是端倪,如今他一死,有的是人为了将功折罪将罪证递出来。


    他沉默片晌,道:“朕若不处置,你待如何?”


    裴灵渊并未说话。


    但这态度,分明是非处置不可。


    皇帝闭了闭眼,道:“按你说的办,退下去。”


    裴灵渊起身行礼,平静道:“臣告退。”


    他尚未出门,身后的茶壶也碎落一地。听见殿内响动,田内官连忙撂下罗棠棣,去殿内看陛下去了。


    见陛下正在气头上,田内官也不敢贸然说话,只是低头收拾满地满桌的茶水。


    许久,他听到陛下疲惫的声音响起。


    “兄弟相杀,朕竟然管不得。”


    田内官默然,心内想,皇家兄弟,可不就是如此么。


    又想,说起来还是吴王先动的手,若是吴王不动手,以淮南王的性子大抵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便听到皇帝喃喃自语:“如今有了软肋,总不是先前那般万事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也算是……”


    后面两个字极轻,田内官并未听清。


    他不由在心中琢磨了一下。


    淮南王性情淡泊,确实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就连当初被废也并未有丝毫不愉。至于软肋,那便更是显而易见,只那么一位。


    东阳郡主,如今的郡王妃,罗棠棣。


    吴王视淮南王这位嫡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拒绝支援南阳,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只剩下你死我活。


    若不除吴王,吴王必然会对罗棠棣下手。


    既如此,不如除之而后快。


    免得多生事端。


    如此想着,田内官的余光瞧向外间,东阳郡主正站起来。


    她早已坐立不安。


    这会没人盯着她了,衣袖带落茶盏,她也没搭理,像是轻盈的蝴蝶一般扑向裴灵渊,牵着他的手没放。


    裴灵渊亦扶着她的肩膀,与她笑着说话。


    田内官记得,太子是很少笑的。


    他的眼睛常常看不见,课业又极其繁重,所以要花费更多时间来弥补那些功课。又因为身份特殊,同辈的小皇子小伴读也不敢接近他,便更孤单了。


    大抵太子也不在意,因为众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喜欢看书。


    小小年纪,便已经能够给典籍写经著了。


    教太子的大儒曾在背后叹息,若不生于皇家,必然能成为开宗立派的经学家。陛下听到了,却并不高兴,觉得太子心性太过仁恕。


    但眼下,也许……-


    外间的罗棠棣等得心烦气躁。


    眼见裴灵渊出来了,她的心气仍旧不顺,不高兴道:“你进了宫,怎么不和我说?”


    “陛下突然召见,我比你晚一些。”


    罗棠棣生气:“我不信。”


    裴灵渊微笑,按住她转身要走的肩膀,温和道:“做什么不信?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不过长秋苑中有些旧物,可要今日带走?”


    两人喁喁细语,两侧内侍不由回避。


    罗棠棣想了想,长秋苑倒是没什么她很想要的东西,反倒是裴灵渊留了一些书在那边。


    “将那些书册搬出来罢。”


    毕竟长秋苑没有人打理,而书册又最为精贵。


    裴灵渊应了,两人一起去往长秋苑。


    长秋苑一切如旧,只是到了春日,四处野花怒放,野草也鲜嫩,瞧起来倒也十分顺眼,不如先前破败寂寥。


    收拾完毕,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


    封裴灵为秦王,加江州荆州刺史、征北将军。


    这令罗棠棣十分意外。


    她玩着手指,好奇道:“你做了什么,陛下竟然……”


    裴灵渊难得清闲,随手翻了篇游记,闻言道:“大抵我所想,与陛下所想相同。陛下纵然气恼,总要替我顶住朝堂的非议的。”


    那就是说,陛下也是想要收复北地的。


    其实也是,没有哪个皇帝不想建功立业。


    “会不会要打很久的仗?”罗棠棣对朝堂上的东西没太大兴趣,她只喜欢玩乐,就像是此刻把头枕在裴灵渊膝头,“那我们就要好久见不到啦。”


    裴灵渊摇摇头,说道:“不会。”


    鲜卑人想要一战定胜负,那便不会太久。


    罗棠棣夺走了他的游记,不无担忧道:“灵渊阿兄,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


    上辈子他虽直取三十二城,实则也兵疲马惫,到了强弩之末。而后方却有王息造反,换做谁来看,这场仗都很难打赢。


    “何必想这么多。”裴灵渊问她,“你就待在建康,等我如何?”


    罗棠棣抿唇不语。


    裴灵渊道:“鲜卑数十万大军南下,这一战不会持续太久。”


    就在他以为女郎不会答应的时候,她闭了闭眼睛,含糊道:“那好吧。可是若我想你了怎么办?”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不由收紧几分。


    “我会传信给你。”


    罗棠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有些闷,“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若是你出了事怎么办?若是你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怎么办?”


    裴灵渊没想过她会这样想。


    他静默片刻,忽然问她,“阿雀,你说的上辈子安泰二十一年,你在何处?”


    女郎睁开眼。


    她轻眨了一下眼,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我在丹阳啊。”


    裴灵渊轻轻摇了摇头,第一次揭穿了她的谎言,“你不在丹阳。”


    罗棠棣不擅长撒谎,瞳孔收缩了一下,才佯装从容地说道:“我就在丹阳,姨祖母最疼我,早早便将我送到了丹阳。”


    裴灵渊有些不悦,他沉声:“你若在丹阳,怎会对丹阳毫不熟悉?”


    罗棠棣当即反驳,“我何曾不熟悉丹阳?”


    裴灵渊凝目看她。


    她的话错漏百出,都不需要他处处揭穿,她果然便开始心虚。


    可察觉到少女眼底的不安,他终究没有追问。


    “别害怕。”他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哄小童一般,语调温和,“你害怕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罗棠棣抬手,用障面盖住脸。


    她觉得眼角有些发烫,前世的记忆,好似是曝晒在阳光下的经年积雪,终于一点一滴地化掉了。


    她侧过脸去,攥紧他的衣袖。


    “你若敢死在北伐的路上,消息只要传回建康,我必定自刎追你而去。”罗棠棣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口无遮拦起来,“你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青年的手越过障面,似是要为她拭泪。


    罗棠棣低头,咬在他的指骨上。


    她咬得口中一片腥甜,才觉得那股隔世的怨愤消散了一些,连脸上没有干的眼泪都很多余。


    罗棠棣掀开障面,坐了起来。


    她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裴灵渊抬手抱住她,仍是哄小童一般,语气淡而柔和,“从前是我不该,以后绝不会如此。”


    罗棠棣仍有些喘不过来气。


    心中却想,他又不知道从前……可他又能猜出她没有去丹阳。


    难道裴灵渊已然猜出了“前世”的前因后果。


    不该如此。


    他就是再聪明,也不该如此啊。


    正想着,便听到裴灵渊道:“这回,我自会好好活着,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罗棠棣心中骤然一紧,酸得四肢百骸都震颤。


    也是,他对她这样好……


    除了生死阻隔,他怎么会觉得,他会不好好保护她呢?


    上辈子,若非她趁着裴灵渊领兵在外,仓促出嫁……从他抵达的日期来算,他一知晓消息,便匆匆赶来找她了。


    只是,差了一点。


    就差了那么一点,她没能见到他。


    罗棠棣觉得自己的眼泪要掉下来了,但她心里却很愉悦,并不想要哭泣,于是忍着泪水道:“好了,你不许再说了。”


    反正都过去了!


    罗棠棣朝他笑。


    裴灵渊亦微笑,眸光深深,“所以阿雀,我会想方设法,与你在这世上相携一世,绝不会轻易食言。”


    然而看着女郎脸上的泪水,他还是蹙了蹙眉,一一拭去。


    罗棠棣已经很久不哭了。


    但与他退婚之后,她变得格外爱哭,也格外懂事。


    裴灵渊指尖微颤-


    离别来得很快,鲜卑人大军压境,南阳一带离不开主帅。皇帝另外调拨中央军一万,一并交由裴灵渊,支援淮南。


    但即便是加上一万中央军,裴灵渊手中勉强也才五万大军。


    鲜卑人却足有百万之众。


    说不担心,罗棠棣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作为后援的江州驻军,也是在王息手中,随时可能被刺裴灵渊。


    但好在,捷报一路传回建康。


    如前世一般,裴灵渊运筹帷幄,用兵如神,顺着长江战线夺回数城。加上治军恩威并施,原本声名狼藉的流民军,已然成了锐不可当的精兵。


    数万之众,在他手中可抵十数万精锐。


    更何况……


    每到一处城池,他皆是约束手下将士,不许杀伤劫掠。更允许军中将士,若此地是自己的故里,可去籍返乡。


    是以每破一城,不见杀戮,反而是父老相对哭泣。


    裴灵渊则安顿将士与百姓。


    秦王仁恕,江北百姓从前或有耳闻,如今才知道所言不假。否则,秦王大可以大肆搜刮金银,以充军资。


    但偏偏,他并未如此做。


    越来越多的江北百姓、流寇、侠士投身行伍,入编秦王部下。


    盼望回归故土的寻常百姓,偷偷送出消息,配合秦王攻城。破城之后,更有无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天下人始知。


    并非只是裴灵渊天生神机妙算、出奇制胜,可以以一敌百,可以五万大败百万鲜卑大军。


    不过是民心如水,成江河浪涌之势,迫切千里归故里。


    这年冬,一则捷报传回京都。


    裴灵渊攻下洛阳,并周边五郡,可在此屯兵继续西进。


    ——请陛下还都洛阳,以安天下民心。


    这消息一出,朝野陡然之间被炸了,众人议论纷纷,大彼此争论不休。


    罗棠棣对这些没意见。


    反正裴灵渊说还于旧都好,那就是还于旧都好。


    说起来,她还没怎么逛过洛阳。


    若是日后长安也被裴灵渊打下来,那就更好了,因为她更是没见过长安,不知道西京长安是什么样的风景。


    最终,皇帝力排众议,答应还都洛阳。


    罗棠棣自然跟着皇帝北上。


    只是,护送皇帝北上之人,乃是江州都督诸军事王息。


    罗棠棣得知消息,仓促求见。


    然而,田内官拦住了她,低声说道:“郡主稍候,王都督正在殿内与陛下议事,若是有急事,不妨去请皇太后定夺。”


    罗棠棣便道:“我等陛下。”


    “郡主……”


    不等田内官劝说,太极殿内已然有人出来。


    青年身着茱萸色燕尾长袍,素纱单衣迎风而飘摇,长冠垂缨,身量颀长雄伟,颇有世家贵族的风流矜贵仪态。


    然而罗棠棣一见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便觉得胃中作呕。


    王息顿了顿,道:“东阳郡主。”


    罗棠棣不欲理会他,抬步就要入内,便听到身后之人似笑非笑道:“我前几日,做了场颇为大不敬的荒诞之梦,醒来便修书一封送给了秦王殿下。”


    这话令罗棠棣头皮发麻。


    她硬生生往前走了一步,才回头平静看向王息。


    “我似乎与都督并不相熟。”


    “郡主所言不假,然息在梦中,却与郡主有鸳侣之缘,实在有意思。”王息微微眯眼,审视着罗棠棣,“不知秦王殿下听了这场荒唐大梦,是否会当真。”


    罗棠棣面色冷淡,似有不解。


    只是眸底仍透着不屑,随意道:“都督自便便是。毕竟换了旁人,也不好意思这般堂而皇之地挖墙脚,也算是为我和殿下填了一些闺中趣事。”


    罗棠棣微微一笑,明艳又傲慢。


    说完,便扬长而去。


    王息盯着她的背影,许久许久,才抬手摁住自己的脖颈。


    他忘不了脖颈被羽箭穿破的滋味。


    脖颈剧痛,脑中剧烈炸开。


    他在剧痛中失去意识,狼狈得像是被咬破喉咙的野狗,任由手下拔掉了箭簇,连最后的意识也骤然被掐灭。


    罗棠棣,裴灵渊。


    若是裴灵渊那样以圣人之道约束自己的人知道,上辈子的罗棠棣做了什么……


    王息冷笑不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TD


    察觉王息离去, 罗棠棣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拎起裙摆快步走了进去。


    不行,她得立刻告诉皇伯伯。


    王息既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要做的第一件事, 只怕就是要造反……即便不是造反, 也不会放过她的!


    这些日子,皇帝老了不少。


    迁都并非是小事, 一旦建康不再是京都, 江左一带的士族便也失尽了先机。朝中根基深厚的, 又多是这些人,阻力自然极大。


    不过,当年能压皇室一头的崔氏不在了,后来居上的郭韶也隐退。


    纵然这些声音再大, 也大不过皇权便是了。


    皇帝瞧着匆匆进来的罗棠棣,少女容色鲜妍, 神情活泼,令他烦闷的心情好了不少,笑眯眯问道:“怎么这么着急?”


    “听闻皇伯伯近日心烦,特意来看您。”


    见她也学会了说场面话, 皇帝非但没有不高兴, 反而很高兴, “是心烦得很。”


    女郎接过婢女手中小锤,为他锤肩, 十分殷勤小意。


    她问:“王息那厮可有惹您不高兴?”


    皇帝从善如流道:“他与你应当没什么来往,怎么,得罪阿雀了?”


    女郎手中木锤轻了些,她说道:“去年皇伯伯您寿宴时, 我在宫中,被人轻薄过……瞧着和王息长相一般无二呢。”


    皇帝闻言,垂眸看她一眼。


    女郎似乎十分羞涩,实则目光不闪不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说道:“我当时并不认识他,可他一见我便认出来了,还伸手摸我的脸。皇伯伯,我当时又害怕又生气,要不是有人撞见了,我都逃不出他的虎口……”


    她抬起袖子,抽噎了两下。


    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只是她向来会装乖卖可怜,脸上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皇帝也不计较,缓缓道:“王息镇守江州,无召不得回京,你怎么会见到他?”


    罗棠棣抬起一张明艳的脸,神情无辜,仿佛仍是那个依赖长辈的小孩子,茫茫然又不无深意道:“是啊,他那时候怎么会在宫里……分明宫中守卫森严。”


    皇帝沉吟不语。


    罗棠棣却仿佛是绕不下弯子了,忽然义愤填膺道:“陛下,王息此人一定是狼子野心!”


    “……”


    ……才觉得她有几分长进,仍是小孩子性子。


    也不知道在外头折腾一年,裴灵渊是怎么教的,半点该有的稳重多思。


    “王家在江州盘踞得太久了。”


    势力根深蒂固,又无法更进一步,自然会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罗棠棣点点头,撂开手里的小木槌,“所以,这次迁都断然不能让王息伴驾,否则他指不定狗急跳墙。”


    皇帝看她眼巴巴的模样,忽然抬手,给了她一记板栗。


    “胡言乱语。”


    女郎微怔,“您不信我?”


    皇帝却不言语了,只冷声道:“当初受了欺负,怎么不向朕告状?难道你觉得,朕不会为你撑腰不成?”


    罗棠棣当然知道,陛下定然会为她撑腰。


    “因为他并未真的……”


    “你的父母将你交到朕手中,朕便如你的亲父。朕捧在手心里的阿雀受了欺负,岂有不为你撑腰的道理?”


    罗棠棣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心虚得厉害。


    她上辈子,究竟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抛下姨祖母和皇伯伯嫁给王息的。


    她自己好似都不明白自己了。


    皇帝却并未多说,只道:“你所说的,朕会仔细留心。只在此之前,不可打草惊蛇,你暂且避开王息。”


    罗棠棣对此并无异议。


    辞别皇帝,她又去陪伴皇太后,然后才回家。


    数日光阴一闪而过。


    大军整顿一新,朝中车舆具备,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地进发。听闻还都洛阳的消息,一路上的百姓纷纷上前欢送。


    行至淮南渡口时,仪仗稍作休息。


    浓云压在了天边,江水倒映着天色,一眼望去铅色沉沉。


    田内官悄悄过来,颇为焦急对罗棠棣道:“陛下头疼,这会子看不进去奏折。郡主不如过去侍奉左右?”


    罗棠棣正要点头说话,外头便有人来拜访。


    这人是王息手下的女官,也不等罗棠棣接见,径直推门而入,此刻神情矜持道:“都督听闻东阳郡主对淮南熟悉,特邀前去,一同在城中观景。”


    罗棠棣拒绝:“我眼下要去拜见陛下,来日再说。”


    女官眸光轻蔑,意味不明道:“眼下……郡主大概见不到陛下。”


    “你什么意思?”罗棠棣的面色紧张起来,她追问,“陛下见不见我,与你们有何关系?”


    女官:“陛下眼下,不见出了我家主君以外的任何人。”


    罗棠棣:“你……”


    女官直接抬手,看向田内官,“将他也绑了。”


    跟在她身后的数个高大甲卫立刻上前,将田内官制住,直接拖了下去。


    女官垂眼,看着罗棠棣略显苍白的面容,神情似有些愉悦。


    她徐徐道:“郡主还是不想拜见我家主君么?”


    罗棠棣沉默片刻,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字一字道:“……你们将陛下软禁了?还是说,你们杀了……你们可知道,那是弑君!”


    “郡主想多了。”女官并不屑于回答她,只是重新道,“郡主若是识趣,便随我走罢。”


    秋霜面露愤愤,上前一步,却被罗棠棣握住了手。


    罗棠棣道:“好。”


    女官在前,领着罗棠棣,但没有让春熙与秋霜随行。


    淮南城中处处,罗棠棣确实是熟悉的。


    这座城楼,她也很是熟悉,经常跟着林慈和李秾一起登上来眺望四处的哨塔。


    王息立于城墙之上,神情阴森深沉。


    罗棠棣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抬手拎起繁复的裙裾,走上前去,“大家都为了还都洛阳喜不自胜,都督倒是很奇怪,看着不大高兴。”


    “郡主还是这样尖牙利嘴,死不悔改。”


    说到这里,王息的目光兴奋了几分。


    论骨头硬,王息确实没见过胜于罗棠棣的女郎,建康城暖和的风雨,只能浇灌出柔弱娇贵的花朵。


    罗棠棣依旧置若罔闻,面无表情道:“你喊我做什么?”


    王息越发觉得她有意思,似笑非笑道:“没了你的皇伯伯撑腰,你不应当对我说些什么?”


    “哦。”罗棠棣仿佛是如梦初醒般,露出一个笑来,“你是特意想要我求你,然后你好百般折辱我,以泄前世之愤。”


    王息哈哈大笑,并不否认。


    他如今手握大军,又控制住了皇帝,并不为罗棠棣的冒犯生气。


    反倒是觉得十分有意思。


    他如猫逗老鼠一般,轻拍城墙,道:“你说得不错,若你让我高兴了,我这回可以留你一命。”


    罗棠棣道:“你如何才会高兴?”


    王息毫不卖关子:“舍弃裴灵渊,嫁给我,当然……做个最低贱的暖床婢,我也未必亏待你。”


    对面的女郎并未回答,面色却被冬日的风吹得没什么血色。


    见她沉默不语,王息也收了笑意。


    他摩挲腰间长剑,语气森冷道:“罗棠棣,今非昔比,我能允你一条性命已然是顾念着我们的前世夫妻情分。”


    长风将她的广袖吹得翻飞,长绦杂裾纷纷,仿佛即将御风而去的飞鸟。


    女郎摇摇头,道:“我不信你。”


    王息意味深长:“某虽非君子,但也不至于说话不算数。”


    “你只是想要折辱我与秦王罢了。”罗棠棣似笑非笑,站在城墙上眺望远处的哨塔,忽然回头道,“我前世便不屈服,你觉得这辈子,我会屈服?”


    话音未落,女郎已然踩在了女墙之上。


    王息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脱口而出道:“罗棠棣……你真是个疯子!”


    罗棠棣朝他挑衅地笑。


    “你若敢跳,我便屠杀淮南满城。”王息亦是冷笑不已,两人交锋过,都知道彼此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淮南人心都向着裴灵渊,杀之立威也不为过!”


    罗棠棣道:“你这样的人,就算是再活上十辈子,也别想着你的春秋大梦了!”


    对面的王息瞧着倒是并不愤怒,只是道:“江南兵备空虚,只要我想,一举进兵夺下也并不难。”


    这样一说,王息确实没有上辈子那般冒进了。


    他软禁了陛下。


    罗棠棣忽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息大概是见她没有跳楼的意思了,眼神示意四周随从,自己则与她一问一答,“陛下途中重病,无力迁都洛阳,留在建康养病。”


    甲卫上前,抬手想要扣住罗棠棣。


    然而罗棠棣极为机敏,避开了他们,两相对峙。


    罗棠棣道:“让他们下去。”


    王息沉下脸,“你当真以为我会捧着你?”


    罗棠棣还有心情笑,她生得十分明艳,此刻脸色被风吹得有些雪白,就越发像是冬日清艳难折的寒梅。


    她说:“君侯死前,最没能出的一口恶气,不就是我不屈服你么?”


    若她当真乖乖听话,认输服软,他只会无趣地杀了她。


    但要是她上辈子那般宁死也不低头,王息这口恶气出不了,反倒浑身难受的是他自己了……为了这口恶气,他绝不会放弃与她作对。


    王息盯着罗棠棣的眼睛,眸色阴沉似墨。


    良久,他道:“你有什么来换?”


    罗棠棣:“我从前觉得,君侯将会是天下之主,如今却觉得会是秦王……我用我的缘由来换如何?”


    王息其实并不好奇这些。


    但他有了更恶劣的想法,不留这些人碍眼也好,于是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城楼之上,便只剩下两人。


    王息缓步走向罗棠棣,盯着她道:“你说。”


    罗棠棣紧紧扶着女墙,脸色泛白,神情却很放松:“从前,天下将乱,陛下封赏君侯以作拉拢。我便想着,论根基深厚,兵强马壮,行军熟练,天下无人能出君侯其右。”


    这些话,王息听过无数遍。


    然而听到骄矜如罗棠棣说出来,他仍是愉悦的,无所谓是不是虚词。


    王息哈哈大笑,不无好奇道:“所以,上辈子在竟陵城,你后悔了没有?”


    他随意踱步,朝着她靠近。


    女郎乌黑浓长的眼睫轻颤,抬手拨了一下两鬓被风吹乱的垂髾,语调带了几分轻快的自豪,“你高踞庙堂,又自恃武力,所以觉得百姓命如草芥,挥刀则断。只是君侯不知道,民心似水,至弱至低至寻常,汇集起来既能令沧海横流,也能涓滴成河归之若水。”


    王息听明白了,这是说裴灵渊品行高洁,十分得民心。


    那没什么意思了。


    王息悄无声息上前,抬手便要扣住靠墙的罗棠棣。


    然而女郎实在警惕,反身避开,竟然从长袖之中抬起一只机弩,对准了他的眼睛。


    王息磨牙,眼底兴味却越发浓重。


    她真是天真,觉得一只小小的弩箭,就能防得住他。


    “你扳便是。”


    王息笑,朝她步步逼近。


    罗棠棣不笑,面沉如水,眸光紧紧凝着他,用力扳开机括。


    弩箭破空,呼咻一声朝他射来。


    王息闪身极快,手中长剑破空,数道短箭被打飞出去,顷刻之间便没了踪影。


    他正要嘲讽,忽然猛地扭头。


    一道极长、极快、极尖锐的羽箭从后方飞驰而来,干脆利落而精准地钉入他的太阳穴,从另一侧喷射出大片鲜血。


    王息死死盯着哨塔的方向。


    他浑身抽搐,似乎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脑袋诡异地歪着,满是不甘盯着哨塔,漆黑的眼睛渗出大片黑血,渐渐融入到了碎裂头颅里。


    罗棠棣身体颤抖一下,下意识想扶住什么,却因为女墙太低扶了个空。


    她骤然失去了平衡。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李秾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她语带着关切,“郡主,不要看了。”


    罗棠棣面色苍白,身体在轻轻发抖。


    李秾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道:“我带你下去。”


    罗棠棣却忽然道:“阿秾,我不后悔,我不后悔了。”


    李秾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觉得怀中的女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一般,仿佛随时要软倒下去。


    她连忙扶住罗棠棣。


    “嗯,我知道。”李秾虽然不解,还是这样回答着,想了想又说,“殿下也回来了,只是他并未声张,我先前也无法将消息递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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