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很快，李亦行的眼睛就完全睁开，露出了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
他的嘴唇上下动了动, 想要说出一些话来，可是由于昏迷的时间太长, 身体的机能还没有被全面唤醒，他一个字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但封照还是从李亦行的眼神里面察觉到了李亦行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想问孩子怎么样了。
封照靠在医疗舱上, 一字一句地对李亦行说：“她现在在医疗舱里面，情况良好。”
说着，他指了指李亦行右边的位置，又指示医疗舱将李亦行的上半身微微抬高一点，再将李亦行的脑袋朝右边轻轻托起一个弧度。
李亦行的目光很快就触及不远处的医疗舱。
舱内，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里面，脸上还带着鼻氧管。
李亦行的眼睛立刻糊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他睁着眼，不敢闭眼将眼泪挤出来, 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看着孩子的时间。
小婴儿身上还穿着一件长长的，遮盖住全身的白色的连体裙, 两条小胳膊在时不时挥舞着，拳头也握得紧紧的, 像是一个小小的战士, 正在对抗自己遇到的困难。
“她刚出生时特别轻，才有八百六十四克，但是长得特别快，才四天就长了六十克, 现在已经九百出头了。”
“出生的时间我也记下来了，按女娲星的时间算, 是新元历331年12月31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六分。”
封照继续说：“从出生以后，她就在你的身边的医疗舱，这些天，她很乖，不哭也不闹，就连打针的时候都没怎么哭，是个特别勇敢坚强的宝宝，像你。”
“说到这个，”封照的语气越发温柔，“我抽空仔细看过昭昭的脸，眼睛、嘴巴还有脸型都像你，头发也随你，是黑色的。”
李亦行闻言，眼皮轻轻地开合，眼神里面带上欣慰的笑意。
而后李亦行看了一眼医疗舱的盖子，又看了一眼封照，意思是让封照把医疗舱打开，他要出来。封照却摇摇头：“不行，我得问过周寻竹阁下，如果她同意让你出来，我才能打开医疗舱。”
彼时周寻竹正拉着陈文思看医疗舱打出来的，有关于李亦行身体情况的报告。
陈文思经过一番磨练，已然有了一点经验，他和周寻竹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不太赞同的意思。
周寻竹：“李阁下，您的身体还很脆弱，最好还是待在医疗舱里面，我的建议是至少待上三天。”
医疗舱内，李亦行的眉头轻微地皱了皱。
封照知道李亦行现在除了昭昭的情况以外，最想知道什么。
他说：“我们现在在奥伽帝国塔尔塔洛斯星系的边缘，距离联盟和奥伽帝国的战场非常近，按照机甲的最大速度，只要三天就可以抵达战场。”
“之前在费洛星偷袭我们的士兵被炸成了碎渣，但我们拿到了炸弹的残骸，是奥伽帝国发明的一种炸弹。我们的行踪再次泄露了，所以我们不得不离开了费洛星。”
“在爆炸中，我们损失很严重，所有人员本来有一百三十二名，经过爆炸后只剩下一百零六名，还有不少是肢体严重受损的伤员，医疗舱没有办法做肢体修复的手术，只能回到联盟进入专门的生命科学研究员才能恢复他们的战斗力。”
“阿莉娜中将已经摆脱了奥伽帝国的追捕，但为了我们的安全，决定不与我们汇合，不过，她会将我们已经汇合的假消息传回联盟——这则消息不会告诉安全部和联盟理事会是假的，也会瞒着三大执政官。”
“她认为联盟内部的叛徒地位很高，为了周寻竹阁下的安全只能出此下策。”
“我们也赞同他的说法，从阻击战我被围剿，到飞浪行动泄露，病毒战乃至长城要塞沦陷，我们的身后有一只手在掌控全局。”
“因此，她的建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我们打算在七日后飞过整个前线，阿莉娜中将会以身为饵，从目前奥伽帝国防守最为薄弱的骆驼星云处穿过，引开大部分的火力，我们要借此机会，从奥伽帝国其他防守比较薄弱的地区突破——赛特兰小行星带或者彼岸花星云带，穿过战场。”
话音落下，李亦行的眼睫抖了抖。
他知道，按照这样的安排，阿莉娜中将从奥伽帝国的魔爪中逃出的希望是十分渺茫的。
战争和军事行动就是这样残酷，总要有人牺牲，总会有人回不来。
就像他的妈妈李云惬，也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为了掩护战友离开，死在了太空战场上。
小小的李亦行就这样失去了母亲，后来有失去了父亲——他再也没有家了。直到多年以后，他阴差阳错地没有打掉腹中的孩子，又心软留下了她，他才终于又有了家。
就像梦里昭昭说的那样。
他是因为想要昭昭成为他的家人，所以才生下了她。
而在怀着昭昭的过程中，他又重新认识了封照。
他终于再次有了一个家，在这样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时刻。
也许之后的几天，李亦行想，他现在拥有的小家和幸福都会在战争的铁轮下被碾为齑粉。
所以，他看了看医疗舱的孩子，又看了看封照，只能百倍千倍地，珍惜这几日的相处和幸福。
三日后，李亦行终于得到了周寻竹的许可，从医疗舱里面出来了。
但是由于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还得戴着输氧管。
李亦行从医疗舱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医疗舱面前看自己的女儿。
昭昭已经摘掉了输氧管，在医疗舱的养护下，她长得很快，在短短几日就可以自主呼吸了，但是她还不能自主进食，还不具备吮吸的能力，为了方便快捷，也保护她脆弱的肠胃，获取营养的主要方式还是注射。
不过她已经能暂时离开医疗舱，躺在温暖的怀抱里面了。
封照抱过昭昭几次，新手爸爸手忙脚乱地从周寻竹或者陈文思手中接过小小的婴儿，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使力，生怕弄伤婴儿柔嫩的皮肤和脆弱的骨骼，往往没抱多久就被婴儿轻轻的体重压弯了脊背，全身都直打哆嗦，吓得心跳加速。
维德路过看见此情此景，骂道：“封照，都当爸爸了，你能不能自信点！”
封照小心翼翼地护着昭昭的脖颈，孩子头小身子大，脊椎骨还没那么有力，得仔细看护，闻听此言自惭形愧，赶忙让陈文思把孩子放回医疗舱。
到了李亦行，他虽然也很紧张，但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抱孩子，在紧张之余，他心中更多升起的是期待。
在正式抱孩子之前，李亦行认认真真地和周寻竹、陈文思还有士兵中有过孩子的前辈学了怎么抱孩子。
手要稳当，动作要温柔，一只手要一直托住宝宝的后脑勺到颈部，一只手托住宝宝的臀部或者背部，要将宝宝贴近自己的身体……实践出真知，练了一些时间，李亦行总算放下心来，决定亲手抱一抱自己生下来的孩子。
医疗舱的盖子打开，周寻竹小心地将干女儿抱出来，小宝贝已经学会睁眼了，乌亮乌亮的灰黑眼珠看着极其喜人。
她被干妈的从怀里轻轻地递过去，放入了一个更加温柔的，充满了熟悉味道的怀抱。
婴儿的身体柔软，体温也很热乎，李亦行的双手骤然接下重量，明明没什么份量的体重却让他觉得重若千钧。
他按照学过的抱孩子方式，将昭昭的脑袋靠近自己的肩部和胸部，再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是我的女儿，李亦行想。
他动作轻柔地拍抚着昭昭的背，看着昭昭与自己形状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李亦行鼻子一酸，他想到那个梦，几乎落下泪来。
而另一边，在奥伽帝国的皇宫，就没有如此温情的一幕了。
朝会刚下，帝国内阁首相德鲁恩就气势汹汹地拦住了大公主芙娜。
其余官员举棋不定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不知如何是好。
众所周知，德鲁恩与芙娜向来是对立的两面旗帜，德鲁恩一直推崇君主立宪，芙娜却是下一任奥伽帝国皇帝的继承人——君主怎么会将自己唾手可得的权力拱手让人，而且还是世世代代的让人。
气氛一时降到冰点。
菲利特罗正要上前打破这样的死寂，才刚迈步，芙娜便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的动作。
“首相，我想我们需要谈谈，”芙娜抬手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礼，“我们去会议室单独聊聊吧。”
德鲁恩一派的官员立刻想要上前劝说德鲁恩不要应邀，芙娜大公主掌握帝国绝大部分的兵权，谁知道德鲁恩这一去会不会被软禁！
要是德鲁恩出了事，立宪派哪还有立足之地！一个两个都得等死！
但德鲁恩也抬手制止了追随者的举动，他苍老但并不浑浊的双眼直视这个帝国军事的实际掌权人，开口道：“我很乐意和公主殿下聊一聊，交换一下彼此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正义[VIP]
奥伽帝国皇家会议室内, 德鲁恩和芙娜各自坐在了圆桌的一边。机器人侍者将为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芙娜举止优雅地呷了一口茶水，并示意德鲁恩有话快说。
德鲁恩作为内阁首相，没有得到过如此轻慢的对待, 但他并没有生气发火，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芙娜。
“殿下, 你明知道这是一场不正义的战争，”德鲁恩道, “明知道投放病毒是完全不道德的行为，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道德？那只是用来束缚平民的东西罢了。”芙娜将茶杯放下 ，紫色的眼眸嘲讽地一弯，“人类的道德自古以来就是可升可降的，只要这一场战争胜利，分赃的时候，我会被贵族称为最有道德的殿下？”
德鲁恩怒目圆睁：“你这是诡辩！”
“那也很有道理, 不是么，”芙娜说, “德鲁恩阁下，你口口声声说立宪是件好事, 是历史的进步，立宪可以让普罗大众参与到政治当中, 可是你看联盟现在的样子。”
“他们乱成了一锅粥, 各个派别互相倾轧，只想在这样的浩劫里面保存自己或者捞点好处。”
“连做一个封锁星系的决定，都要翻来覆去地讨论好几天。”
“所以说，”芙娜道, “民众始终都是愚昧大于智慧，只有精英才能领导他们, 让他们走到正确的道路上。”
“那你怎么能保证你永远是对的呢！”德鲁恩道，“如果你行差踏错一步，所有人都要为你的错误陪葬！”
“历史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德鲁恩道：“从古地球时代开始，人类一步一步地发展壮大，从小小的母星出发，足迹来到广袤的宇宙，他们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变化，从野蛮走向文明，从奴隶社会走向天下大同，这是历史的趋势。”
“虽然，它的发展有曲折，有反复，但总归是前进的！”德鲁恩急了眼，“你明明就知道这些道理，明明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走向那里，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
芙娜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在会议室中蔓延，德鲁恩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殿下，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以为你会继承我和你父亲的意志。好了，说回这场战争，殿下当然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征服联盟，但是联盟人心中的仇恨不会泯灭的。”
“如果你一意孤行地要这么做，”德鲁恩道，“我也拦不了你。你掌握着奥伽帝国几乎所有的军事权，阻拦你的人都会被扫清。但是，芙娜殿下，请高抬贵手，放过你的弟弟吧，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不希望看到手足相残的结局。”
听到这里，芙娜终于开了口。
她说：“不可能。”
德鲁恩颓丧地低下了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殿下。”
这里已经没有他要的正义了。
他步履蹒跚地离开了会议室，并且再也没有参与朝会。
三天后的夜晚，当德鲁恩的孩子打开德鲁恩的书房时，猛地跌坐在了地上。
这位立宪派的主导人，自缢在了书房窗帘的横杆上。
他的死在奥伽帝国掀起了轩然大波，他所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芙娜大公主，他们曾经是师生，后来是对立的敌人，而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对此众说纷纭，主流认为，是芙娜殿下威胁了德鲁恩首相，德鲁恩首相没有办法，自杀了。
这一传言让人心中胆寒，德鲁恩可是首相，还是芙娜大公主昔日的老师，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死了，由此可见皇室的掌控力已经到达了巅峰，只要皇室不想让人活着，那这条命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如草芥一般，轻易就会被折断。
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立宪派树倒猢狲散，很快就变成了一盘散沙，在奥伽帝国的朝政中左支右绌。
菲利特罗因此气得摔碎了自己好几套价值上千万星币的瓷器收藏。
“德鲁恩这个老家伙！”菲利特罗道，“自己想去死还不能老老实实的死，还要在姐姐身上泼脏水！”
芙娜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牛排，塞进菲利特罗的嘴里面，将他的声音堵住。
“好了，人都已经死了，谣言也放出去了，”芙娜深吸一口气，“你生气有什么用，倒不如想想怎么把脏水变清水。”
餐厅的窗口处映着草地上的情形。
戴恩带着弟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风筝线拉得好长。
芙娜瞥了一眼窗外的情形：“再过几天，父亲应该就撑不住了。”
“那我们两个不合的戏码是不是不用再演了，”菲利特罗的顺着芙娜的眼神看了看窗外的戴恩，“我受够了！”
芙娜没有回答，她将叉子放回餐盘，道：“走吧，下去陪戴恩放一会儿风筝。”
菲利特罗咬了咬牙，还是听话地跟着芙娜下去了。
一路上都有侍者恭敬地问好。
皇宫里的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德鲁恩死亡的影响，所有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所受到的冲击，还没有联盟大。
德鲁恩的讣告刚刚发布三分钟，联盟安全部就将这条消息呈给了联盟理事会和三大执政官。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消息很快传到前线，奥伽帝国按照芙娜大公主的指示，给联盟递交了为期一天的停战协议——按照奥伽帝国的法律，当皇室成员或主要执政官如首相，逝世后，全国要为他们默哀一天。
他们在前线竖起白旗，为首相默哀
而这一天，正好是李亦行他们计划穿过战场前线的时间。
这算是大大减轻了他们的压力，但是停战可不代表不会巡查，不会对李亦行这些突然出现在前线战场的人攻击，所以还是要万分小心。
在穿过前线之前，李亦行帮周寻竹将这些天分析潘多拉病毒的一些资料和与研究结果打包发给了联盟安全部，再有安全部传递至联盟前往支援的医护人员与一些研究员手中。
在长城要塞前线，尚未沦陷的区域内，布置有好几个隔离区。医生和研究员们穿着特制的防护服，穿梭在隔离区内。
小机器人身上搭着重重的物资，跟在他们身后跑。
罗森穿着防护服，半跪在一名感染者面前，给她注射了一些延缓病毒破坏免疫系统的药物。
但这只是徒劳，因为感染者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她的生命即将结束，绷带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全身，只露出一双即将溃烂的眼睛。
赫然是莫妮卡！
她是在半个月前感染的潘多拉病毒，在她之前也有许多医护人员，乃至研究员在救治过程中感染——它的传播能力实在是太强了，而战场又时有意外发生，那天莫妮卡奉命去救治伤员，奥伽帝国的机甲恰好轰炸，她的防护服在爆炸中破开了口子，手臂被划伤，沾染了感染者身上的脓液。
“莫妮卡，我收到消息了，老师就快回来了，她今天早上还给所有医护人员发了她的研究资料，”罗森严严实实裹在透明面罩下的脸布满泪水，“再支撑一会儿！你会得救的！”
他不希望他视如亲妹妹的学妹，这个继承着周寻竹“生命至上，科学至上”精神的女孩就这么命丧于此。
嗓子已经被病毒腐蚀了，莫妮卡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而后她拿起一支隔离区的笔，在纸张上费力地写。
“罗森，我活不了的。我能支撑半个月，已经是奇迹了！我是目前感染后活得最长久的人之一！”她的眼睛发出一点亮光，“这说明，我们现在发明的药物是有用处的。”
已经只剩下骨骼的手写起来有些费力，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写：“请将我的遗体交给老师，并要剖开我的躯体，继续研究。”
“我的家人会为我骄傲！”
“我相信，我们终会胜利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莫妮卡确认纸张上没有任何脓液后，将它放进一旁的消毒盒里面，递给了罗森。
罗森颤抖着将消毒盒接过来，泪流满面，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莫妮卡催促他离开，因为还有其他感染者需要救治。
罗森强忍悲痛，继续在隔离区内辗转，给不同的人注射药物，他们有的刚刚感染，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已经感染多日，像莫妮卡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恨。
恨自己能力不够，更恨奥伽帝国的残忍。
在给自己负责的最后一名感染者注射药物后，罗森收拾好医疗废物，放入附近的焚烧炉。
准备离开隔离区时，他又去看了看莫妮卡。
短短的时间里，她的双眼就在病毒的侵蚀下溃烂了一大半，但仍然用尽力气朝罗森眨了眨眼。
罗森也朝她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我走了。
莫妮卡点点头，目送着罗森离开。
罗森朝外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他猛地转过身，只见被轰炸得不像样的隔离区里面，那靠着钢铁废墟的女孩仰面朝着宇宙深处，下巴处的黑窟窿流出来的血染红那刚被机器人换好的，白色的绷带。
她支离破碎被绷带包裹的，只剩白骨的手上，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粉色手枪。
远处瑰丽的星云照常旋转着。
她饮弹自尽了。
罗森砰一声跪在了地上，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回家[VIP]
联盟和奥伽帝国之间间隔着不少漂亮的星云, 骆驼星云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为何命名为骆驼，大概是因为它的形状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时很像驼峰，并且是棕黄色的。
此时此刻, 在骆驼星云的边缘，三架重型机甲正在准备穿过它, 前往联盟。
驾驶机甲的，正是封照一行人。
而在他们穿过星云的同时, 阿莉娜中将所带领的救援队已经被奥伽帝国的军队盯上了！
无数杀伤力极强的武器狂轰滥炸似的朝着他们发射，不少机甲被打中下落，永远停留在宇宙中。
在他们的吸引下，骆驼星云这里一片祥和，没有任何奥伽帝国的机甲出现。
但众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必须打起一百二的精神来应对这次战场穿越——如果出现差错，不仅使得救援队的牺牲成了无用功, 也会使这一次行动陷入绝境。
驾驶机甲的是封照、维德、陈梦、和李亦行，再加上几名颇有经验的机甲驾驶员。三架机甲一字排开, 维德开路，封照和陈梦断后, 中间的机甲则由李亦行主驾，兰诺和周寻竹也在这一架机甲上。
机甲内部唯一能称得上温馨的地方, 是昭昭的医疗舱。
婴儿躺在医疗舱内, 身上穿着士兵们从机甲内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柔软布料制成的衣服，舱外贴着不少色彩鲜艳的，大家自己剪的小贴纸。
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但是由于视力还未发育完全, 只有艳丽的色彩才能被她的眼睛捕捉。
医疗舱的侧边有一个小小的收纳柜，里面放着的是大家写好的书信, 如果不幸身死，而这些书信能在保护下回到联盟，就能寄给他们的家人了。
周寻竹坐在医疗舱旁边，认真地看着从联盟传回的一些资料数据，兰诺趴在昭昭的医疗舱旁边，一下又一下地嘟嘴，发出一些声音，认真地逗昭昭玩。
婴儿小小的嘴时不时弯起来，手也摇晃着，似乎想要去抓医疗舱上贴的花草动物。
李亦行和其余两名士兵驾驶着机甲，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好全，腹部的伤口虽然已经完全愈合，但总是会察觉到一些隐痛，周寻竹说这是肌肉遭受到的损伤需要时间恢复——当然，没恢复好主要还是因为医疗舱的营养液所剩不多，需要节省使用。
机甲平稳地运行着。
但是这样的寂静给李亦行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这样的平静，仿佛只是台风的风眼，看似一片祥和，但是真正的风暴正要席卷而来，将他们全部撕得粉碎。
阿莉娜中将带领的队伍在宇宙中穿梭，追捕她的机甲越来越多，无数奥伽帝国的通讯入侵她的机甲，在屏幕上显示出夸张的字符。
上面说——
投降吧。
联盟已经放弃你们。
你们不会得救，只会葬身在茫茫宇宙中。
投降吧。
帝国会给你们荣光、金钱与权力，而不是在联盟那里平白遭到猜忌与怀疑。
投降吧。
你们难道真的想要死在这里？再也不能回去见到你们的家人与朋友。
……
一字一句如针扎般落入阿莉娜中将的心中。
“嗬！”
在“家人与朋友”五个字撞入她的眼帘时，她终于忍耐不住了，发出愤怒的吼声！
家人？朋友？
那沦陷的长城要塞，死去的战友、在长城要塞随军的、无家可归的军属……奥伽帝国竟还冠冕堂皇地同自己说起家人与朋友！
这一切，归根结底就是被奥伽帝国和联盟内部那些叛徒给毁了！
既然如此还假惺惺地谈什么和解！谈什么投降！无非就是想要展示它高高在上的哄骗罢了！
机甲如同离弦的箭，飞蛾扑火般朝着宇宙深处而去。
而在骆驼星云处，虚假的平静终于撕开了它的伪装，朝着这三架机甲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奥伽帝国虽然停战，但仍然在高强度地巡查战区。阿莉娜中将吸引了奥伽帝国大部分的火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奥伽帝国会放弃对其他地区的巡查。
而阿莉娜中将悍不畏死的风格，引起了芙娜的深深怀疑。
她不是菲利特罗，会被这样拼命的战斗风格所迷惑，认为阿莉娜中将所带领的机甲作战队伍里面有重要人物。反之，身为奥伽帝国军权的主要掌握者，敏锐的直觉让她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果真的有必须送回联盟的重要人物在内，至少要有那么一架机甲是在飞速撤离离开战场的，或是被明里暗里地保护起来。
而不是所有机甲都在恶狠狠地战斗，一步也不退让地战斗。
于是，芙娜下令立刻搜查战区所有能通向联盟的区域。
当第一枚导弹炸在机甲的旁边时，所有人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被奥伽帝国的军队发现了！
战区发现两支不明舰队的消息层层上报，从前线战区飞速来到了芙娜和菲利特罗的办公室，芙娜慢条斯理地展开战报，下令全歼这些机甲，一个也不要放过，不用留活口，要让他们全部当太空里面漂浮的干尸，变成宇宙尘埃的原料。
瑰丽的星云成为了宇宙的坟场。
奥伽帝国的军队带着上百架机甲，冲入了骆驼星云！
轰隆——
等离子炮将星云内的小小的行星瞬间炸成齑粉，掀起的风暴将三架机甲的队形打散！
队形被打散后，李亦行勉力稳住机甲的身形，无数子弹如同倾巢而出的蜂群，狠狠打在左支右绌的机甲机身上。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碾压式的绞杀。
李亦行的额角不由得冒出冷汗，通讯系统里面是封照焦急的声音：“李亦行！维德！你们怎么样！”
维德嗓子似乎冒了烟，沙哑得厉害：“我还好。”
闻言封照的心提得更紧，他没有听见李亦行的声音。
封照：“李亦行？！”
好半晌儿，李亦行的声音传过来：“我没事。”
话音落下，又一轮轰炸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通讯频道里响起三人几乎同时发出的声音：“闪开！”
三架机甲的智能系统爆发出尖锐的啸叫，而后各架机甲响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目前检测到敌机数量一百五十三架！再次警报，敌机数量一百五十三架！”
“警报！警报！机甲平衡系统损伤30%！请立刻启动自检修复系统！”
“警报！警报！机甲智能系统受损80%，请启用全人工操作！”
“警报！警报！能源系统损伤50%，机甲能量告急！”
……
完全不重样的警报在众人眼前闪烁。
机甲剧烈地晃动使小小的婴儿在医疗舱里面发出细弱的哭声。
李亦行满头冷汗，心如擂鼓，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医疗舱，还未长大的女儿小脸皱巴巴的，因为枪林弹雨的可怖声响不由自主地害怕，泪水湿答答地落在身下垫的，干净的布料上。
她还这么小，还没有看见过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就要和自己一起命丧黄泉了吗？
李亦行不愿意，绝对不愿意带着孩子命丧于此——更何况，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他的同胞还在等他将生的希望带回联盟。
如果有足够的力量能将他们甩出骆驼星云……
扭转机甲，瞄准，锁定！
一枚太空导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庞大的火力压制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击中了奥伽帝国的机甲！
这样的结果显然没有是奥伽帝国军队没有想到的，密集的炮火诡异地停了一秒。
而就在这短短一秒的停顿中，局势骤然反转！
封照反应快过脑子，想要启动机甲冲上去，但是他的机甲因为负责断后受损严重，平衡系统让他卡在了半路，人工指令才刚打到一半，本来负责开路的维德驾驶机甲突然冲到了奥伽帝国军队的面前，并启动了机甲的自爆程序！
与此同时，奥伽帝国数十发重炮打在了那架机甲上！
封照失声喊道：“维德！”
两波爆炸融合，迅猛的火焰吞噬机甲，爆炸带来巨大的冲击波，它像一把弹弓，如同跃迁那样，正好将李亦行和封照驾驶的机甲弹飞！
他们本来就已经行进到骆驼星云的三分之二处，巨大的冲击波加上李亦行和封照瞬间加快的行进速度给了机甲极大的助力，几乎是像跃迁那样将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弹出骆驼星云！
而骆驼星云外，有数十个大型跃迁点。
只要他们能用仅剩的能源成功跃迁，就可以彻底穿过战区！
但没人高兴得起来。
存活下来的士兵不论男女，都呆呆地看着大屏上彻底灰掉的那个，本来与他们同行，要一起回家的小点。
明明就快要到家了啊。
一条不完整的遗言发到了通讯频道上。
“嘿！我没孩子，能当昭昭干爹吗，到忌日给我献点……”
语音戛然而止。
李亦行的眼眶骤然红了，而通讯频道内传来熟悉的，压抑的哽咽声。
“亦行，维德……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交代[VIP]
飞浪行动, 执行任务的士兵与长官共有三百人。只有八十七人生还，后续对飞浪行动进行支援的阿莉娜中将，她所带领的五百人的机甲舰队, 只有三十五名生还。
本次行动中共有两名联盟高级将领牺牲，分别是阿莉娜中将和维德大校。
维德大校的尸身在爆炸中被损毁, 奥伽帝国的士兵在打扫战场时收殓了他残破的尸身，并在芙娜大公主的授意下, 将他的尸体交还给了联盟。
而阿莉娜中将是在知道周寻竹阁下和兰诺已经安全离开后，在撤退的途中不治身亡。
这样惨痛的结局，让联盟上下从高官到民众都陷入一片静默中。
李亦行和封照带着剩下的士兵，在联盟派出的接应下回到了千疮百孔的长城要塞。
长城要塞，它是联盟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李亦行出生长大的地方。他作为军属在这同父母生活在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他前三十年的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日子。
它也是封照脱离家庭来到的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这里有他朝夕相处的战友, 有磨炼意志的宇宙风暴，在这里的生活虽然大部分时间枯燥无味, 但带给封照的安心远大于辛苦。
但此刻，这里都成了他们不认识的模样。
格纳工程师倾其一生保护的能量塔, 已经在导弹的摧毁下断成两截，能量塔倒塌漏出的辐射很大, 许多机器人在抢修后直接因为辐射影响报废。士兵们经常放松的大广场堆满了机器人报废的机体, 本来傲然而立的周若淮的雕像也七零八落地散在广场上面。
破碎的能量塔出现在屏幕上，又映入李亦行的眼帘。他想起李云惬，想起格纳，想起父母将他抱起来, 在格纳亲手修建的能量塔面前拍了一张傻乎乎的，类似游客照的全家福。
李云惬说：“亦行, 爸爸是很厉害的人哦，他和其他工程师们，一起修了这个漂亮的塔，给我们脚下这片钢铁森林输送能量。”
格纳听到这话，一向淡然的人也忍不住脸红到耳根：“妈妈也是很厉害的人，如果没有像妈妈这样的军人保护长城要塞，爸爸就没有办法和其他工程师一起修好能量塔。”
回忆在断裂的能量塔消失在屏幕上时戛然而止。
许多人穷其一生守护的东西，破坏起来竟然如此简单。
在机甲飞过周若淮那破碎的雕像时，周寻竹在屏幕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不多时，机甲在长城要塞的安全区落下。
安全区内的长官接待了这两架千疮百孔的机甲。
这里的最高长官是从第五星系派过来的上将赵原凯。
他站在士兵们刚刚清扫完毕的临时广场上，看见机甲里面陆陆续续下来一些人。
倏然，他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举国上下闻名的王牌特工李亦行从机甲上面下来了。
当然，李亦行并让他心惊的原因，毕竟他在迎接之前就知道李亦行还活着，“身死”只是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真正让他感到心惊的是，李亦行怀里面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而且看起来是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可是怎么会有婴儿？派去的几百名士兵里，不论男女可都没有参加人造子宫辅助生殖技术的记录，这个小婴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紧接着，赵原凯看见了那在几个月前就被埋进了烈士陵园的封照。
想起那曾在整个联盟上下大肆宣传的凄美爱情，他恍然大悟！
这孩子应该就是当时用辅助生殖技术怀上的！
他不敢想象李亦行为了生下这个孩子遭受了什么，这简直就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迹。
因为长城要塞现在很忙，赵原凯确认周寻竹和兰诺的状况良好，又核对了牺牲人员名单后，以最快的速度给他们安排了住宿，让他们好好休息，就立刻去了指挥室。
这一遭让死里逃生的人们筋疲力竭，陆陆续续回到休息室休息。
李亦行抱着昭昭，身旁跟着封照，工作人员在安排休息室时，特意给他们安排到了一起。
由于只住两个人，休息室很小，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架从他们机甲上拆下来的，贴满贴纸的医疗舱。
李亦行看了那医疗舱一眼。
那些书信还在医疗舱那，但现在长城要塞全线封锁，除了物资什么也运不出去，这些信只能停留在这里。
说到物资，长城要塞的物资是非常短缺的——每天都要抵抗奥伽帝国的进攻，每天许多病人伤员等待救治，营养液在这里已经是稀罕物。
所以，能省则省，能不用到医疗舱就不用医疗舱。
好在，昭昭的成长很快，她现在已经能自主吮吸，进食，体重也长得很快，待在医疗舱内的时间逐渐减少，周寻竹说，再有大概三天时间，她就可以彻底脱离医疗舱了。
小小的宝贝现在躺在李亦行的臂弯里面，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残酷。
李亦行将她轻轻地放进医疗舱里面。
再起身，李亦行看见封照正看着窗外发呆。
李亦行：“封照。”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封照如惊弓之鸟，猛地转过身，在看见李亦行的那一刻脊背耷拉下来。
李亦行伸出手，手臂揽过封照的肩膀，苍白的手指落在封照宽阔结实的背上。
封照顿时低下了头，栗色的头发毛绒绒地扎在李亦行的侧颈。
“维德的事情，我也很难过。”李亦行低声说。
他感觉到封照的脑袋更深地往里靠。
“维德……我从前没什么交心的朋友，他是第一个。”封照絮絮叨叨的说，“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几年前他们来长城要塞探望维德，我也沾了光，他们知道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和我们说，要彼此相互照顾。”
“……”封照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颤抖，越来越轻，“你说我怎么和他的父母交代。”
颈窝有些湿润，李亦行没有答话，只是缓慢地拍着封照的背。
封照紧紧箍着李亦行的腰，像抱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医疗舱内传来哭声，封照虽有不舍，但还是松开了李亦行，两人一起看向医疗舱内的小小婴儿。
李亦行打开医疗舱，将她抱出来安慰。
他还不算太熟练，动作有些僵硬，但非常温柔。
新生的生命在他的安抚下没有停止哭声，嘴巴仍旧瘪着，发出哇哇的哭声，并不停地往李亦行的怀里面钻。
封照看着李亦行怀里的昭昭，轻声道：“怎么回事？忽然哭得这么厉害。”
新手爸妈有些手忙脚乱地哄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好。李亦行没有办法，拍了一小段视频，发给周寻竹。
须臾，周寻竹的讯息就发了过来：“昭昭饿了，喂一些营养液或者母乳就好。”
配备的营养液就在桌面，但是特殊时期还是得省着用，这里又没有奶瓶和能储存母乳的工具和注射器。
李亦行思索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只手有些抖地往自己的衣服下摆探去，将一侧的衣服撩起来，浓烈的耻感让他不由得命令封照：“你转过去。”
封照愣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李亦行要干什么了。
他眨了下眼，听话地转头了。
安静的休息室内传来婴儿的吮吸声。
也许是真的很饿，也许是因为昭昭的吮吸能力还没发育得太好，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昭昭才松开了自己的嘴，心满意足地停下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只有牙床的嘴咧开，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李亦行的衣裳。
“可以转过来了。”李亦行说。
封照得到许可，总算转过身，看见李亦行上衣湿了一点，从脸到脖子都泛起一层很淡的红。
他轻轻地拍着昭昭的背，给她拍奶嗝。
封照靠过去，在李亦行的腿边坐下，先是看了看逐渐犯困的昭昭，然后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了李亦行的膝上。
这是战火纷飞里难得的，平静的时刻。
另一边，给李亦行发完消息的周寻竹安顿好兰诺后，换上防护服，来到了隔离区。
隔离区内有不少医护在工作，周寻竹一边走，一边用腕机记录状况，又提取了一点病毒，放在专门的设备里面。
她走了半个小时，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自己的左前方。
周寻竹眼睛一亮：“罗森！”
被叫的人脊背一抖，缓慢地转过身，看向周寻竹。
阔别多日的师生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相见了。
罗森看着周寻竹向他走过来，被防护服罩得严实的身体只能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不由得喜悦，也不由得害怕。
“我不知道你来前线了，”周寻竹在他身前站定，“还想着你和莫妮卡是不是还在养我的菌种。”
“养死了也没关系，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罗森嘴唇翕动，手也抖着。
“你在这里，莫妮卡呢，还在道恩研究院吗，”周寻竹道，“还是和你一起来前线了。”
罗森的脊背弯下来。
“老师……”
哽咽的声音让周寻竹的表情逐渐凝固。
“莫妮卡……她死了、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病弱西子[VIP]
从知道周寻竹回到长城要塞的那一刻开始, 罗森的情绪就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和周寻竹交代，交代她的爱徒死在了感染中。
而他作为莫妮卡的学长，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病毒夺走她鲜活的生命, 只能含泪将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带回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面。
他不知道要怎样和周寻竹诉说这一切，所以他选择当缩头乌龟, 在赵原凯将军邀请他去迎接周寻竹时拒绝了，选择待在隔离区救治伤员, 妄图拖延见到周寻竹的时间。
可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无论如何躲避，也逃脱不了。
罗森避无可避，终于向周寻竹说出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的脊背彻底弯下去，好像被折断了。
而周寻竹呆愣当场，过了好久，她才在罗森的哽咽声中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带我去见见莫妮卡。”
谁也没有想到, 周寻竹再次见到莫妮卡是在冰冷的实验室里面。
里面的恒温系统将尸体保存得很好——将所有惨状都分毫不差地保留下来了。
实验室内，除了莫妮卡以外, 还有十几具自愿签署了遗体研究协议的研究员和医护。
隔着透明的舱体，昔日明眸善睐, 活泼可爱的学生已经成为自己认不出的模样。周寻竹跪在生态舱前，眼眶通红, 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但是, 在伤心之余，更重要的事情是赶紧研发出合适的特效药与疫苗。
所以，周寻竹很快抬起手，用力地擦干了自己的泪水, 坚强地站了起来——她不能让这些牺牲白费。
另一边，周寻竹平安到达长城要塞的消息传回了女娲星, 与这一消息一同来到联盟理事会和执政官眼前的，是李亦行和封照都还活着的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关于封知聿救援不利，徇私枉法的报告也同时呈了上去。
于是封庭松执政官还没来得及开心自己的大儿子还活着，就被自己小儿子的罪证给砸了个晕头转向，气得当场将办公室里面的东西给砸了个稀巴烂。
但是，砸东西解决不了问题，封知聿是自己的孩子，若是处理不好的话，封知聿坐牢事小，影响自己的仕途可就不好了。
最后，在联盟理事会和两位执政官——封庭松因为和封知聿有血缘关系，被要求回避了——的讨论下，军事法庭最终判处封知聿革除在任的所有的职位，并处以三年监禁。
不过，由于封知聿现在身处长城要塞，那里已经没有监禁处了——原先的监禁处被奥伽帝国炸成筛子了，再加上人手短缺，所有的监禁人员被安排带上特制的手环，有作战能力的将功赎罪编入机甲队，没有作战能力的编入医疗队，由医护人员进行特别培训，参与对感染者、伤员的救治。
经长城要塞的鉴定，封知聿并无出色的作战能力，在指挥方面更是平平无奇，于是在赵原凯的安排下，封知聿必须进入医疗队。
这对封知聿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现在长城要塞的医疗队可比当机甲舰队的士兵危险多了！
医疗队的成员每天都要进入已经被隔离起来的疫区，有极大的感染风险！除此之外，封知聿觉得自己在医疗队又没有熟悉的人，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如果被人特意安排脏活累活怎么办？！
他对此提出了抗议，表示自己不愿意去医疗队，要回比较熟悉的机甲舰队。
对此，赵原凯的回复是：“这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就算你是天王老子的孩子，犯了错误在我这里也是一视同仁，这里不是女娲星，不是你家后花园，在长城要塞，你别想着搞特殊。”
一段话就差指着封知聿鼻子骂死关系户了。
封知聿一腔怨愤无处发泄，在进入医疗队的前一天，他冲去找了封照和李亦行。
他满腔怒火地去找两个人住的休息室，隔着挺远的距离就望见了休息室的窗口，李亦行穿着一身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的棉质白衬衫，怀里面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普通的衬衫，穿在别人身上平平无奇，但在李亦行身上，打眼看过去，似乎能闻见衣领上浅淡的洗衣剂的清香，又似乎能触碰到衣袖处的温度，那是阳光般的感觉，很暖和，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窗台处还摆着一台微型电脑，李亦行一边拍着婴儿的背，一边用它处理公务。
电脑内闪烁的是林怡然带着安全部搜集出来的各类情报，由于现在情况特殊，理事会许给了安全部很多特权，允许他们自行决定行动计划，在林怡然的带领下，代号X组织内多人落马。
这些人上达高官，下至平民，牵涉范围极广，但是棘手的是，这些人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肯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另一边，封知聿的脚步越走越慢，在不远处停下。
他的动作没有逃过李亦行眼睛，敏锐地感官让他在转瞬之间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封知聿，本来温和的眉眼，带着母性的神情都消失了，变成了一股冷冰冰不好接近的模样。
仿佛刚才所有的温柔都是错觉，他仍然是那朵在达克勒斯军校里面让众人都不敢攀折的高岭之花。
他的声音也冰冷：“你来做什么。”
冷遇让封知聿刚才的不安犹豫化为了不甘和愤怒：“你说我来干什么！”
李亦行冷笑：“我没有猜你想法的义务，封知聿阁下，如果你是来找不痛快的，我可以致电赵原凯将军，让你更不痛快一点。”
“你……你！”这番话仿佛实锤，封知聿色厉内荏，“就算我有错，你们也没有必要公报私仇吧，我明明是特种作战系的学生，我明明是军官，凭什么把我安排进危险的医疗队！”
“……”李亦行简直气笑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计较这个？”
“医疗队危险，机甲舰队就不危险吗？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恨不得一个人掰扯成两半忙，你还在这里讨价还价。”
“你想进机甲舰队，想像之前一样尸位素餐，混吃等死，做屁也不是的决定吗？”
“这里是战场，在太空上一分一毫的失误，带来的都是毁灭性的后果，你在飞浪行动故意延迟救援，”李亦行的语速越来越快，“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的决定最后丧命吗？”
“封照是命好，可怜兮兮地捡回来一条命，”李亦行道，“那其他人呢，就活该因为你荒唐的想法去死吗？”
“你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谁还敢把你放在机甲舰队？”
“要不是你有个执政官爸爸，”李亦行嘴角的冷笑放得更大，“现在早就被枪毙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撒野？！”
一连串话下来，封知聿连插嘴的份都没有，被骂得脸都有点白。
他不知道要怎样反驳，因为李亦行说的都是真话。
而李亦行因为语速过快，有点气喘。
现在离生下昭昭还没满一个月，按照封照在李亦行耳边念叨的古地球时期古老东方国度的理论，他现在还没出月子呢。再加上生孩子的时候损耗过大，长城要塞条件又艰苦，所以身体还没有养好。
气喘很快发展为咳嗽，李亦行单手稳稳地托着昭昭，又偏过头背着昭昭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
那苍白的脸颊也因为咳嗽泛起一点红。
这般病弱西子的模样让封知聿下意识想上前，但刚动一步，就获得了李亦行利落的“滚”字。
“该去哪就去哪，”李亦行道，“别撒泼打滚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封知聿垂下眼，咬着牙转了身。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讨不到一点好了，也发泄不出什么怒火，指责不了谁了，只能夹着尾巴狼狈地离开了。
他本以为能依靠着自己的理由，自己的怒气取得些什么改变，但是他高估自己的价值了，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为了不坐牢，他只能认命地去医疗队了。
窗台处，李亦行坐了下来，一边深呼吸，一边继续拍着昭昭的后背。
她本来已经睡着，又因为封知聿被吵醒了，但并没有哭闹，只是好奇地揪着李亦行胸前的衬衫口袋，灰眼珠滴溜溜的，很好奇地看着李亦行。
“不睡了吗？”李亦行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温柔、又不自觉放轻，“对不起，吵到你了……”
婴儿听不懂这些，只是拽着布料，开始瘪嘴。
不一会儿，她就哇哇哭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经验积累，李亦行已经能精准判断出孩子为什么哭，这会儿的哭声嘹亮急促，眼泪哗啦啦流，是饿了。
李亦行娴熟地撩起衣摆，已经不是一开始生涩的模样。
封照从长城要塞前线回到这小休息室时就撞见了这一副画面。
一开始，李亦行还会羞耻，命令封照把头给转过去。但是孩子饿的时间是不讲道理的，有时深更半夜也饿得嗷嗷哭，次数一多，两个人也来不及避着了，这道禁令久而久之就消失了……
又加上孩子还小，吃不了那么多，但又不能留着，会淤堵，所以等昭昭喝完被哄睡了，剩下的就全便宜了封照。
不过尽管已经见了多次，封少将还是在进门后就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李亦行眼见封照不动，忍不住道：“你傻站着干什么？”
封少将的神魂被李亦行带着点哑意的声音扯回来，下意识道：“在想她什么时候喝完。”
李亦行：“………”
说完，封照又皱起眉头，严肃道：“你嗓子有点哑，今天咳嗽了？”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很抱歉
第116章 居高临下[VIP]
“说话说的太急了, ”李亦行一边给昭昭喂奶，一边说，“咳嗽了一小会儿, 不碍事。”
封照走到李亦行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见李亦行乌黑的发顶, 还有襁褓里面的脸还没半个巴掌大的女儿。
昭昭正在努力进食汲取营养，脸蛋圆溜溜的。
封照手贱地伸出一根食指, 想要戳一下闺女的脸蛋子，奈何手才到半路就被李亦行一巴掌挥开：“别乱动。”
封照只能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嘴上问：“说话说得急，是谁惹你了？”
“你弟弟，封知聿，跑来这里找我们麻烦，还认为他被安排去医疗队是我们蓄意报复, ”李亦行道，“你家里面怎么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 ”封照打了个哈欠，又像叹了口气, “我也没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你就当歹竹出好笋呗, 下次他再过来, 你告诉我，我高低得揍他一顿。”
他一边说一边不忘夸自己：“对比起他和之前追求你的洛斯少将，我能算是一个好笋，毕竟我能力出众, 相貌端正，心胸宽广……”
李亦行：“………”
没完没了是吧！
而等封照孔雀开屏似地夸完自己, 昭昭也喝饱了，他主动从李亦行怀里面把闺女接过来，一边拍奶嗝一边哄他们的小宝贝睡觉。李亦行将衣摆放下，扣子却没有重新扣回去，两边衣摆中间叉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能看见李亦行身上那道因为生孩子而留下的暗红色长疤。
封照不经意的一瞥，这些风光就尽收眼底，拍奶嗝的手都不由得放缓。
封照：“……要不你先把扣子扣起来。”
“扣起来干什么，”李亦行终于得了空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等会儿不还是要解开，麻烦。”
透明水杯的水量减少了两个刻度。
李亦行开口：“今天长城要塞的战事怎么样？”
“战况不太好，我们的优势远远低于奥伽帝国，”封照道，“联盟政府已经开始讨论撤出长城要塞的计划。”
李亦行敲着虚拟键盘的手指一顿。
“撤出长城要塞？”李亦行道，“但是长城要塞这么多人，想要完全撤离是非常困难的。”
封照：“的确很困难，所以他们目前还没有商讨出最终的结果。但如果决定要撤离，按照联盟理事会和长城要塞军方目前讨论出来的东西，医疗团队会优先撤离，而在长城要塞的感染者，我觉得很大可能，是不会被带走的。”
这段话让休息室内陷入了沉默。
这是个理性但残忍的决定，医疗团队优先撤离是为了保全医疗力量，为后续生产特效药和疫苗提供保障，而那些感染者，被留在长城要塞，是为了降低风险，是为了减轻撤退的负担，甚至更残酷一点的说法，是为了避免军事、医学上的资源浪费。
谁都知道这样的决定性价比高，谁都知道这样的决定有多残忍。
一旦撤离，这些感染者都会被放弃，会变成大撤退中最大的牺牲品。
谁也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因为身处长城要塞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感染病毒。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休息室，非必要不外出，”封照将怀里面睡着的女儿放到他们自制的摇篮上，“外出也要保证安全。”
“嗯，”李亦行应了一声，说，“你也是，也要注意安全。”
“太空战场很危险，你要全须全尾地去，全须全尾地回来。”
封照的眉眼弯起来，半蹲下身抱住李亦行的腰。
“遵命遵命——”封照说，“我肯定不会让你当鳏夫的。”
李亦行闻言气笑了：“你让我当鳏夫的次数还少吗？”
“都是我不好，”封照说，“以后不会了。”
他环着李亦行的腰身，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李亦行的背。
后者的腰身还未恢复到原先带着八块腹肌紧致有力的模样，而是有些单薄瘦削，表面也很平坦除了伤疤和妊娠纹外没什么起伏了，但靠近小腹的位置有些因为怀孕留下来的软肉，封少将之前坏心眼地捏过几次，被李亦行冷着脸揍了一顿。
他将自己的脑袋靠着那温软的小腹。
李亦行的衣服没扣，所以封照小半张脸是贴着李亦行的皮肤的。
那感觉非常的奇妙，封照有种回到了羊水里面的错觉，十分的安心。
但很快，封照就不满足与此，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于是他很快就顺着那皮肤往上，棉质衬衫的衣摆也毫不费力地随着他的动作分开。
棉质的衣裳不知道是从哪里淘出来的，早已洗得发旧了，不过也因此非常柔软，又因为贴身穿着，所以带着李亦行身上独有的清香。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封照在拉扯、挤压、吞咽的间隙出声，“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这味道对现在的封照来说简直和联盟军方特制的春药有得一比。
“嗬……”
李亦行并没有急着回答问题，而是先将胸腔中那股难耐的气给喘匀了。
他额角浮起一点潮湿的热汗，话音时轻时重：“啊，这个……大概是因为我妈妈。”
“我妈妈很喜欢花，但在长城要塞，花是很稀罕的东西。”
长城要塞这样的钢铁森林远离沃土，又因为建造在太空中缺少让花生长的环境，但人们的生活不能只有眼前的工作，还得有点诗意和安慰。
所以，在运往长城要塞的物资里面，会有一些花。
“我爸爸会给妈妈买花……轻点，”李亦行轻斥一声，“妈妈偶尔也会买一些回来，鲜花的价格很贵，直接扔掉是很浪费的。爸爸在怀我的时候——”
李亦行顿了顿，说：“忘了告诉你了，我是父亲格纳生下来的，他本来不用随军，但他不想和妈妈分别两地，所以在成功受孕后打了报告留在长城要塞，后来直到身死也再没有离开长城要塞了。”
“他在怀我的时候吃了很多鲜花做成的饼，所以我一出生，身上就带有香味，后来他又喜欢用花瓣和一些叶子给我洗澡……”
“久而久之，身上就是这样的味道了。”
“原来是这样，”封照见缝插针地说，“真的很好闻，你是他们很珍爱的孩子。”
话音落下，他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不负所望地听见了李亦行颤抖的喘息声。
非常性感的声音。
语气里既带着羞耻又暗含着愉悦，尾音拉得有点长，似不堪重负的痛吟又似舒爽放松的喟叹。
李亦行搁在扶手上的小臂略微抖了抖，封照还在继续，他忍不住道：“快点，你怎么还没喝完。”
封照装无辜：“那我要慢慢品味啊。”
李亦行：“……”
李亦行：“…………”
不要脸的玩意儿！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封少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站起身，给仰靠在椅子上的李亦行系扣子。
李亦行半合着眼，目光虚虚落在封照的指尖上。
一下、两下、三下，手指旋拧着纽扣，将它挤进扣眼里面，封照的手指有点抖，刚扣完一颗扣子，他就停下了动作，又将头埋进李亦行丰实的胸膛里面。
“李亦行……”封照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的性｜生活。”
李亦行的指尖点了点扶手。
确实，尽管他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确定了对方就是自己这一生要携手并进的人，甚至连孩子都已经生了，正睡在边上的摇篮里面。
但他们还没有过性｜生活。
这说去简直是笑掉所有人的大牙，尤其是王晟翔的。
“你要是想有，”李亦行额头上的热汗还没有浮下去，“现在就可以有。”
“真的？”封照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可以吗？”封照有些意动，但还是将自己的心猿意马压下，“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能承受得住吗？”
李亦行：“……我没你想的那么体弱。”
“但是，事先声明，封少将，”李亦行抬起封照的脸，抵着封照的额头，低声道，“我可没想屈居你之下。”
“……什么？”
封照愣了半秒，意识到李亦行说是什么意思后，笑眯眯地弯了眼睛：“那很巧了李部长，我们的想法很一致呢，我之前也没想过要待在你的下面。”
最后一个的音节才敲下，封照就被李亦行推开：“那你给我起开。”
封照脚步稍顿，就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在李亦行说出那句话之前，封照确实没想过要成为承受方。这倒也很正常，封照本身是个实力强悍的男人，又常年坐指挥位，性格也是狂放得很，不是在进攻就是在讨伐，不会把自己当成承受方也实属正常。
但此时此刻，刚被李亦行推开，他的额角的青筋就突突跳了几下，敏锐的感官又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胸口处似乎也还能感受到李亦行指尖的触感。
封照看向给予自己这些感知的李亦行，后者已经从椅子上起来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修长的手指色泽莹润，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扣子一颗颗拧回去。
光线从窗口处折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腰线若有若无地勾勒出来。
而在他身边，摇篮里面的小婴儿睡得正熟。
这一刻，封照想，只要能彻底地拥有李亦行，什么方式重要吗？
不重要啊！！！
身后响起拉窗帘的声音，李亦行回过头，正想开口问话，唇就被封照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这个吻突如其来又激烈至极，两个人不断地征伐着对方的领域，呼吸声交缠得越来越重。
“嗬——李亦行……李亦行？”亲吻中，封照在换气的间隙开口，语气中有笑意，“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李亦行接着吻，本来有些干燥起皮的苍白嘴唇泛起光泽，他胸膛起伏着，低低开口：“那封少将愿不愿意屈居人下，被我占有，被我掌控，听我的命令？”
封照：“那真是荣幸之至。”
“不过……”封照眼睛危险地一眯，“谁告诉李部长进攻的人一定就是主导方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亦行被封照放倒了在了床上！
然而下一秒，李部长就屈膝顶住了封少将的肚子，而后借力将照整个掀翻在了床上！
他双腿分开，膝盖压在封照的身侧，跪立的姿势极其利落漂亮，完美显出了那身匀停骨肉。
李亦行居高临下地看着封照的眼睛。
封照被这一眼看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热。
“是吗？”李亦行开了口。
“那现在我们来试试彼此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欲望占有[VIP]
封照仰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亦行, 一双手不自觉地握住李亦行的腰身。
手中的触感温润单薄，腰身的厚度不过封照虎口之间而已，肤色也在封照手指的衬托下更显莹白, 恍如美玉。
封照爱不释手地捏了捏。
李亦行睨了封照一眼。
这一眼仿佛给封照的天灵盖给掀了，他双手抓着李亦行的腰, 起身的同时将本来跪得笔直的李亦行给推倒了。
封照弯下身，贴近李亦行的脸, 他蹭着李亦行的鼻尖，两人灼热的呼吸不分彼此地缠绕在一起。
李亦行的后脑勺因为封照的贴蹭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来，封照立时便捉住这机会吻了下去！
亲吻很快在两个人的胜负欲作祟下变成了野狼扯肉般的撕咬。两人的唇肉因此被拉扯泛红，不时分开的唇齿间似有银丝。
在这样激烈的亲吻下，李亦行的眉眼飞红，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眼神说不清是沉迷还是愉悦, 乌黑的瞳眸中倒映着封照的眼睛。
他们两个都没有在亲吻中闭上眼，较劲地盯着对方, 一丝不落地观察着对方的状态。
也不知是想看见对方爽还是不爽。
封照：“李部长，评价一下我的吻技怎么样？”
李亦行挑着眉, 哑着嗓音回答：“你？也就一般吧。”
“呵。”
封照气笑了。
他变本加厉地深吻，手也没有闲着, 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
李亦行被封照用嘴封闭得严实的唇齿泄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声音, 仿佛在叹息。
“要不要先洗个澡？”
封照开口问，他不安分的手还在乱动，搅得李亦行手指抖，呼吸也抖。
闻言只能从鼻腔里透出一声闷哼, 代表同意。
两个人怕吵醒熟睡的孩子，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地朝浴室走去。
小休息室的浴室算不上很大, 两个人挤在里面有些捉襟见肘，水从淋浴头里面撒下来，很快将李亦行身上棉质的衬衫打得湿透。
白色衬衫毫无遮拦的作用，将一切显现在封照的面前。封照隔着衬衫将手心按在李亦行的身上，坏心眼地触碰。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封照身上也被水淋得也不遑多让，栗色的发丝淌水，沿着脖颈滑入他的衣襟。
他看着李亦行，殊不知李亦行同样也紧盯着他。
封照的手还在作乱，李亦行的呼吸因此有着细微的颤抖，而后他猛地抓住封照手腕，不让封照再乱动了。
封照却借此机会将李亦行往自己身前一扯，让李亦行与自己来了个亲密接触，而他的后背则撞上休息室冰凉的墙面。
两个人对视半晌，都没说话。
而后李亦行抬手捏住封照的下巴，找准机会狠狠咬了一口封照的嘴唇。封照吃痛地哼了声，也不甘示弱地隔着衣服掐了一下李亦行。
“呃！”李亦行叫出了声，头皮有些发麻。
为了报复，他咬着牙踹了封照一脚。
封照混不在意地盯着李亦行的眼睛，还有心思开玩笑：“啧，李部长踹那么狠，把我踹软了怎么办。”
李亦行闻言冷笑：“软了就软了，反正封少将又用不上。”
封照：“……”
封照：“好好好！！！”
温热的水流淌在他们的身上，亲密的距离让他们对对方身上所有的变化都一清二楚。
爱和欲望在二人之间如潮水般上涨蔓延。面对爱人的时候——尤其对李亦行和封照这两位都不服输的人来说，享受欲望，占有对方，让对方在自己的面前俯首称臣，简直是再美妙不过的一件事情！
于是事情很快就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狭窄的浴室内，模糊的水汽里面，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他们在窄小的空间缠斗了一会儿，双双倒入浴缸里面！
逼仄的浴缸容纳不了两个大男人，水花喷溅而出将墙面浸得水淋淋的。
浴室的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湿淋淋的水雾附在上面，到映出模糊不清的人影。
淋浴头洒出的水是温热的，淅淅沥沥地落在浴缸里面，将浴缸溅出去的水又重新填满。
李亦行不小心地往下滑，口鼻被水淹没，窒息感铺天盖地的漫上来，他两手撑着浴缸将自己支棱起来。
他的眼睛泛上一层红，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而封照还在继续。
于是当冰凉的五指陷入发丝之间，将封照给冰得一个激灵，他没想到李亦行会突然主动起来，一时不察就顺着力道往下。
呛咳声和濒临崩溃的喘息声同时响起。
封照抬起头，看见李亦行仰躺在浴缸内，神色迷离，眼睛微微向上翻着，又在看见封照抬起的眼睛时微微聚焦。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封照抬手抹去嘴角撕裂小口冒出的血珠，“李部长——”
紧接着，李亦行的声音混在水声中传来，轻而哑：“咽下去。”
“啧，”封照尝到一股铁锈味，却很甘之如饴，“李部长，这就不用你提醒了。”
“哼。”李亦行轻嗤一声。
略带嘲讽的语气，落在封照的耳中如同仙乐，好听得不得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顺理成章了。
两个人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了，对于这些事情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只可惜这小休息室没配备安全用品，两个人在浴室里面摸索一会儿只找出来一罐昭昭涂的婴儿油。
封照和李亦行看着婴儿油牙疼了半晌还是用了——毕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这时候把花洒的开关拧往冷水，再提裤子出去吧。
一墙之隔，昭昭躺在自己的摇篮内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浴室内自己的婴儿油已经惨遭毒手。
李亦行苍白的手压在封照的后腰上。
军装的腰带两端不知何时也捏在了他的手中，而封照的脖颈卡在了腰带的中间，被迫随着腰带的收束昂起头来。
在窒息中，他能清晰感受到李亦行掌心的温度，察觉到李亦行的指尖虚虚地搭在自己的皮肤上，听见李亦行的难耐的喘息声，而那条腰带刑具般箍着自己，带来窒息的同时也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意。
李亦行的强硬、掌控、乃至于惩罚都让封照着迷。
欲望和占有都是爱的一种体现。
李亦行在很小的时候，有预想过自己未来另一半的样子——但绝不是封照这个类型的，但或许爱本来就没有什么框架，喜欢上之后，所有的，预想的前提条件都可以放到一边，只要是这个人就可以了。
在达克勒斯军校时，许多人都说李亦行是朵高岭之花，是个清冷孤高难以接近，更有不少传言说他是个性冷淡。
但是，事实是，他是个生理心理都已经发展成熟，有自己一套想法的成年男人——他当然不是性冷淡，他对爱人同样有欲望，同样想要占有，同样希望对方向他俯首称臣。
就像现在这样。
他像驯服一匹野狼一样去驯服封照，让封照的所有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无论是难受还是兴奋，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不过是自己随意倾斜的一把天平。
所以李亦行也感到快意，一种眼前人的身心都在自己掌控下的快意。
然而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些快意又似乎太过单调平常了。
所以当封照抓住机会翻身将李亦行重新压回去的时候，李亦行的天灵盖被震得麻了片刻。
那条腰带在封照的手上三下五除二捆住李亦行的手腕，又结实地拴在了水管上。
是的，野狼并没有那么好驯服。
而李亦行要的，就是这样一匹不好驯服的野狼。
如果狼太好驯服了，那就太没有挑战性了。
具有挑战的驯服从来都是相互的。
他能够掌控封照，而封照同样有能力掌控他。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更加深刻地感知到对方对自己那股浓烈的爱意与占有欲。
他们如同还在达克勒斯军校时互相征伐，彼此互不相让，不肯求饶，又像两条交尾纠缠的蛇，分不清谁先把谁绞死。
但是，和在军校时不一样的是，那时他们吝啬给对方一个眼神，也不想和对方多说两句话，仿佛对方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而现在——
封照迷恋地亲吻李亦行的眉眼。
他向来觉得李亦行的眉眼很漂亮，古地球时期古老东方国度的基因给这双眉眼赋予了无与伦比的神秘和美丽，而李亦行的一举一动，神情展露，又让这双眼睛灵动不已。
像珍贵的宝石，让人忍不住想要私藏。
细密的吻落在眼睛上，李亦行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眼眸都被湿漉漉地扫过。
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既羞耻又带着暗暗的快意，两厢交织下，李亦行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麻。
他不由得咬着牙说：“呃！封照……你、你不要太过分！”
封照笑了，说：“李部长，我这是一报还一报啊。”
不知过了多久，李亦行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如天鹅系颈般的声音。
与此同时，封照也终于结束了他的坚持。
李亦行昂着头，眼神有些涣散，眼尾泛着红，似是要落泪，那湿淋淋的黑发也淌在额前，一张由达克勒斯军校学生集体认为常年毫无表情的漂亮脸蛋染上纯白的色彩。
封照弯下身，他们严丝合缝地贴着对方。
这并不是结束，恰恰相反，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在浴室内洗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澡，在这期间，封照甚至还接过一次王晟翔的通讯，在接通不过三十秒就被王晟翔以“我的电话真不是时候”之名义挂断。
一轮又一轮的浪潮仿佛不会结束一般。
直到两个人什么都交不出来了，李亦行更是羞愤欲死地给封照交出了不该交出的东西，这场较劲才最终告一段落。
收拾齐整出来时，昭昭还在熟睡中。
两个人蹲在摇篮边观察了一会儿女儿的睡颜，同时愧疚了一会儿那半瓶婴儿油，才上床休息。
他们面对面躺着，封照环住李亦行的腰，说：“睡吧。”
李亦行困得眼皮耷拉，闻言轻声对封照说：“晚安。”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放过我吧
第118章 感染[VIP]
第二天早上, 两个人都醒得很早。
封照醒得要比李亦行早那么几分钟，后者整张脸埋在被子里面，一只手搭在封照的腰上, 另一只手抵在封照的胸前。
封照的一只胳膊则被李亦行压在身下，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点发麻, 没敢动，怕把人吵醒, 只是慢悠悠地欣赏李亦行的睡颜。
昨夜的记忆还在眼前，不论是强势掌控一切的李亦行，还是脆弱敏感被情潮控制的李亦行都别有一番风味，封照爱惨了这些模样，忍不住爱怜地凑过去，亲了亲李亦行的额头。
李亦行没被亲醒，但生物钟还是迫使他在一两分钟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只见封照侧躺在自己的面前, 一双灰色的眼睛眨了又眨。
李亦行抬起手，五指挡住封照的脸。
昨夜的所有都太过刺激, 尤其是最后那件事……让李亦行这会儿不太想看见封照。
封照蹭了蹭李亦行的掌心：“怎么了，害羞啊？”
李亦行：“………”
见李亦行没有说话, 封照变本加厉地凑上去，亲了一下李亦行的手心：“真的害羞了啊？”
他自顾自地开口：“不用害羞的, 昨晚你很漂亮。”
李亦行：“……”
他忍无可忍地把自己的手撤回来, 冷声道：“封照，你真的很不要脸。”
“你第一天知道我不要脸？”封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再说了你也没少折磨我。”
“喏，”封照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明显的红痕, “李部长，按联盟法律谋杀亲夫可是要关二十四年以上禁闭的！”
“谁要谋杀你, 我看看。”
李亦行看着那红痕，有点心绪不宁地伸出手碰了一下，结果刚碰到，就听见封照说：“心疼我啊，那你先起来，我手被你压麻了。”
本来还真生起点心疼意思的的李亦行：“……”
他微微起身将封照推开，而后扯过被子把自己连身体带脑袋给蒙了个严严实实。
封照的轻笑声隔着被子传过来。
“你要起床就赶紧起！”
李亦行恼羞成怒地隔着被子踹了封照一脚，封照本来能躲，但他不干，非要挨那一下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床。
察觉到真踹到人了，李亦行从被子里面冒出一个头，瞥见封照一脸笑意地换上了军装。
看来踹得并不疼。
两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赖床的时间并不超过五分钟，李亦行也很快从床上起身，简单收拾一番后就要各自开始工作。
封照临走前戳了两下女儿的脸蛋子，耳边听见李亦行说：“不许戳，再戳以后要流口水了。”
封照立刻将自己的手收回去。
李亦行将他送到休息室的门口，封照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李亦行，又看了看摇篮上的昭昭，偏头和李亦行接了一个离别吻。
李亦行被亲吻得脸颊有些泛红，他贴着封照的耳边，对封照说：“快去快回，我和昭昭等你平安回来。”
封照眨眨眼，闻言又亲了一下李亦行的嘴唇。
出门没多久，士兵们就发现封少将今天的心情特别好，有眼尖地发现，封少将的脖颈处有道明晃晃的红痕。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封少将昨晚同奥伽帝国的特务搏斗了？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王晟翔看着封照脖子处的痕迹眼角直抽。
这位前星际海盗，现在被迫成为正规军，带着自己的两名手下进入联盟麾下，也得帮着联盟做事，不过好在他们只负责机甲维护，并不用上战场，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他在停着机甲群的广场看见了封照，欲言又止地看着封照。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分，王晟翔致电封照，希望封照能告诉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兰诺，却不料刚一接通电话，就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混乱的喘息声在通讯频道内响着，王晟翔脸都绿了，而后又在一片混乱中听见封照沙哑的声音：“什么事？”
语气带着一副好事被打扰的不爽。
王晟翔：“……我的电话真不是时候。”
因此这个时候碰见封照，王晟翔深感尴尬。
封照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和王晟翔打了个招呼，不经意地露出自己脖颈上的嘞痕与吻痕，十分有礼貌地说：“王老大，昨天晚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点事，”王晟翔闻言正色道，“就是想问，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兰诺。”
“我们刚来到长城要塞，周阁下就和兰诺一起进了研究室，我也没再见过他了，这都多少天了，”王晟翔忧心忡忡，“你们说兰诺身上有解决病毒的办法，才要带走他，分开前兰诺让我不要担心，说周阁下会保护他。”
“但我没法平常心，这孩子是我带大的，虽然周阁下每天都会给我发通讯，也会给我发兰诺的视频，但是我想见亲眼见见，我说什么也得确认他的安全。”
末了，王晟翔又叹口气：“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们，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久不见自己的孩子，总是会有些担心的。”
这的确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兰诺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和亦行之前联络过周阁下，他们都在隔离区附近的研究室，”封照道，“由于那里都是研究员和医护，不远处又是隔离区，所以进出的管控很严格，这样吧，我今天给赵原凯长官打个报告，等你工作结束，审批应该就通过了，到时候就可以过去见见兰诺了，就是见面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大概只有半个小时。”
得到承诺，王晟翔总算松了半口气。
他继续带着鸡冠头和塞娅修机甲，而封照则准备登机前往战场。
这一次，封照不会那么快回来。李亦行期盼的“快去快回”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封照至少要在太空战场上待上半个月，直到联盟政府做出死守或是撤退的命令，才有机会重新返回地面。
登上机甲前，封照又一次回头望去，看向他来时的，小休息室的方向。可惜废墟遍地，光影模糊，他连休息室的大楼都看不见。
李亦行不知道封照在回望自己所在的方向，昭昭已经醒了，婴儿咿咿呀呀看着自己的母亲，同封照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倒映着一点亮光。
很快，她被李亦行抱在怀里面喂食。
一切的危险，分别，似乎都与这样一个不满一个月的孩子无关。
而与她不同的是兰诺。
八岁的孩子已经记事，而兰诺又因为自身的经历有些心思敏感，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对事情有自己的态度。
实验室内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的气味，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并没有之前在絜钩基地时那么紧张。周寻竹小心地用针头从他的手臂处抽出一小管血。
“疼不疼？”周寻竹问，“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
兰诺摇摇头：“不疼的，周阿姨，我能吃块小面包吗？”
“当然。”周寻竹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弯弯的，“我拿给你，要是不够吃，记得和阿姨说。”
兰诺重重点了点头。
但得到香香软软地小面包后，他却并没有开心起来。他站到椅子上面，堪堪够到实验室里面的一扇小窗。
从那扇小窗看过去，看见的只有满目疮痍的景象，兰诺绿棕色的眼睛闪了闪。
他有些想自己的哥哥了。
虽然他现在很安全，但是哥哥他们还在危险当中，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炮火落在实验室的周围带起震天巨响，每天都在死人，研究室里面的医护每隔几天就会少几位，而后又补充上兰诺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些事情都让兰诺的内心感到战栗。
他很害怕，害怕当他走出这个实验室时，所见到的只有哥哥的尸骨或是遗物。
那样他就没有家人了。
研究室内，研究员们都在忙着特效药的研发，没有人注意到兰诺的忧思。
在周寻竹和兰诺的加入下，特效药的研发要比之前快上许多，第一批生产的药物已经投入到实践中，虽然这一批药物还不能彻底治愈感染者，但感染者在服药后病情有较为明显的减轻，也延缓了感染者的生命，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按照周寻竹的计划，再给她三个月的时间，她就可以带领研究团队依据各项实验参数，研发出能彻底抵御病毒的特效药，再给她半年的时间，她就能带领团队研发出疫苗。
奥伽帝国知道她的实力，也知道研发出特效药和疫苗的关键人员——兰诺就在联盟的手上，于是每天都想方设法杀死他们。为了保证周寻竹和兰诺的安全，联盟派出保卫研究室的军事力量高达两个师。
尽管如此，危机仍旧层层包围着他们。
毕竟联盟政府内部的叛徒，正在对他们虎视眈眈。
在女娲星，林怡然奉联盟理事会下达的文件，对整个女娲星和其余星系的所有高级官员展开调查，一步一步地探查出代号X在联盟布下的如蛛丝般庞大而又密切的网络。
她和李亦行时刻保持着联系。
“目前我们查到的几位隶属代号X的政府官员级别都不算太高，”林怡然道，“我们对他们进行了审问，虽然问出了一些同为代号X组织的成员，但是他们对于组织的领头人闭口不谈，无论如何审讯都不肯透露一点。”
李亦行翻越林怡然传过来的资料，里面是这些被捕官员的生平，从他们的出生地点、父母身份、就读学校、乃至于有多少个情人都罗列得明明白白。
“查一查他们所就读的学校有没有共通的资金流动或者人员流动，”李亦行皱着眉毛，“再查一查他们从政前所从事的工作，领导层或者同事有没有来往。”
林怡然应了声好，通讯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有人在和林怡然汇报工作。
李亦行趁着这个短暂的，可以休息的时刻，把昭昭从摇篮里面抱起来。
昭昭的小手捏得紧紧的，李亦行用手点了点她的手指，那肉乎乎的小手就跟着她没有牙床的嘴一起张开了。
婴儿不会说话，只能咿呀咿呀地发声，李亦行用额头轻点了一下女儿的脑袋，后者的小手在李亦行的宽大的掌心里面打开。
比起自己的母亲、或者说父亲李亦行，昭昭的手很小，一只手只能握住李亦行三分之一的小指。
这就是生命的伟大之处了。
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经过十几年、二十几年，就会长成和李亦行、封照一样挺拔的大人。
然而下一秒，这些温馨就被林怡然的话语打破了。
“长官，最新消息！长城要塞的医疗团队内混有代号X组织的成员！但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什么！”李亦行猛地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的目的是击杀周寻竹阁下和兰诺！我已经将消息传给长城要塞司令员赵原凯长官，并要求他们立刻保证周寻竹阁下和兰诺的安全！”
话音落下的那瞬间，李亦行听见隔离区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瞬间李亦行的心凉了半截，昭昭也被这样剧烈的爆破声给吓得哭了起来，李亦行连忙抱着孩子哄了片刻，而后迅速将孩子放入了医疗舱内，设置好了各项参数。
他拿上手枪，穿上作战服，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爆炸的方向而去。
研究室化为一片焦土。
罗森浑身是伤，身下护着的是周寻竹，而周寻竹的怀里面，是兰诺。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自己身后的同事会突然发难。
爆炸声响起来的时候，周寻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扑向了兰诺，将孩子挡在自己的身下，而在她的身后，罗森为她挡住了坍塌的墙体。
“罗森、罗森！”周寻竹感觉自己身后沾上了粘稠的血，“你还好吗！”
罗森呛咳了一声，回答道：“我没事，老师，不要担心，救援很快就会到。”
李亦行来到现场时，只见士兵和机器人疯狂地挖着坍塌的墙体，将被掩埋的研究员和医护人员给刨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陆续被送往其他战地医院。
长城要塞本就紧缺的医疗资源由于研究室被炸毁雪上加霜。
大约花了快二十分钟，李亦行在搬起一块废铁时，听见了类似钢铁相撞的敲击声。
他立刻叫人过来，循着声音挖开一条通道。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后背被砸得血烂的罗森，而后是被他护在身下的周寻竹，以及被周寻竹保护的兰诺。
兰诺毫发无伤，但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一张小脸全是白的，周寻竹则被划了几道口子。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被扶起来。
“长城要塞的医疗队也被渗透了，”李亦行说，“你们不能再待在长城要塞了！我已经和上级打了报告，让你、兰诺和医疗团队的核心成员先行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再继续进行研究，一旦提议通过，你们就立刻离开长城要塞。”
“什么？！”
周寻竹碎裂的眼镜片随着她的声音从镜框里面掉出来。
“那你们呢？”兰诺毫无血色的脸满是尚未褪去的惊恐，“你们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我们等到合适的时候才会撤离，”李亦行深吸一口气，“兰诺，我知道你不想和王哥还有我们分开，但是为了保证你和周阁下的安全，必须这样做。”
士兵们还在挖掘废墟，努力救出每一位生者。
许多医护人员和研究员都被救了出来，他们有些还能自如行走，有些躺在担架上不良于行。
周寻竹看着这一切，无奈地闭了闭眼。
李亦行没有多说什么。
也来不及说什么了。
因为两声枪响在废墟般的研究室上响起来！
“砰！砰！”
几乎是瞬间，李亦行猛地推开了周寻竹和兰诺！
他代替他们站在了原先的位置，于是两发子弹一发打中他的肩头，一发嵌入他的腰侧！
鲜血顿时淌了下来。
周寻竹目眦欲裂。
行凶人员被迅速地控制住，周寻竹冲上去给李亦行止血。
李亦行疼得意识有些模糊，他咬着牙，唇齿间泛上浓重的血腥味。
那枚子弹应该是将他的内脏打出血了。
“周阁下，”李亦行头昏眼花，但还勉强保持着清醒，“我女儿还在休息室……麻烦……呃……”
他口中漫出大量的血，沿着苍白的下巴往下淌，很快没入黑色的战斗服。
他被迅速送往了战地医院接受治疗。
周寻竹当晚就前往了休息室，帮李亦行照顾那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
昭昭一直都很乖，但是那一天，周寻竹无论如何逗哄，她都一直在哭，直到兰诺用纸张折了一朵假花在她面前晃荡，又找来李亦行穿过的衣服将昭昭包住，才勉强止住了昭昭的哭声。
周寻竹也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自己的照顾只是暂时的，以为李亦行很快就会回来，但是她错了，错得很彻底。
命运就是这样无常。
那天给李亦行做手术的医生，是一个还没有出现症状的感染者。
于是，他也感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思念[VIP]
诊断出感染是在做完手术的当天。
那名给李亦行做手术的医生在术后被发现感染, 医疗队立刻对他进行了隔离，并对还在昏迷的李亦行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是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李亦行感染了。
这则消息从简陋的战地医院传到周寻竹那里时，她刚刚将昭昭哄睡着, 正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孩子放回摇篮。
腕机叮咚作响，周寻竹打开一看, 整个人一僵。
她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三四遍。
腕机上的文字如飞镖扎如眼睛，周寻竹的胸膛不由得重重起伏, 眼角的余光也瞥到正在熟睡的婴儿。
周寻竹一颗心顿时都被劈得要分成两半。
李亦行感染了。
能够彻底治愈病毒的特效药还没有生产出来，长城要塞随时有可能完全沦陷，一旦撤离开始，所有的感染者都会被抛弃在这座遍地废墟的太空孤岛。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连一个月都没满的孩子怎么办？
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失去自己的母亲吗？
还有李亦行，他才生下这个孩子才多久, 和封照再遇又才多久……就要彻底分别吗？
第二天上午，周寻竹穿上防护服, 来到了李亦行所在的隔离区。
隔离区内的病人大多待在自己的病房内，也有一些病人得到特别许可后待在外面, 仰头看着宇宙的星空。
在机器人的指引下，周寻竹很快就来到了李亦行所在的病房。
一间病房会住上六至八名病人, 李亦行所在的病房内有几名病人已经起不了身, 而李亦行没有躺着，他坐在椅子上，身上那两道枪伤因为病毒感染没能在医疗舱的治疗下彻底愈合，裸露在外的皮肤除了面部有些红以外, 没有哪一块是有血色的。
当然，面部带着的红, 是因为他发烧了。
但尽管如此，在面对周寻竹时，他仍然带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周阁下，”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现在是感染患者，我女儿就先拜托您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昭昭的，”周寻竹道，“我也是她的监护人。”
“我……”李亦行顿了顿，“我感染的事情，不要告诉封照，如果联盟决定从长城要塞撤离，他问起我在哪，请你告诉他，我和医疗团队一起先撤离了。”
周寻竹：“可是……可是封少将怎么可能会信？以封少将的实力，拿到医疗团队撤离名单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这几天还能和他通话，”李亦行的声音沙哑，“我会帮您圆谎的。”
“不过，如果联盟决定死守，不撤离呢？”周寻竹道，“那封少将从太空战场上下来，找不到你在哪，又怎么办？”
李亦行闻言沉默片刻。
“那就说我出任务了，”李亦行道，“让他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如果他执意要查我在哪，”李亦行道，“那你就和他实话实说，他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
封照确实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他能忍耐寂寞在太空中独自巡视半年，能在十年时间里面从一个小小的士官成为少将，能在重大的行动中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足以证明他的抗压能力绝对是过关的。
只是……需要多久时间，他才能消化掉这样一个消息呢？
李亦行不知道。
因为这是一个残忍的结局。
“……好。”
眼见李亦行心意已决，周寻竹只能应下。
“昭昭……”李亦行又开口道，“原先的小休息室里面有她的衣服，放在床头柜的最上层，中间那层是逗她玩的小玩具，我和封照空闲的时候自己琢磨着做的，最底下是原先飞浪行动的士兵在医疗舱上留下的信，如果你们撤离了，找个时间，将那些信寄给他们的家人。”
探视的时间不长，周寻竹还要回去继续研究和照看昭昭，所以很快就起身离开。
离去前，她不由得回过头看了李亦行一眼。
这个永远冷静理性，在众人面前从来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失控和脆弱的男人，此刻虚弱无比但仍旧身形笔挺地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但他的眼睛微微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寻竹没有时间再探究下去，她快步离开，消失在一片废墟中。
而就在她的身影从李亦行的视线中消失后，李亦行猛地咳嗽起来，由于病毒感染而未能愈合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咳嗽崩开一个小口，鲜血顿时染红他身上的病号服。
病房内配备的医疗机器人连忙上前，为李亦行重新包扎。
李亦行捂着嘴，全身都很不舒服，内脏仿佛在被灼烧，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如同被一群蚂蚁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噬。
这样的感觉十足折磨人，但是，能有感觉还是好的，如果没有先前医疗团队研究出来的第一款特效药，李亦行现在估计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了。
周遭都是感染者的呻吟声。
他们大多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溃烂的部位露出森森白骨，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他们就会被送到焚化炉里面，变成一团灰烬。
由于死亡的感染者太多，焚化炉现在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为了加快效率，同时焚化的尸体非常多，骨灰也因此全部混合在一起。
也就是说，死去的人，或许连完整的一捧骨灰都不会留下。
如果等不到能够彻底治愈疾病的特效药，李亦行知道，自己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包扎很快就完成了，医疗机器人用清洁剂和消毒剂将李亦行病号服上的血迹处理干净。
李亦行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胸口也胀痛起来。
身体的机能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喂养自己的孩子，它只知道这具身体生产不久，需要喂养后代。
所以胸口一如既往地涨满了。
但是……
他回不去，他见不到。
李亦行抬起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有泪水从指缝的间隙中滑落。
生理的变化、母性的指引让他无可抑制地思念他的女儿，那个小小的，尚在襁褓里面，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婴儿。
从昭昭能够从医疗舱里出来开始，李亦行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这么长的时间。
她还那么小，连一个月都没有到。这么小的婴儿，视力是很模糊的，她还没能看清自己父母的脸，就已经要离开熟悉的怀抱，甚至可能成为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她也没有办法再喝母乳，只能喝营养液。
还那么小，怎么喝得惯。
“宝贝，对不起，”李亦行的声音哽咽着，“对不起。”
远在休息室内的小婴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瘪起嘴，也哇哇大哭起来。
兰诺有些慌张地站起身，看向摇篮内小小的妹妹。
他轻轻晃着摇篮，笨拙的小声安慰：“昭昭妹妹，不哭，不哭，哥哥给你编花好不好？”
在兰诺眼里，小妹妹并没有被安慰到，哭得越发厉害，小脸都哭得红扑扑的。
是不是饿了呢？兰诺想。
没有办法，他只能给周寻竹打了通讯：“周阿姨，妹妹一直在哭，她是不是饿了？”
周寻竹通过视频看了一会儿昭昭的状态，对兰诺说：“不是饿了，可能是身边的人她不熟悉，所以觉得不安，我很快就回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起李亦行，再看昭昭哭得小脸通红嗓音沙哑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
挂掉通讯，周寻竹抬起头，看了一眼太空战场的方向，期望昭昭的另一位父亲一切平安。
前线的战火烧得如火如荼，将帝国和联盟的局势也烧得一片紧张。
当然，不论局势如何紧张变化，都和一些闲散人士无关。
在奥伽帝国的民众眼中，能称得上对局势毫无影响的贵族中最为出名的一位，大概就是三皇子戴恩殿下了。
四公主嘉丽和五皇子赫里森毕竟还是孩子，对于局势没什么贡献是肯定的。但三皇子可是成年了，也在内阁领一份闲职，可由于三皇子殿□□弱多病，除了在德鲁恩首相的葬礼时露了一面以外，其余时间都不见人影，连动员号召会都没出现过。
对比起芙娜大公主和菲利特罗二皇子，三皇子戴恩可以称之为皇家无用之人了。
此时此刻，这名无用之人开着自己的电动轮椅，去到墓园的花店附近买了一束漂亮的花，而后将这束花放在了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赫然是德鲁恩首相的照片。
德鲁恩首相的遗照选的是年轻时候的相片，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正准备追随君主奥古多皇帝，完成自己的理想抱负，但很可惜，这个愿望直至死亡都没能实现。
戴恩殿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对德鲁恩的照片说：“亲爱的德鲁恩老师，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孱弱，如果我拥有芙娜和菲利特罗那样的权势，如果我足够勇敢，您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静止的照片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戴恩浅浅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俯下身，将花束摆得更整齐一些，而后驾驶着轮椅，离开了墓园。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阴影[VIP]
联盟, 女娲星，上午九点半。
林怡然按照李亦行的提示，将这几名落马官员所就读的学校, 从政之间所从事的工作乃至于同事都查了个底朝天。
办公室内，她借助智能系统快速地梳理信息, 而后皱起了眉头。
这几名落马官员就读的学校还真有共通之处。尽管他们生活的星球相差十万八千里，就读的学校也五花八门, 看起来八根杆子都打不着。
但是这十几所陪伴他们长大成人的学校里面，有六所学校，曾有过同一个资助人。
这名资助人名叫费里曼，连续三年给这几所学校捐赠善款，这几年时间正好也是这几名官员在这些学校上学的时间，甚至有一两名还是费里曼特意资助的学生。
学校的官网中又记载过资助的情况，里面有这位费里曼阁下的身份情况。
这些资助是在三十年前, 而费里曼当时八十五岁，是名事业有成的商人, 他在第五星系白雪星梅里美斯山脉开采稀有的矿石，以此积累的巨大的财富, 为了回馈社会，他选择对这些开办较为困难、或者在偏远星系的学校进行资金资助。
林怡然锁定了费里曼这个名字, 在联盟的系统内搜查符合费里曼身份的同名人。
但很快, 她和安全部的工作人员就发现，“费里曼”只是一个虚假的身份。
因为梅里美斯山在一百年前被联盟确定为第五星系白雪星的自然保护区，根本不允许开采。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林怡然盯着“费里曼”三个字,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按照同样的方法扩大搜查范围，看看是不是所有落马的代号X成员都接受过类似这位费里曼阁下的资助，或者说有他的提携。”
“还有，查这些资金的账户，”林怡然道，“再查学校内部谁对接资助，帮忙物色资助的学生，一桩一件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查出来。”
这是项极其艰巨且繁杂的任务，安全部的工作人员这一个月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林怡然安排好工作后，马不停蹄地向联盟理事会汇报了目前的工作进度，而后又将通讯打给了李亦行，但奇怪的是，这位一向以最快速度接起通讯的上级，在通讯打响一分钟之后仍未接通电话。
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那里可是战区和疫区，林怡然的心陡然跳得厉害，长官不会出事了吧。
而同样未能打通李亦行通讯的人，除了林怡然，还有远在太空战场上的封照。
旷日持久的战争，无穷无尽的拉锯让双方都陷入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奥伽帝国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巨大的战力，想要快速地攻破长城要塞，进而长驱直入消灭联盟。
而联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从长城要塞撤离。
如今长城要塞十二个区，已经沦陷了十个，还剩两个区在苦苦挣扎，联盟撤离的调令已经是箭在弦上，只待一声令下就会昭告整个宇宙。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短暂的休整是弥足珍贵的。
封照还在星舰上，他所驾驶的这架星舰名为黄帝号，是长城要塞最后几架有作战能力的星舰之一，他们的任务是救援被围困的另一支太空军，并迅速撤离。
如今，他们正在撤离的路上。
距离封照从长城要塞来到太空战场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他一般有空闲的时候，就会用腕机给李亦行打了个通讯。但是今天的通讯和以往不太一样，一分多钟过去了，通讯还没有被接通的意思。
这样的情况让封照异常紧张，担心李亦行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他挂断通讯，又重新拨打，系统的提示音响得断断续续：“阁下，您拨打的通讯暂时不能接通，请稍候再拨。”
重复打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封照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本来干燥的手心布满冷汗。
短暂的通讯提示音变得异常漫长，就在封照准备挂断通讯重新拨打的时候，通讯被接通了。
不过，本来申请的视频通话被转成了纯语音，李亦行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声音在封照的脑中响起。
“喂，怎么了？刚才在和林怡然通话，不太好接通讯。”
封照的心在李亦行平稳入常的声线下稍微安定了一点。
“没什么，只是因为有点想你，”封照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心中的不安压下，“怎么不接视频？”
“在喂昭昭，不太方便，”李亦行的声音传过来，“你还好吗？”
封照：“我没什么事，联盟准备放弃长城要塞了。”
李亦行闻言从病房的窗户向外看去，还未沦陷的两个区战火纷飞，时不时就有轰炸机甲的声音从头顶飘过。
医疗队的成员蚂蚁般在废墟中穿行。
“我知道，医疗团队已经开始分批撤退，”李亦行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全力吐出来的，“我会和周寻竹阁下一起回去。”
他的内脏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现象，声带也不受控，说话对于李亦行来说堪比一场酷刑，更何况他现在还在发烧，没能接到通讯也是因为他刚才甚至还在昏迷。
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李亦行顿了顿，努力积蓄起一点力气：“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先回联盟等你。”
封照手心的薄汗消下去一些，但心中的不安感仍然没有消退。
“你现在喂完昭昭了吗？”封照又开口，“我想看看你和孩子，说起来，今天昭昭就满月了吧。”
通讯那头，李亦行的左手从指尖开始溃烂，已经出现能隐隐约约看见森白的骨骼。
医疗机器人正在用绷带将那块溃烂的地方给包扎起来，李亦行向来是很能忍痛的人，他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逐渐被包裹起来的指尖，语气仍然平静。
“还没有喂完，下次吧。”
封照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的眉头皱着，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李亦行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要挂断了，待会儿我发两张昭昭的照片给你。”
话音落下，封照还没来得及开口，通讯就被李亦行挂断了。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感觉李亦行在瞒着自己什么东西。他盯着那时长不到三分钟的通讯记录，又点开通讯频道，点了周寻竹的头像。
语音通讯很快就被接通。
周寻竹：“喂？封少将，有什么事吗？”
封照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那点不安的心思和有些紧张的嗓音：“亦行最近还好吗？”
“李阁下……”
周寻竹是个本本分分的研究员，不擅长扯谎，这会儿被封照问得手心冒冷汗，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啊，李阁下他挺好的，过几天就要和我们一起撤离至第五星系了。”
封照：“真的？”
周寻竹：“……当然是真的，我没事骗你干什么？”
周寻竹笃定的语气并没有给封照带来什么缓解，他沉默了两秒：“那好，既然他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他不太会照顾自己，有时候还爱逞强，所以我有点担心他，就多问了几句。”
“没事没事，”周寻竹道，“我理解，你们是伴侣，互相关心很正常。”
封照没能从周寻竹这里问出什么，很快挂断了通讯。
而在这场如坐针毡的通讯结束后，周寻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感叹还好蒙混过关了。而后她一转头，只见摇篮内的婴儿含着一泡眼泪，眼睛哭得很红肿。
这么小的孩子是很难离开母亲的，她已经能凭借气味认出身边人不是母亲，也能凭口感知道自己喝的不是母乳。医疗团队的人都很稀罕这孩子——这可是长城要塞难得的新生命啊，大家伙都想方设法给孩子补充营养，轮番抱孩子哄逗，但是没什么用。
就这么几天时间，婴儿本来还算胖乎的脸蛋瘦了一圈，看着十分可怜。
周寻竹看着也心疼，又抽了张干净的纸巾，把昭昭满脸的泪珠轻轻擦干净。
另一边，李亦行的信息又发过来，说是麻烦周寻竹拍两张照片，要发给封照。
周寻竹为难地看着屏幕的消息，又硬着头皮拍了两张，给李亦行发过去了。
“滴嘟——”
腕机传来提示音。
李亦行点开了照片。
他担心自己太想女儿，情绪崩溃，所以这些天一直不敢让周寻竹给自己发昭昭的照片，连腕机内本来地照片，在拷贝一份传给远在女娲星的587机器人后，也全部删掉了。
和周寻竹通电话，也只敢听一听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所以当女儿的照片出现在眼前时，李亦行的眼眶瞬间红了。
昭昭本就是早产儿，体重很轻，这些天没有自己在身边，本来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脸颊肉全都消下去了，脸上也全是泪痕。
李亦行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腕机投影出的照片。
这样发给封照肯定不行，李亦行最后用腕机的智能系统将这两张图片修饰了一遍，还原了孩子胖乎乎的模样，确定查不出来照片有改动后才发给封照。
封照接收到照片，连忙点出来看，眼见襁褓中的女儿一如既往的玉雪可爱，一颗心勉强放下了大半。
星舰还在前进，封照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女儿，又打开通讯频道，给长官赵原凯打了语音通讯：“赵司令，你好，我是封照，我想要一份医疗团队撤退的名单，望您批准。”
对面应了声好，不到一分钟，撤退名单的文件就发送到了封照的加密通讯频道内。
封照打开一看，在撤退名单的尾部看见了李亦行和李熙的名字。
尽管如此，封照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头笼罩着阴影。
他很想回到长城要塞，把李亦行揪出来，看看这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事与愿违，他连让李亦行接视频通讯，见一下面都做不到。
封照没能知晓李亦行的真实情况，但是另一个人——封照的亲生弟弟，封知聿却见到了。
长城要塞的能量塔都被炸得稀巴烂，能源不够，再加上轰炸频繁，能使用的机器人严重不足，为了节省能源，维持医疗的正常运转，很多机器人能干的事情只能由人力代劳。
医疗队连送药送饭的事都包揽了。
病房内，医疗机器人正在充能，李亦行作为病房内唯一一位还能走动的病人，在听见门铃声时艰难地站起来，踉跄地拧开了把手。
眼前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防护服，背上手上都提着药品，全副武装得只能看清一双形状和封照有那么几分像的眼眸。
没等李亦行开口，他先震惊地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被叫的人面色苍白中透着青灰，如死人一般，嘴唇却因为发热烧得通红，闻言抬起眼冷不丁地看着他：“大惊小怪什么？把药给我。”
封知聿沉默一会儿，将药品一件件拿出来。
李亦行看着封知聿动作，听见他像背化学元素周期表似的，把药名和用法用量说出来。
“这是……Ⅰ型特效药，每人一天一剂，这是新研发的修复液A号和B号，分别是治疗脏器衰竭和神经中枢损伤的，还有这个……这个是舒缓剂H号，可以止痛……”
虽然说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交代清楚了。
李亦行将药品接过来：“谢谢。”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病房，封知聿忍不住叫住他：“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没像你们说的那样当逃兵！”封知聿道，“你们现在该看得起我了吧！”
“等我结束医疗队的任务，”封知聿狠狠道，“回到女娲星了，我肯定要找你们算账！”
李亦行咳嗽着转过身，看向封知聿。
看着那双和封照有些像的眼睛，李亦行的声音难得没那么冷硬了：“你现在背着这么多药，冒着被炸死的风险穿梭在战场里面，把这些药送到病人、伤员手里，再将药名、剂量、用法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只是因为一时意气用事，想让我和封照看得起你，再和我们算账？”
封知聿被李亦行的话噎了个正着，愣在了原地。
李亦行咳出一口血，封知聿被那抹红色吓得回过神，耳边又听见李亦行的声音：“你该走了，你的药还没送完。”
封知聿只能心绪混乱地将药品重新背起，沉甸甸的药物压在肩头，他确实还有很多药要送。
没办法，他作为一个没有什么医学常识的人，只能做这样繁琐、辛苦还危险的工作，他一开始也不愿意，甚至还闹过几次，但是后来——后来为什么又愿意了呢？
封知聿不知道。
昔日的仇敌变成这样，两个人甚至极大可能阴阳两隔，封知聿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他现在高兴不起来。
封知聿脑子一片浆糊，他抬起脚，准备离开，但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叫住了李亦行：“封照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李亦行没有回答他。
回应封知聿的，只有一扇关上的病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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