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照一行人想要去到费洛星, 以他们驾驶的这架破烂机甲的速度,至少要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对于封照来说简直是长到不能再长了。
“能不能换一架机甲?”封照躺在医疗舱内看着机甲大屏上的数据,“就这速度, 飞到费洛星,黄花菜都凉了。”
“我也想换, ”王晟翔也同样心烦。“我这机甲还是和老同行买的,积蓄都花光了, 想买新的得要钱啊!我这不是还没借到高利贷吗?”
封照:“……”
曾经不可一世的肯里星东区老大王晟翔阁下现在成了鸡毛被拔光的公鸡,连半毛钱都出不起。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终于以自己从前积攒的口碑说服老同行们借给他一笔高利贷,再用这笔钱购买了一架全新的M-阿波罗。这是奥伽帝国五年前公布的一款战斗机甲,不是最先进的产品,但胜在速度够快,能大大缩短前往费洛星的时间。
在他们终于从老破机甲里面转移到M-阿波罗时, 李亦行一行人已经降落在了费洛星上。
不同于紫玫瑰星常年刮着大风,也不同于肯里星终年炎热多雨的气候, 费洛星的天气较为湿冷,气温低、潮湿、多雨使得这里长着许多苔类生物。
机甲落在蕴满水汽的苔原,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冰冷机身。
为了节省能源,落地后, 机甲内部的恒温系统被关闭, 排气窗打开,苔原湿冷的水汽涌进来。
兰诺顿时打了个寒颤。
“先在这里稍作休整,”维德对着身后的十几名联盟士兵道,“我们能休息的时间不多, 该干嘛干嘛,二十分钟内回到机甲内集合。”
精神一直紧绷着的士兵们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们三三两两走出机甲,踏入久违的土地。
李亦行没有离开机甲,他站在窗前,腰腹上的伤疤隐隐发痒。
潮湿的环境不仅会对菲利特罗的断腿造成影响,也会对李亦行腰腹上的疤痕带来痒痛。
李亦行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苔藓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腹中的宝宝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在孕囊内好奇地扭动着。李亦行轻轻地拍着肚子,不时能得到宝宝的回应。
他们来到费洛星的消息已经传回联盟。
不知道联盟那边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
李亦行从窗口离开,来到驾驶位坐下。
驾驶位旁边放着一个生态舱,里面关着的正是“大病难愈”的封知聿。
他四肢都被束缚,身上没有任何鞥联系外界的工具,一双眼睛只能看向机甲的顶部,眼里已经没光了。
这些天,不论他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威逼利诱也好,痛哭流涕地告饶也罢,李亦行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他,仿佛当他是空气。
而维德、陈梦更是懒得搭理他。
他们对于封知聿的行为不耻得很,不想与这样的人为伍。
李亦行瞥了封知聿一眼,将生态舱的屏蔽功能打开,这下封知聿连机甲顶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要不是机甲内部没那么多空位,李亦行才不会把封知聿放在驾驶室旁边,早将他单独关押,眼不见为净了。
李亦行拆下腕机上的传导片,贴在自己的腹部。
昭昭强劲有力的心跳传到耳边,李亦行的胸膛随着她的心跳重重地起伏着。
维德这时候也回到驾驶室,从他的角度来看,李亦行低着头,传导片隔着衣料贴在孕育着生命的腹部上。他的脸色因为连日的奔波劳累显得很是苍白,眼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面颊上落下一片浅浅的灰影。也许是因为忧思过度、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足,他乌黑的头发间夹杂着几根银丝。
但是,这个小小的,和腹中孩子相处的时刻让他一贯紧绷的脊背,凛冽的神情都放松下来。
维德放轻自己的而呼吸,没有再进一步,打扰这片刻的安宁。
他又替封照和李亦行感到难过起来。
如果不是封知聿因为一己之私,耽误救援,封照是不用以身殉职的,他们会更快的离开墨提思行星,甚至可以赶在战争开始前回到联盟,不会落到这样腹背受敌的局面。
如果能回到联盟,封照就不会尸骨无存地死在宇宙中,李亦行就可以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封照那家伙,会要是回了联盟……以维德对他的了解,他和着急忙慌地和李亦行告白,等告白成功,说不定还会请自己喝一杯喜酒,
他们会有一个小家的。
但是蝴蝶轻微地振翅,就可以在几千公里外掀起一场飓风。
封知聿一个举动,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他以为他会是赢家,其实不然。
维德重重地叹口气。
现在这个局面,没有谁是赢家。
等李亦行将传导片放回腕机,维德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一眼通讯频道,皱着眉头对李亦行说:“陈梦少将大概五天后会到达费洛星。阿莉娜中将三小时前遇到袭击,损失了一批机甲和人手,会比陈梦少将慢上三天左右……”
陈梦少将和阿莉娜中将负责断后,混淆视听,期间她们引开了几支奥伽帝国的追兵,这会儿终于把那该死的尾巴甩掉了,确保安全后才谨慎地朝维德和李亦行的方向行进。
李亦行道:“阿莉娜中将遭到的袭击不算太大,袭击的奥伽帝国军队似乎在刻意将阿莉娜中将往回赶,想来是等着我们一块儿道长城要塞了,再一起歼灭,比较省事。”
“不过联盟那边还没有答复,”维德说,“等陈梦少将和阿莉娜中将来到费洛星,如果联盟那边仍然没有答复,或者不给我们派其他增援,我们就得自食其力了……”
“李亦行阁下,”维德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了,“那天你和周寻竹阁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封照是我兄弟,我们俩在长城要塞的时候天天混一块的,他女儿就是我女儿,”维德道,“要真走到那一步了,我先顶着,你要保全好自己,等我也顶不住了再说其他的。不然昭昭一出生,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在了,等她长大了,想要见你们,除了联盟的官方记录和墓碑,就什么也没有了。”
“……”
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让李亦行沉默片刻。
“维德大校,谢谢你,但我们都是联盟的军人,”李亦行说,“你同样也有家庭,你的父母还在女娲星等你。你和我一样,和那些在外面的联盟士兵一样,都是有牵挂的人,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真的到了最危险的地步,我会和所有人共进退。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就是将周寻竹阁下和兰诺送回联盟。”
“我已经很自私的,将昭昭交给周寻竹阁下了,不能再自私的把自己也纳入其间了。”
“要是我活不下来,他们能够顺利回到联盟,”李亦行道,“不用告诉昭昭她的父母是谁,我不想让她因此难过。”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了。”
维德一时语塞,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嗓音也有些哽咽:“唉——”
驾驶区域内一片沉默,兰诺蹲在周寻竹身边,和周寻竹一起看文献。
按李亦行的打算,是来到费洛星之后,就进行剖腹产手术,以免后面出现特殊情况耽误战机。但是被周寻竹拒绝了。
胎儿只有六个月大,她还太小了,能多待在李亦行肚子里面一天,她的身体就能多生长一分,安全诞生,健康成长的几率就越大。
两个人最终商议出一个结果,再等一等,等到阿莉娜中将、陈梦少将与他们汇合,再进行手术。
费洛星的夜晚更加湿冷,李亦行侧躺在驾驶位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毯。
腹部的伤疤隐隐作痛,有些痒,李亦行用手指轻轻按压在疤痕上,不多时,就感觉到一阵胎动。
孕六月的孕肚已经相当可观,胸口的胀痛也更加明显,李亦行只能趁着不忙的时候自己去机甲里逼仄的卫生室内处理。
卫生室内有镜子,李亦行能看见自己腰腹一天比一天薄的皮肤和一天比一天明显的青紫血管。
由于腹部隆起的太快,李亦行又没空去管自己身体的变化,所以腹部靠下的位置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妊娠纹。
紫红色的,和疤痕一样明显。
但不一样的是,菲利特罗留下的疤痕代表的是死亡,而这些同疤痕颜色几乎一致的纹路,代表的却是新生。
他肚子里面的小生命,有着他和封照的基因,流着他们的血,正在一天一天长大。
这是这些日子里面,李亦行难过时,总会觉得欣慰的事情。
但在抚摸着这些纹路的时候,他又不可避免地觉得愧疚。
他不是个好父亲,或者说好母亲。
他连让孩子足月出生,都快做不到了。
甚至有可能不能陪着她长大。
孕期敏感的情绪让李亦行的眼眶不由得又湿了。
李亦行闭上眼,在自责中渐渐睡着了。
几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李亦行照常起床,打开通讯频道,很遗憾,联盟仍旧没有回复他们。
李亦行正要关闭通讯频道,机甲智能系统忽然发出警报!
“警报!有不明机甲正向我们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重逢[VIP]
尖锐的警报声在机甲内部响起, 李亦行眼神霎时变了。
机甲内的战斗人员也猛地站起身,众人抬起头,看向机甲大屏。
大屏幕上显示在六千公里开外有一架不明机甲正在向他们快速靠近。
“一架机甲?”维德迟疑的声音响起来, “还是完全不掩饰自己行踪的机甲,它想干什么?”
“……”李亦行也不知道这架机甲想要干什么。
如果是奥伽帝国的侦查机甲, 怎么可能这样大喇喇地把自己的底裤露出来呢?
“全员警戒,”李亦行冷声道, “一旦有异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架机甲和里面的人离开费洛星。”
说着,李亦行掏出一支手枪,干脆利落地上膛。
清脆的声响如一盆冷水将众人浇得清醒无比,很快就各司其职来到自己的岗位上。
这时,周寻竹的声音在李亦行身后响起:“李亦行阁下,也给我一把枪吧。”
李亦行有些讶异地转过身, 看见周寻竹坚定的眼神。
为了保证社会的秩序,联盟对枪支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 除了暴力机关以外,民众想要有枪支, 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并登记在案, 很难想象, 周寻竹这样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研究人员,竟然会开枪。
而周寻竹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有了枪,我也能保护自己和兰诺, ”周寻竹语气十分认真,“我年轻的时候, 虽然家里面不从军也不从政了,但是还是让我学了枪术,为的就是有一天我能够自保。”
“所以李阁下,也给我一把枪吧!”
话音落下,李亦行没有犹豫,他将手中的枪转了个圈,手指握着冰凉的枪管,把枪托那一边递给周寻竹。
周寻竹郑重地接过枪,说:“谢谢!”
机甲大屏上,那不明机甲靠得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架机甲是否能探测到他们的方位。联盟和奥伽帝国对于自己的军工科技的保密程度是非常高的。尽管他们驾驶的机甲是联盟最先进的一批智能机甲之一,能够规避绝大部分的探测侦查,但是如果对面的机甲比这些机甲还要先进,那他们照样无所遁形。
更何况这架机甲还这么嚣张,一点行踪都不隐藏。
它的速度极快,六千公里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李亦行测算这架机甲的降落带大概距离他们有二十公里远。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
二十公里,这个距离,可以直接看见对方了。
他们现在的枪支弹药,尤其是能够对机甲造成打击的弹药非常少。
必须节省使用。
维德眉头紧皱:“我建议现在就把这架机甲打下来,不然一旦被发现,后患无穷。”
“但是,我们不清楚这架机甲的情况,如果要打击这架机甲,必须一击毙命才行,不然一旦没打中,”维德道,“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李亦行紧盯着机甲屏幕,口中吐出四个字:“让我来打。”
停在苔原上的一架机甲在电光火石之间升上天空。
厚重的云层迎接了这一来客,李亦行坐在驾驶舱内,他的黑发微微遮住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那双修长的手指熟练且飞快地操作着机甲,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锁定了那不速之客。
对于李亦行来说,机甲是他最熟悉的朋友,而不论是奥伽帝国还是联盟,生产的机甲再奇形怪状,在李亦行眼里也有共通之处——无他,主要是唯手熟尔。
十几年前,在达克勒斯军校,李亦行很喜欢上机甲实操课,到后来参加特种作战部队,他在军事演习中的表现也经常被当做经典案例来分析。
当然,在一众达克勒斯军校的校友、老师中,最爱分析他机甲实操案例的就是封照。
封少将少年时研究是为了打败李亦行,青年时研究则纯纯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李亦行礼尚往来也看过不少封照的操作视频。
他们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技术确实很不错,但也只是在心里面承认,作为水火不容的宿敌,他们谁也不肯开口说一句,嘴上永远说的是——“切,你的技术也就那样,还不是能被我躲过去。”
不明机甲的大致轮廓紧和飞行路径很快就被李亦行计算出来。
说实话,这路径可比当时轰炸菲利特罗要简单得多了。
李亦行眼皮轻轻地开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砰!
重型导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架机甲飞过去!
轰隆!
千钧一发之际,封照福至心灵,在重型导弹即将打中能源库的瞬间强行扭转了机甲的方向!
然而尽管如此,M-阿波罗还是被猛地击中!
“我操!封老弟!对面谁啊!”
强烈的冲击让王晟翔连滚带爬地给机甲地板来了个全面拖洗,他鼻青脸肿地被赛娅和鸡冠头扶起来,噗一声吐出两颗金牙齿。
封照:“那什么……可能是我那还没追上的对象干的……”
M-阿波罗冒出滚滚黑烟,竟然没有直接被重型导弹给炸碎,封照用机甲最坚硬的部位抵挡了这一枚导弹,机甲遭到重创,直接失去了飞行功能,直直往地面坠去!
机甲被炸毁的地方破了个大口子,狂风从口子灌进来,把王晟翔吹得涕泗横流,脸部肌肉都快被吹麻了!
他彻底不淡定了:“封封封老弟!”
封照厉声道:“系好安全带!准备迫降!”
另一边,李亦行冷眼看着机甲智能系统传来的已命中目标的提示,手心冒出粘腻的冷汗。
这架机甲,竟然没有直接炸开?!
能够这么快反应过来的人……已经死了啊。
是谁在开这架机甲?
奥伽帝国有这样的人才?
还是说歪打正着?
不论是哪一种,李亦行想,都不能放过。
这架机甲配备的武器只有这一颗重型导弹和一把狙击枪,为了保证奥伽帝国的人不能爬出来作妖,李亦行驾驶着机甲,迅速朝着不明机甲坠落的方向赶去。
他开启了智能驾驶系统,转身从驾驶座后面拿起那把重型狙击枪,打开了机甲的舱门。
为了方便射击,又能减少对孩子的压迫,他半跪下来,一手托着枪管,一手按在扳机上,冰凉的枪托贴着他苍白的面颊,尾部抵着他的肩窝。
孕肚因此受到一些挤压,腰椎和骶骨瞬间传来绵绵不绝的疼痛,李亦行的额头很快浮上一层浅浅的薄汗。
他黑色的眼睛靠近瞄准镜。
瞄准镜下是一片碧绿的苔原,和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小黑点。
机甲越靠下,那枚黑点就越发清晰。
李亦行很快就认出了这架机甲的款式,不算先进,是五年前奥伽帝国研发出来的一款中型作战机甲,名为M-阿波罗。
瞄准镜的准星对准M-阿波罗的舱门。
那岌岌可危的破烂舱门被人从内部打开,准星范围内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李亦行的呼吸骤然顿住了,压着扳机的手倏然一松,盯着瞄准镜的眼睛微微睁大。
瞄准镜内,一头栗色头发的男人脸上全是灰,狼狈得要死。
我想他想出幻觉了吗?
李亦行的脑袋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浑浑噩噩地放下狙击枪,又抬起,紧盯着瞄准镜里面那张人脸一会儿,又放下了狙击枪。
封照用力地把嘴里面的灰给咳出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是机甲降落的声音。
封照神情顿时一凛,连忙抬手把脸上的灰给抹干净,快步朝着降落机甲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王晟翔的声音:“封老弟你小心点!别待会儿让人认成奥伽帝国人给炸成烟花咯!”
封照充耳不闻,只顾着向前走,胸腔里面的心也随之越跳越快。
机甲内果然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亦行面无表情地出现在舱门口,他的身形相比分别时瘦削了许多,人也憔悴苍白,但是幸好,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封照的目光中。
封照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脸上扬起一抹笑来,眼睛也发亮,嘴上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大难不死又活回来了!”
“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在生气?封照想。
“我其实一直想快点过来找你,”封照一边朝着李亦行走过去,一边开口解释,“但是原来的机甲太烂了,开不快,前几天才换的新机甲。”
“不过也不知道王老大是不是被骗了,新机甲的通讯又有点问题,没办法链接你们的通讯频道,所以才没联系上你们。”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些话,人也站到了李亦行跟前,可是李亦行还是没反应,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封照有些心忧:“是不是不舒——”
“服”字还没出来,封照骤然瞪大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
李亦行放大的面容显现在眼前,柔软的触感映在封照的唇上。
紧接着,那双墨黑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逼得瞳仁全红,却倔强地怎么也不肯掉下来。
封照被这一幕惊得全然愣住,齿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李亦行撬开了,舌头遭了后者狠狠一咬。
尖锐的疼痛让封照陡然惊醒,几乎是瞬间,他反客为主,手掌扣住李亦行的后脑勺,五指陷入那五黑的发丝里面。
软滑的舌被卷得发痛,浑圆的孕肚夹在二人中间,又不可避免地遭到了一点挤压,紧紧地贴着封照的腰腹。
激烈的情绪让宝宝在孕囊里惊醒,她在羊水里面翻了个身,将李亦行的肚子戳出一个弧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顶在了封照的左腹上。
突如其来的胎动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亦行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封照,你这个混蛋,混蛋!!!”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俺又卡文更晚了
第103章 意乱情迷[VIP]
谁也没想到这一趟行动最后的结果是李亦行将好几个人带了回来。
机甲返回原先的驻扎地, 早就接到消息的维德一行人早早就在外等候。
舱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封照牵着李亦行的手从机甲上下来,身后跟着王老大和他的手下。
维德一见封照那张脸, 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老泪纵横地凑上去,激动溢于言表:“封照, 你真的没死!”
封少将笑眯眯地说:“哎呀,我命硬嘛。”
李亦行的目光闪了闪,不知想到什么,握着封照的手指紧了紧
兰诺远远就看见了王晟翔的身影,流着泪向王晟翔跑过去。
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给王晟翔心疼坏了,连忙给孩子抱起来哄。
陈梦少将要明天早上才能抵达费洛星,众人一番寒暄讨论后, 各自安顿了下来。
安排夜晚休息地场地时,维德大校的眼睛在李亦行和封照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很是贴心地给他们安排了一架单独的小型机甲。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封照洗漱完毕,看见李亦行坐在机甲放平的驾驶座上, 手竟然在细微地颤抖。
他连忙走过去,抓住李亦行的指尖, 声音特意放得很轻:“怎么了?不舒服?”
孕六月可是特殊的时段, 容不得什么差错,要是李亦行这时候身体出现什么状况,别说孩子会有问题,李亦行本人也会受到重创。
封照的担忧的目光有如实质, 落在李亦行的身上。
李亦行反应过来,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封照丈二摸不着头脑, 正准备再次开口时,耳边传来李亦行低哑的声音。
“我今天差点杀了你。”
封照一愣,心口像是被敲了一下,酥麻不止。
“如果你的反应不够快,没有躲过那枚导弹,那么我下去检查的时候,就会看见你的遗骸。”
心口地麻痒愈演愈烈,封照长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李亦行的后心:“想这些干什么,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再说哪有这种可能,我可是这十几年里最了解你作战方式的‘宿敌’,还能躲不过你的导弹?”他试图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让李亦行忘掉这件事,“李部长,你现在可以承认我的操作技术非常好了吧。”
李亦行没答话,脑袋低着,留给站立的封照一个黑乎乎的发旋。
封少将这会儿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时候,只是看见个发旋也觉得眉清目秀。
眼见李亦行不肯把脑袋抬起来,封照便半跪下来,仰头去看李亦行,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李亦行的眼眶又红了。
孕期本就是敏感的时候,今天这一遭又让李亦行多想,多番作用之下,那眼泪几乎又有掉下来的趋势。
“不想这些了好不好,想这些对身体不好,你看看,你都瘦了这么多了。”
封照用拇指和食指一圈,轻而易举地将李亦行的腕骨套住。
他轻声道:“而且都是我不好,让你这些天这么难过,你别想了,我们说说别的呗,比如——”
他拉长声音,尾音很是得意地翘起来:“今天李部长怎么突然就亲我了——”
李亦行:“……”
亲人还能是因为什么!
李亦行本来还带着点伤心的情绪被封照这死不要脸的样子冲散了。
他有点恼怒地推了封照的肩膀。
封照一时没着力,往后仰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点弧度对于封少将极好的腰力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然而李亦行或许是因为关心则乱,竟然忘了这一茬,急忙伸手抓住封照的肩膀。
力道很大,手指抓得也很紧。
封照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眼底倒映着李亦行神情略有紧张的面容。
好可爱,封照想,怎么这么可爱。
另一边,李亦行也缓过劲来了,发觉自己的行为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他不着痕迹地松开自己的手,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
封照没戳穿李亦行,目光还追上了李亦行的指尖,又顺着指尖往上爬,落在李亦行有些泛红的耳尖上。
“是不是因为李部长喜欢上我了?”封照盯着那片薄红,笑眯眯地开口。
说完见李亦行不愿开口回答,封少将立刻发挥了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在李亦行的耳边重复问了好几遍。
李亦行抬手捏住封照的嘴巴:“聒噪。”
封照不依不饶,见缝插针地发出声音:“所以到底是不是啊!”
“又装傻,”李亦行松开封照的嘴,“是不是你不清楚吗?”
封照心里自然是清楚明白得不得了,但他此刻就想听李亦行亲口说出来,不然总有一种不安心感。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会小心翼翼地讨好方声晚和封庭松,他以为做了这些,两位父亲就会高兴,就会喜欢自己,但实则不然,就算在当时的那一刻,他们高兴满足,但是仅限于对这件事,而不是封照这个人。
后来,封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声晚和封庭松从来没说过喜欢自己。
“不清楚,我被菲利特罗炸傻了,”封照得寸进尺还甩锅,“李部长今天还说我是混蛋,还要讨厌我,我哪里敢自作多情。”
李亦行:“……”
他良久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封照。
在这样沉静地目光下,一分一秒都显得漫长。
就在封照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的时候,李亦行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是,我喜欢你,爱你。”
“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封照愣住了,手腕上佩戴的腕机骤然泛起红光!
人工智能义正言辞地警告:“封照阁下!您的心率过快!请放松身体!深呼吸!”
封照充耳不闻,他就着半跪的姿势,仰头凑上李亦行的唇。
那唇是冷的,味道是甜的,他撬开李亦行的齿关,咬住那截柔软的舌。
李亦行没有回避。
甚至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这对于封照来说简直就是鼓励和勾引。
两人狂乱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亲吻逐渐变成谁也不肯求饶的啃咬,李亦行的额头很快冒出一层薄薄的热汗,封照灼热的手掌扣着李亦行的后脑勺和后心。
李亦行的手指抵着封照的胸膛,指尖感受到封照强健而又快速的心跳。
白天回来的路上,李亦行悄悄问过王晟翔封照是怎么救回来的,他知道封照的胸膛被破开又缝合,知道封照眼睛里面的芯片插到了脑子里面,结果这人醒了还要问芯片去哪里了。
他知道封照曾经一度停止了心跳。
但是封照对此只字未提。
见了面,第一件事是向自己解释为什么没有快点来找自己,又关心自己是不是不舒服。
傻得要命,李亦行想,怎么连卖惨都不会。
亲吻落在眼旁,李亦行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他的眼睫扫到封照的面颊,耳边传来封照的声音:“李部长,眼睛又红了。”
他的右手手指拂过李亦行微湿的额发,将几缕发丝轻轻捋到一边,带着薄茧的指腹擦到李亦行的额头。
“别哭。”
李亦行闭了闭眼,辩解道:“……只是因为热。”
而后他为了堵住封照这张破嘴,又大义凛然地凑上去,咬住了封照的唇。
下一秒,他被封照一边亲吻,一边轻轻放倒在驾驶座上。
驾驶座已经被放平,李亦行已完全隆起的孕肚夹在他们中间,封照咬着李亦行的下唇,一只手撑在李亦行身侧,一只手从衣衫下摆溜了进去。
温热的手掌贴在肚子的顶峰,李亦行的腰不由得一颤,往上抬了一点。
撕咬的间隙中,他听见封照说:“这么多天没见,长大了好多。”
“今天兰诺和我说,‘亦行哥哥’肚子里面的妹妹叫昭昭,”封照喘着气,灰色的眼睛一弯,“我好高兴啊,特别特别高兴。”
他往下亲吻,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李亦行的下巴。
李亦行双手压着封照的肩膀,胸膛因为刚才的缺氧重重起伏着。
他的风纪扣被封照单手解开,后者絮絮叨叨地问:“有没有想好宝宝出生后怎么称呼我们?”
他们是同性结合的家庭,按照联盟语言文字协会的倡议,昭昭宝贝可以依照性别都叫他们爸爸,也可以按照生子者即为母的原则,叫李亦行妈妈,封照爸爸。
“……你想她怎么称呼我们?”
李亦行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下一秒,等待他的不是封照的回答,而是温热濡湿的唇舌。
那温度落在了他的左心上。
“嗬!!!”李亦行短促地叫出了声,后背一瞬间弓起。
“……封照……封照!!!”
紧接着,他的喉管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地,大口地汲取着空气。
这些天来一直没有办法彻底排空的,胀痛的胸口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如洪水决堤一般被人引诱出来。
巨大的刺激让李亦行的脑中空白一瞬,眼睛先是不受控地向上翻白,而后又迅速浮起一层水雾,仿佛一下子患上了四百度的散光,周遭的一切彻底模糊不清,僵直的双腿也轻微地抖着。
清甜的热流充满封照的口腔,他咬着、按着、将得到的一切吞吃入腹。
意乱情迷中,他回答了李亦行的问题。
“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丰实[VIP]
这声缱绻的“妈妈”给李亦行叫懵了。
他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嗓音沙哑得不行:“……你说什么?”
封照放过了已经排空的左胸,浅红的牙印落在雪白的皮肤上。他抬手揉按李亦行不得解放的胀痛右胸,不负所望地听到了李亦行颤抖的呼吸声。
他的手颜色相比于李亦行久不见天日的皮肤要深上很多, 因此衬得那胸口越发地白皙。
封照的面颊贴近那白得甚至能看见紫红的毛细血管的皮肤。
李亦行感觉到了封照的呼吸。
“我说,宝宝可以叫你妈妈, ”封照的声音同样带着哑意,还有些含糊不清, “妈妈……”
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他靠着墙壁,隔着一扇门听李亦行给肚子里的宝宝唱歌。
从那个时候起,封照就有些嫉妒。
嫉妒李亦行肚子里面的孩子,能有这样温柔的、保护她、爱她的母亲。
他也希望自己能有李亦行这样爱护孩子的母亲,想有李亦行这样的家人。
所以封照又开口:“我曾经想过,要是我能做你的孩子就好了。”
李亦行:“……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怀疑封照这会儿失心疯了。
下一秒,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的双眼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了白,那向来抿直的、被封照评价为一看就不近人情但相当柔软的薄唇微微张开, 浅红色的舌尖微微露出来。
而后封照堵住李亦行张开的唇。
清甜的热流从封照口中强硬地灌进李亦行的嘴里面。
他的喉头被迫滚动着,挣扎着将这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咽下去。
封照感受着李亦行的吞咽, 他挑着眉毛, 一副混不吝的流氓样:“甜不甜?”
李亦行喘着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睨了封照一眼。
口中泛起一点甜味,李亦行的胸膛起伏着。
说实在的, 其实还真的挺甜。
但李亦行绝对不会承认的。
“不!甜!”
他冷声说。
“啧。”封照完全没信。
明明就是甜的嘛,还不承认。
李部长的嘴真是比导弹壳还硬。
封照叹口气, 又想亲李亦行的脸,但还没碰上,就被李亦行用手把面庞推到一边。
但是封少将是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亲不了脸,他还可以亲别的地方。他将脑袋凑近李亦行高高隆起的肚子,亲了亲肚子最高的顶点。
往下,因为孕囊将肚子撑大,李亦行原先长在左侧人鱼线上的三颗小痣贴在了孕肚边缘。
封照轻吻这三颗浅红色的小痣,又用舌尖轻舔,引来李亦行细微的颤抖。
再往下,封照只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笑意:“啊……什么时候有感觉的。”
李亦行:“……封照,你真是人性本淫!”
“谢谢李部长夸奖,”封少将语气十分谦虚,“但是比起李部长,我甘拜下风。”
“………”
李亦行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踹封照几脚,但又想到封照现在也算“大病初愈”,硬是忍下来了。
但很快他就后悔自己没踹了。
“封照……”李亦行咬牙切齿,“你饿了就打营养剂!”
封照没空说话,抬起手给李亦行打了一个军用手语,意思是老子不吃营养剂。
这极度不要脸的行为把李亦行气红了脸,但又无能为力没法制止。
“……你停下!李亦行破天荒地求了饶,“停下!!!”
封照装作没听见。
李亦行气得要死,奈何双腿双手都酸软,他硬撑着想让自己由躺变坐,手打滑了两下才将自己支棱起来。
他攥住封照的头发,带着报复的意思,狠狠往下按。
封照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搞得忍不住呛咳起来。
而李部长顿时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封照有没有被惩罚到李亦行不懂,反正他自己是被惩罚了。
“你说宝宝会不会醒。”
封照咳嗽几声,抽了几张纸巾,一边说,一边细细地擦拭驾驶座。
刚刚擦完,一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来。
“叮——”
封照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李亦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对联盟生产的精钢手铐,严丝合缝地把封照的两只腕骨给给拷起来了!
里面甚至还有局部麻醉剂!
这是曾经封照对李亦行用过的招数,现在被李亦行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只不过这手铐里面的麻醉剂只有一点,只能让封照的手失去知觉动弹不了,脱不开这手铐。
眼尾还飞着红痕的李部长抵着驾驶座站起来。
因为腿麻,他还有些站不稳,声音居高临下地传到封照的耳朵里面:“你完了,封照!”
“让你爽完了是吧,”李亦行咬牙切齿,“现在该我了。”
他从驾驶座的暗匣里面掏出一根伸缩精钢教鞭,又将它拉到最长,抵着封照的胸口。
“跪好。”李亦行说。
封照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但也依言照做。
明亮的灯光拉长李亦行的影子,他绕到封照的身后,用一块布蒙住了封照的眼睛。
打结时李亦行还泄愤似的狠狠一拉,封照的头不自觉后仰,俯首称臣似的仰望着李亦行。
周遭顿时黑下来,失去视觉后,感官的代偿使得他其他的感觉变得极其敏感。他能够听见李亦行的军靴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李亦行还未平复的呼吸,能感受到李亦行走过身边时带起的微风。
那风中还含着那熟悉的铃兰松霜味,此外还夹杂着一些别样的气息。
紧接着,脚步声停了。
李亦行坐在了封照的面前,他脚上红底尖头军靴压在了封照的胸口处。
轻微的触感在身上流连,封照的呼吸不由得加快。
李亦行是正经人,不会封照言语挑逗那一套,但是仅仅是接触,就足以让封照心跳加速。
毕竟这可是心上人呢……
封照做梦都想有这样的一天,当梦境变为现实,一切都变得更加真实,且触手可得。
那军靴十分有节奏地点着。
空气似乎又在变热,费洛星本来就是潮湿的地方,封照的手心很快浮起一层薄汗。
隔靴搔痒的感觉显然不够。
更何况李亦行每一次都点到为止,一看封照额角冒出青筋,就立刻停下自己的动作。
几次下来,封照受不了了:“我不行了,我错了,我给李部长写万字检讨,你给我个痛快吧。”
李亦行不吭声。
封照带来的感觉还余韵未消,李亦行不想这么快就给封照痛快。
军靴开始缓慢地揉按,教鞭有节奏地点在地面上。
“噔、噔、噔……”
封照求了李亦行两三次,李亦行就是仍然不为所动。
蒙在眼睛上的布不算完全遮光,封照胸膛重重起伏着,眼睛在布下睁开。
李亦行的轮廓隐约出现在布后,他似乎翘着一条腿。他不由得去想象着李亦行现在的模样。
动作一定是游刃有余的,只不过面色肯定还带着未退的潮红,身体的颤抖应该还没有全部消失,衬衫底下雪白的皮肤会有牙印和红痕。
就在这时,那尖头军靴猝不及防地重重踩下!
疼痛和酸爽同一时间炸开!
李亦行仿佛要报复封照刚才的充耳不闻,踩得用力不算,还来回碾了一遍。
红鞋底不再全红。
封照的麻药劲同时过了,他猛地将自己的手从手铐中脱出来,站起身同李亦行接吻。
仍然是狂乱至极的一个吻。
唇舌辗转之间,他们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因为靠得太近,隆起的孕肚又遭受到了挤压,甚至比之前挤压得更甚。
原本隆起的孕肚顶峰被压得扁平,李亦行在压迫中想起封照那句“她会不会醒”,孕期的母性和敏感与追逐刺激的欲望互相交织,他一时之间又抖起来,声音沙哑:“等等封照,先不做了,她会醒的……会醒的……”
怎么能让宝宝知道这些事情?
思及此,李亦行的思维一下子混乱了。曾经宠辱不惊的人竟然产生了莫大的羞耻感。
“没事的,”封照一边吻一边低声安慰,“反正她在肚子里面,又看不见,不会知道的。”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由两个人终于结束了,于孕期的束缚,李亦行率先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倒在了封照的怀里面。
封照亲了亲李亦行的额角,下一秒就被不甘示弱的李亦行抓住领口往下拽,接了这个晚上的最后一个吻。
周遭下起了雨,打在苔原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们互相抱住对方,终于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求求你放过俺吧
第105章 迟疑[VIP]
第二天清晨, 封照很早就醒了。
还没好全的肋骨还有点钝痛,但对于封照来说并不影响什么。昨夜的甜蜜相处宛如世上最有用的止痛药,轻而易举地将那些□□上的疼痛全面压制。
腕机显示现在的时间是费洛星早上六点。
身边传来平和清浅的呼吸声, 封照一低头,下巴碰到了乌黑柔软的发丝。
李亦行侧躺蜷缩着, 孕肚坠在封照和他之间,额头贴着封照的胸膛。
封照深吸一口气, 顿时明白了那句俗语“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
他眨了眨眼睛,专注认真地看着李亦行的睡颜。
李亦行睡着的样子要比他清醒时要温柔和缓得多,柔软的发丝贴着他的前额,眼皮也柔软地合着,黑色的长睫细微地抖动,白皙的面颊透着一点熟睡之后的粉。
平时抿直的嘴唇放松了不少,还带着点肿胀的红, 是昨晚激烈亲吻留下来的痕迹。
他一只手抵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呈保护的姿势, 覆在自己隆起的孕肚上。
估计是睡着之后有点扯到衣裳,李亦行身上这件柔软的衣衫被扯下来一些, 露出脖颈连着肩膀的,紧致的皮肉。
那明显至极的锁骨被薄薄一层皮包裹, 轮廓分明, 最顶端将肩头戳出一个小小的骨质凸起。
这漂亮的面容、神态乃至身体让封照不由得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李亦行睡着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想俯下身亲一亲李亦行,又唯恐将人弄醒,连环抱着李亦行的手都不敢动一下。他温热的指尖贴着李亦行的背, 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片骨肉的滑腻。
紧接着,李亦行发丝中的一点白吸引了封照的目光。
那是一根白头发, 十足刺眼地扎进了封照的目光中。
封照的心顿时一颤。
他……有白发了?
他满打满算也才三十岁,怎么就生出白发了?
封照的心慌得厉害,紧紧盯着那发丝,似乎要用目光将这跟头发给拔出来。
可是一细想,似乎又是一件极其合理的事情,生理上,李亦行怀着孕,这本身就是一件吸取自身养分的事情,会导致这样细小的变化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李亦行现在还要为那么多事情忙碌。
心理上,这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要执行任务,要躲避疯狂的追杀,要给面对联盟的一群牛鬼蛇神,还要面对自己死了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
他怎么会不累,怎么会不辛苦?
思及此,封照又是愧疚心疼,又是敬佩。他愧疚、心疼这段时间李亦行都只能自己扛下这些事情,他不能和李亦行一起分担这一切,又敬佩李亦行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仍然能那么坚强,几乎完美地处理着所有事情。
他如此的强大。
但又如此的脆弱。
封照轻轻叹口气,抬起自己空闲的手,很轻地碰了碰李亦行的头发。
李亦行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但是周围都是熟悉的气息,被子盖在身上也很温暖,额头靠着的胸膛心跳也很规律。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他现在非常安全。
于是向来敏锐的李部长并没有醒来。
他只是皱了皱自己的鼻子,把脑袋埋得更深,像是在抗议身边人的动手动脚。
他一动,衣服又被扯下来一些,封照的目光从衣领处探进去,又略带狼狈地移开。
昨晚上……好像折腾得有点过头了。
封照难得有点心虚。
其实如果不是李亦行怀着孩子,昨天晚上封照还真不一定能这么放肆。
孕期多多少少影响了李亦行在面对爱人时的情绪和判断。
再加上封照吃了点死而复生的福利,李亦行现在对他还是比较纵容的。
封照想,以后就不好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费洛星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机甲的小窗照进来。
李亦行的眼皮轻微地抖了抖。
而后他缓慢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阳光照到他们躺着的,用驾驶坐延展的床上,他黑色的眼眸里面倒映着封照的身影。
封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李亦行愣了半晌儿,忽而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封照率先动了,他趁李亦行刚醒,注意力还没那么集中,人也比较软和,主动出击亲了亲李亦行的眼角。
李亦行没说什么,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等反应过来时,封照已经亲得心满意足,美滋滋地退下了。
眼见封照那得意样,李亦行有些好笑,他动了动身体,准备起身。封照随即很懂事地要将李亦行扶起来。
只是刚一动,李亦行就可疑地顿了顿。
封照顿时有些紧张:“怎么了?”
李亦行挪了挪自己的腿,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就是昭昭动了一下。”
封照放心地舒了口气,扶着李亦行起身下床。
沉甸甸的肚腹被包裹在棉麻质地的衬衣下。战时比不得在女娲星那边那么精细。
李亦行没有孕者装,只能穿最大号的军装,但尽管如此,内衬的扣子还是有些难系上。
等到收拾好一切,他们终于出了机甲。
外面的苔原一片汪洋的绿,维德带着士兵做大锅饭——毕竟营养剂现在也是稀缺的玩意儿了,能省则省。
能源也是稀罕玩意,维德一边忙着搭灶台,一边生火,潮湿的苔原很难找到可燃物,士兵们寻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些相对来说较为干燥的高大蕨类的叶子和茎。
一见封照出现,维德立刻招呼道:“封照,过来做饭!”
论厨艺,这伙滞留在费洛星的人们,封照做饭是最好吃的。
他们从远处的小溪里面捉了几条大鱼,经过周寻竹阁下鉴定能吃后才动手去鳞。封照接过维德递过来的军刀,干净利索地把鱼的内脏掏出来了。
周寻竹指挥士兵们将两条不能吃的大鱼放回溪中,回头就看见封照将鱼腹内的血水冲干净。
此刻李亦行正在不远处处理公务,兰诺坐在他的身边,捧着腕机看生物学概论。
周寻竹的目光扫过李亦行,又扫过封照,有些纠结要不要将李亦行想要剖腹产取出胎儿的事情告知封照。
按道理来说,封照作为孩子的另一名直系亲属,有权知道这件事情。
可是如果封照阁下知道了这件事情,按照他对李亦行阁下地在意程度,恐怕宁死也会反对。甚至会像上次那样,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将李亦行送回联盟。
但是不告诉……周寻竹又无法想象封照阁下骤然知道这个消息……或是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
百般纠结之下,周寻竹欲言又止,迟迟开不了口。
而就在她纠结的时刻,维德已经一五一十将封知聿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告诉封照了!
封照对于封知聿想杀掉自己没什么意外的。
在封知聿看来,自己是个不定时炸弹,是有可能夺掉他一切的危险分子,自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是……接下来的叙述就让封照青筋直跳了。
封知聿这个家伙!竟然想对李亦行和昭昭下手!
“他现在被关在哪?”封照冷不丁地问。
“L—暹罗的驾驶室,”维德随口道,而后又猛地抬起头,“你要找他算账?”
封照手里捏着那把刚杀完鱼的军刀,刀刃还沾着点血。
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对封知聿起了杀心。
“……揍一顿可以,别的就别想了,”维德瞄了一眼封照的刀,“不好交代。”
“我知道,”封照将刀插回鱼身,“只是想找他聊聊。”
“不过在这之前,”封照看了一眼李亦行道,“得先解决早餐问题。”
一大锅热腾腾的鱼汤被煮了出来。
李亦行坐在封照身边,鱼腥味勾起他一点孕反反应。
但想到营养剂稀缺,他还是接过了封照递过来的一碗鱼汤。
但奇怪的是,这碗汤竟然闻不出什么腥味。
“单独煮的,”封照见李亦行疑惑,开口解释道,“腥味少一些。”
鱼肉很软烂,一点刺都没有,李亦行抿了一小口汤,软滑的鱼肉在舌尖化开。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在星舰上封照给自己做饭,味道也很不错。
封照弯着眼看李亦行:“怎么样,有没有抓住李部长的胃?”
“抓住了。”李亦行坦坦荡荡地说。
封照闻言笑眯眯的:“那这回总能有下一次了吧。”
李亦行:“………”
“封照,”李亦行又好气又好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记仇。”
“没有记仇,”封照耸肩,“只是记性比较好。”
鱼汤下肚,尽管腥味已经被尽量去除,李亦行还是有些犯恶心。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鱼汤的影响,昨夜刚刚疏通的部位竟又隐隐胀疼。
李亦行站起身,胎儿随之一动,他又僵住了脚步,不敢再动。
封照敏锐地察觉到了李亦行的迟疑,今天早上也有相同的状况。
他立刻担忧起来:“怎么回事?”
“………”李亦行沉默一会儿,竟然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如何开口。
好半晌,他捡回自己的声音:“……我被……宝宝压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压迫[VIP]
“孕者在怀孕时, 由于胎儿日渐长大,会对孕者的脏器长生极大的压迫。”
“尤其在孕中后期,胎儿的成长会压迫心脏, 使得孕者四肢供血不足;会压迫肺部,使孕者呼吸困难;会压迫膀胱, 使孕者便意不断;会压迫肠胃,使孕者产生食欲不振或是产生胃肠疼痛的现象。”
“除此之外, 男性孕者还会被压迫前列腺。”
“众所周知,前列腺是男性特有的性腺器官。参与男性的生殖系统和泌尿系统。男性可以通过压迫前列腺获得性快感。”
“所以,男性孕者在孕中后期,很容易因为胎儿在孕囊当中的活动造成对前列腺的挤压,产生性快感。这种情况在孕后期尤为频繁。我们曾经接到过多起由于男性孕者前列腺遭到胎儿压迫,频繁产生性快感,最后导致产前抑郁的案例, 也曾接到因为压迫过于频繁刺激欲罢不能导致性瘾的案例。”
“因此,当男性孕者们发现自己有这样的表现后, 不要惊慌,不要因羞耻苛责自己, 这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男性孕者们应该坦然面对身体的变化, 及时寻求帮助才是正道。”
“我们建议, 一旦发生类似的情况,尽快联系伴侣或辅助生殖中心,伴侣的陪伴会使压力减弱,也能帮助解决生理问题, 若联系不上伴侣,辅助生殖中心会为孕者提供帮助, 我们会对您进行心理开导,并提供相应的、安全的道具,帮助您解决生理问题。”
“若过于频繁,到了影响生活的地步,辅助生殖中心会根据情况开药,抑制性冲动。”
这是几个月前李亦行参加联盟生命科学研究院的辅助生殖中心讲座所了解的一些生理知识。
当时,李亦行漫不经心——毕竟他并没有想要生孩子,参与这样的讲座,只不过是做样子给封家和戴维斯家看罢了。
然而现在,这样的事情真实地发生了在李亦行身上。
其实,在封照回到身边之前,李亦行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只是当时胎儿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压迫感虽有但微乎其微,不像现在这么剧烈。
他不知道要如何和封照解释这样的事情,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人,他脑子转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的解释方法,一时半会儿只能用“宝宝压到我了”来含糊过去。
而没上过辅助生殖中心孕者小课堂的封照这会儿面对李亦行一知半解,听到“压到”二字只以为是压迫到了脏器,脸色骤然紧张起来。
“我们先回去休息。”封照扶住李亦行的手和腰,将人往机甲里面带。
一路行走,肚子里面的宝宝估计是彻底睡醒了,在李亦行的肚子里面折腾。
准备走到机甲门口时,肚子里面的宝宝不知是在翻身还是在拉伸,李亦行猝不及防地腿软,差点跪下来,封照眼疾手快地揽住李亦行的腰,将人往怀里面带。
“怎么回事?”封照吓得方寸大乱。
他抬起李亦行的下巴,想看看人的状况,但眼神刚一接触,封照又愣住了。
李亦行面色潮红,像是发了烧,脸颊滚烫得不行,连带着脖子都发热,他的神色有些恍惚,黑色的眼睛微微失焦。
这模样……不像是生病难受,倒是和昨夜很像。
李亦行颤颤巍巍喘出一口浊气,搭着封照的手站起来。
“……是宝宝压到……”李亦行踌躇一会儿,即将出口的话让他的脸烧得更厉害,“压到前列腺和膀胱了……”
封照闻言如遭雷击,大脑宕机了一瞬,又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准备抄着李亦行的膝弯将人抱起来,却又被李亦行轻轻摆手拒绝了。
“你肋骨的伤还没好全。”
这时候还管什么伤好没好全!
封照没管李亦行的拒绝,直接将人抱起放在了驾驶座上。
李亦行额角又冒出不少汗,封照抓了几张纸巾给他擦拭,又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李亦行隆起的孕肚。
后者忍不住抖了抖,喘出一口浊气。
“她还在动吗?”封照皱紧眉毛。
李亦行摇了摇头:“已经不动了,可是……”
可是情欲来得快去得慢,李亦行现在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孕期情绪的敏感使得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怨怼,怎么能够这样呢,只是宝宝动一动而已,竟然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的境地,还是说他……仅仅一个晚上,自己就对这样的感觉上瘾了?
难道真的像封照昨晚说的那样,自己人性本淫,所以他甘拜下风?
封照擦掉李亦行额角和后背的汗,又看见李亦行眼皮一直在抖,表情也十分低落。
他立时抓住李亦行的手,五指强硬地扣进去,又将李亦行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庞。
封照明白,李亦行对自己的高标准和高要求,做什么事情都力求完美,也几乎不向任何人示弱。
他能够独自承担许多东西,连奥伽帝国那样残忍的酷刑都能忍受,现在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这是多么大的落差和打击。
面对这样的李亦行,必须小心对待,耐心开解。
于是封照亲了亲李亦行的手心和手背,又揉了揉李亦行的孕肚。
李亦行被揉得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来。
好在封照堵住了他的唇,将那些即将漏出来的声音尽数吞噬。
“没关系,亦行,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没做好,”封照说,“这些事情都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再说还有我呢,不论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我知道你现在还有些接受不了,毕竟太突然来了,但这是正常的,”封照吻了下李亦行的唇角,“这些变化,是你孕育她的证明,是她正在好好长大的表现。”
“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李亦行剧烈的心跳在封照的声音下逐渐放缓。
“好——”封照说,“把眼睛闭上,深呼吸。”
李亦行闭上眼睛,空气将胸腔填满,又缓慢地吐出去。
“现在告诉我,你哪里难受。”
“……下面,还有胸口。”李亦行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意思。
“好,很棒,你诚实地说出来了。”封照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哄孩子的语气让李亦行有点恼,他睁开眼睛,用手指戳封照的肩膀,冷声说:“不许把我当小孩子哄。”
封照乖巧地认错:“我的错,那现在,李部长想要我怎么帮你解决问题。”
“……”
一阵沉默,李亦行不肯说出解决方案,把问题又抛给封照:“你自己想。”
封照笑眯眯的:“那李部长不要后悔哦。”
话是这么说,但封照的举动是很温柔的。
李亦行现在正是情绪敏感的时候,所以不能像昨夜那样没轻没重。封照从医疗箱里面找了一块无纺布敷料,将李亦行包裹起来,小心地按摩。
这样轻柔又不失力量的刺激让李亦行咬着牙,眼睛红了一片。
很快,无纺布就湿透了。
李亦行靠着椅背,唇舌微张。
解决完下面就该到上面了,封照将无纺布处理掉,按照之前的做法,帮李亦行处理。
或许是因为怀孕,两朵圆晕比之前丰满了不少,范围也变大了。
一口竟然含不进全部。
等到一丝也挤不出来后,封照才松开自己的牙齿。他找来一块温热的布,敷在了略有些红肿的胸膛上。
期间李亦行一句话也没说,封照站起身才发现,李亦行神色迷蒙,瞳孔微微扩大,脸上又浮起一层很薄的汗。
那截舌也露了出来。
封照顿时有种想把李亦行关起来的冲动。
他想,或许是封家基因的问题,导致他总有这样危险恶劣的想法。
当然想法只能是想法,封照想,不会变成现实的。
面前一动不动的人影逐渐聚拢了李亦行涣散的目光,得到安慰与发泄后,那些别扭难言的情绪消散不少,他看向封照,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封照,李亦行想,这六个月以来的孕期,会难熬很多吧
“点评一下我的服务吧,”封照收起那些想法,挑起眉毛,“好还是不好。”
李亦行的眼珠转了转。
“也就那样吧。”李亦行说,“很一般。”
“那你爽成这样,”封照的胜负心顿时上来了,“舌头都收不回去。”
李亦行:“装的,我装的还不行么?”
“……行吧,”封照不和李亦行逞口舌之快,反而亲了亲李亦行的手背,说,“那我以后精进技术,包李部长满意。”
李亦行眼皮一跳:“那我拭目以待,看你能不能让我刮目相看了。”
两人李亦行坐直身体,将衣服扣子重新扣到了风纪扣,又变回了一尘不染干干净净,不容侵犯和亵渎的模样。
温存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李亦行看着封照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想到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封照,”李亦行道,“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说一下。”
“我打算在离开费洛星之前,让周寻竹阁下给我做剖腹产手术。”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选择[VIP]
话音落下, 机甲内陷入一片寂静。
封照略带僵硬地转过身,语气里面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李亦行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想在离开费洛星之前,做剖腹产手术。”
“这件事情在你回来之前, 我就考虑好了。”李亦行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思, “我今天看见周阁下反反复复看了我和你好几次,想来是想着要不要和你说这件事。”
“你是孩子的爸爸, 在我看来,这件事确实需要告诉你,但比起让别人说出来,”李亦行难得说这么一长串话,“我觉得还是我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封照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踉跄两步,走到李亦行身前,差点就给李亦行跪下来了。
剧烈跳动的心脏、发麻的腿脚昭示着封照这会儿的情绪很不稳定, 腕机甚至开始发出警告,要封照赶紧平复心绪。
“等等——”封照的话音都打哆嗦, “现在才六个月,不合适……再说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六个月不是医学上适合的生产时间,”封照喉结滚动, 口水艰难地滚过发疼发干的嗓子, 带着一丝颤意。“太早了,亦行,这对你和孩子都有风险。”
李亦行看着封照的眼睛,轻声解释:“我知道, 这不是合适的生产时间。”
“但是之后我们还有一场硬仗,怀着孩子去做, 风险更大,我也不想躲在任何人身后了,要任何人保护了。”
“周寻竹阁下是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她虽然不专研生产,但在理论和实践上都有一定经验,我相信她的技术。”
“到时候,如果顺利,周寻竹阁下会带着昭昭平安回到联盟,而且,她已经答应做昭昭的监护人了。她身份贵重,会得到最严密的保护,联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敢动她,昭昭也会因此得到很好的保护。”
“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将他们平平安安送回去。”
“如果我怀着孩子去做件事情,”李亦行说,“如果一尸两命了怎么办?”
封照骤然攥紧李亦行的手:“我会保护你。”
李亦行:“我当然相信你会保护我,可是如果有意外呢,如果有万一呢?封照,你的运气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好,能够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我也一样。”
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李亦行又开口:“况且,我不会像上次一样再放你一个人面对的。”
“封照,在伴侣之前,我首先是你的战友。”
封照一言不发,他半跪下来,面颊贴近李亦行隆起的孕肚。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布料传过来,昭昭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父亲正在和自己互动,在孕囊里面翻了个身,于是她尚未现世的肢体隔着肚皮碰了碰封照的脸。
“她还这么小,”封照说,“连七个月都没到。”
李亦行的眼眶也在这句话下缓慢地红了。
是啊,昭昭还这么小,却要被迫从母亲的肚子里面取出来,去看这个也许并不美好的世界。
直到陈梦少将即将登陆费洛星的消息传来,李亦行和封照才从机甲内出来。
但在和陈梦少将会面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封照和李亦行来到了L-暹罗的驾驶室。
驾驶室内,生态舱横在角落。封知聿被困在里面,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知道,只有回到联盟,他才有机会从这该死的生态舱里面出来,而迎接他的,或许是联盟的军事法庭。
但是,封知聿还是存了一点侥幸心理,毕竟李亦行一行人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即便能将他送上军事法庭,在卡曼·泰勒和封庭松的保护下,应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大抵是不痛不痒的惩戒罢了。
他现在可是封家重点培养对象,肯定会被保下来的。
正思索时,机甲舱门打开的声音吸引了封知聿的注意力,但他平躺在生态舱内,看不见来人,只能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有两道,完美地重叠在一起,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
很快,那脚步声就停了下来。
两道深重的阴影笼罩在封知聿身前。
封知聿本来还想开口说些话,但目光看清那两道阴影之后,眼睛倏然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身影很熟悉,是李亦行。
而另一道……
赫然是已经消失在太空战场上,尸骨无存的封照!
此时此刻,他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鬼魅,好端端地站在封知聿面前,只是面庞比封知聿记忆中要瘦削不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封知聿,眼神里面没有封知聿从前常能见到的笑意,只有透不到底的冰冷。
封知聿的嗓子不由得发疼,极度恐惧之下,他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嘴皮子哆嗦着,眼神游移不定,连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封照会不会杀了他?
恐惧向上爬升,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封知聿甚至有了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封照在生态舱旁边坐下。
“封知聿,好久不见。”封照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响起来。
“眼睛瞪得像是条死鱼,”封照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怎么,很震惊?”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虽然我真的很想把你抽死。”封照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敲着生态舱的透明盖,“但是,你就这么死在太空,军部免不了找人麻烦,而我这人最怕处理麻烦事。”
封知聿惊疑不定地看着封照,没敢信封照的话。
“其实,我以前挺喜欢你这个弟弟的,”封照低低地叹口气,“你出生了,两位父亲都很高兴,尤其是声晚爸爸,他终于不是每天都苦大仇深的样子,也会笑了。”
李亦行坐在一旁,听见这话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封照。
封照:“我也试图当一个好哥哥,照顾你,爱护你,但是声晚爸爸并不让我接触你,你后来也很讨厌我,所以我们一直也没有过什么交流接触。”
“等到了现在,似乎也没什么交流的必要,”封照说,“你过得太顺遂了,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被养成草包也是情理之中。”
封知聿怒目而视:“你凭什么说我是草包!”
“就当年联姻的事情,就能看出来了,”封照站起身,搂过李亦行的肩膀轻吻了一下李亦行的额头,“你连反抗父母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不是草包。”
封知聿被像被充了气的红气球,面庞鼓起发红。
“说回来,虽然我不会杀你,但我可没说要放过你,”封照笑眯眯地抬起手,“我得给你一点教训。”
封知聿的脸色骤然又冷下来:“你要干什么……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
封知聿的双手被拧断了。
“既然你是通过手认出我的,”封照说,“拧断你两只手应该不过分吧。”
封知聿冷汗涔涔地看着封照:“等回了联盟,父亲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封知聿,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都是父亲的耗材而已,”封照说,“再说能不能回去都是未知数,你心心念念的父亲和卡曼·泰勒阁下,就算知道你在这里,不还是含糊其辞地不肯派遣救援。”
“声晚父亲忙着照顾他肚子里面的新生命,谁会想得到你。”
一连串的话语将封知聿撞得头昏眼花,手部的疼痛和他期盼的,迟迟没有到来的救援与封照的话语相互交织,使得他长久地沉默下来。
“你开口父亲,闭口卡曼·泰勒阁下,可是封知聿,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呢?你得想想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想要什么。”
“好了,”封照单方面地结束了这场对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只留封知聿一个人在驾驶室内。
李亦行:“没想到你还会说大道理。”
封照:“难道李部长一直以为我是个文盲吗?”
“那倒没有,”李亦行说,“其实你还是对家人留有余地的,尽管他们这么对你。”
“没办法啊,”封照说,“我倒是想清理门户,但是联盟法律和当下情况不允许。”
“不说这些惹人烦的人和事情了,”封照转过身,攥着李亦行的手指发紧,“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联盟不派救援,你就一定要做剖腹产手术吗?”
李亦行沉默一会儿。
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他也不想现在就生下这个孩子。
联盟的救援迟迟不到,如果只靠他们自己穿过战场,缺一个人就是缺一份战力,而怀着昭昭,无疑给自身和孩子增添风险。
封照几乎能把人烫个洞的目光让李亦行不敢转头对视,他嗫嚅了一会儿,说:“嗯。”
“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联盟。”李亦行的声音越发地低了,“我怕我怀着她执行穿越战场的任务,会拖累你们,也会伤害她。”
“所以,还是做手术吧。”李亦行转头,抬眼,直视封照的眼睛,“等做完手术,我会和你们同进退。”
“不过,在这之前,封照,我们给昭昭取个大名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剖腹[VIP]
给孩子取个大名。
是……也是该取名字了。如果他们两个人在这一场任务中都出现意外, 至少要给孩子留一个名字。
但是要叫什么呢?
封照咽了口唾沫,抬手轻轻触碰李亦行的肚子。
腹中的胎儿微微一动,于是衣裳随着腰腹的活动颤了颤。
那颤动自然也压在封照的指尖。
“孩子是你怀的, ”封照轻声说,“你是她的妈妈, 她理应姓李。”
至于李什么……
“我已经取了小名了,大名你来取吧。”封照一边说, 一边爱怜地再次碰了碰李亦行的腰腹。
李亦行挑着眉毛看了封照一眼,难得出声呛了一句:“不会是不知道怎么取吧?”
封照:“……哪有!”
“我只是觉得,我已经取了小名了,”封照说,“大名就应该你来取了,再说了……她是你亲自怀上又费尽千辛万苦留下来的孩子,如果当初没有你的坚持, 没有你的努力,或许这个孩子不能活到现在。”
“所以, 理应由你取名字。”
话音落下,李亦行也陷入一阵沉思中。
那么, 该给这个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呢?要叫什么,才能体现出自己和封照对这个孩子的祝愿呢?
这真是一件难事, 向来游刃有余的二人此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像怎么取都不完满, 怎么取都说不尽对这个孩子的期盼和爱怜。
李亦行轻轻拍着自己的肚子,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腹中生长。
年少时上过的人文素养课,学过的诗句不计其数,看过的书也多如牛毛, 但是此时此刻,竟找不出合适的字来给肚子里面的小宝宝取名。
不知思索了多久, 李亦行终于开了口:“既然小名叫昭昭,那就从昭字入手。”
“日月之明为昭,昭有明亮的意思,那就再取一个熙字,这个字同样也代表着光明和光亮,也取“三适今为一,怡怡复熙熙”[1]“天下光宅,海内雍熙”[2]的意思,给她取名为李熙,希望她健康快乐地长大,也希望她所在的时代,她的生活可以光明祥和。”
“而且……”李亦行说,“熙字和照字,是一个意思,只要认识我们两个的人,都会知道她是我们的孩子。”
话音落下,封照的鼻子蓦然一酸,
他很少又想落泪的冲动,毕竟封家那样的环境,他在幼时就已经将眼泪流干,后来到了长城要塞,在前线和战事面前,哭是没有用的。
封照贴近李亦行,轻轻环抱住李亦行的身体。
温热的身躯将自己牢牢锁住,再加上费洛星潮湿的气候,李亦行不免觉得粘腻和热气,但是他并没有推开封照。
他纵容了封照牢牢抱住自己。
“我好高兴,”封照说,“我现在觉得,我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李亦行:“……出息。”
可惜这样的温存并没有保持多久,很快一条消息就打到他们的腕机——还是联盟来电。
“致飞浪行动负责人:我们已经收到你们的求援信息,但碍于长城要塞告急,难以派出救援,只能由你们自己突围,突围时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周寻竹阁下和实验体兰诺的安全,我们会在你们的突围方向布下支援,协助你们回到联盟。——联盟军部”
这一条消息将封照本来还热乎的心给打到了冰层里面。
没有救援,意味着李亦行真的要做手术了。
李亦行也注意到了封照的脸色,但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因为这是他预料到了的结果。
时也命也……命运将他们推到这个地步,他们也只能走下去了。
两人站起身离开机甲,又回到了苔原上。
碧绿的原野上几乎看不见底下黑色的乱石,兰诺和王晟翔蹲在一块苔藓旁边,好奇地听周寻竹科普,陈文思小医生正蹲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苦读周寻竹给他的文献,而维德正带着士兵拉练,见到李亦行和封照出来,还挥手朝他们打了几个招呼。
话说回来,陈文思小医生,李亦行是见过的。
几个月前他设计从联盟生命科学院离开,那名给他做穿刺手术的就是这名陈文思医生。
只是那个时候,陈文思还只是生命科学研究院辅助生殖中心的一名小小见习生,谁能想到几个月后他会被星际海盗王晟翔给拐到异国他乡,还阴差阳错地救活了封照。
由此可见这小见习生确实不太聪明,竟然能被人三言两语拐到这里来。
李亦行虽然之前很想揍这陈文思一顿,让他练习上千字穿刺手术,但是到现在,他又庆幸起这小青年的学艺不精,不然昭昭就真让他打掉了,那么后续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他和封照之间,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也许要到很久之后,才会和对方碰出火花。
这也许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梦少将终于带着机甲队伍来到了费洛星,机甲停靠在离李亦行一行人停靠点不远的地方。
她风尘仆仆地从机甲里面出来,对着李亦行几人抱怨道:“奥伽帝国的人实在是太难缠了,我们遭遇了好几次袭击,队伍都被冲散了好几次,损失了不少人才回到这里。”
士兵也陆陆续续从舱体里面出来,很快列队走成一排。
李亦行本来没怎么注意那些士兵,直到他们一行人路过周寻竹的旁边。
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突然动了!
“周阁下!”
“砰!”
说时迟那时快,尽管李亦行的声音比那枚射出的子弹更快响起,但人反应的时间最终是快不过子弹的。
那枚子弹朝着周寻竹的心口打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八岁的兰诺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力气,猛地将周寻竹推开!
惯性使得孩子朝前踉跄了一下,他没有周寻竹高,所以那枚子弹砰一声陷入了他的右胸往上的位置,又狠狠穿透过去!
“兰诺!!!”
几乎是同时,李亦行掏出腰间的银质手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连发打在那名特务身上,他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原先待在费洛星上的士兵也瞬间抬起枪警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后来的士兵,以防不测。
兰诺几乎是疼晕过去了,一张小脸上全是冷汗,李亦行和封照连忙过去察看兰诺的状况,但才走到那名兰诺身边,李亦行就在风声中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嘀嗒、嘀嗒……”
那一瞬间,封照也反应了过来。
“卧倒!卧倒!!!”
随着声音响起的,还有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
爆炸的冲击波将众人掀飞出去!
李亦行的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他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揽住,但是无济于事,他们一起被炸了出去。
苔原上一片焦土。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封照抱在怀里面,肚子疼得像是要炸开。
耳边是封照的声音:“李亦行!李亦行!”
口中蔓延着一股血腥味,李亦行感觉嘴巴从唇到嗓子都火烧火燎的疼。
“封照……周阁下和兰诺怎么样?”
“爆炸的时候,有离得近的士兵冲过去同时护住了周阁下和兰诺,周阁下受了一点轻伤,兰诺在抢救……李亦行!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李亦行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我肚子疼……封照,肚子疼……”
一句话几乎让封照肝胆俱裂。
而李亦行又短暂地失去了一会儿意识,再次恢复清醒时周围嘈杂得厉害。
他察觉到自己被放进了医疗舱里面。
肚子仍然在痛,而作为一名母亲,最让李亦行心慌的,是他察觉到腹中的孩子的活动也越来越微弱。
“不……”李亦行染血的手抚上腹部,“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今天才刚刚给你取了大名,你还没有听见我和爸爸叫你呢……
而医疗舱外,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爆炸的范围波及太广,数十名人员受伤,伤得最重的是离爆炸源最近的几名士兵,其次就是封照、李亦行、还有护着兰诺、周寻竹的王晟翔。
除此之外,还有受了枪伤得兰诺。
子弹打在了他的肺上。
不幸中的万幸是,孩子身体单薄,子弹没有卡在肺叶,而是穿了过去,医疗舱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随行的医护人员只有陈文思、周寻竹和两名医疗兵,除此之外还有算不上人的医疗舱和几名机器人医护。
机器人医护能起到的作用有限,正忙着给伤到的士兵包扎,封照半张脸都是血,后背皮肉翻卷,左手骨折,右腿骨折,但愣是没进医疗舱——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将医疗舱让给了其他士兵。
“情况很危险,”周寻竹查看探测仪,“爆炸带来的冲击让孕囊破损了!胎儿的情况也很不好!他体内也有大量出血的情况。”
“先拿舒缓剂……等等……”周寻竹又看向探测仪,“他出血量怎么这么大!”
“他凝血有问题!”封照几乎要将沙哑的嗓子吼出血,“他之前就算有小伤口没也有办法很快止血!”
“什么!”周寻竹支愣着骨折的脚踝都差点跳起来,“陈文思!快点拿舒缓剂A号!快点!”
“立刻剖腹!不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医疗舱的盖子很快被打开,刺眼的光亮让李亦行禁不住流泪。
舒缓剂A号只注入了一半——为了防止药剂带来的凝血功效太强,产生血栓,周寻竹不敢给李亦行打完一整支,只能先打半支给李亦行止血止痛。
但是,李亦行接受过太多类似的药剂了,在特种作战部队,在潜伏的七年,在回到联盟以后。
他已经产生了不小的耐药性
所以止痛的功效在他的身上大大削弱。
他仍然能感受到很强的痛感,察觉到周围的一切。
“噗嗤——”
刀尖刺入皮肉的声响在他耳边炸开。
他的肚子被剖开了。
作者有话说:
【1】《三适赠道友》唐·白居易
【2】《曳鼎歌》唐·武则天
第109章 生产[VIP]
“呃——”
一声痛吟从李亦行的口中溢出来。
他满头都是冷汗, 医疗舱内的机械臂为了防止他因为疼痛而条件反射地行动,强行摁住了他的四肢。
李亦行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他模糊的视线已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耳朵也因为疼痛开始疯狂耳鸣。
但他仍然在疼痛和神思迷糊之间听见了一些声音。
“立刻离开……各部门准备……启动机甲……”
轰隆,机甲引擎的巨响传进李亦行的耳中。
所有士兵和机甲在紧急从费洛星撤离——奥伽帝国的袭击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足以证明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陈梦少将和那群士兵全部被严密地隔离和审查,通过审查的人已经陆续放了出来, 赶来帮忙。
周寻竹在机甲内给李亦行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李亦行的肚子已经被完全剖开,腹腔内全是血,那个破损的孕囊也全是血色。
她的额头也开始冒出冷汗。
体内的拉扯感对于李亦行来说清晰无比。
他疼得嘴唇直打哆嗦,眼神都有些涣散。
出血量越来越大,周寻竹满手是血,她指挥机器人将另外半支舒缓剂补上。
疼痛感稍止,李亦行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但是由于过量的失血, 他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紧接着,一只滚烫的手掌忽然握住了他痉挛蜷缩, 指节发青发白,冷得像冰一样的手。
滚烫的水珠随之落在自己的面颊上。
李亦行微微偏过自己的眼神, 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趴在医疗舱旁边,不断擦去李亦行冒出的冷汗, 将他濡湿的黑发撇开, 露出那双泛红的眼睛。
亲吻落在李亦行的额面上,封照的声音响在耳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李亦行眨了眨眼,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淌下来。
他的已经不能视物,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肚子上,他能察觉到内脏在翻搅, 那个植入自己身体中的孕囊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轻盈。
时间在疼痛和失血下变得漫长,但距离李亦行进入医疗舱,其实还不到二十分钟。
孩子的头已经从孕囊内被轻轻地牵拉出来,她紫红色的皮肤显现在封照的眼前。
“出来了,”封照对李亦行说,“宝宝出来了。”
李亦行在不住的耳鸣中听见了这句话,他僵硬的面容露出近乎欣慰的神情。
出来了……
李亦行想,她就要来见一见这个世界了……
他的眼眶又蓄满泪水,李亦行觉得自己好对不起孩子,他这么一意孤行地要她降生在自己的身边,却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在这么小的月份就被迫离开温暖的孕囊,关进医疗舱里面。
她要千辛万苦地闯过因为早产而带来的难关,比如说器官发育不全、呼吸困难、进食困难等等,才能像其他足月的孩子一样好好长大。
昭昭,我是个坏妈妈,李亦行想。
周寻竹满头大汗,极尽小心,终于将这个未足七月的胎儿从李亦行的腹中取出。
李亦行只觉得全身骤然一轻,沉甸甸坠在身前的骨肉彻底从自己的身体剥离。
婴儿细弱的哭声如刀尖般凿入李亦行的耳中。
嘈杂的声响在这一刻瞬间消失了,李亦行用尽力气握了握封照的手掌。
痉挛的手指难堪地在封照的手背上压了压,封照看见李亦行的嘴唇反复轻颤着。
他想说话,但是因为力竭,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了。
封照惊惶地凑近李亦行的嘴边,听到他沙哑至极的气音:“能不能……让我看看……”
不多时,小小的婴儿就被递到李亦行的面颊旁。
李亦行近乎失焦的瞳眸艰难地聚拢了片刻,看清了这个命途多舛的,他的孩子。
小婴儿很小,大约只有周寻竹两个巴掌大,和一根玉米棒差不多,身上的皮肤是紫红色的,脑袋上稀疏的毛发颜色随了李亦行,是黑色的。李亦行积攒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孩子薄如蝉翼的皮肤。
与此同时,大量流出的鲜血被医疗舱置换掉,李亦行的手毫无征兆地下落!
封照目眦欲裂:“李亦行!!!”
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因为是早产,体重只有800多克,周寻竹火急火燎地将她送进医疗舱里面,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合适的参数,又回身去看李亦行的状况。
李亦行的血压低得吓人,本来还睁着的眼睛已经彻底闭合,苍白的面颊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神情安静平和,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腰腹往下全都是血,整个人像是一朵绽开的红莲。
而一旁的封照死死地抓着李亦行的手,灰色的眼睛瞪着,像是要把人盯穿。
“婴儿已经取出来了,现在做孕囊剥离手术!陈文思,我来主刀,你协助我!”
周寻竹当机立断地下令:“等孕囊剥离后,你来缝合。”
“好……”陈文思应了一声,又下意识开口,“可是……”
“别可是了!”周寻竹拿起手术器械,“病人能等你可是吗!”
一句话将陈文思嗓子眼里面的话全给赌了回去。
孕囊剥离手术要比剖腹产手术还要复杂,周寻竹和陈文思两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李亦行体内的孕囊彻底取出。而李亦行的失血状况极其严重,周寻竹中途还找了十几名符合条件的士兵给李亦行输血。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度失去了生命体征。
封照浑身是伤地跪坐在医疗舱旁边,李亦行每一个或细微或严重的状况都牵引着他所有的心神。
他恨不得能替李亦行承担这样的痛苦。
但是这不可能,所以他只能握紧李亦行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李亦行的名字,给他讲他们年少时的事情,讲回到联盟以后,他们就再正式地结一次婚。
那些话语声声泣血,却换不来李亦行眼皮的轻微颤动。
陈文思也满头大汗地操作,在博雅医学院,虽然也有模拟实践课,但是那毕竟只是模拟,真实地情况远远复杂得多,需要他做的事情也猛地增加了。
孕囊剥离手术是辅助生殖环节中较为复杂的手术之一,他在见习、实习期间也只是当助手,但博雅医学院和生命科学研究院辅助生殖中心是什么地方?哪里会有这么凶险的情况。
他一刻也不敢松懈,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来应对,既要小心翼翼又要准确迅速。
等周寻竹注意到他时,他已经紧张得将自己的嘴唇咬烂了,眼睛也瞪得极大,里面全是血丝。
手术结束时,周寻竹和陈文思几乎要瘫在地上了。
李亦行被医疗舱严密地监控了起来,舱盖合上,封照不能再触碰李亦行,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人看。
目之所及,能看见李亦行的身上有了一道丑陋的长疤,疤痕自耻骨道肚脐间,是竖着剖的,新元历进行剖腹产的孕者几乎都是竖剖,毕竟医美祛疤不过小事一桩,而竖剖对皮下脂肪和肌肉的损伤是比较小的。
那道疤和原先菲利特罗留下的疤痕几乎要重叠在一起,显得伤痕累累——也的确伤痕累累。
而他的肚子像漏气的球,从原先的浑圆饱满瘪了下去,但皮肉还来不及收缩,所以看着松松垮垮的。
由于失血,李亦行的身体显出一种死人般透明的苍白,青紫色的血管非常明显,尤其是面部和手部,白得像是血管里面的血都已经凝固不动,一滴都流不出来。
唯一还算撑得上有点血色的是他的唇,但那也只是因为他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干涸暗红的血迹贴在他枯槁青紫的唇瓣上,像是给艳鬼上了一层口脂。
封照眼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周寻竹的声音响起来:“封照阁下,您也去收拾一下吧。”
“这也怪吓人的,”周寻竹指了指封照还在渗出血的后背,还有骨折的一边手脚,“李阁下这里有我和文思。”
“嗯,”封照应了一声,人却半分没动,“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可能三四天,可能半个月,”周寻竹眉头皱起,“得看他的身体恢复情况,这次生产对他的损伤很大。”
“但好在……都平安救回来了,”周寻竹半是松口气半是叹息,“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封照又在原地看了李亦行许久,直到周寻竹和陈文思三令五申让他处理自己的伤,他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但他第一时间并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又蹲到了昭昭所在的医疗舱旁边。
医疗舱内,婴儿小小的,软软地躺在里面,双眼紧闭,手脚不安地踢蹬——她的手臂甚至还没封照的拇指大。她实在太小了,连吮吸都不会,一根小小的鼻饲管连接着她的鼻孔,将生命所需要的营养一点一滴慢慢输进她的体内。
医疗舱模拟着最适宜的、孕囊内的温度,柔柔的暖光打在她红彤彤的皮肤上。
封照鼻子一酸。
“李熙……昭昭,”他轻声地呼唤着,“这是你的名字。”
眼泪打在医疗舱的舱体。
这是李亦行和他的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爱[VIP]
新元历331年12月31日, 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奥伽帝国派出的特务重创了联盟飞浪行动的参与人员,导致他们不得不从费洛星离开, 并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飞越奥伽帝国与联盟交战形成的,足有两个小行星带那么遥远的前线战场。
联盟在飞浪行动以及交战以来都处于极其被动的情况。联盟理事会和三大执政官结合现有的资料、召开了多次联合会议, 认为联盟内部存在极其庞大的特务组织,将联盟的重要资料都传递给了奥伽帝国。
于是, 也就在这一天,联盟内部开启了声势浩大的自查行动,联盟内部风声鹤唳,举国上下都十分紧张。
与此同时,长城要塞全线约有三分之二沦于敌手。
而奥伽帝国先前投放的病毒已经开始蔓延到第四星系。
为了保证其他星系的安全,联盟封锁了其余星系民众来到第三、二、一星系的所有通道。
部分联盟人悲观的认为,联盟这一次肯定会输给奥伽帝国, 甚至可能会被奥伽帝国吞并。
在悲观派中,有不少人觉得, 不如像奥伽帝国投降算了。毕竟几百年前,他们都是同一批从古地球出逃的人类, 只是在后来的争斗中分为了两个派系,建立了两个不同的国家, 所以倒不如直接投降——原先都是一家人, 主动认输说不定还能得到善待。
这种投降言论不知为何很快尘嚣喧上,在联盟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但联盟内部的风暂时还没有吹到还在奥伽帝国边缘徘徊的封照一行人身上。
紧急离开费洛星的机甲在外飘荡,阿莉娜中将还没有和他们汇合,李亦行又还在昏迷, 因此只有维德、陈梦和封照三人撑着整个行动组,险而又险地躲过奥伽帝国巡卫队的搜查。
空闲的时候, 封照会坐在李亦行和孩子的医疗舱之间。
比如现在,他就看着医疗舱里面细小的机械臂正在处理李亦行身上剖腹产的伤口。
孩子和孕囊取出来以后,体内还会有废血,需要按压引流,将废血排出。李亦行上半身裸着,苍白的皮肤上伤口触目惊心,废血被医疗舱的程序排出处理,缝合的部分沾上一点暗红的血迹,显得很狰狞。由于激素水平的影响和怀孕生子带来的变化,尽管李亦行还在昏迷,他的身体却仍旧因为孩子的出生而导致胸膛涨满。
肌肉被撑得有些发红,为了避免乳腺堵塞,周寻竹不得不再下了一道操作指令,要求医疗舱给李亦行按摩排乳。
除此之外,他小腹处的妊娠纹也还在,斑驳的纹路细细密密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些都是他生下孩子的证明。
封照很想亲手碰一碰,但是为了保证环境的干净和安全,医疗舱全程闭合,因此他只能将手贴在医疗舱的表面,隔着舱体细细描摹着李亦行的眉目。
而另一边,则是昭昭的医疗舱。
她在医疗舱内小幅度地动着自己的手脚,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此时距离她出生已经过了四天。
她出生时紫红色的皮肤已经渐渐变得白皙,毛发很是稀疏,眼睛还没有彻底睁开,眼皮也薄薄的,零零落落长着几根淡灰色的眼睫毛,眉毛更是一丁点也没有——这倒也正常,毕竟她不是足月生产的宝宝。也因此,她的心肺功能还不够健全,又因为婴儿的生长速度很快,周寻竹每天都需要给她重新调整合适的参数。
维持她生长的还是营养液,仍旧通过鼻饲管或是注射的方式进去体内,除此之外,还要给她注射一些增强免疫力的药物。
封照从前自诩自己是个内心强大的人,但在第一次看见周寻竹给昭昭打针时,骨头连着筋疼,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那针筒比昭昭的手臂还要粗,针头艰难地戳进她薄薄的皮肤,在手臂上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凸起。
他眼见此景已经是不敢细看了,更不敢想,要是李亦行见到这样的画面,得难过成什么样子,甚至于有点庆幸李亦行这个时候睡着,看不见这样的画面。
滴嘟——
医疗舱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封照将目光放到医疗舱的操作面板上,看见医疗舱正将废弃营养液排出——它在运转一定时间后,会替换新的营养液,并将废弃营养液排进宇宙。
而所有机甲内配置的营养液——包括健康人员进食所用的营养液,还能撑上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弹尽粮绝之前,回到联盟。
而飞越战场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已经有不少士兵在写遗书了,就连兰诺和周寻竹都写下了自己的遗言。
王晟翔倒是没写,按照他的话说,星际海盗每天都在灰色禁区跳生死舞蹈,要是碰上什么都写遗书,那遗书不得征订成册啊!
封照也没写——主要是还没想好怎么写。
他重要的人都在身边,如果飞越失败,也没有人会拆开他的遗书。如果在飞越途中牺牲,而重要的人活着……写下一封遗书似乎也没什么用,不过徒惹人伤心罢了。
至于财产……封照倒是做过公证。
在他刚刚毕业,参加来到长城要塞的时候,就给自己的财产做过公证。那时他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于是要求如果自己牺牲,就将所有财产和所有烈属待遇都给自己的伴侣和孩子,如果没有伴侣和孩子,那么就将它们全部捐给联盟的军属遗孤。
封照将自己的脸颊贴到医疗舱的盖子上。
没想到最后还真能有伴侣和孩子。
恒温的舱体不冷,封照眼也不眨地看着舱内的李亦行,心里想,快醒过来吧。
李亦行躺在医疗舱内,没如封照所愿作出反应。
他已经静静地躺了很久。
身体在这样长时间的休息中缓慢地恢复自己的元气。
而梦境里面,李亦行靠着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痛感。
肚子被残忍地剖开,有手推开内脏,捕捉到那个植入自己身体的,小小的孕囊,而后又将孕囊剖开,取出里面的孩子。
细弱的哭声传过来。
孩子……
李亦行想,我为什么会有孩子?
我怎么会给想生孩子呢?
头疼得仿佛要炸开,李亦行在婴儿的哭声中听见血汩汩流出的嘀嗒声。
不应该有孩子。
李亦行想,我明明想的是,做好自己的任务,拿到足够的军功,然后为联盟而死,这样就可以和父母团聚,一起长眠在女娲星亚斯城区的天使堂墓园。
怎么会留一个孩子牵绊自己的脚步呢?
耳边又传来乱糟糟的声音,这次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一道熟悉的男声。
“再坚持一下……”
“宝宝出来了……”
“李亦行!!!”
封照?
李亦行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随即疑惑,他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面,语气还那么情真意切。
听起来好像还哭了。
噫——
李亦行一阵恶寒,却又忍不住想封照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肯定很狼狈,很难看。
思及此,李亦行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完,却又莫名觉得有点难过。
身上的疼痛还在继续,血仿佛要流干,李亦行伸手去捂肚子,碰到血肉模糊的剖口。
他疼得忍不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却不再是一片黑暗。
黑雾在缓慢地散开,身后传来小孩子甜甜的声音:“妈妈!”
李亦行猛地转过头,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身上的疼痛也神奇的消失了,李亦行皱起眉头,掀开自己身上的白衣,看见自己的肚子上有一道竖着的长疤,小腹处还有浅红色的瘢痕。
“妈妈——”
又是刚才那道童声。
李亦行转了好几次脑袋,还是没看见人影。
“看下面!”
李亦行这才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站着个只有他半个小腿高的小女孩。
她黑头发灰眼睛,脸蛋圆溜溜的,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手工针织的衣裳。
既有几分像自己,还有几分像封照!
李亦行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我在这里,”她抱住李亦行的小腿,“妈妈,不怕不怕,痛痛飞飞。”
“等等,”李亦行简直风中凌乱,低声道,“我怎么会生孩子!”
紧接着又是一声冷笑:“还是给封照生孩子。”
“不是哦,”小女孩眨眨眼,“妈妈生昭昭,不是因为爸爸哦,也不是要给爸爸生哦。”
“妈妈是因为爱昭昭,所以才想要生下昭昭,”小女孩的灰眼睛亮得很,“因为妈妈想要昭昭成为妈妈的家人,所以昭昭才出生啦!”
“对啦,我还有个大名,”小女孩两手叉腰,很骄傲,“叫李熙,是妈妈取的!”
李亦行一愣。
而这个自称昭昭的小女孩向他伸出如胖藕节一般的手臂。
李亦行下意识将孩子抱起来。
小女孩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妈妈很爱昭昭,昭昭也很爱妈妈。”
“妈妈和爸爸嘛,是昭昭在妈妈肚子里面以后,才相爱的。”
“为什么?”李亦行看着那双和封照如出一辙的眼眸,“他是因为我有了你才爱我的吧。”
“不是不是,”小女孩摇摇头,“爸爸不是因为昭昭才爱妈妈,是因为妈妈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才爱上妈妈的,妈妈也是因为爸爸是很好的人,才爱上爸爸的。”
“所以妈妈,快点来看昭昭呀——”
滴——
医疗舱尖叫起来!
封照猛地起身,周寻竹也直接冲了过来。
只见舱体内,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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