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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通讯[VIP]


    新元历332年2月初, 联盟发布了军队、医疗队撤出长城要塞的决定。


    最先撤出长城要塞的是以周寻竹为核心的医疗团队,长城要塞派出和联盟政府派出了五百人的军舰,护送这支十几人的医疗团队从长城要塞撤离。


    在撤离开始前, 周寻竹带上刚研发出来的Ⅱ型特效药,去了李亦行所在的病房。


    病房内原先的病人已经死了不少, 新的病人还没有填补进来,所以并没有什么人, 消毒水味浓重的环境里面,李亦行坐半靠在病床上,眼见周寻竹进门,眼睛微微一动。


    “周阁下……”


    李亦行率先打了个招呼。


    周寻竹应声道:“嗯,是我,我们明天就要撤离了。”


    李亦行闻言点了点头。


    “我们研发出了Ⅱ型特效药,”周寻竹的语速很快, “刚通过临床试验,相比于Ⅰ型特效药能够更好的控制病情, 并能够帮助重建病毒破坏的身体免疫系统,但是长城要塞能用的工厂和材料太少, 还没有大批量的生产。”


    “不过,”周寻竹的语气里藏着些希冀, “我们已经将特效药的配方传回各大星系的制药厂, 很快就能研发出来了。”


    李亦行平静地看着周寻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我手上这几支,你先拿着,”周寻竹看着李亦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话音有些哽咽,“不要放弃!一定要尽力活着, 昭昭还在等你回家。”


    说到这里,李亦行的眉眼动了动。


    他如今的面容消瘦苍白——一般来说,形销骨立的人是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的,但或许是因为李亦行的骨相太过出众,即便形容枯槁至此,却更显出惊心动魄的美。


    那双乌黑的眼眸尽力弯了弯,露出一点强撑的笑意。


    他仍旧对周寻竹点了点头,嘴上却说:“我、咳咳、有一些东西,需要你帮忙带走。”


    说着,李亦行从枕头底下掏出两封信和一个用金链串起来的怀表。


    信封是用送过来的药盒做的,很简陋,一封是白壳子,一封是蓝壳子。


    “条件有限,”李亦行说,“白色的,拿给封照,蓝色的,留给昭昭,这个怀表,也留给昭昭。”


    厚重的防护服里配备有恒温系统,周寻竹却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这些东西的出现冷了又冷。


    她接过这两封信,将他们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消毒盒。


    离开病房时,周寻竹拿着怀表和两封简陋的信,背过身时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第二天,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护卫队,从长城要塞起飞,将以周寻竹为首的核心医疗队,送回还未被战火波及的联盟第三星系。


    其他医疗团队成员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军队相继撤离。


    因此,这天下午,李亦行又碰见了封知聿。


    他还是在送药,但没和李亦行多说些什么,甚至都没敢抬眼看李亦行,只是将药品送到就走了。


    病房门照旧合上,封知聿路过窗口时,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睛悄悄看了一眼。


    李亦行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就像是死了一样。


    封知聿没敢再看下去,背着药走了。


    长城要塞虽然只剩了两个区,但还是很大,封知聿负责的区域大多在后方,轰炸相比于前线要少上一些。


    奥伽帝国的机甲从头顶飞过,不多时,远处就传来爆炸声。


    封知聿将自己藏在一片废墟里面,等爆炸声过了,又从废墟里面爬出来,继续送药。


    一路上,他能看见许多损坏的机器人,五颜六色的线路从机械的身躯中暴露出来,修不好了——不止机器,人也是一样的。那些断壁残垣里面会有人的肢体和碎肉,惨白的断肢和暗红的血混在一起,腐臭的气味随之冒出来。


    封知聿一开始看见这些东西,恶心得直吐,半夜连觉都睡不着。


    后来见得太多了,身体和心理似乎都开始习惯,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有时候,也会碰上一些苟延残喘还剩半口气的人。


    他本能地冲过去,但那些人大多都救不活了,于是他只能哆哆嗦嗦地接过这些战友递给他的东西。


    许多人都有遗憾,不舍。


    那些东西里面有戒指,有和伴侣的合照、有父母、孩子的照片、有小小的笔记本、甚至还有口风琴。


    封知聿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好好的收起来,藏在他住的宿舍床底。


    如今,他又走过一家战地医院。


    在联盟军部做参谋长、做行动负责人的日子,在封知聿看来,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了。


    那时,人的生命在他的眼里只是功勋上的一串数字,是成功阶梯上的踏板,但当真的直面人的死亡时,生命不再是一个字符,而是变成锥心刺骨的拷问。


    对他的从前,对他的现在,对他的往后的拷问。


    封知聿送完最后一瓶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战场,机甲还在盘旋,导弹炸裂的光芒如此刺眼。


    耳边又响起李亦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你做这些,只是因为一时意气用事,想让我和封照看得起你,再和我们算账?”


    不是的,封知聿想,不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往医疗总队的大本营走去。


    一开始,他或许的确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他只是想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凌晨时分,封照接到了一通来自长城要塞医疗总队的通讯。


    陡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和映在眼前的联盟医疗总队的标识让封照心中一惊。


    他迅速接起通讯,那头响起来的声音却让封照摸不着头脑。


    封知聿这时候联系自己干什么?


    “喂,封照,”封知聿的声音传过来,“我是封知聿。”


    似乎是怕封照把通讯挂了,封知聿急急忙忙道:“你先别挂,我没想和你吵架,也没有恶意,就是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封照的手在红色符号前一顿,说:“你说。”


    “我猜你应该不知道,”封知聿的声音比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要稳重不少,“李亦行感染潘多拉病毒了,时间我不太清楚,但看情况,应该快一周了吧。”


    通讯那头死一般寂静。


    封知聿顿了一会儿:“你不信吗?我说的是实话,我也没有必要骗——”


    滴嘟——


    通讯被封照挂断了。


    而就在封知聿百般纠结后最终给封照拨打通讯之时,一条重磅的消息通过加密频道从联盟女娲星传到李亦行腕机上。


    这条消息是林怡然传过来的。


    这位已然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安全部新任核心枢纽的阁下,仍然将李亦行视为安全部的最高长官,一刻不停地向李亦行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长官,我们通过多方查证,那名资助人“费里曼”,疑似为现任联盟执政官卡曼·泰勒阁下。”


    “我们正在向联盟理事会申请特别逮捕令,一旦申请通过,立刻对卡曼·泰勒进行联合审查!”


    与这两句话一同传过来的是上千份资料。


    简而言之,“费里曼”这个名字,曾经是卡曼·泰勒的小时候在第五星系游玩时所使用的一个化名,当然,仅仅一个化名并不能说明什么,重要的是这位“费里曼”阁下资助这些代号X成员的时间,正和卡曼·泰勒所在这些星球的时间吻合。


    并且卡曼·泰勒阁下也开过矿场,他所开的矿场正在白雪星,只不过不在梅里美斯山,而是在另外一座名为布里格尔的山脉。


    矿场的所有财富,在卡曼·泰勒的账户系统里面,查询不到。


    而“费里曼”所使用的账户,是不属于联盟的域外账户,按道理来说,这个域外账户是查不到的,但是在两天前,有人向联盟安全部发送了一份资料,里面有关于“费里曼”账户创办的全过程。


    资料全篇共十万字,从“费里曼”这个人如何联系奥伽帝国,如何要求合作,如何建立自己的组织机构,并保证给奥伽帝国提供情报等等罗列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为了取得奥伽帝国的信任,暴露了自己一部分身份信息。


    这些信息包括他的年龄,他曾经所从事的工作,他如何对联盟失望,又如何脱离家族,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凄苦的自传。


    从这些信息里面,剔除一些夸张的艺术成分,符合这些条件的高官只有一位——联盟执政官卡曼·泰勒。


    但是,这份资料的来源不明,可信度存疑,只能当做一条可能的线索看待,想要给卡曼·泰勒定罪还要等审查结束之后,才能盖棺定论。


    李亦行一目十行地看完这些消息,眉心皱起一点,他给林怡然发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


    “谨防政变!”


    消息发出,李亦行疲累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结果因为双手的溃烂,从绷带那溢出来的血太多,他给自己抹了半张脸的血。


    李亦行:“……”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他烦闷地咳嗽两声,艰难地站起身,去到卫生间清理创口和脸上的血迹。


    防水的新绷带好不容易缠好,李亦行刚擦完自己脸上的血迹,腕机的通讯频道尖锐地响了起来!


    李亦行看了腕机一眼,整个人愣住。


    上面写着——


    通讯人:封照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幸福[VIP]


    腕机的提示音疯狂响着, 李亦行定定地看着封照的名字,并没有接听通讯。


    这个时候,他实在是太狼狈了, 一旦接通,就算不是视频通话, 那发音困难的嗓子也会暴露他现在的状态。


    所以他只能让腕机不停顿地响着。


    还好现在腕机都使用的生物技术,声音直接通过腕机的芯片在脑内响起, 不会被其他人听见,吵不到人,也有很好的保密性。


    只要放任它再响一会儿,通讯就会自己挂断了,李亦行想,自己有很多解释的借口,再通讯频道内以文字的形式发出来。


    但他低估了封照的执着程度, 腕机接连响了五次,不知道是不是李亦行的错觉, 每一次响起的声音,都要比上一次急促。


    李亦行打开腕机, 准备发一行字过去,安抚一下对面这有如实质的急躁, 但下一秒, 通讯频道的界面就冒出来一行消息。


    【通讯人-封照】:李亦行,接电话。


    李亦行的目光扫过那一行字,手指向掌心蜷缩。


    下一秒,有一条消息闯进来:我什么都知道, 我求求你接电话。


    这句话让李亦行怔了片刻。


    什么叫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现在感染潘多拉病毒了?这件事不是瞒得好好的吗?谁告诉他的?


    思考的间隙,封照的消息又发进来。


    通讯人-封照:这件事是封知聿告诉我的,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现在,接电话,我要见你。


    李亦行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看向卫生间内的镜子,确认自己脸上没有血迹以后,终于同意了腕机上的通讯申请。


    封照的眼前很快就出现了李亦行的脸。


    面容很干净,但是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本来应该水润而有光泽的唇此刻枯槁如脱水的玫瑰,带着一点暗红的血色。


    他身后是一面白色的墙,墙体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和暗红的指印。


    他的面容因为信号不稳闪烁了片刻。


    封照忍不住凑近看,按在操作台上的手指透着青白。


    李亦行憔悴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但眼睛仍然是明亮的,透着一点不甚明晰的光亮。通讯的视频只拍到李亦行胸口往上的位置,其余一概看不见。


    而在李亦行的眼里,通讯接通后,他所以为的质问、愤怒乃至于歇斯底里都没有出现,封照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人,在这个时候,只是沉默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隔着屏幕将人盯穿。


    封照见过感染者是什么样子。


    他们的身躯会溃烂、内脏会衰竭,生命随着病毒的入侵逐渐消逝,等到呼吸停止,他们就会被放入焚化炉中,烧成灰烬。


    似乎是知道封照在想什么,李亦行顿了顿,开口道:“现在有特效药了,虽然还不能彻底治愈,但能够很好地控制病情了。”


    反复的低烧和高烧让他的嗓子负担很大,因此他的声音很沙哑,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尽管如此,话音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不复昔日的低沉悦耳。


    但让封照最感到致命的事情在于,联盟即将放弃长城要塞,除感染者以外的所有人都会撤离。


    而李亦行,作为一名感染者,只能留在长城要塞等死。


    “我现在很好,”李亦行说,“你先回长城要塞,昭昭交给你照顾。”


    从接通讯开始一直保持沉默的封照终于开了口:“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长城要塞。”


    李亦行的神色闻言有了片刻的怔松。


    “你不能离开长城要塞,那我也不会离开长城要塞,”封照看着李亦行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很认真,“没有你,我独自生活下去没有意义。”


    “我知道你要说昭昭,”封照的眼眶有些泛红,“要说我们还有女儿,说她需要照顾,需要父母。但是,李亦行,这个孩子对于我来说,不足以支撑我承受住失去你的痛苦。”


    “我爱昭昭,但我爱她,是因为她是你和我的孩子。”


    “联盟有完善的烈士孤儿保障机制,就算没有我,她也会过得幸福,但是失去你,我不会幸福。”


    一连串不停顿的话语如同机关枪一般向李亦行砸来,让他更加晕头转向,恨不得隔着屏幕给封照不清醒的脑袋一拳。


    封照怎么能这么想、这么做呢?


    “我不需要你殉情!”


    “李亦行!!!”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李亦行咳嗽着,暗红色的血从唇缝处溢出来,他抬起手立刻擦掉,绷带因此沾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封照有些着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亦行没有回答封照的问题,反而试图用激将法阻止封照这个危险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很软弱。”


    “……软弱又怎么样,”封照顿了顿,说,“李亦行,实话告诉你,我宁愿就这样软弱地去死,也不接受失去你一个人活下去。”


    “不论你怎么激我都是没有用的,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情,试图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长城要塞,那么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就算死,也有我这个垫背的!”


    封照近乎咬牙切齿:“你这样剜我的心,那我也不让你好过,我要让你背上我的人命债,要是有来世……呵,我生生世世都缠着你。”


    话音落下,通讯被李亦行直接掐断。


    他不愿再听下去,因为他知道封照说到做到。


    李亦行靠着墙,蹲下身,被绷带缠住的手轻微地发着抖。


    他不想封照是这样的结局。


    也不希望昭昭失去母亲后,又失去父亲。


    另一边,封照看着挂掉的通讯愣神片刻。


    通讯挂掉后,腕机回退到最初的界面。界面的背景图是李亦行抱着小小的女儿,头微微偏向女儿脸蛋的方向,暖光从窗棱处折进来,落在李亦行半边身子上,阴阳交错下,他的面容变得更加立体英俊,神情也被暖光映照得十分柔和。


    而他怀里面的昭昭,一只手攥着李亦行的食指,小小的手指只能包住一个指节,被李亦行逗得小嘴咧开,露出一颗牙也没有的牙床。


    这张照片是封照偷偷拍下来的。


    后来,他越看这张照片就越觉得满意,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腕机的界面背景图。


    那个时候,封照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真正的家——一个不会被人嫌弃、不会被人挑刺找茬、不会被人赶走的家。


    他那时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回到女娲星以后的生活——那是在战争炮火中的一种希冀。


    他要重新求婚,重新举办婚礼——之前那次不算,只是政治联姻罢了。求婚正好可以买新的戒指,原先的戒指挑得不够认真,得再挑一个合适的。


    他要买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原先女娲星的那座公寓是假结婚的时候买的,根本没考虑孩子的事情,所以若是要带女儿住进去,难免就有些捉襟见肘。


    房子要有两个主卧,次卧多少就无所谓了,装修按照李亦行的喜好来办,再添一些智能家居。


    除此之外,还要设置好婴儿房,等宝宝长大了,再按照她的喜好来装修,要给她的房间配置额外的书房、配置衣帽间、配置游戏房,只要她想要,只要他们能做到,就一定不会让她委屈。


    等以后孩子长大了,工作也不那么忙了,可以请年假单独出去玩,过二人世界……


    幸福本来是触手可得的东西,现在却变成了最为奢侈的愿望。


    封照看着那张照片,察觉自己的脸庞一片湿润,他抬起手一抹,手上沾满眼泪。


    而远在奥伽帝国,这场战争的挑起者们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瑞亚星广大的皇宫内,鸟语花香,草木欣荣。


    皇宫内,赫里森和嘉丽想要去找哥哥戴恩,意图缠着戴恩给他们讲故事,再和他们一起去放风筝——这位体弱多病已轮椅代步的哥哥,相比于他们的大姐芙娜、二哥菲利特罗来说温和得不得了,只要死缠烂打地求一求,他们的愿望就总能实现。


    但是今天,他们没能见到戴恩。


    皇宫的管家将两位主人给请回去:“今天戴恩殿下不舒服,不能为两位小殿下讲故事了。”


    赫里森和嘉丽只能悻悻离开。


    他们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面空无一人,并没有他们的哥哥戴恩的身影。


    他被关到了皇宫内部的禁闭室,准确来说,他是在将有关“费里曼”的一切成功发送给联盟之后就立刻被秘密抓捕关了禁闭。


    禁闭室内很昏暗,戴恩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那一贯甜美的,让菲利特罗生厌的笑容,只有一派安然祥和的平静。


    这份平静让刚进门的菲利特罗一见就起了不小的怒火。


    “啪——”


    他朝戴恩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巴掌一点也没有收着力道,狠厉得差点将戴恩扇下轮椅!


    戴恩的头猛地偏过一边,两手抓住轮椅的扶手才勉强不让自己摔下去,口腔里的血腥味浓重,一张口,涎水和血混着掉下来。


    菲利特罗话语间的火气不加掩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为什么背叛帝国!!!”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真相[VIP]


    戴恩偏头吐出一口血水。


    他并不急着回答菲利特罗的问题, 而是抽了一张纸,将自己唇边沾染着的血迹给擦掉。


    他半张脸因为这一巴掌肿起来,但是仍然不减他身为皇室贵族与生俱来所带的高贵气质。


    他将染血的纸张扔进一边的垃圾桶, 又抬眼看向怒火滔天的菲利特罗。


    “为什么背叛帝国?”


    戴恩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清浅的笑容:“哥哥,我没有背叛帝国, 我只是在帮姐姐纠正错误,及时止损罢了。”


    菲利特罗闻言气笑了:“纠正错误, 及时止损?”


    “你告诉我,姐姐到底哪里做错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保全皇室的荣光!”


    “你以为你现在的生活是建立在什么上面的?”


    菲利特罗眼神阴鸷地看着戴恩。


    “帝国和联盟向来是敌人,早晚有一天,不是他们吞并我们,就是我们吞并他们,难道你想被联盟吞并吗?


    “再说了, 如果不发动战争,你知道贵族和那些新兴的立宪派之间的矛盾会更加不可调和!”


    “如果立宪派获胜, 那么皇室和贵族的生活都会一去不复返!”


    戴恩笑了笑,他看着菲利特罗, 像看一个傻子。


    “你到现在都以为这场战争只是为了转移矛盾,吞并联盟, 保全皇室和贵族的生活吗?你真是……被姐姐保护得好天真。”


    菲利特罗闻言眉毛皱起:“你什么意思?”


    “再没有人比姐姐更爱你了, 我的蠢货二哥。”


    戴恩看向菲利特罗:“战争需要钱,你们这么多军费,姐姐究竟是从民众里面搜刮得多,还是从贵族里面搜刮得多, 你自己不清楚吗?”


    “从战争打响,所有的贵族被姐姐叫过来捐了多少次钱?家底都要被掏光了, 征兵也自上而下从贵族征起,美其名曰要给广大民众做出榜样。”


    “再者,你知道为什么德鲁恩首相的立宪主张一直没有被通过的原因吧。”


    菲利特罗当然知道,内阁由贵族把持,这样侵犯他们利益的提议肯定不会得到通过。


    于是这些年来,他们明争暗斗,从栽赃嫁祸到当街刺杀,什么样的手段没对对方使过?


    但一直以来,贵族的势力都是更加强大的。


    “父皇也主张立宪,但母后是贵族,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最后患上了基因崩溃病。德鲁恩是他坚定的追随者,所以也只能被清算,只有这样,姐姐才能获得所有贵族的全力支持,成为真正的女皇!”


    “她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改变整个奥伽帝国的实力。”


    “她会先成为独|裁者,再成为改革者,所以她注定孤家寡人。”


    “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该停手了,再打下去,就算吞并了联盟,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我愿意做这样一个靶子,替她止损,成全她的宏愿,让她去缔造德鲁恩首相一直期望看见的未来。”


    “但我仍然恨她,恨她为了自己的计划在贵族面前置德鲁恩首相于不顾,让德鲁恩首相就这样为了她的计划而死去,恨她为了完成目的甚至不惜答应贵族的战争计划。”


    “这些计划里面,你是她忠实的但蠢笨的执行者,”戴恩又笑了,“可是…哈,她这样一个可以毫无负担地算计所有人,看着父亲、老师死去,满脑子都是政治的生物,竟然也会有感情。”


    “所有的计划都做不到万无一失,失败的可能同样很大,所以她为了保全你,为了让你不论计划成功与否都不让你遭受到审判,所有的你做出的丧尽天良的行动的机密文件上,做出决定的人,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我是她精心为你选的替罪羊!”


    “战争如果胜利,为了改革,为了安抚民怨,我会成为她大义灭亲的第一刀;战争如果失败,为了追究战争的罪责,为了震慑贵族,我仍然会被处决!”


    “而你,会被完完整整地摘出去,被她安排到度假行宫,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人!”


    戴恩撕心裂肺地怒吼着,话音落下后咳嗽得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肝脾肺一起全吐出来。


    而菲利特罗愣在当场。


    戴恩的一席话,信息量对于菲利特罗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他喉结滚动着,发声在此刻成为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呵,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些事情可都是机密,怎么会让你知道?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离间我和姐姐罢了。”


    戴恩:“……哈哈哈”


    他惨笑出声:“离间?你那么爱姐姐,,姐姐又这么在乎你,哪里是我两三句话就可以离间的。”


    “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哥哥,”戴恩语气平静,“我不是你这样的蠢货。”


    一连被自己弟弟骂了好几次蠢货的菲利特罗并没有生气,只是冷冷地看着戴恩,想听听他还能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解释。


    戴恩不负所望地开了口:“德鲁恩首相也是我的老师,我和他一直有来往,他死后,我也去了他家里,拿到了他留给我的书信。”


    “他在死前终于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要做什么了,也明白已如今立宪派的实力,没有办法达成他们的目标。”


    “所以他死了,为姐姐扫除了立宪派的阻碍。”


    “但他不希望我死在姐姐的手里面,他在信里面让我离开,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可是凭什么!”


    “……”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戴恩停顿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是不愿意死在她的手里面,只是不愿意为你顶罪而死。”


    说完他很嘲讽地笑了笑:“你从前很嫉妒我吧,哥哥,姐姐对我那么好,却一直疏远和她是双生子的你,你很不甘吧。”


    “她对我的好,一半是演戏一半是利用,或许也可能藏有那么一些愧疚。但归根究底都是假的罢了。”


    “而对你,她想最高限度地切割和你的关系,这样就算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失败了,你也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我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却还是可笑地、一厢情愿地愿意陪她表演这些戏码。”


    “但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在她眼里的价值是给你顶罪呢?”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不是这具孱弱的身体,”戴恩道,“如果不是因为我晚生一步,拿不到那些已经分出去的权力,那么事情或许走不到这一步,德鲁恩首相不会死,我也不必为你顶罪!”


    “现在,我不想当她的提线木偶了。”


    话音落下,禁闭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菲利特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禁闭室,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芙娜。


    身着军装的芙娜大公主—现在该称为芙娜陛下了。


    她的眼神静静地落在菲利特罗身上。


    菲利特罗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颤抖地质问:“戴恩说的都是真的吗?”


    芙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弟弟紧握的手臂,只一眼,菲利特罗就颤颤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是真的,”芙娜毫无负担地承认了,“他能够发出那十万字的资料,也是我默认的。”


    “那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呢!”菲利特罗难以置信地看着芙娜,“就差几步就可以吞并联盟,难道要功亏一篑吗?”


    “我们花这么长时间做的布局……牺牲的这么多人,难道都是一场戏吗?”


    芙娜看向菲利特罗,轻声说:“当然不是。这一次联盟元气大伤,他们需要时间恢复,我会和他们签订协议,这样至少有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双方都不会再挑起战争了,就不会像之前一样总要打仗总有摩擦了。”


    “而且,权力也收归在我的手上,帝国就可以慢慢进行改革。”


    菲利特罗的声音干涩:“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情,你怕我泄露吗?你不信任我吗?”


    “……”芙娜停顿了一会儿,道,“如果要保证你的安全,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有一天失败的是我,至少你不会上断头台。”


    菲利特罗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看向禁闭室的方向:“那戴恩呢?”


    “……如他所愿,他会成为拥护和平的斗士,”芙娜道,“会成为阻止这场战争的英雄。”


    “但他背叛了他的国家,所以他会以叛国罪论处。”


    “什么?”菲利特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捕的消息和原因都没有放出去,谁会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情?”


    很快,菲利特罗就知道为什么了。


    戴恩真的成为了一个靶子。


    在被关禁闭之前,他就发布了一篇定时的博文。


    他在博文里面声称自己继承了德鲁恩的意志,反对这场不正义的战争,并已经采取了行动。


    消息发出后,奥伽帝国司法部门没过半小时就宣布已经将其逮捕,并向奥伽帝国的民众表示,这位殿下将奥伽帝国的相关机密文件透露给了联盟。


    这份机密文件是有关于联盟内部与奥伽帝国合作的人员名单,以及奥伽帝国的一部分作战计划。


    作战计划的泄露使得前线的士兵被紧急调回,以防不测。


    奥伽帝国的舆论一片哗然。


    有反对战争的民众说他做得好,也有震惊于他背叛帝国而骂他猪狗不如,总之众说纷纭。


    也有一部分人,大多是贵族,他们强烈要求处死戴恩,因为他犯了叛国罪。


    但奥伽帝国境内的反战游行,就在德鲁恩之死和这位敢于跳出来反对战争的殿下的刺激下,得到了很大的鼓舞,各个星系之间游行不断,要求帝国政府立刻停止战争。


    与此同时,联盟内部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的执政官,卡曼·泰勒阁下,发动了政变!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自我了断[VIP]


    这条震惊联盟上下的事件, 是在七天后才传到遥远的长城要塞的。


    卡曼·泰勒联合了几名联盟的高级将领—这些人都曾是前联盟上将斯坦·戴维斯的手下。


    政变发生得非常突然,卡曼·泰勒带领士兵对联盟军事指挥所、联盟理事会、联盟安全部等几个重要的联盟政府机构发起了悍然进攻!


    联盟政府没想到自己家会突然出现政变,还是执政官带头发动政变, 一时之间联盟各级政府机构都慌了。


    奥黛丽·怀特执政官当即联系联盟理事会和另一名执政官封庭松.可是封庭松的通讯竟然死活打不通。


    她立刻杀到青叶半岛封庭松的住所,企图把人找出来, 可是那幢别墅人去楼空,连半根毫毛都找不着。


    联盟理事会在极度无奈的情况下, 授予了奥黛丽最高执政权和军事指挥权,将处理叛乱之事全权交由奥黛丽处理。


    于是在联盟女娲星,一场关于政权争夺的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时的长城要塞,军队在一批接着一批撤离。


    李亦行咳嗽着,透过窗户看向遥远广阔的宇宙。


    星舰离开的长尾如彗星的尾巴一般闪烁,在广袤的太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光彩。


    这光彩在太空中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在长城要塞看来, 是美丽而壮观的景象。


    但这般场景,身处其间的人是没有任何心思欣赏的。


    星舰上的人在撤离—就好似在当逃兵一般, 他们放弃了这座建造有两百余年的太空堡垒,狼狈地以“战术撤退”的名义躲避奥伽帝国的锋芒。


    而被迫留在长城要塞的感染者, 自然也明白自己只是一颗弃子—残败的、沾染病毒的身躯已然成为联盟上下眼中的“危险品”,为了遏制病毒的蔓延, 他们只能留在这里, 无望地等待所谓的救援重新降临在这座太空孤岛。


    在感染者中,很多人都觉得,救援不会到来了。


    都已经撤退了,奥伽帝国说不定不久就会占领这里, 他们这些染病的感染者会变成战俘,根本等不到救援的来临。


    而奥伽帝国的战俘是没有人权的—当年那位被俘虏的联盟特工李亦行不就是例子吗?


    他尚且有利用价值, 都被如此对待,更何况是感染病毒的无用之人呢?


    恐怕会被奥伽帝国的士兵吆喝着站成一排,以消杀的名义全部枪毙吧。


    不少感染者已经放弃了被救回的希望,再加上感染之后的痛苦实在是太过折磨人了,因此他们或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地前往焚化炉旁边的停尸厂,用一颗子弹干脆利落地结束自己的一生。


    李亦行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感染的情况愈演愈烈,疼痛如影随形,他的身躯一天跟着一天在腐烂,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承受酷刑。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撑到周寻竹所说的,能够彻底治愈疾病的特效药,再加上感染者日益增多,药物短缺得愈发明显。


    自己这样残败的身躯,或许应该早点了断,节省药物。


    再加上遗书已经写好交给了周寻竹,李亦行此刻身无长物,孑然一身,随时都可以了结自己。


    但他还是有些舍不得,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体内还存在的求生欲让他犹豫好几次,都没能端起那把枪。


    万一呢,李亦行想,万一他真的能等到救援呢?


    他的孩子还那么小,李亦行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还有封照…他们才确定关系不久,还有很多时光没有享受,如果自己真的死了,他该有多难过。


    再者,李亦行想,自己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幼年时想要的星际旅行,现在想要的幸福美满,都还没有实现呢。


    清透的光从窗台处照进来,李亦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腕机显示,和封照的通讯是在十二小时前。


    按照星舰的速度,十二个小时,封照已经准备在长城要塞着陆。


    这个人执拗地想和自己在一起,无论是生还是死。


    但是现在留在长城要塞,无异于死路一条。


    李亦行站起身,将一封信留在了自己的病床上。


    这封信是重新写的,内容不同于李亦行让周寻竹带走的那封信—毕竟那个时候,李亦行也没有想到,封照会知道这件事,还想着要和自己一起去死。


    可我不想你死。李亦行想。


    生命是何其珍贵的东西。


    当年李云惬牺牲在太空战场时,曾给丈夫格纳留下了一段话,这段录音最后被保存在安全部的机密文档里面,李亦行自己也听过。


    那时,因为妻子的死一度想要殉情的格纳因为这段话将自己关在房间内大概一周,再出现在李亦行面前时,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那段话是这样说的:“亲爱的格纳,我是云惬,我很抱歉,我不能像结婚誓词所说的那样,陪伴你一生一世。但我爱你,不论生或者死。”


    “我知道,你会很难过,或许会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你的世界里也不止有我和你的爱情。”


    “你还有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所以,即便没有我,也请你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李云惬希望格纳是这样的。


    格纳做到了。


    李亦行也希望封照是这样的。


    所以,在这样一个时刻,李亦行用血肉模糊的手指,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把银色的手枪。


    他踉跄着,朝停尸房走去。


    李亦行还是决定去死。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似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担心了。


    他的身体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腐烂的身体、衰竭的器官,一日比一日还要生出裂缝的信心……


    这些事情不断地折磨着李亦行。


    他看不见希望,只看见有人可能会因为他被拖下深渊。


    所以,李亦行走不下去了。


    李云惬曾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人生的道路上前路易行,不易亦行。


    然而在此刻,李亦行的人生似乎已然行到了尽头。


    停尸场说来离医院并不太远—毕竟要方便焚化死亡的感染者,当然是越近越好了。


    按照正常人的速度来说,十分钟就能走到那里。


    而对于一名病人来说,这条路显然有些漫长了。


    李亦行下到医院的一楼,从门口朝外看去,已经不见穿着防护服的医疗人员了,只剩下裹着绷带如他一般行尸走肉的感染者,还有那些依靠长城要塞为数不多的能源来运行的机器人。


    朝外走去,即便是因为感染而迟缓的嗅觉,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李亦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墟里面。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离开医院。


    残败的身躯走走停停,李亦行体力不支,走一会儿就停一会儿,走到一半,他实在没力气了,只好先坐在一块被炸烂的铁皮上稍作休息。


    他看向不远处断成好几截的能量塔,出了一会儿神。


    身边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李亦行偏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停在了自己的身边。


    机器人冒着红光的智能眼上下扫描了李亦行的身体,开口道:“请病人回到病房内,等待治疗。”


    李亦行低着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机器人。


    他说:“我等不到治疗了。”


    小机器人仍旧执拗:“药物就在赶来的路上,请你务必坚持下去。”


    它应当是联盟撤离队伍留下来的小机器人,重复着工程师的指令—给这里的感染者希望。


    李亦行摸了摸小机器人冰凉的顶盖。


    “咳……”他的嗓音发声有些怪异,“你和我家里面的机器人真像。”


    587也喜欢这样执拗地说服自己—比如舒缓剂的使用、平日里的饮食……唔,这么久没回去,它和封照的机器人相处得还好吗?


    小机器人不懂人类的丰富情感,但它的芯片能听懂李亦行的话,也能给出相应的反应指令。


    它说:“那你更不应该放弃,你的机器人在等你回家。”


    “……”李亦行没再回应,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家,那实在是太遥远了。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停尸场。


    里面到处是尸体,有些人连面容都已经分辨不清,流出来的黑血被里面冰冷的环境冻成硬邦邦的一滩冰面。


    机器人在里面运作,它们伸出自己的机械臂,将尸体运送进焚化炉。


    李亦行呼出一口白气。


    说实话,死在这里是非常狼狈的一件事,死后更是没有什么尊严可言。


    但是死了都死了,还在乎什么其他的事情呢?


    李亦行深吸一口气,被冻得僵硬的手指掏出了那把塞在腰间的银色手枪。


    子弹是早就放好的,只有一颗。


    李亦行将手枪抬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扣下扳机,那么不论是幸福、痛苦、还是希望,一切都会戛然而止。


    李亦行没有像大多数想要解脱的感染者那般面露微笑,而是面无表情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细看之下,或许还含带着些许不舍。


    扣着扳机的食指缓缓按下,然而下一秒,一股极大的力量撞上了他的后背!


    持枪的手被硬生生掰往其他方向,枪响声也随之响起!


    “砰!!!”


    停尸场的墙面豁出一个大洞。


    耳边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李亦行!!!”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共死[VIP]


    李亦行惊骇至极,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这个死死箍住自己的怀抱,那双手臂却越收越紧!


    “封照!你疯了!”李亦行的嗓音扭曲得近乎变形,“防护服呢!你的防护服呢!”


    封照死死的箍住李亦行, 闻言笑了一下:“我脱掉了,故意脱掉的, 满意了吗?”


    李亦行闻言挣扎的劲渐渐小了,那双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封照温热的胸膛抵着李亦行的后背。


    由于病毒的感染, 李亦行刚刚生产过的,本应还带点肉的身躯此刻瘦得皮包骨头,肌肉萎缩得严重,对比封照来说简直不比一张纸厚多少。


    封照的身躯完完全全将李亦行包裹起来。


    他穿的是最常见的军装,结实的小臂裸露在外,从李亦行的肩膀处横过来,压在胸膛前。


    上面还沾了一些李亦行身上的污血。


    “我看见你留给我的信了, ”封照说,“是, 生命的确是可贵的。”


    “除了爱情,我也有我的事业, 我也有我的生活。”


    封照在李亦行耳边呢喃,他毫不在乎李亦行身上的脏污, 混不在意地撇开他的额发, 在他的脸侧亲了一口。


    怀里的人顿时有些僵硬,吐出的话语轻得像一阵风:“既然看懂了……明白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还要脱掉着陆时就会分发的防护服,来到这个遍地都是病毒的停尸场自寻死路


    话音还带着些许颤抖,传入封照的耳中。


    “那些不足以弥补我失去你的痛苦, 我说过了,没有办法弥补。”


    “我知道你要说, 生活是可以继续的,但是我和你的父亲格纳不一样。”眼见李亦行偏过头不愿意听下去,封照抬手捏住李亦行的下巴,不让他继续逃避。


    “他有理智,我可没有!”


    “我在通讯里面就已经说过,就算你要死,我也会给你垫背,”封照说着又亲昵地将自己的下巴搭在李亦行的肩窝,“李亦行,我本质上还是个很自私的人。”


    “有很多人说过我和方声晚、封庭松性格脾性完全不一样,还很好奇他们会教育出我这样的孩子。”


    “但是……”


    察觉到李亦行有些站不住了,封照托住他的腰,给他借了一份力。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我是他们的孩子,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多多少少会沾染上一些他们的不良习惯。”


    “我和有他们的缺点,我自私自利,有时候说话做事也不会管别人的感受。”


    封照说:“所以,你要是想死,那我不会管我的生活我的事业,也不会管昭昭,这些人和事对我来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话音落下,李亦行咬牙切齿的声音混着哽咽响起:“封照!”


    “你真是个混蛋……混蛋!”


    “怎么能把自己的一切看得这么轻……”


    李亦行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推拒着封照的身体。但因为生病,他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推不动封照。


    封照将自己的手往下压,用手臂捆住李亦行的身体,不让李亦行继续动弹挣扎消耗体力。


    他不停地亲吻着李亦行的侧脸,安抚李亦行有些激动的情绪。


    “李亦行,我也想有个家的。”


    “从小就想,小时候我还幻想过自己像古地球时期的人类一样走丢,被人收养,有一个爱我的爸爸妈妈,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后来我长大了,我不奢望了,反正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家。”


    他说:“但是在喜欢上你后,和你确认关系后,我做梦都想和你有一个家。”


    话音落下,李亦行的身躯不可抑制地发起抖。


    封照的话音低低地落在李亦行耳边。


    “是想和你有一个家,是你,不是别人,不是只有我自己,也不是只有我昭昭,是和你。”


    “所以,如果你不在了,”封照贴着李亦行的脸,“……那我想要的那个家,也就没有了。”


    “我不想你一个人孤独的死去,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孤独的人,不然怎么会在一开始留下昭昭这个烫手的山芋。”


    “我也不想失去你,孤独的在思念里痛苦的过一辈子,我宁愿和你一起去死。”


    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来,封照偏过头,咬在了李亦行的颈上。


    苍白细弱的颈项很轻易地就被咬破了,血浅浅地浮上来,渡入封照的口中。


    温热的水液随着封照的动作落下来,滴在封照的小臂上。


    最后,李亦行被封照带回了原先的病房。


    随着医护人员的撤离,感染者的逝去,本来满当的病房出现了几个空床位。


    但封照显然不会自己睡一张床。


    他和李亦行挤在了一张床上。病床算不上大,为了容纳更多的病人,这些病床最宽也只有一米二,睡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是捉襟见肘了。


    但李亦行因为病程到了后期,身体单薄得不像话,两个人挤一挤,竟然也真的能一起睡了。


    他们侧躺着,封照从李亦行身后揽住人,一刻也不肯放松。


    潘多拉病毒的感染进程是很快的,封照在回到病房之后就被李亦行勒令打了一支病房内剩下的特效药,所以直到这天半夜,封照才开始有感染的征兆。


    他发烧了,呼吸很热,洒在李亦行的后颈。


    李亦行抓着封照缀在自己身前的手,嗓音嘶哑:“封照……”


    封照在感染症状刚出现就醒了,闻言轻轻地拍了拍李亦行包裹着绷带的手背。


    “没事,只是发烧了。”


    “……不过,”封照叹了一口气,“挺不舒服的,你那时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


    见李亦行没有回话,封照又低声说,“肯定是比我难受的,你现在在我身边,但那个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李亦行仍旧没有回话,但封照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变紧了一些。


    封照轻笑了一声。


    他贴李亦行贴得更紧,苦中作乐似的同李亦行说:“我贴着你,你应该就不会觉得冷了吧。”


    李亦行闭着眼睛,眼眶有些湿润。


    在停尸场,封照对他说过的话不断在他的脑中盘旋。


    其实,他何尝不像封照一样,渴望有一个家呢,渴望能结束这样的孤独呢?


    是想的啊。


    深夜里,长城要塞含着腐臭的风吹过停尸场,撤离还在继续,星舰的尾光划过长城要塞漆黑的上空。


    这一切都不能打扰到病床上那相互依偎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靠在一起,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眠中。


    而另一边,联盟形势仍然严峻。


    政变发生得太突然,女娲星内部严密封锁了消息,不让政变的风透露出去,以防其他几个星系跟着哗变。


    但是,还是有些许风声吹到了离第一星系相近的第二、第三星系的主要行星。


    周寻竹也听到了这些风声。


    她心焦如焚,但是毫无办法—她只是一名科研人员,对于政局如何起不到什么影响。


    她担心的是一旦政变成功,长城要塞那些滞留的感染者将会被彻底放弃,这座由联盟创立者周若淮缔造的太空堡垒会变成整个宇宙最为可怖的太空坟场。


    襁褓中的孩子还没有长大,难道就要失去自己的亲人吗?


    周寻竹看向昭昭,孩子那双遗传了两位父亲特质的大眼睛乌亮乌亮的,正看着陪伴在她身边的兰诺。


    兰诺的使命同样也没有结束,特效药还在研发,最新一款很有可能能够治愈感染者—只要最终的临床试验通过,这款药物就可以大批量生产发往疫区。


    这是周寻竹觉得最为欣慰的事情了。


    然而这天晚上,一条很不幸的消息传来,新药的临床试验没有通过。


    周寻竹只能带领研究团队继续改进药物,他们准备再抽一点兰诺的血液作为研究。


    兰诺是个很乖的孩子,尽管由于之前的经历,他很害怕针头,但是当周寻竹需要他的帮助时,他仍然会勇敢地伸出自己的手臂。


    平日里,他还会和机器人一起照顾昭昭,还没两个月婴儿在离开李亦行后哭闹得很频繁,但神奇的是,只要兰诺在身边,她就会安静许多。


    周寻竹带着研究团队来到自己居住的地方—是研究所附近的一处安保性较强的疗养院。


    这家疗养院主打康复,而周寻竹选这里的原因是,方便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让疗养院内的机器人和医护照看孩子。


    她推开房门,口中的兰诺还没叫出来,就卡在了喉咙里面。


    不算很大的临时住所内,兰诺脸色苍白晕倒在地,身上插着一根舒缓剂。


    里面的药剂已经排空了,而这个剂量对于孩子来说完全超出了阈值!


    更为可怖的是,他身旁的摇篮是空的!


    那些周寻竹和其他医护人员买给昭昭的玩具散落一地,摇篮内昭昭的小被子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周寻竹猛地扑过去,先将舒缓剂的针头拔出来,身后跟着的医护人员立刻对兰诺进行急救,还有几人分头行动,一伙人去找巡卫队,一伙人去调监控。


    兰诺在抢救下睁开自己的双眼,看见周寻竹的一瞬间哭了出来。


    “周阿姨!快救妹妹!妹妹被人抢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偷盗[VIP]


    因为情绪激动, 兰诺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周寻竹着急地捂住兰诺的嘴,说:“没事,兰诺, 周阿姨会和大家一起把妹妹带回来的!”


    “现在,你先告诉周阿姨, 有没有看见带走妹妹的人?”


    兰诺深深浅浅地吸气呼气,听见周寻竹的话时眉头皱起一些。


    他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 断断续续地开了口:“我……我记得那个人是个男人,身量不算很高,年纪看不太出来……”


    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新元历时期的人类从成年以后,相貌直到衰老期到来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记得,他有一头栗色的头发,眼睛是琥珀色的, ”兰诺说,“身上穿着的, 是疗养院里面的工作服。”


    这些特征算得上鲜明,周寻竹点点头, 对兰诺道:“阿姨知道了,谢谢兰诺, 你先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阿姨现在就去抓坏人!”


    她站起身,先是嘱咐了身边的陈文思,让他照顾好兰诺,而后就带着罗森赶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内, 医疗团队的同事已经调出了走廊处的监控,很快锁定了一名嫌疑人员。


    他如兰诺所说, 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他先是推着一架餐车进入了兰诺和昭昭所在的房间,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就重新出来了。


    餐车上的食物有明显移动过后的痕迹,昭昭估计被藏在了餐车底下。


    他还颇有反侦查意识,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侧面的脸。


    周寻竹将他的脸放大,清晰地见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巡防卫也得到了消息,按照监控提供的嫌疑人相貌和身形,对这名嫌疑人展开了追捕。


    得到巡防卫队出动的消息,周寻竹立刻动身准备跟上士兵们的脚步,她回过身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的罗森没有动。


    “怎么了?”


    周寻竹的疑问打断了罗森的思绪。后者似乎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老师,这个人……”


    罗森皱起眉头,盯着监控上定格的嫌疑人身影,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


    “眼熟?”周寻竹道,“你见过他吗?”


    “不,不只是见过,”罗森道,“他的身形和眼睛还有头发,与我认识的一个人非常像。”


    周寻竹警惕起来:“谁?”


    “封庭松执政官的伴侣,方声晚阁下。”


    周寻竹醉心于研究中,对于联盟政坛乃至于他们的家属并不感兴趣,所以她根本不记得方声晚的样子,只记得自己听过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和封庭松捆绑在一起,想看不见都难,而封庭松的大名谁人不识谁人不晓,联盟执政官阁下可是天天出现在新闻里面呢,


    除此之外,周寻竹还知道封照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但更多的,周寻竹就完全不清楚了。


    “他是封庭松的伴侣,怎么会出现在第三星系?”


    话音落下,周寻竹和罗森对视一眼。


    现在联盟动乱,方声晚很有可能是在动乱发生前来到第三星系躲避的。


    但他为什么要带走昭昭?


    “立刻调出疗养院的病人档案!”周寻竹道,“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在筛选档案的同时,巡卫队也已疗养院为圆心,附近六百公里的范围为半径,开始地毯式的搜索。


    很快,消息就从巡卫队处传过来。


    “发现目标,目标此刻正在前往爱里昂机场,我们已经锁定目标所乘坐的飞行器,并提前遣散机场人员。”


    与此同时,周寻竹和罗森找到了疗养院内方声晚的档案。


    只不过,在档案里面,他不叫方声晚,而是叫埃格利斯。


    化名为埃格利斯的方声晚在两个月前来到第三星系绿桔梗星度假,但是由于他怀有身孕,孕期反应较为剧烈,所以不得不在疗养院内休养。


    医疗档案里面记载,埃格利斯阁下非常期待孩子的诞生,但是,似乎是因为伴侣不在身边的缘故,埃格利斯阁下总是郁郁寡欢,据埃格利斯阁下自述,他和自己的伴侣总是有争吵,他怀疑他的伴侣一点也不爱他。


    在一个月前,埃格利斯阁下匪夷所思地了一跤,腹中的胎儿竟然直接因此流产了。


    说匪夷所思,是因为这一跤摔得太过奇葩了,那明明是一片平地,埃格利斯却崴了脚,摔在了地上。


    按道理来说,以联盟现如今的保胎技术,摔上一跤还不至于直接流产,可是埃格利斯摔倒之后孕囊竟然直接破损,紧接着就是大出血。


    疗养院的医护们用尽心力抢救,但那个成了型的女胎还是因为窒息死在了埃格利斯阁下的腹中。


    自此之后,埃格利斯阁下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医护们经常听见他对着腕机的通讯频道大哭大笑。


    周寻竹将档案关闭,眉头皱得死紧,罗森脸色也不太好看。


    按照档案所说,如果孩子真的是方声晚带走的,以方声晚现在的精神状态,对于孩子来说非常不利。


    他们乘坐疗养院的飞行器,赶往巡卫队所说的爱里昂机场。


    而在前往机场的必经之路上,一架飞行器正缓缓地开着。


    方声晚坐在飞行器内,满眼都是怀里面的孩子。


    两周前,疗养院来了一批医疗团队的人。方声晚坐在病房的窗户前,一眼就看见了周寻竹怀中小小的婴儿。


    方声晚当时看着婴孩,连日里来的悲伤化开一些,他难得露出一个微笑。


    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他也很快就从疗养院一些人的闲聊、还有和封庭松的通话中直到……这就是封照和李亦行的孩子。


    这小小的婴儿一个多月大,方声晚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如果自己的孩子当时救活了,就和现在这个孩子一样大吧。


    不不不……什么救不救活。


    现在怀里面的孩子……就是我生下的孩子呀,方声晚想,她真可爱。


    我该给宝贝取一个新的名字。


    叫什么好呢?


    方声晚思索一会儿,没有得出答案。


    不着急,他想,等离开这里,他有的是时间给孩子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


    飞行器在爱里昂机场外的飞行器停放处停下,远处巨大的星舰还没有起飞,岿然不动地压在地面上。


    方声晚抱着婴儿进入机场,怀抱着孩子的喜悦并没有让他失去应有的警惕。


    眼前寂静的机场让他的脚步有些踌躇。


    怎么会这么安静?


    他抓紧怀中的襁褓,一双眼睛巡视着周围。


    怀中的婴儿在出疗养院时被方声晚喂了一点安眠药,此刻睡得正熟。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而后忽然转身朝着机场外跑去!!!


    机场门口顿时被关上!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方声晚没有回头,目眦欲裂地看着合上的门。


    他抓紧孩子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巡卫队和为首的周寻竹。


    周寻竹脸色很不好看。


    她盯着方声晚怀里面的昭昭,开口道:“方声晚阁下,现在放手还来得及,把孩子还回来,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方声晚死死地瞪着周寻竹,怀抱孩子的手没有松开。


    “不可能!”方声晚说,“想要孩子?你休想!你根本就不是这个孩子的母亲!谁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到你的手里的!”


    “要我说,”方声晚指着周寻竹身后的巡卫队,“你们就应该把这个该死的女人抓起来,审问她是不是偷走了别人家的孩子。”


    好一个倒打一耙。


    周寻竹这样一个不善言辞、性格平和的研究员,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冷笑。


    “难道你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了吗?”


    “方声晚阁下,要不要我提醒你,你的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了。”


    “你胡说!”


    方声晚歇斯底里地喊着:“这是我生的孩子!我生的孩子!!!”


    “就算她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方声晚的声音低下来,“那也是我孩子的孩子,我是她的亲人,我凭什么不能带走她?”


    站在周寻竹身边的罗森闻言凑近周寻竹的耳旁,轻声说:“老师,按照联盟法律,父母没有能力照看孩子,孩子确实应该交由三代的直系亲属抚养。”


    “我们没有资格从他的手里带走昭昭。”


    巡卫队的士兵也知道这一条法律,面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情。


    如果真的硬生生抢回这个孩子,先不说方声晚是联盟首席执政官的伴侣,他们投鼠忌器,就算抛开这一点不谈,从孩子的爷爷手里抢回孩子,也是犯法。


    方声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高傲地昂起自己头颅:“你们没有资格从我这里带走我的宝贝。”


    “……”周寻竹见不得小人得志。


    难道真的要让方声晚带走昭昭吗?


    周寻竹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手心冒出一点冷汗。


    李亦行、封照、昭昭、还有他们留给昭昭的东西,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个孩子可以和自己……


    等等!


    “谁说我没有资格,你如果要和我谈法律……”周寻竹眼睛一亮,调出腕机里面的文件,“我是这个孩子的监护人,她理应待在我的身边!”


    方声晚的笑容僵硬片刻,瞳眸颤抖起来。


    这个女人竟然是孩子的监护人!!!


    “现在,”周寻竹冷下脸,“把孩子还给我!”


    “不还!!!”方声晚像发了狂一般大喊,“我不还!!!这就是我的孩子!!!”


    他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掏出一把手枪,悍然扣动扳机对准了昭昭的脑袋!


    巡卫队的官兵下意识也举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方声晚。


    方声晚却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癫狂地看着众人。


    “谁也不能抢走她!谁也不能!”


    “你们要是敢抢,那我就杀了她,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错误[VIP]


    这个疯了一般的男人已经完全不讲道理了。


    周寻竹心惊胆战地看着昭昭脑袋上抵着的那把枪, 心急如焚地对身后的巡卫队长官道:“能不能开枪将他打倒!”


    巡卫队长官有些为难:“这很难,他是执政官的伴侣,如果我们开枪打他……我们会被问罪的。”


    为了联盟社会的稳定, 也为了防止其他星系军队的哗变,政变一事只有女娲星和极小一部分的核心人员知道。


    周寻竹不可能将政变一事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更何况政变胜负未分。


    “他算起来也是孩子的亲人, 再加上之前的刺激,把这个孩子看得很重要, 应该不会伤害孩子,”有人说,“不如就先让他带走孩子,我们秘密进行跟踪,再伺机将孩子夺回来。”


    “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寻竹猛地转过头,喝到:“他现在和一个精神病人没有差别 !你能保证他不会对孩子下手吗?”


    没人敢开口回答周寻竹的问题。


    谁都知道以周寻竹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方声晚真的带走这个孩子, 而周寻竹又是研究特效药的主要人物,惹怒她不是一件好事。


    但对面的方声晚也不是个善茬啊。


    所以众人只能沉默。


    而沉默代表着一种默认。


    谁都不敢保证方声晚不会伤害孩子, 但谁也不敢朝着方声晚开枪。


    他背后的权势,地位, 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的士兵、研究员可以碰瓷的。


    两方对峙下,周围死寂般的安静。


    方声晚抱着孩子, 一步一步朝后退。


    “给我准备一架机甲, ”方声晚道,“还有钱,我要离开这里,不然……”


    枪口朝昭昭的脑袋顶了顶。


    周寻竹的额角渗出些冷汗。


    难道真的要按照他们说的这样, 让这个疯子带走昭昭吗?


    不!


    她答应过要照顾好昭昭的。


    李亦行和封照救过自己这么多次,又出于信任将这幼小的婴儿交给自己, 难道这时候,她要恩将仇报,将这个孩子拱手让人吗!


    子弹上膛的声音分外清晰。


    众人惊骇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周寻竹悍然拔出了一把手枪!


    枪口直指方声晚!


    “哈哈哈!”


    方声晚笑出了声:“你以为枪指着我,我就会害怕吗?”


    在很久以前,在他和封庭松吵架的时候,枪口不知道对准自己多少次了。


    连封庭松都不敢朝自己开枪,这个文质彬彬的研究员算什么?


    “你觉得你的枪会比我的枪快吗?”


    “你说是你先打死我,还是我先打死这个孩子?”


    方声晚状若癫狂:“还有,你一个小小的研究员,从来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你会开枪吗?你敢开枪吗?”


    周寻竹捏紧手枪,紧盯着方声晚的方向。


    冷汗浸满手心。


    她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开过枪了。


    上一次开枪,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她被妈妈叫去靶场,挑了一只手枪练习。


    她的妈妈是联盟第一任执政官周若淮的孙女。


    那时,周若淮已经去世多年了,她从来没见过那位缔造了联盟的女士,只从纪录片和文献中见过她的身影。


    她并不要求自己的孩子向她一样从政,而联盟的政坛又错综复杂,所以她的后代自第二代以后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主动远离了权力中心。


    但周若淮要求自己的后代,不论如何要学会开枪。


    “你可以不开枪,但你要有开枪的能力,”妈妈对当时的周寻竹说,“这样就算危险来临,你也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你在乎的人。”


    “联盟不是很安全吗?”那时的周寻竹不置可否,“危险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不,人要居安思危,”周妈妈说,“联盟和奥伽帝国才太平了多少年?我们终会有一战的。”


    “再说了,联盟,从来就不是风平浪静的地方,你顶着这样的身份,要更加小心,所以,必须要学。”


    那天下午她开了很多次枪,从歪歪扭扭到正中靶心。


    多年以后,周寻竹一直平静的生活,按照家里面所说的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即便被人刁难到不得不退出联盟生命科学院,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只要不是威胁生命,她可以忍受这些不公。


    周寻竹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开枪了。


    直到她被抓走,又被救回。


    在看见那些作战人员前赴后继地为了保护自己死去的时候,她终于决定要拿起枪。


    她开口问了李亦行,从李亦行手里接过这把枪,她对这把枪曾经的主人说:“有了枪,我也能保护自己和兰诺。”


    李亦行没有不信任她,他没有犹豫,立刻调转枪头将枪递给她。


    其实不止自己和兰诺,她也会保护其他需要保护的人。


    更何况,那是一个孩子,是保护自己的人交给自己的孩子。


    她不能辜负这份恩情,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所以尽管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枪,却还是举起了自己的手臂,不肯向面前的方声晚后退一步。


    两方人马还在对峙,周寻竹端着枪的手稳稳的举着。


    方声晚抱着孩子的手在面对这样不肯移让的枪口时也有一些发虚。


    刚才的歇斯底里实则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他并不想死。


    他赌这些士兵在封庭松的威压下不敢开枪。


    因为他们的眼中有迟疑、有犹豫。


    但他不敢赌面前这个女人。


    周寻竹的目光压在方声晚的身上,丝毫没有偏移,在这样坚定的眼神下,方声晚是会畏惧的。


    方声晚喉结滚动片刻,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露怯,不能让对面这个该死的女人抓到一点蛛丝马迹。


    所以那把枪仍然牢牢抵着怀中的孩子。


    周遭的气氛沉重得不像话。


    而这样的寂静是异常磨人的—主要是磨方声晚。


    他想要离开这里,但是不能如愿。


    而此时,安眠药的药效过了。


    从睡梦中惊醒的昭昭感受到了和平日里不一样的、陌生的气息,她瘪起嘴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婴孩的哭声打破了寂静,也让方声晚顿时慌了神,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声色俱厉地朝着周寻竹吼道:“快点!不然我杀了她!”


    与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的,还有一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呼喊!


    “爸爸!!!”


    方声晚转头看过去,眼见封知聿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


    “你不能杀了她!那是哥哥唯一的孩子,是你的孙女啊,爸爸!”


    曾经疼爱又多日未见的孩子骤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方声晚愣神片刻,神色微微松动,注意力短暂地从周寻竹和昭昭身上移开。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寻竹悍然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一枪打在了方声晚持枪的右臂!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枪脱手而出,他大叫一声,抱着孩子的左手也是一松。


    周寻竹冲上去,劈手从方声晚怀中把孩子抢过来!


    眼见方声晚要去捡枪,周寻竹抱昭昭,毫不犹豫地对着那准备抓枪的手掌又开了一枪!


    方声晚发出一声哀鸣,那把手枪随之被周寻竹踢到远处!


    怀里的昭昭大哭着,周寻竹额角的冷汗还在冒着,但心口的大石已然落了地。


    开枪时的果决与狠厉在孩子的哭声面前都荡然无存,她轻轻地拍着昭昭的后背,安慰说:“不怕了,没事了,干妈在这里呢,不哭咯不哭咯……”


    巡卫队的士兵眼见周寻竹已经开了枪,也知道此时不能再犹豫,如潮水般向掠过周寻竹的周围,朝方声晚涌过去。


    封知聿脚步僵硬地走到方声晚身边。


    方声晚痛得面目扭曲,眼神有些怨毒地看着封知聿。


    如果不是封知聿叫了自己一声,他想,自己的计划怎么会失败。


    他的孩子都是来向他寻仇的,封照让他失去了封庭松对他的爱,这就算了,为什么连他疼爱的封知聿,也要这样背叛他。


    封知聿在方声晚面前蹲下,嘴唇哆嗦着:“爸爸……”


    高大的巡卫队站在他们的周围,队长抬起手,示意先不要动作。


    封知聿跪下来,又向旁边的医护借了绷带,熟练地将方声晚受伤的地方缠起来。


    他是刚刚来到的第三星系,才和医疗队大本营汇合,就知道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他紧赶慢赶地来到机场,总算还赶得上,阻止了方声晚这疯狂的举动。


    绷带染上一些鲜红的血迹。


    方声晚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喊到:“我不用你救我!我那么爱你,你却这么对我!!!你这个白眼狼!和你哥哥一样的白眼狼!!!”


    “你们都对不起我!”


    “我们没有谁对不起你!”


    封知聿本来正沉默包扎,闻言终于忍不住厉声反驳:“非要说,是庭松爸爸对不起你,你自己也对不起你自己。”


    “……这么多年,你讨好他,最后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得到。”


    “你说你爱我,不……”封知聿道,“你爱的只有你自己,对你来说有价值的,好掌控的,你爱;对你来说没有价值的,不好掌控的,你恨。”


    方声晚的眼皮抖了抖。


    封照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再奢求家庭的温暖,早早就离开了家。


    而封知聿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一切。


    在他在长城要塞当医疗兵的时候,那么长的时间,方声晚和封庭松从来没有给他来过一个电话。


    封知聿和封照一样,在漫长的时间里,在满目的生死和离别中终于学会了思考和自省。


    他想,难道自己真的很讨厌封照吗?


    难道自己真的很想要超越封照吗?


    其实…并没有吧。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也疑惑过为什么不能和哥哥接触,那时方声晚说的话,他也是一知半解。


    后来封照给小小的封知聿带来礼物的时候,他其实是开心的。


    但是……


    一个孩子,在家庭里面想要生存得好,必须要得到父母的爱。


    不被爱的孩子,就像封照那样,是不会被好好对待的。


    他也害怕变成那样。


    所以他最终推开了封照和那份礼物。


    再后来,封照离开了家,有了自己的事业与生活,他不再需要方声晚和封庭松的认可了,也不在乎他们的眼光了。


    封知聿想,自己是嫉妒封照的。


    嫉妒封照真的可以远离,真的可以不在乎。


    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他想要证明自己比封照要强大,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证明方声晚和封庭松的爱是有用的,证明他们的认可是重要的。


    可惜,那份爱太过虚假和脆弱。


    当封知聿真的直面生死,直面人与人之间在最后一刻所展现出的,真挚的感情时,他就明白了。


    从前他所认为的爱和认可,其实都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回归[VIP]


    方声晚最终以袭击周寻竹的名义被捕, 很快就被关进了监狱的看守处。


    在封知聿的不断劝说下,他最终供出了封庭松藏身的地点。


    这条消息很快被传回联盟,放在了奥黛丽·怀特的办公桌上。


    凭借这条消息, 奥黛丽持着联盟理事会发布的逮捕令,命令林怡然带领安全部实施斩首行动, 先抓捕了封庭松。


    封庭松被捕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先是拒不承认,后来又在多方审讯下供认不讳。


    而抓到了封庭松,结束卡曼·泰勒的叛乱不过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奥伽帝国在民众的强烈抗议下进行了全民公投,最终,他们新上任的女皇芙娜主动向联盟递交了停战协议。


    这对联盟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


    毕竟, 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时刻,如果奥伽帝国能够停止战争, 那他们就可以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对抗内敌身上了。


    在联盟理事会和执政官奥黛丽·怀特的许可下,林怡然带领十名理事会常任委员前往长城要塞, 同奥伽帝国进行谈判。


    奥伽帝国派出的谈判代表,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三皇子殿下。


    在菲利特罗的劝说下, 在赫里森和嘉丽的哀求下, 在原先德鲁恩门下立宪派所引导的奥伽帝国人民的请愿下,芙娜陛下和帝国皇家法院最终没有判处戴恩死刑。


    芙娜陛下亲自签署了特赦令,剥夺了戴恩的皇室身份,并特许他将功赎罪, 前往长城要塞同联盟进行谈判。


    这条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长城要塞。


    李亦行躺在封照的怀里面。


    连日的病痛已经让他丧失了所有力气与手段,潘多拉病毒在体内肆虐, 张口说话都成为奢侈—因为一张嘴,吐出来的或许不是话语,而是脏污的血。


    封照感染的时间晚,再加上他没有像李亦行一样怀过孩子,所以今生和身体都要比李亦行好上许多。


    他抱着李亦行单薄的身躯,说:“联盟和奥伽帝国已经在谈判了,等谈判结束,长城要塞被收回,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李亦行的嘴角扬起几个小像素点似的弧度。


    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不知道我们的宝贝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算起来,快有一个半月了。”


    李亦行也很想知道。


    昭昭,他亲爱的女儿。


    现在怎么样了呢?还记得自己身上的味道吗?有没有长胖一些呢?


    等她长大了,长到像自己和封照的年纪,会做什么呢?会不会想起她这对很有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父母呢?


    李亦行不知道。


    生命的旅行似乎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自觉自己的人生说不上有多圆满,但是遗憾已经很少了—他有爱他的父母、有幸福的童年、有能和他共生共死的伴侣、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还有轰轰烈烈的事业、有共同进退的战友,有说不上精彩绝伦但也足够舒适的生活。


    所以,尽管有遗憾……这也是很好的一生了。


    李亦行想。


    封照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李亦行不知何时在他的声音里面安然的闭上了眼睛。


    但这并不是单纯的睡着。


    封照看着李亦行那已经隐约爬上血气的脸庞,陡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泪落在李亦行的脸上,像是下了一场雨。


    而李亦行没有从这场淋漓的雨中苏醒。


    他的病程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感染者会陷入严重的昏迷。


    如果再没有药物能够根治,他很快就会死。


    另一边,奥伽帝国和联盟进行了为时三天时间的谈判,对停战协议内的领域范围、停战时间、停战期间内的责任和义务、以及战争后的重建工作、赔款等多项内容进行了协商。


    也是在这三天,奥黛丽·怀特带领军队镇压了这一次叛乱。


    代号X组织被连根拔起,其中涉及了联盟五大星系近三万名政府机构的各级官员。


    而他们的首领,卡曼·泰勒被捕,锒铛入狱,一夜之间从风光无限的执政官成为了阶下囚。


    帮助他发动政变的斯坦·戴维斯同样被捕,妻子洛·泰勒知情不报,被关押至监狱看守所。


    而他们的孩子洛斯与其伴侣,由于事先并不知道内情,事发前又被安排到了第三星系度假,所以最后以配合调查的名义传唤至女娲星拘留。


    洛斯的伴侣还怀了孕,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义愤填膺,当即申请了离婚与终止妊娠,绝不要生下叛国犯的后代。


    洛斯涕泪横流的央求也没能换来伴侣的怜悯,只获得了一滩胎儿的烂肉,崩溃得在拘留处大哭大闹。


    当然,最让联盟民众在意的人还是卡曼·泰勒。


    他们想,为什么?


    为什么卡曼·泰勒,这样一位一直以来风度翩翩,执政有方,深爱着联盟的执政官,会叛变呢?


    奥黛丽·怀特执政官坐在卡曼·泰勒的身前,审视着这位昔日的同僚或者说,政敌。


    她代替民众们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联盟?”


    卡曼·泰勒坐在椅子上。


    即便成为阶下囚,他的礼仪风度仍然出众,硬生生将审讯室的椅子坐出了在会议厅的架势。


    他没有开口,看起来并不太想回答奥黛丽·怀特提出的问题,只是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对上奥黛丽的眼神。


    奥黛丽敲了敲桌子。


    “这是审讯,”奥黛丽开口,“你现在已经不是执政官了,端正你的态度。”


    眼见卡曼·泰勒还是不想开口.


    奥黛丽叹了一口气。


    她将安全部所搜集的,近百年以来卡曼·泰勒在不同工作中的身影的照片投影出来。


    照片内,年轻的卡曼·泰勒意气风发,将自己的身和心都投入到联盟中。


    “这张照片,”奥黛丽划照片的手停下来,“是你在第五星系的一所小学支教的时候拍的。”


    “这张照片,是你带头给烈士军属捐款,那时你是联盟炙手可热的影视明星。”


    “还有这一张,这是你刚刚当上星系总长时拍摄的照片,底下的民众都很高兴,他们觉得,你会带着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


    ……


    照片一张接一张划过,奥黛丽对这些画面如数家珍,每一张照片都能精准地指出卡曼·泰勒的年纪、身份、所做的事情是什么。


    卡曼·泰勒的眼神在那些照片下渐渐软化了一些。


    “卡曼·泰勒阁下,”奥黛丽道,“所以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卡曼·泰勒放下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对奥黛丽道:“联盟创立的初衷,是为了自由、平等,是为了给广大的民众更好的生活。”


    “但是,几百年以来,联盟并没有做到。在我没有当上执政官之前,我在各地生活,为了联盟的目标而努力,可到最后,我发现,没有用。”


    “他们的生活还是那样困苦,所以我想,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


    他想了很久,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联盟五大星系那么广阔的疆域,他没有办法能帮到那么多人。


    尸位素餐的官员、猖獗的星际海盗、贫富差距的分化越来越大……


    况且,总有人是愚昧的、无知的、不开化的。


    卡曼·泰勒看不见希望,所以他决定做出改变。


    联盟需要一个像周若淮那样的人来带领,而不是将权力交给那些愚昧无知的人。


    他策划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决心颠覆联盟的政权,建造一个强有力的新政权,来改变当下的情况。


    他找了奥伽帝国合作,却没有想到,奥伽帝国继承人更向往的,其实是联盟的体制。


    “在计划一步一步实施的过程中,”卡曼·泰勒道,“我感觉,权力确实是一样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它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也能让所有人向我俯首称臣。”卡曼·泰勒道,“我要成为第二个周若淮,但我不会像她那样放弃自己唾手可得的权力,让这些没有本事的人毁掉本应该欣欣向荣的联盟。”


    “但,如你所见,”卡曼·泰勒笑了笑,“我失败了。”


    几十年的筹谋毁于一旦,他从万人瞩目的执政官成为叛国贼和阶下囚。


    奥黛丽抬起眼,目光落在卡曼·泰勒扬起的嘴角:“你后悔吗?”


    "后悔?"


    卡曼·泰勒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他斑白的鬓发在灯下发出银光。


    “我并不后悔,反而,我甚至有一些高兴。”


    他对奥黛丽说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话:“联盟,其实并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堪,虽然它还有很多不足,但它已经成长起来了。而有可能颠覆它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经过联盟司法机关和联盟理事会的审查,联盟最高法院最终判处卡曼·艾勒死刑,立即执行。


    与他相勾结的封庭松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所有财产尽数充公。


    斯坦·戴维斯为了能够得到卡曼·泰勒所承诺的高官厚禄无上权力,协助卡曼·泰勒发动政变,同样被判处死刑,财产充公。


    其余有涉及政变与代号X组织的成员,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制裁。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方声晚疯了,封知聿将他送往了女娲星的精神病治疗中心,而后不见踪影。


    洛斯在失去自己的父母和伴侣后,又失去了所有财产,整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为了防止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他被送往看守所进行劳动改造。


    卡曼·泰勒政变失败的消息自此从女娲星传往联盟五大星系,在传到长城要塞时,封照正背着李亦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墟里面。


    李亦行已经昏迷很久了。


    按道理来说,李亦行现在应该是一具尸体了。


    但封照将自己找到的,所有能用的药物用在李亦行身上,每天都在和李亦行说话,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努力地求着这昏迷的人坚持下去。


    李亦行的生命体征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勉强维持住了。


    而封照自己因为没有用药,情况急剧恶化。


    在所有的药都已经用尽后,救援还是没有到来,封照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将李亦行背往最近的焚化厂。


    他自己其实也撑不住了,这一次不止是送李亦行,也是送他自己。


    李亦行两条手臂软软地垂在封照身前,上面几乎只剩薄薄的皮和骨头。


    他的神色平和,眼睛闭着,胸膛还有细微的起伏。随着封照的走动,他的眼睫里断断续续落下一些血,砸在乌黑的地板上。


    封照道:“李亦行,我以前看……看点乱七八糟的书,说人死后,也许会有转世……你说我们两个同一时间死了,要是真的有转世,会不会一起出生啊?”


    没有人回话。


    “……要是我们住得近……那就是竹马之交了,我……咳咳——”


    他的唇角溢出血,神色却满足:“我要早点……早点把你拐回家。”


    “不过……可千万别转生到一户人家里了,那样……嘶、那样有点不道德,虽然我也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人,哈,扯远了。”


    “这辈子我比你大两个月,啧,还没听你叫我哥呢,要是有下辈子,我也得比你大,不然好吃亏啊!”


    若是让李亦行听见这句话,或许会冷冷地瞪封照一眼,然后叫封照把这不着四六的嘴赶紧闭上。


    停尸场和焚化炉近在眼前,封照将李亦行放在一张凳子上,小心细致地将他沾着血污的脸清理干净。


    等擦干净后,他又将人背起来,朝停尸场内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脚步刚刚踏进停尸场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大喊!


    “封少将!!!”


    周寻竹穿着防护服,牵着兰诺,身后是医疗团队、联盟安全部的特种作战人员和一群士兵。


    她隔着遥远的距离,急切地呼唤着。


    “我们回来了!!!”


    封照一怔。


    救援……是救援来了!


    他强撑起来的所有力气顿时消散殆尽,身体朝下栽倒,却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李亦行。


    砰——


    他面朝大地倒下,李亦行如一朵最轻的花,从他的背上滚落,缓缓地躺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新生[VIP]


    光, 很强烈的光。


    李亦行被刺得忍不住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云朵似的纯白,他坐起身,有些呆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四周。


    我是死了吗?李亦行想。


    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那些因为感染、生育、执行任务而留下的伤痕都消失不见,肌肤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如婴儿般光滑细腻。


    痛感也一起消失,身体轻盈得像一阵风。


    看来是真的死了。李亦行想。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之说, 只觉得现在的一切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意识。


    他向前走去,却找不到一条可以行走的路,纯白的世界里,不论如何兜兜转转,都像是在原地徘徊。


    如同胎儿待在子宫与羊水中一样,不断地转悠,活动, 但其实一直还在母亲的肚子里面。


    李亦行的胸膛起伏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停下来, 没有继续向前走。


    年少时,李亦行上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课程, 他记得在有关神学的课程中,那名人工智能助教对他们说, 在古地球时代, 人们认为人死之后,他们先逝去的父母会像迎接刚出生的胎儿一样来接死去的人们升往天堂。


    十几岁的李亦行对此嗤之以鼻,他根本不相信人死后会有什么所谓的灵魂,大量的科学实验证明, 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但他还是会生出些隐秘的期待。


    如果真的能再次见到父母呢?


    后来李亦行有过几次濒死的状态, 他确实能在走马灯里面见到李云惬和格纳,他们的容貌、神情都异常清晰,像是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但他们只是回忆里面的一块碎片,很快就消失在记忆的洪流中。


    李亦行不想再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他弯身坐在地上,双膝靠在身前,又俯下身,将自己的下巴搁置在膝盖上,双手环住自己的小腿。


    很多年前,幼小的李亦行等待李云惬和格纳回家时,就会这样可怜巴巴地坐在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打着架,正准备陷入沉睡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呼唤:“亦行?”


    李亦行猛地睁开眼睛,回头朝后看去。


    只见李云惬牵着格纳,站在不远处,神色温柔又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宝贝,你怎么来了,还一个人坐在这里?”李云惬说,“是想妈妈和爸爸了吗?”


    李亦行愣愣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没什么动作。


    格纳担忧地看着李亦行,说:“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受欺负了?”


    李亦行再也忍不住,他站起身,飞速地向父母奔去,泪水夺眶而出。


    他扑进李云惬和格纳的怀里,被他们紧紧地围住了。


    “都长这么大了呀。”


    “小崽子长得挺高,唔,比我俩都高一点呢。”


    “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哭得这么伤心,是受委屈了吗?”


    “啊,都快哭成小花猫了。”


    ………


    李云惬和格纳轻声细语地在李亦行耳边絮叨。


    李亦行用力地抱着他们。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李亦行说,“我很想念你们,一直都很想。”


    “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吗。”


    李云惬像对待孩子那样擦掉李亦行脸上的泪水—李亦行十岁的时候,她就死了,在她的眼里,李亦行永远是那个依偎着自己的雏鸟。


    “对不起,宝贝,我们还不能接走你。”


    “为什么?!”


    李亦行抬起眼,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使得李云惬和格纳带着微笑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李云惬说:“因为你的旅行还没有结束,你已经有了新的旅程了,宝贝,你还要继续远行呢。”


    “虽然我们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但你已经有了新的同行者了,所以宝贝,快离开这里吧,往前走,去踏上新的旅程吧!”


    李亦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父母。


    在他们的不断鼓励下,他终于转过了身,像婴孩识语学步一般踏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见李亦行还是不愿意往前,格纳轻轻推了李亦行一把。


    李亦行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


    他转过头,李云惬和格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他们微笑着,挥起手,用温柔的语气催促着李亦行,快些走吧。


    于是他回过头,在身后温柔的絮语下继续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双脚离地跑了起来,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本来纯白的世界也开始变得有色彩。


    记忆如一张张散开的幻灯片,在他的身侧飞速地闪过。


    记忆里,他闻到了花香、学会了说话、颤颤巍巍地在父母的鼓励下迈开步子走路、咿咿呀呀地交到第一个朋友。


    他记得李云惬温暖的怀抱,悠然的歌声,想起格纳递给他的糖的味道。


    他看到养父母的冷眼,受到养兄的不待见,他争凶斗狠,和封照在校园里面扭打成一团。


    他记起菲利特罗那张咄咄逼人的脸,还有加诸在身上的酷刑。


    耳边似乎还响起机器人587喋喋不休的劝阻。


    很快,他感受到第一次听见腹中胎儿心跳时的不可置信和压抑不住的喜悦,感受到胎儿第一次胎动时咕噜噜的触感。


    他想到吻,封照的唇贴着他的唇瓣,一点一点地深入。


    封照说,我爱你。


    “哇——”


    婴孩嘹亮的哭声响起来!


    李亦行费尽所有的力气,冲出了回忆的洪流。


    世界陡然变得模糊,沉重的眼皮掀不开似的忽上忽下,视线的范围也忽大忽小。


    他能够看见的,只有一团暖黄的灯光。


    和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跳起来,冲到床边低声喊道:“亦行?!李亦行!!!”


    李亦行嘴角动了动,眼睛微微合上一点,嗓音有些沙,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封照…你好吵啊。”


    温热的水珠随之滴落在李亦行脸上。


    新生,在此刻到来了。


    医生们鱼贯而入,给李亦行检查了身体。


    两个月前,周寻竹亲自将他们从长城要塞带回,用联盟自主研发的特效药和奥伽帝国提供的特效药相结合进行治疗,控制住了他们的病情。


    在基本清除体内的病毒后,他们从第三星系转院,回到了女娲星。


    封照的的底子要比李亦行好很多,在一个月前就从昏迷中醒来,并逐步康复。


    李亦行因为身体情况复杂,好得很慢,一直没有睁开那双漂亮的黑眼睛


    半个月前,封照确认身体基本康复后,来到医院陪床。


    封照每天都盼着李亦行醒过来。


    但李亦行一直没有醒。


    他沉沉地睡着,像是要把几十年来没睡好的觉全部睡回来。


    昭昭还小,抵抗力也不算好,不好带来医院,这些天一直待在家里面,由587和穷奇两位人工智能照顾。


    有时候,奥黛丽·怀特阁下的丈夫苏诚阁下也会过来帮忙照料,他之前也诞下了一名女婴,比昭昭大了半岁左右,两个孩子正好可以熟悉熟悉。


    而昭昭随着长大已经学会抬头,也能笑出声了,在家里时总被人工智能和兰诺逗得咯咯笑,看来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如今,李亦行终于醒来了。


    身体还没彻底恢复,他清醒的时间不长,有意识的时候,封照打开腕机,点开了昭昭的照片。


    一张接着一张,有被机器人抱着的,有被推出去晒太阳的、有趴在婴儿床上努力支起脑袋观察四周的、还有被逗得笑眯眯的,像是给小崽子拍了一套写真集。


    封照贴着李亦行的脸,将照片划过,轻声在李亦行耳边说。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李亦行的眼眶微微红了,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照片中女儿的小脸。


    “我知道,我也……想快点见到你们。”


    半个月后,李亦行的身体评估总算过了关,得以出院。


    出院那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暖融融的,李亦行身上穿着保暖的衣服,走下了医院的台阶。


    林林总总来了一堆人接出院。


    有在战火里面侥幸逃生,现在准备在联盟和奥伽帝国之间开星际驿站的王盛翔,有刚刚结束工作,风尘仆仆赶来的周寻竹。


    除此之外,还有罗森、陈文思、林怡然……以及家里面照顾小崽子的人工智能。


    封照搂着李亦行的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飞行器。


    587把昭昭抱给李亦行。


    李亦行接过孩子。


    多日未见,昭昭胖了不少,脸圆圆的,手臂上也全是肉肉,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李亦行。


    她一开始还有些怕生,但很快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抓住李亦行的衣服不愿意撒手了。


    李亦行捏了一下孩子肉乎乎的脸蛋。


    昭昭咯吱咯吱地笑起来。


    飞行器停在了青叶半岛的一幢别墅前。


    李亦行有些奇怪:“不回我们原先住的地方吗?”


    封照打开房门,闻言道:“那里太小了。”


    “这是我新买的房子,”封照凑近李亦行,吧唧亲了一口,“大一些,既方便照顾孩子,又能让我们有安全的隐私空间。”


    李亦行:“………”


    “安全的隐私空间?”李亦行问,“你想干什么?”


    “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啊。”


    封照回过头,看向李亦行。


    “李亦行,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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