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神凝了凝眉宇,道:“师妹,你的衣橱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人?”
芙颂心中一阵惕凛,疑心师兄是不是觉察到了端倪,她摆了摆手,说:“没有啊,衣橱里怎么可能藏着人?定是师兄你看错了啦!”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挡住了他的视线,把他的背掰过去,径直将他推出了自己的寝屋。
“师妹,我刚刚是真的看到了——”
“啊……我好困啊,师兄若是无旁的要事,那我就先睡觉啦!”
夜游神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芙颂一扇门关上了。
夜游神:“……”
真的是他看错了吗?
应该是看错了。
芙颂也没有必要对他有所隐满,甫思及此,夜游神就离开了。
芙颂猫在窗沿处,鬼鬼祟祟地偷瞄着夜游神地身影,消隐在了夜色当中,这才大大地松下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芙颂拍了拍心口,随后走到衣橱前,揭开橱门,“师兄走了,可以出来了。”
昭胤上身不疾不徐地从衣橱里出来,芙颂知道他有洁癖,忙替他捋平衣物上的褶皱。
她刚想开门,让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成想,门刚开了,夜游神赫然伫立于门外,高高挽着胳膊,“你果然瞒着师兄,屋里藏娇。”
芙颂:“!!!”
空气凝滞了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芙颂赶紧撑开了招魂伞,隔绝了屋中与屋外的视线。
芙颂一晌遮住了夜游神的视线,一晌忙对昭胤上神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昭胤上神掸了掸袖裾上残留的猫毛,他本来不是很想离开的,还想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但芙颂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他离开。
昭胤上神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捏了个飞云决,化作一团流云离开了。
但在离开之前,很不巧,被夜游神死死抓住了一角衣袂。
夜游神勃然大怒道:“你这个躲在我师妹衣橱里的混账,居然还想逃,站住,我轻饶不了你!”
昭胤上神:“……”
他当场被气笑了。好歹也是活了近五万年的神祇,苍生尊崇他,三界敬畏他,偏偏这个有些不知好歹的夜游神,居然斥他“混账”。
他不想跟夜游神一般见识,扯不回衣袂,只好在识海之中释放出了一些神力。
冥冥之中,夜游神感受到了一股泰山般的威压倾轧而至,他愣怔地松开了手,那
一股威压并未随着来人的消失而减轻,让他一直心有余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芙颂发现昭胤上神离开后,心中高高玄起的大石,这才安稳落下。
今夜真是一波三折,还被师兄发现了昭胤上神的存在,她的心脏就差跳出了嗓子眼儿。
她想回去睡觉,没走几步,却被夜游神提溜住了后衣领,夜游神一字一顿地笑道:“师妹,你要不要跟师兄解释一下呢?”
芙颂知晓是瞒不过去的了,只好捏着耳朵认错道:“师兄,那人是我的神侣。”
仙人有道侣,神明有神侣,凡人有夫君。
夜游神一听,蓦觉天塌了一半,塌了一半还不止。
前些日子,师妹还在跟他哭诉那个小白脸书生背信弃义,现在怎么又找了一个?
现在这个,不是凡人,恰恰相反,神力还很强大,修为至少在他之上。
难道说,师妹的理想型发生了变化,不喜欢小白脸了,变得慕强了?
还是说,这个人是羲和介绍给她的?
夜游神面色异彩纷呈,僵在原处,芙颂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夜游神这才缓回神来。
芙颂以为夜游神会训斥自己一顿,哪成想,他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妹啊,不要因为别人提早交卷,你就乱写答案。”
芙颂道:“我没有乱写答案,我是很认真的。”
夜游神上下打量了芙颂一眼,确认她周身无虞,才松了口气。mole,看了看她的神色,她一脸认真,毫无玩笑之意。
夜游神深晓师妹是个很倔犟的人,她认定什么,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去做,哪怕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
为他笑,为他喜,为他怒,为他忧,甚至为他落泪。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问,这真的值得吗?
他素来冷刻。
直至有一日,当他也有了一份以“喜欢”之名的感情的时候,他便对芙颂感同身受了。
——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发现她有了心上人的那一刻,他会嫉妒不甘,但同时也会献上鲜花与祝福。
——只愿她能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无忧无虑地活着。
夜游神整饬好了自己的思绪,淡声问:“跟他在一起,你开心吗?”
芙颂点了点头:“开心呀。”
“那就好。”夜游神说完转身就走,芙颂思及什么,道:“对了师兄——”
“我知晓,一定不会告诉师傅。放心。”
芙颂摇摇欲坠的心,这才安稳落地。
夜游神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在想什么,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不过,不知是不是出于她的错觉,她发现夜游神离去的时候,背影显得很落寞。
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夜游神离去之后,芙颂整理好房间,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再次打开了玉简。
芙颂:「不好意思啊,师兄他性情豁达,举止豪放,虽然嘴毒了些,但是个大好人,您不要介怀他,好不好?」
昭胤上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无碍。」
芙颂坚硬的小身板一下子就放松了。
她相信昭胤上神是真的觉得无碍,胸中无尘。
她趴在床榻上,用簟枕垫在双肘下方,两条腿一摇一晃,道:“对啦,你是不是怕猫猫呀?”
刚刚亲眼见到他把三花从衣橱里扔了出来,三花是个生性粘人好客的猫猫,脾气软糯,平素喜欢待在她的衣橱里睡觉觉。
芙颂很喜欢猫猫,曾经为了报答昭胤的恩泽,也送过一箱猫猫给他——不过,送猫猫的意见,是碧霞元君提出来的。
昭胤上神这边已经能够想象的到芙颂在被窝里偷偷藏笑的表情了。
昭胤上神面无表情地编辑了三个字:「不准笑。」
芙颂;「你怎么知晓我在笑?」
芙颂:「其实,怕猫猫不可耻啦,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比如水鬼、穷鬼、魇尸之类的。」
昭胤上神静静听着芙颂发过来的信息,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述她的生活和细节,不知为何,竟有一种细水长流、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是一个十分讲究效率和时间的人,不喜欢听别人讲废话,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跟他汇报各种工作事务,会直接说重点。
以至于他的玉简上,跟所有人的对话框的聊天内容,全是工作事务,基本上没有闲聊的内容。
这还是他第一次拥有跟一个人“闲聊”的强烈欲望。
哪怕身体已经添了一些倦意,但精神仍然处于亢奋之中,时刻驱策着他接住芙颂的话茬,并赶紧敲出下一句话。
就跟双方互踢毽子似的,讲究一个你来我往。
明明之前已经道过晚安了,但还是要忍不住要继续聊下去。
昭胤上神始终不愿意放下玉简。
说句有些极端的比喻,它就像毒物一样让他成瘾,爱不释手,时时刻刻盯着屏幕,关注着对方的来信。
栖居于花笼之中的毕方,也观察到了这一点,大为讶异。
主子素来作息规律,夜里戍时准时熄灯睡觉,从不熬夜,今个儿怎么开始熬大夜了?
难不成是因为魔神之事出现了变故?
毕方神态变得凝重起来,它扑棱棱着翅膀,飞到了主子的床榻间,悄咪咪地往他的玉简屏幕上偷瞄了一眼。
毕方发现聊天对象的头像十分眼熟,再凑近了仔细瞧瞧——
没等他仔细瞧清楚,就被昭胤上神一掌pia了出去。
“不准窥屏。”男人嗓音显得很严峻,还煞有介事地捏了个防窥诀,不让毕方看到玉简上的具体聊天记录。
毕方:“……”
他竟是嗅到了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
虽然没看清楚对方的头像,但毕方心中已然猜到了八九分。
肯定是那位夜夜来蹭睡的日游神!
至于为何毕方如此笃定主子的聊天对象会是日游神,其实非常好推理。
日游神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有来不二斋蹭睡,了,而主子早就养成了与日游神同寝的习惯,日游神不来,主子就会心不在焉,觉也睡不好,总觉得枕边缺了什么东西。
这种“心不在焉”的情状,持续了近小半个月,再后来,主子终于坐不住了,直接去找了日游神。
现在看到主子玉简不离手,一直在跟对方聊天,丝毫没有困意,毕方心道:“肯定与日游神和好如初了罢?”
毕方虽然有一些酸妒的小情绪,但整体还是由衷替主子感到开心的。
毕方明知故问道:“主子,你在跟谁聊天呢,聊得这么开心。”
昭胤上神敛住了上扬的唇角,淡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开心?”
“这只,”毕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又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还有这只,都看到了。”
昭胤上神将玉简倒扣在衾枕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修长瓷白的指根上蹿起了一小簇苍蓝色的火焰:“皮痒了是吗?”
一撞见昧火,毕方立刻就老实了,双翼遮住眼睛:“卑职什么也没有看到!”
毕方乖乖回到花笼里继续呆着了,没再瞎起哄。
昭胤上神这才重拾起玉简,翻过面来,继续回复芙颂的信息。
她跟他絮絮叨叨了许多事,诸如抠搜吝啬的翼宿星君,刻薄毒舌的夜游神师兄,在极乐殿工作的日常,正在养的三花,经常午憩的菩提树。
她还问了他许多问题,主要是关于他在神院修习的经历,与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的修炼生活,等等。
不知不觉,已然是三更夜的光景,月明星稀,乌鹊难飞。
昭胤上神意识到夜色已经很深了,遂是发信息提醒芙颂该睡觉了。
那边意兴阑珊地发了一句:「……噢,知道了QAQ」
隔着屏幕都能读到她眷恋不舍的情绪。
昭胤上神薄唇轻轻勾起,慢条斯理地敲下一段字:「还想继续聊
天?」
芙颂:「不是,是玉简离不开我了。」
哪里是玉简离不开她,分明是她攥着玉简不松开嘛。
昭胤上神唇畔笑意愈深,垂着眸,忖了一忖,道:「早点睡吧,明日下值后,带你去一个地方。」
芙颂瞬即就被钓起了胃口:「什么地方呀?」
昭胤上神刻意卖了一个关子:「明天再说。」
芙颂在床榻上打了一个滚儿,嘬着嘴唇道:「好吧。」
芙颂:「晚安啦。」
昭胤上神:「晚安。」
——
芙颂虽然道了晚安,但一直看着玉简屏幕,久久没有阖眼。
意犹未尽,食髓知味。
芙颂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将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仔细地回味每一处聊天细节。
她极少这么做。
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还是与羲和初次成为闺友时,两人也是没日没夜地聊天,她为交到好朋友而感到激动,不断地翻阅聊天记录。
芙颂与昭胤上神互道了晚安后,光是翻阅聊天记录,就花了近一个时辰。
那种悸动的情愫一直攒聚于胸腔之中,好像随时会顶出来,但又不得不克制、压抑下去。
整个人恍若置身于梦境之中,她真的恋爱了,恋爱对象是昭胤上神。
欢喜与忧虑共存,恋爱固然是一桩值得欢喜的好事,但忧虑地是,她素来稳定的生活,好像会因为这一层恋爱关系而打破。
芙颂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么多,关掉玉简睡觉。
因是处于兴奋的状态之中,做的梦也很浅,一直半梦半醒的,总是睡不安稳。
翌日正午,芙颂去清霄阁顶着两只拳头般大小的黑眼圈,将翼宿星君深深吓了一跳。
翼宿星君纳罕道:“你被人揍了?”
芙颂摇了摇头:“没有。”
她很怕被师傅看出端倪,连忙背过身去,摸出小镜子,用胡粉细细匀搽了一下卧蚕和眼眶。
搽完之后,芙颂回头问翼宿星君:“现在还能不能看出被人揍了?”
翼宿星君:“还能看出一点儿。”
芙颂遂是继续搽胡粉,搽了好一会儿,又征询翼宿星君,翼宿星君被她白森森的脸吓退了好几步,捋了捋须:“我还是先跟你说正事罢。”
芙颂正襟危立,作洗耳恭听之状。
翼宿星君摇了摇拂尘,一团幽蓝色的光泽聚焦在了半空之中,一只青鸟衔着一封信从光泽之中飞掠而出,飞到了翼宿星君的肩膊上,翼宿星君取了信,平铺开来,递呈给芙颂:“你看看。”
芙颂观摩了一阵,怔然:“神祇考核?”
“徒儿啊,你的修行将突破万年大关,但凡修行破万年,都会有神祇考核,考核一旦通过,即刻晋入九重天,获赐天帝亲封的神号、数不尽的珍稀法器灵草,在凡间还会设下一应宫观庙宇,享受凡人的香火供奉,功德无限。”
芙颂的精神顿时有几分恍惚。
神职人员和神祇人员是完全两种不同的职位,虽然都是编制,但后者的含金量是前者的一万倍,薪俸也翻了一万翻——薪俸才是重点啊!
芙颂原本对考核这种东西还是蛮佛系的,一直抱持着不争不抢的态度。
她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成为日游神就很好,巡守凡间虽然繁忙了些,但能看到充满烟火气息的苍生,她觉得很满足的。
所以,她一直没有想过要为神祇考核做准备。
但翼宿星君提到了翻倍涨的薪俸,芙颂就偷偷心动了一下:“好的,我会考虑的。”
“不用考虑,你必须考!极乐殿明年能招到多少菁英,就全靠你了!”翼宿星君搓了搓手掌心道,“再说一遍,芙颂,你必须上九重天!要不然,你那近万年修为留来做什么?岂不是全浪费了?你还真想在极乐殿干一辈子吗?”
翼宿星君态度强硬,根本不容芙颂有转圜的余地。
芙颂老实道:“当日游神没什么不好。”
翼宿星君怒其不争:“你不想在九重天买房吗?”
他这句话挠到芙颂的痒处,她眼底熠熠,说:“当然想!”
谁不想拥有一座自己的小房子呢?舒舒服服安安静静,不用担心随时有人敲门进来,衣橱也能买大一点,
翼宿星君道:“那不就是了,只要你成为神祇,就能买房了,买五百坪都不是梦!”
芙颂在内心梳理了一下因果——
通过神祇考核=在九重天买房五百坪。
很值啊!
芙颂心中燃起了熊熊之火,坚定地捏了捏小拳头:“师傅,我会好好准备的。”
“神祇考核在明年开春的时候,算起来还有大半年的光景,你一心一意备考,莫要被其他事情扰乱了心神。关于魔神一事,为师已经禀明天帝,近些时日,天帝会调遣天兵驻守极乐殿,预防魔神侵扰。”
芙颂忽然有点感动,翼宿星君多少有点师傅的样子了。
然而,翼宿星君又道:“你备考的话,应该不用上值了吧?那为师就不必发你后半年的俸禄了。”
芙颂:“……?”
芙颂义正辞严道:“不成!我会一边上值,一边备考,不许扣除我的俸禄!”
是她想岔了,以为翼宿星君会有个师傅的样子,结果他还是这般抠唆吝啬,以备考为幌子,实则是想省掉她后半年的俸禄,还真是岂有此理!
芙颂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
从清霄阁出来后,芙颂去极乐殿点卯,随后去上值了。
白昼照例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傍夕时分,芙颂去了十刹海的姻缘树下——这是昨夜与昭胤上神约定碰面的地方。
第67章
见面之前,芙颂特地画了个薄薄的妆,换上了一条淡绿色褙子,内衬是齐胸襦裙,这般一来,既不会显得自己过度隆重,但又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在穿搭方面是花了些小心思的。
芙颂来到的时候,昭胤上神已经在姻缘树下等候了。
一片微凉的夜色里,他穿着青竹纹白衫,外罩霜青色外袍,发丝用一根白玉质地的横簪束起,其余的发丝则熨贴地顺垂在宽肩之后。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
昭胤上神手上拿着一袋糖炒栗子,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
芙颂稍稍捂住了心口,心率又在怦然直跳了,仿佛有一百只兔子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地跳动着。
芙颂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过于紧张,掌心腹地都渗出了丝丝的冷汗。
她没先上去,跟躲在姻缘树的背后,左瞧瞧,右望望,事先侦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熟人。
万一被熟人撞见了,那可就不好了。
芙颂完全不知晓,她猫猫祟祟的举止,早已落入昭胤上神的眼底。
他看着这一幕,有些忍俊不禁,起初不知晓她在干什么,观察了一会儿,才知晓她是在暗中观察,就怕被熟人发现。
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
夜色里的十刹海,人烟稀少,基本上不会有人来,他将她约到这个地方碰头,也是出于这
种顾虑。
他静静观摩了好一会儿,终于等不住了,阔步走上去,提溜住她的后颈,把她提溜到他的面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芙颂用气声问道:“周遭应该没有神职人员吧?”
昭胤上神淡敛着眼睑,声如沉金冷玉,道:“方圆十里,除了僧侣,就只有你我二人。”
芙颂细细观察了一遭,方圆十里果真是没什么人,只有挑灯讲经的僧侣。
这几日没有什么很隆重的节日,除了早上会有常来上香的香客,夜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芙颂舒下了一口气:“说的也是。”
昭胤上神将糖炒板栗递给她,芙颂兴冲冲地结果,拆开纸袋一看,里面的板栗都是一枚一枚提前剥好的。
芙颂纳罕,道:“你来了很久吗?”
昭胤上神道:“也没有很久。栗子趁热吃。”
芙颂说好。
于是乎,她就乖乖在他面前吃栗子了,小口小口地缓慢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底露出了幸福的神色,看在男人眼底,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松鼠。
芙颂快吃完了,却见昭胤上神主动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芙颂以为他也要吃,随时把剩下的板栗都放在了他掌心:“给你吃。”
昭胤上神:“……”
其实,他朝她伸手的本意是,让她牵着他的手。
但既然芙颂给了他糖炒栗子,那他却之不恭吧。
昭胤上神不爱吃甜食,偏偏爱屋及乌,每次经过那些贩卖甜食的铺子,总会多留些心,他知道她爱吃,所以总想着买很多来给她,时而久之,就养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以前她来不二斋蹭睡的时候,他以外看到过她的袖筒,里面就装着一堆甜食,从那时起,他就渐渐知晓,她是一个很爱打牙祭的人。
思绪逐渐归拢,昭胤上神将芙颂给回的糖炒栗子吃完了,又带她去十刹海的岸边濯了濯手,洗干净手后,他又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牵握在掌心间。
男人的掌心宽大温热,反而衬得她的手娇小软凉,昭胤上神很仔细地感受了一下,低哑道:“手真小。”
芙颂耳根子仿佛被烫了一下,当昭胤上神牵住他的时候,她的手一动也不敢动,温驯地任由他牵握着。
他的掌心像是包裹笋衣似的,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
以前也不是没有牵过手,还是她主动牵着他的。
但那次牵手与这次牵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那次是偷偷摸摸地牵,这一次牵得光明正大。
男人指腹内侧附有薄薄的一层茧子,碰蹭起来时,又掀起一股粗糙而惹人心悸的触感。
芙颂尝试性地屈起手指,在他的茧子上挠了一挠。
昭胤上神被挠得有些痒,就用更重但不会弄疼她的力道牵握住她,随后袖了袖手,打了个唿哨。
只见一头艳红色的大鸟从南方的远空振翅低飞而至,气势磅礴,待它飞得近了些,芙颂才看清是毕方。
“上去吧。”
昭胤上神牵引着芙颂坐到了毕方的背脊上。
这对于芙颂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她很少骑过瑞兽,上一次骑,还是在梦境里,骑着庞大的应龙,抟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时此刻,芙颂坐稳之后,昭胤上神也落在了她身后,两人的手还是紧紧相牵着的,她的后背若即若离地偎着他的胸膛,他的凛冽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著她,拂扫过她的耳根与后颈,浮泛起了一阵酥酥的颤栗。
她整片脊梁都是僵直的,尤其是在毕方起飞之后,惯性使然,她的身子骨朝后一仰,与昭胤上神的胸-膛更是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了一起,是致命的契合。
她本来觉得两人共乘一骑也没什么,但时下觉得,委实是暧昧极了的。
芙颂很是紧张,昭胤上神发觉后,忖了一忖,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条玄色纱带,轻轻蒙住了她的双眼。
芙颂不懂昭胤上神为何要蒙住她的双眸,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松开。男人的手掌在她的手背处慢慢地拍了拍,淡然一笑道:“等到地方了,再拆下纱带。”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芙颂心中委实是好奇得紧,她静静地偎在他怀里,任由他双臂从她身侧穿过,轻轻环抱住了自己。
她能够感受到毕方飞到了极高的地方,风由缓变急,再由急变缓,流云轻柔地刮蹭着她的面颊,很是舒服。不知等了多久,后脑勺传了一阵解带的窸窣声,眼前那原本漆黑的世界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
只一眼,芙颂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在碧波万顷的云海之上,高高矗立着一座宝塔状的、巨大的天穹之城,城分九重,一重比一重要繁复壮丽——古老、磅礴、美轮美奂,给人一种极为神秘悠久的历史感。
城外环绕着淡蓝色的环状光晕,一些峨冠博带、深衣邈邈的神祇坐着飞骑逡巡其上,清贵之姿若一闪而逝的流星,让人由衷地肃然起敬。
天穹之下是天庭,天穹之上便是九重天,二者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寻常的神职人员是不可能越过天堑,飞升九重天的。
天堑之中存在着极其沉重的沉渊之力,需要有足够强悍的修为和功德才能抵挡得沉渊之力,否则,强行飞升,便可能神识陨灭,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芙颂这一回上九重天,是昭胤上神亲自带着她飞升上去的,所以逾越天堑时,她并没有感受到多强烈的沉渊之力。
九重天一直是天庭无数神职人员谈论的朝圣之地,芙颂平素没少听一耳朵,他们形容九重天好比凡间的皇廷,能在九重天休养生息的人,相当于天潢贵胄,都是一群身份匪浅的大人物,也就是上古之中的上古,传说之中的传说了。
感受到了芙颂的振奋与好奇,昭胤上神驱策着毕方,一晌带着她靠近九重天,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一晌温声指引道:“在最顶端的位置,是开天辟地众神之神的栖所,盘古、伏羲、女娲……他们就修养在此处。”
芙颂心律怦然直跳,迎面能够感受到一团温和的金色气息在空气之中缓缓飘荡着,这些都是神祇置身所发散出来的浩然之气,她浅浅吸了几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一道安然祥和的力道熨帖平实了,一切的紧张和不安,皆在一呼一吸间消除殆尽。
盘古开天辟地,伏羲发明了八卦,女娲采石补天,都是赫赫有名的创世之神,三界都流传着他们的故事与传说。
芙颂好奇之余,且问:“天帝也住在最顶层吗?”
昭胤上神摇了摇首:“第二层。”
第二层?
芙颂有些诧异,整个九重天的统治者居然屈居于第二层,被盘古、伏羲、女娲压在了一头。
“九重天阶级森严,神祇在什么位置,都有讲究。”昭胤上神指着第二层,缓声道,“第二层是天穹星历曜宿诸神的栖宿之所,天帝、紫薇大帝、四圣、北斗、南斗、福禄寿三星、七曜星君、二十八宿以及星神诸凶煞都在里面。”
芙颂道:“其实,我有些分不清天帝与紫薇大帝之间的分别,他们都是帝君,一山不容二虎,一宫不容二帝,为何他们又能在同一个地方各自称帝呢?”
昭胤上神道:“天帝与紫薇大帝所负责的事务完全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来处也迥乎不同。”
“天帝又称昊天上帝、感生帝,这些都是秦汉时期从民间流传上来的称号,到了宋朝才得到统一,全称是‘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总管三界十方,是神鬼世界真正的皇帝。当然,如果天帝当得不好,很可能被第三层的神祇投票拉下马的。”
芙颂听前半截话,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后半截,瞠目结舌:“还有这种事儿?”
放在民间,皇帝下马那就是百姓起义了。
没想到,九重天也会有神祇起义这种事儿,还真是不可思议。
昭胤上神淡嗯了一声,继续道:“至于紫薇大帝,说是大帝,实则是个管辖星辰的大帝。真正的全称是‘北极紫薇大帝’,加了北极二字,是因为他位于天宇的北极,就是一颗北极星,不过,民间又称他为‘万星之主’。”
顿了一顿,昭胤上神道:“说起来,斗姆算是北极紫薇大帝的生母了,民间给他们编排了不少传说,诸如斗姆化身为紫光夫人,在金莲花里生了九子,其中一位长子便是紫薇大帝,剩下七位幼子为北斗七星。”
一说起“斗姆”,芙颂心底没来由的下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
斗姆是她在莲生宫
修习期间的师傅,斗姆对她有养育之恩,循理而言,她该敬崇才是,但对斗姆,她总是多了一份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以往每回梦魇之时,都会梦回莲生宫修习期间,那些幽晦的日子,都是她不愿再回味过去的经历。
芙颂刻意跳过了与斗姆有关的话题,打了个哈哈,道:“那你住在那一层呀?”
昭胤上神也感受出了一丝不同寻常,按住不表,笑问:“猜猜看。”
芙颂好整以暇地寻思了一番,指了指第三层的位置,然后向昭胤上神投去征询的眼神。
昭胤上神笑着摇了摇头。
芙颂微讶,随后指了第四层。
昭胤上神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芙颂指了第五、第六层,昭胤上神仍然是摇了摇头,不疾不徐道:“第二层。”
芙颂回溯了一下昭胤上神介绍第二层时,提到过了“四圣”,四圣分别是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天蓬真君和天猷真君。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是昭胤上神在神院修习期间的师弟,两人住在了九重天的第二层,那昭胤上神自然而然也是住在了第二层。
她微窘地吐了吐小舌,道:“是我的疏忽啦。”
她又道:“你修行时期的神院在何处?也是在第二层吗?”
昭胤上神弯了弯眸,道:“想去神院看看?”
芙颂重重点了点头:“超想看的。”
“好。”
昭胤上神一晌扶稳芙颂,一晌吩咐毕方道:“去神院罢。”
——
神院坐落于九重天第九层,这是整座天庭最高级别的修行学府,能够在此处修行的子弟,要么出身极为煊赫,要么天赋修为极高,二者必须占据之一,才能进入神院。
不同于凡间常见的那种四四方方的书院,神院的建筑外观呈现浑圆宽厚的半球形,外壁是浅浅的一层赤金色,无数羽毛般的光晕漂浮在空气之中,绿茵和深林、江河错落其间,渗透着一种极其原始的古意。
神师在参天古木之下给穿着白色校服的弟子们授课,弟子们围坐在他的身侧,听得全神贯注,若有困惑,随时可以举手提出。
芙颂此前做过一场关于神院的梦,以为神院是有学堂的,但今次亲眼观之,赫然发现,他们的学堂竟是在郊野自然之中。
昭胤上神将芙颂从坐骑上慢慢牵了下来,道:“可以去逛一逛。”
芙颂有些纳罕,“他们还在上课欸。”
她指了指那些在树下上课的人。
昭胤上神道:“我提前与院长打了声招呼,可以进去。”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游逛着神院,先去了藏书阁,再去了他平素上课的地方。
所见之处,处处透着古意,中途,还遇到了一群新晋弟子,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昭胤上神,又是尊崇,又是敬畏,眼底落满了星星似的,纷纷让他演绎“时空停滞”这一大招。
昭胤上神冷淡着一张脸,气势寒若冰霜,脸上就差写了个“免提”俩大字。
有个鬼头鬼脑的弟子注意到了芙颂的存在,以为她是昭胤上神的眷侣,遂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嫂子,您劝一劝上神好不好,让上神演绎一下‘时空停滞’。神师授课之时,总是将上神当做正面教材,说他是整个九重天上下唯一能够操纵时空的神祇,我们都从未见识过,今次好不容易遇着了昭胤上神,希望能亲眼见识一次——嫂子,好不好嘛!”
芙颂听到“嫂子”二字,面颊泛散着一片潮晕。
她与昭胤上神互相看了一眼,又青涩别扭地错开了视线。
昭胤掩唇轻咳了一声,薄唇抿起了一丝笑意,但很快,这一抹笑意被他不着痕迹地镇住了。
芙颂想澄清一番关于“嫂子”的言论,但这一群弟子们都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人带头喊起了嫂子,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哄,央求道:“嫂子,您就让昭胤上神演绎一番‘时空停滞’好不好?我们大家都想看!”
虽然他们都是就读于神院,但心气还是跟孩血气方刚的少年没什么区别,都是很喜欢看热闹的。
饶是芙颂想要解释一番,也寻不出合适的时机,她的气势都被弟子们洪亮的祈愿声掩盖住了。
昭胤上神觉察出芙颂的窘意,遂是淡淡开了腔:“安静。”
男人的气息冷毅而强大,沉金冷玉般的话语,敲撞在一众弟子的心口上,神院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骤然跌入一片冗长的死寂之中。
带头起哄的弟子和后面跟着起哄的弟子,噤若寒蝉,这一会儿大气也不敢出了。、
在苍生面前,他们有足够骄傲的资本,脊梁骨可以挺得笔直如松,但在昭胤上神面前,他们就像撼动大树的蚍蜉一般,或多或少有些不自量力了。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
气氛针落可闻。
芙颂忽然觉得气氛未免太严肃了些,她很轻很轻地掖了掖昭胤上神的衣袖,小声道:“你好像太严肃了,把他们都吓得不敢吭声了。”
昭胤上神道:“他们觉得你性子软,一直在开玩笑。”
芙颂晓得他是想帮她撑腰,其实,弟子们的玩笑她是左耳听右耳出,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啦。
但昭胤上神愿意在众人面前给她撑腰,她心里感到美滋滋的,这意味着昭胤上神是很将她的感受放在心上的,不允许旁人轻易开她的玩笑。
芙颂抿了抿嘴唇,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温然一笑道:“没事啦,给他们看一下嘛。我也很想再看一遍。”
昭胤上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真的?”
芙颂点了点头,凑近他的耳屏处,轻轻说了一声:“昭胤哥哥,你是最好的啦。”
说话时,她的嘴唇若即若离地贴触着他的耳垂,吐息的热气惹得男人脖颈间青白色的血管跳动。
她的语气软糯娇媚,尤其在说那一声“昭胤哥哥”的时候,四个字俨如狸猫毛茸茸的爪子,在他的心腔处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这一瞬的冲击,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刻,无疑是致命的,让他的吐息在隐微之间变沉了许多。
昭胤上神喑哑地道了一句:“好。”
听到昭胤上神同意演绎一番“时空停滞”,原本僵硬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缓和起来。
众人面上都添了一份希冀之色,纷纷作敛声摒息之状。
昭胤上神淡声念了一遍口诀,刹那之间,一个巨大的阴阳无极阵出现在了众人脚下,阵眼焕发着一抹淡金色的光泽。昭胤上神迅速召出巨阙,以巨阙为椽笔,在巨阵之中画下赤金色的休止符。
随着休止符的光泽大盛,辐射到了整个第九重天,神院忽然变得冷寂,万物静默如迷,万籁俱寂,大音希声。
漂浮在空气之中的风,还有裹挟在风中的流云、飘叶、飞骑以及飞骑之上的人,纷纷停在了半空之中。
众弟子们见状,无不为之侧目,不一会儿,现场掀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叹声。
他们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神力如泰山罩顶般的巨大威压,一股子冷冽的颤栗疯狂地往骨子里钻,
为首的神院弟子满脸希冀问:“这一招‘时空凝滞’,可以学吗?”
昭胤上神淡声道:“不可以。没希望。下辈子吧。”
众人:“……”
迎面如遭受到了一盆巨大而冷酷无情的寒水QAQ。
昭胤上慢条斯理地动了动手指,整座神院的时空一霎地恢复了寻常。
——
游逛完了神院之后,昭胤上神吩咐毕方:“去祝融峰。”
芙颂对祝融峰这个地方,并不感到陌生。
此处是火神祝融隐退之境,火神称得上是家喻户晓的神祇了,历史十分悠久,论资历与知名度,丝毫不逊色于三皇五帝。
同时,火神也是昭胤上神的师祖。
现在,他要带她去见师祖。
两人才刚刚确认了关系,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吗?
芙颂忍不住问:“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第68章
芙颂问道:“我们这样发展,会不会太快了呀?”
祝融是昭胤上神的师祖,相当于他的老家长了。
两人才确认关系没多久,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吗?
……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啊。
昭胤上神见他那一副猫猫祟祟的样子,就知晓她绝对是想多了的。他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掸了掸她的额庭,薄唇轻轻抿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小傻瓜,想什么呢。”
芙颂佯作吃疼一声,捂着额心道:“好疼啊QAQ”
昭胤上神听她一副委屈兮兮的口吻,
真的以为她被自己敲疼了,他忍不住俯身倾进前去,细致地查看了一番她的额心,额心上,并没有淤青或者泛红的地方。
正思忖之间,他的薄唇上忽然覆落下来一抹柔软娇嫩的触感。
芙颂悄然踮起足尖,在他的嘴上重重啵叽了一口。
她好疼呀,其实是她装的啦。
她就是故意装疼,趁他不备,然后偷亲他。
偷亲完,芙颂就想坐在毕方的坐骑上,装作没事人似的。
昭胤上神静静注视着芙颂的倩影,一种不同寻常的颤动占据了他的心。在浓郁的夜色里,像两个人这样独处(如果刻意忽视掉毕方的话)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是很让人悸动和防不胜防的,甚至也是一种很挑战理智的危险行为。
偏偏芙颂一无所知,她还对他弯了弯眼睛,拍了拍身后的座位:“你为何还不上来呀?”
昭胤上神勾了勾嘴唇,也跟着坐上了坐骑,双手主动环过芙颂的腰肢,将她牢牢摁在怀里,防止她又继续耍一些小心机。
“师祖喜欢热闹,让我每一个月都会回祝融峰一次,陪他吃一顿饭。”
顿了一顿,昭胤上神又道:“在师祖面前,你不必拘谨,他很好说话的,只是简单地吃个饭。”
男人嗓音质地清冷,但话语裹挟着一抹隐微的温度。好像有一只手,抚平了芙颂最初的拘谨和忐忑。
大神身边都是一群大神,她第一次进入属于他的世界,难免会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拘束感,但他消解掉了她的拘束,拨出了光环与光辉,神祇本身也是有血有肉、有日常情感需求的存在。
芙颂逐渐体察到了一丝那隐藏在清冷之下的柔情,她道:“我们去拜见师祖,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总不能空手拜谒吧。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不需要。祝融峰什么也不缺。”
他之所以带芙颂去祝融峰,最终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服用腾蛇枷的解药——邀请她去祝融峰与师祖一同吃饭,不过是一个很合适的幌子。
但芙颂显然是很郑重其事地对待这件事的,甚至到了严阵以待的境地了。
她问道:“师祖喜欢吃什么?我们可以去凡间的集市看看。”
昭胤上神淡声道:“师祖喜欢吃鱼,祝融峰有灵河与通天江,鲜鱼众多,他不缺鱼。”
芙颂道:“心意最大啦。我们就去一趟集市嘛,不买鱼,也可以买点吃的,比如水果。”
昭胤上神觉得很麻烦,他不懂芙颂为何要对这些人情往来那么讲究。她空手去祝融峰,师祖热切欢迎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怀她的空手而至呢?
但望着女郎水汪汪雾濛濛的双眸,昭胤上神的拒词压根儿说不出口。拒词在齿腔之间转了一遭,改成了一句低哑的“好”。
昭胤上神吩咐毕方调转方向,去了凡间的夜市。
夜市是最趋闹的地方,也是市井气最充沛的所在,三教九流都麇集于此。
昭胤上神以为芙颂只是简单地买几个水果就完事儿了,谁知晓,她可以在夜市里逛上许久,完全不嫌累,还特别会砍价,二十灵石一斤的观音绿荔枝她可以砍到两灵石一斤。
他不懂砍价,也不理解砍价,在他眼中,二十灵石与五灵石完全是没有区别的,若是他来买荔枝,直接扔了银锭过去,也不想让对方找钱了,因为很麻烦。
当然,他置办东西全是委托毕方,他本身物欲也极低,成神之后,物欲清零,基本上不买东西。
当看到芙颂跟一个摊贩砍价的时候,昭胤上神觉得稀奇又有趣。
这阵仗堪比唇枪舌剑。
芙颂对摊贩道:“能不能抹个零头呀,二十灵石太贵了。”
摊贩道:“女公子,抹零头没利润的,那你说多少?”
芙颂伸出五根手指:“两个灵石。”
摊贩拉下脸来:“你零头朝前抹啊?不成不成!还不如直接去打劫。”
芙颂放下挑拣好的观音绿,拉着昭胤上神作势离开。
摊贩见状,生怕生意飞走了,连忙挽留道:“等下!十七灵石一斤给你,成不成?”
芙颂堪堪止步,坚守自己的立场:“两灵石。”
摊贩咬牙切齿,给了几只观音绿给芙颂品尝,又献殷勤似的,给了几只给她身侧那位好看的白衣公子:“你们俩都尝尝,这观音绿果肉醇甜,清甜爽口,你们俩就说好吃不好吃?”
昭胤上神想代付,却被芙颂摁住了手:“那是因为观音绿的产地好,日照好,雨水也充足,在这种环境生长的蔬果,怎么不好吃?”
摊贩磨牙霍霍:“我都请你吃了几颗了,给你算个友情价,十五灵石一斤,成不成?”
芙颂笑道:“给我算个奸情价,两灵石一斤。”
“……”
顿了一顿,芙颂又道:“我以前经常来夜市买你祖爷爷家的水果,那时候你祖爷爷买的时候,才一灵石一斤呢。”
摊贩面露纳罕,上下扫描了芙颂一眼:“你认识我祖爷爷?”
芙颂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上一回在夜市买水果,还是千年前的事儿,她的确见过摊贩的祖爷爷,但摊贩乃是凡人,并不相信芙颂所说的话。
摊贩道:“我最后再给你一个相互信任的机会,十三灵石一斤。”
芙颂由衷道:“那你务必相信我,两灵石我是真心的。”
摊贩气得跳脚:“两灵石真的亏本了,亏本怎么买啊!”
芙颂道:“你把进货据引给我看看,若是超过了两灵石——”
她从隔壁猪肉铺的屠夫那儿拿来了一柄杀猪刀,放在摊贩的面前:“你大可扒了我的皮。”
“……”摊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干沫。
他算是彻底怕了芙颂了,连忙打包好了一斤观音绿,心虚道:“行吧,两灵石就两灵石,成交!”
昭胤上神付了两灵石,芙颂心满意足地提着砍价好的新鲜荔枝离开了摊铺。
——
昭胤上神感觉浸淫在市井里的芙颂,比他先前见识过的都要生动许多,他问她这些路数是从何处学来的,芙颂雄赳赳气昂昂道:“当然是从翼宿星君那儿学来的,我本来也是不太会砍价的,过去几千年以来,跟师傅在凡间历练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这门本事。”
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我可以学吗?”
芙颂委实没法子想象昭胤上神砍价的场景,她摇了摇头,实诚道:“天赋不够,没希望的,下辈子吧。”
“……”
她竟是用他对那些神院弟子说过的话,来回敬他。
昭胤上神觉得她的胆子委实是越来越大了,他伸到她的腋下,很轻很轻地挠了挠她的肌肤。
她这个地方很敏-感,当下被他养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芙颂想扒拉开他的手,但这样做,只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昭胤上神挠得更起劲了,最后芙颂不得不告饶道:“我错了,你是最有天赋的人了,很有希望,你如此聪颖,学什么都会很快上手的。”
听到她拍的“马屁”,昭胤上神浅浅地笑了一笑,这才饶过了她。
两人抵达祝融峰已是一个时辰后的光景。
祝融峰坐落于天地的尽头,乳白
的山雾出岫一般,掩映着翡翠色的连绵群山,像是一个端庄的贵妃戴着一条素雅的披帛,雍容,卓尔不群。
水灵灵的绿意从近及远地迤逦而去,层林尽染,群鸟翻飞,万籁俱寂,就像是被三界遗忘的仙境。
当昭胤上神拉着她上了祝融峰,穿过一重重结界之后,终于攀上了祝融峰的山巅时,芙颂看到了一群灵兽及神祇,肃穆地矗立在山道两侧,一晌暧昧地看着她与昭胤上神,一晌献上友好的掌声。
左边一列道:“恭喜昭胤上神成功脱单!”
右边一列道:“热烈欢迎日游神来祝融峰游玩!”
话声震天价响,震得芙颂的心头剧烈地晃了一晃。
但见一个渔翁打扮的中岁男人,负手而立,对他们道:“气势不够,感情也不饱满,再喊一遍。”
左边一列用更加洪亮的嗓音道:“恭!喜!昭!胤!上!神!脱!单!”
右边一列也吼得振聋发聩:“热!烈!欢!迎!日!游!神!来!祝!融!峰!游!玩!”
她呆呆讷讷地看了昭胤上神一眼,呆了老半天,不知改说什么,只好打了害羞的哈哈,道:“祝融峰的人们好热情。”
昭胤上神也微微愣怔了住。
他事先与师祖祝融说过,需要低调一点,简简单单见个面吃个饭就行了。
没想到,师祖搞了这么大的一个阵仗,将整座祝融峰的阿猫阿狗和住在附近的神祇都一并喊来。
昭胤上神轻轻捏了捏芙颂的手,女郎掌心里沁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想来是很紧张的。
他轻声对芙颂道:“不用怕,师祖很喜欢你,就把大家都找来,纯粹图个热闹。若你不适应,我让他们都回去。”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首:“还好啦,我也喜欢热闹。”
两人携手走到了祝融的面前,祝融满心欢喜地看着芙颂,神情慈爱,真是越看越喜欢。
昭胤上神道:“师祖,这是芙颂。”
芙颂恭恭谨谨道:“火神,您好。”
“凡间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不必这般客气,跟昭胤一样唤老朽师祖就好。”
芙颂像个好学生,道:“师祖好。”
昭胤上神将芙颂买的观音绿递给祝融:“她专门给你带来的礼物。”
“哎哟,这么客气干啥子。”祝融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你俩感情这般好,老朽估摸着很快就能抱上孙女了。”
芙颂的面上倏然泛起了潮红,师祖想得这么长远的吗?
昭胤上神掩唇轻咳了一声:“师祖。”
祝融慈蔼一笑,当下将两人迎进了屋里,屋里摆着一桌丰盛的满鱼全席。
用膳时,还算其乐融融。
用膳毕,祝融单独将昭胤上神拉到了一旁,给了他一只小瓷瓶:“这是螣蛇枷的解药,已经炼制好了,在她发作之时,给她服用便可。”
昭胤上神接过这一只小瓷瓶,道:“现在不行么?”
“不行。”祝融的神态变得肃穆起来,凝声说道,“此药以凤麟草为药引,药性甚烈,含有剧毒,若是在未发作时服用,极可能损伤她的元神与灵台。只有在螣蛇枷发作并释放出毒素时,才能服用解药,以毒攻毒,才是关键。”
昭胤上神攥拢小瓷瓶的动作略微紧了一紧,“看来还要再等一些时候了。”
祝融问道:“徒儿啊,你打算何时向她坦明她的身世?”
按照昭胤上神原本的计划,他下凡只为收服魔神,芙颂是魔神之女,他大可以利用这一层特殊的关系,引蛇出洞,将魔神引出来,将魔道一网打尽。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昭胤上神现在只剩下一个年头,那就是彻底解除魔神施加在芙颂身上的枷咒。
只要螣蛇枷还在的一日,芙颂永远都会受其影响。
昭胤上神打算先解除芙颂身上的枷咒,再告诉她真相。
他必须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回到刚刚吃饭的地方,却发现芙颂人不在了。
问毕方,毕方答道:“猫猫们带芙颂去无极灵山了。”
师徒俩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无极灵山是谢烬未成神以前修炼的地方,猫猫们带她去哪里做什么?
昭胤上神正想去找芙颂,却发现芙颂的玉简落在了长案上,他拿起来打算一并还给她。
偏偏在这个时候,玉简传来了一阵来电提示声。
有人给芙颂的留声匣打了电话。
这个人既不是夜游神,也不是狱神卫摧。
而是魔神。
昭胤上神微微凝紧了眸心,芙颂怎么会有魔神的联系方式?
此前,她一直都不曾跟他说过。
他可以推出一个结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魔神与芙颂私底下有过来往。
那魔神可有告诉芙颂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应该是没有的。
要不然,芙颂不可能跟他来祝融峰。
她心思浅,但凡有什么心事都会写在脸上。
但经过一天的相处,他觉得她很稀松寻常,想来是应该还不知晓自己的身世的。
甫思及此,昭胤上神摁下了接听键。
魔神素来凛冽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慈蔼:“小颂,明日可有空?吾带你来地下鬼市玩。”
昭胤上神寒声道:“你是何时私自找她的?”
空气岑寂了数息,氛围凝结成霜。
魔神口吻里的慈蔼一扫而光,变得杀伐阴鸷:“吾的女儿的玉简,怎么会在你手上?”
昭胤上神道:“她跟我在一起。”
魔神语气并不平静:“你竟然敢打吾的女儿的主意?”
昭胤上神道:“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如果你真心实意想为她好,就莫要擅自来找她。”
魔神道:“吾逃出归墟,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女儿团聚,芙颂是吾苦苦寻求的亲人,吾为何不能与她相认?”
昭胤上神道:“你一心想着认亲、团聚,可有考虑过芙颂的处境?”
魔神一愣:“什么?”
昭胤上神:“芙颂如今在极乐殿还挂着神职,极乐殿是直接由天帝统辖的部门,若芙颂是魔女的事情传开了,天庭不容她,天帝也不会容她。”
“吾不管你们天庭会不会容她,也不管天帝什么态度,吾回带她认祖归宗,带她去真正属于她的土壤。”
昭胤上神道:“我不可能让她轻易跟你走。”
一股无名的熊熊战火在两个男人之间燃烧,哪怕隔着一个屏幕,他们都恨不得将彼此撕成粉碎。
第69章
“今夜留下来,好不好?”
男人的话,既是祈求,也是一声充满蛊惑意味的邀请。
芙颂听得腰肢又软下了一截,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送,因是紧张,掌心里都沁出了一抹薄薄的汗。
羲和说过,情到浓时,双方都会忍不住想要滚床单。
今夜,她也要和昭胤上神一起滚床单了吗?
但她大脑空空,对滚床单一事毫无经验,也不知具体该怎么个滚法。
芙颂义正辞严道:“先等我一会儿。”
她要去向羲和取经。
昭胤上神看着她很拘谨的模样,温声说了声“好”。
芙颂拿着玉简跑到一边,马上给羲和敲下了一段信息:「羲和,在线求教!我马上要和他滚床单了,具体该怎么滚呀?」
以为要等好一会儿,谁知羲和很快被她召出来了:「他是谁?还是那位白鹤洲书院的白面书生吗?」
芙颂这才想起,还没对羲和说自己与昭胤上神在一起的事。
芙颂道:「是,但也不完全是。」
羲和道:「算了,等你回来再跟我解释。我现在先教你方法,滚床单前,前戏要够,你先这样……然后再这样……最后再这样……我说明白了吗?」
芙颂连忙拿小本本记录了下来。
从羲和那里取完经回来,芙颂来到了昭胤上神面前,拿出一副行将慷慨就义的悲壮模样:“我准备好了!”
昭胤
上神看到她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温声道:“害怕的话可以不用做,不急于这一时。”
“谁说我害怕了?”芙颂挺了挺胸,“你莫要轻看我,我现在就要跟你做!”
顿了一顿,她补充道:“马上做!”
这番豪言壮语,惊彻了那些在偷听墙角的猫猫们,众猫听得面红耳赤,昭胤上神掩唇轻咳了一声,猫猫们顿作鸟兽散。
昭胤上神拉着芙颂来到了自己的寝屋之中,阖上了门帘,拉上了窗纱,点燃了香烛,四野无人,只余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吐息声。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将昭胤上神推至床榻上,先俯身,捧起他的脸,在额心上温柔地亲了一口,接着主动扒拉他身上的衣物。
昭胤上神双臂撑在床侧,身躯朝后微微一仰,任由她对自己上下其手。
他身上的衣物繁多,有一些搭扣也极为繁琐,芙颂很小心翼翼地褪开又拆开,好不容易褪下了外袍、中衣和深衣,还剩下一件里衣。雪白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高翘白皙的锁骨和下面更深邃幽隐的轮廓……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扭去。
芙颂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干沫,握着腰带的手,指关节掀起了一片麻麻酥酥的颤栗。
昭胤上神见到她在跟自己的腰带斗智斗勇,缠斗了老半天,还是解不开它。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嗓音哑了一度:“我帮你。”
在昭胤上神的导引之下,芙颂总算解开了繁琐的腰带,她的后颈也沁出了一层细腻的薄汗。
她把腰带放在一旁,接着给他脱靴子。
脱完靴子,芙颂合衣乖乖巧巧地躺在床榻另一侧,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脚丫子,蹭了蹭他的胳膊,示意他可以做了。
昭胤上神弯了弯眉眸,也随之上了床榻。
芙颂明晰地感知到那一阵雪松冷香扑面而至,她心跳如擂鼓,深深抓紧了身侧的衾被,雪白的被子被她抓出了一片山峦般的褶皱。
一只温热的大掌攀上了她的肩窝,以一种温柔的力道,轻缓地褪下了她身上的褙子。
一片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间,芙颂紧张地阖紧双眸,不敢直视昭胤上神。
她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了。
昭胤上神静静地注视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她雪白的脖颈上,青筋因紧张而绷起,可爱得让人想要忍不住恶劣地玩弄。
这一瞬,昭胤上神生出了罕见的妄欲,却被他不着痕迹地克制了住。
他褪下芙颂的褙子,放在一旁,垂着头,视线与她平视:“要不要先喝一点甜酒酿?”
芙颂这才想起来,羲和叮嘱过,酒是开展前戏时很重要的工具,可以让氛围变得浪漫——她差点都忘记了!
芙颂点了点头道:“好啊,我现在去拿。”
她一个鲤鱼打挺似的,从床榻速速弹坐起来,重新把褙子穿上,去拿酒了。
昭胤上神吩咐猫猫们带芙颂去取酒。
芙颂在灵树下的酒窖里取了一坛甜酒酿,甜酒酿是用食物糅合的酒曲酿成的,酒性潦烈,滋味甜糯。
芙颂拿了一个碗盏,盛满,随后送到了寝屋里。
这一会儿,昭胤已经褪了雪白里衣,慵懒地枕在床榻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躺上来。
芙颂面色潮红,目光往男人的腹肌上掠去一眼,又含羞带怯地收拢回来,看来要喝酒壮胆了!
她灌了一口甜酒酿,就被灼了舌头。
她烫得龇牙咧嘴,把昭胤上神逗笑了,他一晌勾玩着她鬓间的发丝,一晌道:“我尝尝。”
他指了指她喝过的那一盏。
芙颂把甜酒酿给了昭胤上神,昭胤上神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觉得滋味还可以,不算太烈。他虽不贪杯,但酒量尚可,甜酒酿灌不醉他。
昭胤上神把剩下半盏留给了芙颂:“你小口小口地喝,慢慢就能适应它了。”
芙颂摇摇头,她还是不太敢喝,喝自己醉倒后,会做出一些失控的糗事。
她把酒推了回去,推脱道:“还是你喝吧。”
昭胤上神自然听出了她的心虚,一笑而置,拂袖抻腕,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了酒,意味着前戏结束,接下来就能做一些拉灯的事儿了。
但芙颂还没做好准备,她又去酒窖里抱了好几坛酒,一盏接一盏地倒,送到昭胤上神面前。
昭胤上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喝着喝着,他觉得不太对劲,对芙颂道:“你不是要喝酒么?”
芙颂本来躺下来睡觉的,但被昭胤上神一句话拽了起来,她只好强颜欢笑地接过他递来的酒盏,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后,喉头掀起了一股微醺的火,这一股火径直烧到了五脏六腑。
见芙颂喝完了,昭胤上神环着她细瘦的腰肢,将她压在了床榻上,作势要吻她。
空气里弥散着浓烈的酒香。
芙颂心中惴惴,临门一脚时犯起了怂,用酒盏挡在了两人之间,嗫嚅道:“我还想再喝一碗。”
昭胤上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温声说“好”。
芙颂又争取到了喝一盏酒的时间,她咕噜咕噜喝完了酒,把酒盏递给昭胤上神。
趁着昭胤上神去放酒盏的功夫,芙颂赶忙钻进了衾被里。
昭胤上神放好了酒盏,回过头,却发现芙颂不见了,只能看到了衾被上鼓起了一个小山丘。
他薄唇轻抿成了一抹笑意,揭开衾被,却是发现她阖眸睡着了。
“芙颂?”
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她,回答他的,是她清浅匀细的呼吸声。
他伸到她的腋下,挠了挠痒处,她也没什么反应。
昭胤上神捻起她鬓角间的一绺发丝,扫了扫她的鼻子,她打了喷嚏,鼻翼翕动了一番,随后又继续睡了。
昭胤上神失笑。
看来,还真的睡着了。
撩到一半就跑,还真是她的风格。
——
芙颂清清爽爽地睡了个好觉,她在床榻上打滚了好一阵,才后知后觉昭胤上神不在床榻上。
举目四望,他不在屋子里。
毕方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道:“主子说,姑娘昨夜喝了不少酒,喝点醒酒汤罢。”
芙颂接过,一饮而尽,宿醉引发的头疼这才减轻了不少。
芙颂道:“谢烬呢?”
虽然两人确认了恋爱关系,但称谓上,她还没改过来,一如既往称呼他是谢烬。
毕方道:“主子临时有事,先回白鹤洲书院了,卑职送姑娘回极乐殿罢。”
芙颂没有再往下追问,翻了翻玉简,却是看到留声匣里有一个已接电话。
是魔神打过来的。
芙颂看了一眼,便微微愣住。
魔神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而且显示已经接通了。
时间显示是在昨夜。
她越看越不对劲。
昭胤上神昨夜把玉简还给她时,她问有没有打电话给他,他说没有。
但传声匣不可能骗人,魔神真的打电话给她,是昭胤上神替她接了电话。
芙颂的心一直在往下坠——
昭胤上神与魔神接了电话后,聊了什么?
她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场景。
昭胤上神今昼外出办事,会不会与魔神休戚相关?
若是两人打起来,那怕是一场旷世灾难。
甫思及此,芙颂心头不安,追着毕方问:“谢烬去白鹤神书院办什么事?”
毕方道:“这个卑职就不清楚了。主子只吩咐卑职,待姑娘醒来之后,护送姑娘回极乐殿。”
芙颂道:“那我要跟上去看看。”
毕方拗不过芙颂,只好先载她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
现在是白昼,芙颂先去了一趟鹤鸣堂,没见着人。
又去了一趟不二斋,还是没有遇到他。
昭胤上神去了何处?
芙颂遍寻无获,她一下子有些把握不住昭胤上神的行踪了。
他如风如雾,让人委实捉摸不透。
她拿起玉简,给他的传声匣打了个电话,等了半晌,他都不
曾接听。
芙颂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发现自己对昭胤上神一无所知。
表面上,他带着她走近了他的世界,但实质上,她离他的世界还很远很远。
他很了解她,对她知根知底,她却还不是很了解他。
如同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雾障。
芙颂原本想回去祝融峰,等昭胤上神回去给她一个解释,但转念一想,还是当作不知道,一切照旧好了。
——
白昼值夜,夜里羲和找她在渔阳酒坊喝酒,芙颂欣然赴约。
芙颂先将谢烬就是昭胤上神的事,同羲和说了,横竖羲和早晚都会知晓,那还不如早些告诉她好了。
羲和倒是对此并不十分意外。
她道:“祓禊节那夜,昭胤上神来过一趟万象宫,他直接问我你在何处,他的气场太过于强大了,我连思考都思考不了,把你与卫摧逛十刹海的事告诉他了。那夜,他应该去找你了,你可有觉察到?”
在温黄的烛火照彻之下,芙颂微微瞠住了眸。
原来在祓禊节那夜,昭胤上神来找过她?
这件事她怎么不知晓?
慢着。
她好像能够隐隐约约地想起来。
犹记得,她与卫摧在看皮影戏时,中途忽然被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白衣人截了和。
白衣人不是截他们的和,而是截了其他情侣的和。
芙颂没看清那个白衣人的面容,他去了货摊找了个傩戏面具戴上。
当时她觉得很奇怪,但并未往深处细想。
如今想来,才觉得颇不对劲。
——那个黑衣人,就是昭胤上神不错了!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原来,他早就悄悄做了这样的事。
既如此,他应该比她所想象中的要在意她。
羲和绾臂揶揄道:“话说回来,昭胤上神活儿好吗?”
一提起昨夜那档子事儿,芙颂忍不住面红耳热,道:“其实,我们并没有做。”
羲和有些讶异:“他没碰你?这么克制隐忍?”
“不是啦,是我的问题。”芙颂道,“我喝酒就犯瞌睡,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
羲和旋即捧腹大笑:“把昭胤上神晾了一整夜,你也是个人才。”
芙颂面颊更烫了,头也抬不起来:“我现在找不到昭胤上神了,玉简也联系不上他了,可该如何是好?”
羲和道:“为何非要联系他不可呢?他就是故意的。”
芙颂不解:“故意的?”
“你现在被他追到手了,就差被吃干抹净,男人嘛,难免会有一些虚荣心,你越联系他,反而会让他觉得你很好征服,觉得你离不开他,是非他不可了。”
羲和顿了一顿,道:“在我看来,你现在就该晾一晾他,晾他个十天八天。我敢打赌,他会主动来找你。”
芙颂匪夷所思:“十天八天不联系,真的不打紧吗?”
羲和道:“你越自主,他反而会越粘你。”
这时候,胡掌柜上了两坛荔枝酒,给她们各自斟了两海碗。
芙颂静默了好一会儿,浅啜了一口荔枝酒,道:“我有点患得患失。不论是身份,还是修为,我与他差距都太大了,有时候我会想,昭胤上神是真的喜欢我吗?他为何会喜欢我呢?”
羲和道:“你为何要这样想?能得到你的喜欢,是他三生有幸,是他上一世积了大德。”
羲和揉了揉芙颂淡粉色的腮帮子,夸奖道:“你多好的一个姑娘呀,值得宇宙级的宠爱与喜欢。纵使是谈恋爱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和轨道,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照顾好。”
芙颂被羲和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芙颂道:“不要老是说我了,说说你罢,你最近怎么样?”
羲和很轻很轻地捂了捂小腹,本来她打算告诉芙颂一些事的,又觉得没到合适的时机,还是暂且按住不表,只说自己一切如常。
——
就这样,芙颂晾了昭胤上神十余天,他不主动联系她,她没有主动给他发信息。
白昼照旧巡守凡间,夜里则去天庭藏书阁借一些书籍来为神祇资格证备考。
神祇考核分有文试与武试,光是文试,考纲上所列出的参考书目就达到了五十本,足见其难度之变态。
芙颂光是把这些书找出来,就费了不少功夫。
但也有一些书,她在藏书阁找不到。
问了守阁长老,长老说,这些书需要去九重天的琅嬛阁才能借到。
琅嬛阁是天帝开辟的藏书洞府,藏书丰富珍贵,如同仙境宝库。
偏偏琅嬛阁的书,只有神祇才能借到。
除非芙颂有一些神祇的人脉,否则,这些书根本借不到。
芙颂开始犯了难,凭自己的本事,暂且是借不到的,要不要求助于昭胤上神呢?
她打开玉简,想给昭胤上神发一个信息,但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反反复复踯躅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发送。
芙颂叹了一口气,办了一张长期借书卡,然后抱着一摞书回了极乐殿。
路途上,她想着该怎么借书的事儿,不成想,迎面撞上了正在逃逸的一头蛊神,稀里哗啦,她借的书悉数被撞飞了去。
蛊神以为芙颂是个弱女子,连忙挟住持她,对着追兵道:“狱神,你若敢逮捕老夫,休怪老夫杀了这个弱质女流!”
芙颂惊魂甫定,看到了骑着白泽前来的卫摧。
男人一身玄色白甲,腰佩宝相长剑,眉目静穆如峰,面若寒冰,给人一副山岳般峻肃沉敛之感,与寻常那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芙颂与卫摧堪堪打了个照面,认出对方时,双方都愣怔了一下。
卫摧道:“怎么是你?”
芙颂也问:“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芙颂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似的,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去藏书阁借书了。”
卫摧也开口道:“这个蛊神在人间造蛊行乱,祸害了不少人命,我奉天帝懿旨将其捉拿归案。”
芙颂道:“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委实是辛苦了。”
卫摧:“还好,捉拿完蛊神后,就能放很长一段时间的假。”
蛊神见两人话家常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俨然没将他放在眼底,十分恼怒,作势要对芙颂痛下杀手,给卫摧一些颜色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芙颂顺出了招魂伞,伞尖为刃,往后一捅,趁着蛊神发招以前,一举捅到了蛊神的腹腔,蛊神吃痛,松开了芙颂,芙颂脚踩祥云,利落地一跃三丈开外。
卫
摧御马飞奔前去,先是与蛊神缠斗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威压骤然相撞,撕裂了长夜的岑寂。
蛊神枯瘦如鬼爪的手朝前一探,袖袍震荡,墨绿色的毒雾裹挟着无数虫瘿,发出嘶嘶的尖啸朝着卫摧面门劲袭而去!
卫摧左手捏诀如印,右手拨出腰间量天尺,高举过顶,尺身发出低沉的嗡鸣,顶端光芒骤盛,那些扑面而来的毒虫,教这冰冷的光芒一照,攻势瞬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芙颂静静看着两人交战,场面惊心动魄,丝毫不亚于往日昭胤上神大战魔神,她融不入战圈,自然也帮不上忙,只好先把那些散落在虚空之中的参考书捡拾起来。
还好没损坏,若是损坏了,怕是要赔偿不少灵石。
将参考书纳藏入招魂伞的空间之中,确保它们不会再像上一回被撞飞出去。
芙颂搞好了自己这头的事儿,再往卫摧蛊神的方向望去,二者的战役也迫近尾声。
卫摧捻着量天尺飞身直掠而去,照定蛊神的面门凶猛一撞,蛊神如遭万钧重锤猛击,整个人向后倒飞,他挣扎着想要逃跑,意欲遁入那残余的毒雾之中。
卫摧不再给他机会,踏前一步,掌中量天尺朝前一指,尺尖一点凝练到了极致的摧残光芒,瞬时点向蛊神的额心。
“十殿阎罗印——镇!”
言出法随,蛊神全身猛
地一僵,枯槁的身躯抽搐了几下,化作了一缕微渺的残魂,收入了卫摧腰侧的镇妖壶里。
蛊神周遭翻涌的墨绿毒雾失去了源头,不甘地徜徉了一会儿,渐渐变淡、消弭,如同从未出现过。
月色重新出现。
芙颂遥遥望过去,清冷的月辉洒照在卫摧那魁伟的身影上,赌伫立于墟空中央,如山岳般不可撼动,他掌中那柄象征着“天道”的量天尺,在月华流转之下,闪烁着幽深的光泽。
芙颂发现卫摧握尺的掌心间,缓缓渗出了血。
她眸心一敛,道:“你受伤了。”
卫摧与妖魔鬼怪作战之时,受点伤很正常,他一般都不会很在意,当下飞掠至芙颂面前,就满不在乎地一笑:“没事儿,不打紧的,倒是你,方才被蛊神挟持了,是不是吓坏了?可有受伤?”
芙颂摇了摇头,吩咐道:“我无碍。把受伤的那只手伸出来。”
卫摧看她态度很坚执,拗不过,无言地笑了笑,拢起了量天尺,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芙颂先是捏了一个疗愈诀,只见一团绿色的温暖光辉环绕着卫摧的伤口,他觉得暖融融的,不过稍息的功夫,伤口上的血污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
芙颂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好伤口,绾了个蝴蝶结,然后用一枝连璧笔,在他的纱带上画画。
她用笔隔着一层纱带在卫摧的伤疤上画画,挠得他肌肤痒痒的,心头也跟着发痒,好奇道:“在画什么?”
芙颂没说话,等画完了,再给卫摧看。
卫摧看到纱带上躺着一只摇曳生姿的翡翠色九瓣昙莲,只听芙颂莞尔道:“这是好运符啦,画给你,祝你接下来一周平安喜乐,好运常在。”
卫摧看着可爱的昙莲,又看着女郎娇俏的笑靥,忍不住恍了一恍神,等他回过神时,却见芙颂打算离开了,他即刻唤住了她:“最近这一带都不太平,我送你回去罢。”
两人边飞边聊了起来。
卫摧道:“你抱着这么多书,是打算来做什么?”
谈及神祇考核,芙颂就头大:“明年开春就是神祇考核了,我要早做准备。”
神祇考核?
卫摧想到芙颂的修为即将突破万年大关,她若想晋升入九重天,就需要通过神祇考核,神祇考核的笔试很恐怖,不亚于士子科举要考四书五经。
卫摧由衷道:“我看好你,以你的能力,通过神祇考核,易如反掌。”
芙颂摇摇头,面露难色道:“我看了笔试大纲,去藏书阁借了指定的参考书目,但发现有几本书在琅嬛阁才有。”
“有哪几本书借不到?”
芙颂把考纲给了卫摧看:“用朱笔圈出来的部分,就是需要去琅嬛阁才能借到的书。”
卫摧道:“这些书,不必特地去琅嬛阁借,我家里刚好就有。我现在去拿给你。稍等我片刻。”
芙颂讶异,没料到卫摧会主动借书给自己,她刚想问会不会太麻烦了,卫摧却没影儿了,他说借就借,还真是个行动派。
一刻钟后,卫摧重新出现在了芙颂面前,把那些参考书用一个小书匣装好,递呈到了她面前:“拿去看罢,送你了。”
芙颂怀着恭谨之心接过,信手一翻,这些书都还是崭新的,跟水洗似的,没啥笔记与标注,她好奇道:“卫摧,你是何时通过了神祇考核的?”
卫摧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地抱臂道:“大概是一万年前罢,随便考一考,就考上了。”
芙颂:“……”
芙颂很想把书糊到对方那一张张扬恣睢的脸上,但又克制住了,问道:“那昭胤上神呢?他通过神祇考核又是什么时候?”
卫摧道:“他当时是以神院第一的名次,保送入九重天,根本不必神祇考核。”
芙颂的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形,神比神,果真是比死神呢。
不能攀比。
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神祇,在这样下去,我就跟你们拼了!
因是在跟卫摧交谈备考事宜,芙颂就没在意玉简在悄然震动的事儿。
就在方才,昭胤上神给她的留声匣打了一个电话。
芙颂没接到。
第70章
“对了,同你说一件事。”
芙颂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意开诚布公,“我与昭胤上神在一起了。”
卫摧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听到她亲口坦白这件事,他眉眼隐微地下垂着,显出了一丝落寞的轮廓,几分委屈的模样,摁在量天尺的手指也隐微地紧了一紧。因是摁力过紧,指关节青筋狰突,指肤处泛散着一层冷白。
但他很快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散淡模样,摆了摆手道:“不必说了,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芙颂知晓昭胤上神与狱神是死对头,相爱相杀的那种损友,双方都见不得对方好,嘴上不饶人,明里暗里都想把对方往死里整——所以,对于卫摧这种回应,芙颂也就并不意外了。
芙颂抱着书匣子道:“谢谢你借我参考书目,真是帮了大忙,回头我得空了,请你下馆子喝酒。”
卫摧暗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嘴角溢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一双好看的狐狸眼徜徉着明灭的光泽:“行啊,到时候我必定会狠狠敲你一笔。”
顿了一顿,他思及什么,又道:“既然你知晓谢烬就是昭胤上神的事儿了,那你可知晓他为何会下凡在白鹤洲书院伪装成教谕?”
芙颂点了点头,她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魔神从归墟出逃,危及三界,兹事不容小觑,昭胤上神奉天帝懿旨,下凡擒拿魔神。
这是一桩十分隐蔽的任务,昭胤上神在凡间的真实身份,越少人知晓越好,这样利于他执行任务。
这也是芙颂不愿意公开的缘由之一,她不想因为两人的恋情,就影响昭胤上神执行任务的进度。
自从确认了关系之后,芙颂唯二坦白过的人,就只有碧霞元君与春神羲和。
连夜游神她都不曾告诉过。
卫摧本就是神祇,加之是与她同生死、共患难的好友,芙颂觉得与他坦白是必要的,也能避免一些没必要的误会。
芙颂道:“我知晓这件事的,他下凡是为了讨伐魔神。”
卫摧深深看了芙颂一眼,道:“除了讨伐魔神,他可还有对你说什么?”
芙颂摇了摇头:“没别的了,他还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的吗?”
卫摧抿唇不语。
看来昭胤上神并未向芙颂说起她的身世,她对自己的身世还一无所知。
罢了,她不知晓也好。
现在她要为明年的神祇考核做准备,少一桩让她烦心的事也好。
若是她的真实身份公诸于世,她是根本不可能通过神祇考核的,也不可能晋级升入九重天。
自古正邪就是对立的,天道与魔道隔着血海深仇,天帝视魔道为心腹大患,一心剿灭整个魔道,首当其冲的就是魔神。
若是让芙颂知晓,她的生父就是魔神,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神之女,届时,整座天庭注定难有她立身之地。
甫思及此,卫摧摇了摇头,故作没事儿人似的:“没什么。夜色晚了,我送你回去罢。”
好巧不巧,这时候芙颂发现玉简震动了起来,她翻出玉简,一看来电提示人,是昭胤上神。
芙颂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
昭胤上神这十余日,都在底下鬼市的百鬼窟里,与魔神和谈。
魔神警惕心很重,压根儿不相信昭胤上神是来和谈的,昭胤上神为了表示诚意,把一切能与外界联络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包括了玉简。
魔神对昭胤上神怀恨于心,又思及芙颂落在了他手里,魔神忌惮不已,大怒道:“你若是想要捉拿吾,只管冲吾来,休要打芙颂的主意,她是无辜的。”
昭胤上神薄唇轻哂,淡声道:“我心悦芙颂,喜欢上她时,并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放你的狗屁!你分明就是调查清楚了她的身世,才选择对她下手,以她为人质,来威胁吾!”
魔神咬牙切齿道,“你是天帝的走狗,披着一张光风霁月的皮,背地里不知给天帝做了多少腌臜之事!”
昭胤上神不受理魔神的蓄意挑衅,道:“我此番前来,是劝你归顺于天道。”
“让吾归顺于天道?做梦!”
“若你不归顺,神魔两界迟早会迎来一场堪比浩劫的大战,芙颂也会被卷入其中。你想让她继续颠沛流离吗?”
魔神缄默了。
想当年,他为了从凤凰一族救出灵珀凰主,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掀起了一场持续千年的神魔大战,但这场战争并未带来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仅没有成功营救妻子,反而还让她死在了他的杀招之下。
他的女儿巳巳,也在这场让生灵涂炭的战争之下,下落不明。
莫大的愧怍与悔意攫住了魔神,若有重来,他绝对不愿再挑起战争。
魔神冷冷道:“吾可以放下屠刀,但绝对不会归顺于天道。”
这就是愿意和谈的意思了。
昭胤上神也不指望魔神会真正归顺于天道,若他真的这么好说话,数万年前也就不会掀起涂炭三界的神魔大战了。
昭胤上神从袖裾之中摸出一份合约,递到了魔神面前。
这是一份停战和谈协议,上面罗列着种种和平条例,只要魔神遵守上面的规则,每个月他都可以见芙颂一次。
魔神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只见一次?太少了。不成。”
他面无表情地把和谈协议撕碎了。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似是早就会料到魔神会当场撕碎协议书,昭胤上神清峻的面容上,连眉心都不曾挑动一下,他又从袖裾摸出一份糖炒栗子,推至魔神面前:“要吃点栗子吗?可以降火气。”
魔神:“……?”
魔神匪夷所思,刚想找个由头跟昭胤上神开打,但他拿出一袋糖炒栗子给他吃。
魔神全无防备,愤怒之火如被冷水浇洒了个透彻,一点火气都发不出来了。
昭胤上神从纸袋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栗子,一边剥,一边道:“芙颂最爱吃糖炒栗子,两斤她能吃上一整天,一整天都是很开心的。”
听到昭胤上神谈及自己的女儿,魔神来了兴致。
他也拿起一只栗子剥了起来,凝声问道:“这几万年,她过得怎么样?”
昭胤上神道:“以后有机会了,可以自己去问她。”
魔神低垂着眼,道:“吾不敢问。”
他对芙颂一直心存巨大的愧怍,哪怕先前在渔阳酒坊已经见过她一回了,他还是不敢与她相认。
那句“你是吾的女儿”,无论如何都道不出口。
昭胤上神剥栗子的动作未停,剥除了栗子的糖衣,他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品尝毕,且道:“她睡觉一直不太安稳,容易梦魇。”
“梦魇?”
“我以前入过她的梦,她经常梦回在莲生宫修行的那一段经历,那时,她过得并不太好。”
魔神正在剥栗子,闻及此,攥拢了拳心,栗子在拳心之中很快化成了齑粉。
魔神不傻,自然能听出昭胤上神的话外之意,莲生宫是斗姆的专属行宫,芙颂被斗姆收留为莲生宫弟子这一桩事体,他是知情的。
魔神寒声道:“她在莲生宫可是受了欺负?”
昭胤上神道:“被关过禁闭室。她的一魄‘非毒’,遗留在了禁闭室里。”
魔神倒吸了一口气寒气,眸底杀意幽隐,他想立刻去宰杀了那些欺负过芙颂的人,屠遍莲生宫满门!
昭胤上神见火候足够了,他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把剩下的栗子又重新打包带走,作势离开百鬼窟。
魔神吃栗子吃得好好的,见昭胤上神把剩下的栗子都收走了,纳闷道:“这些栗子,不是说要给吾吃的么?”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阵诡异的无言。
昭胤上神淡声道:“只让你吃三两个已是抬举,剩下大部分,要留给芙颂。”
“……”
魔神心道:“吾怎么就嗅到了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呢?!”
临走前,魔神道:“再给吾一份和谈协议书。”
昭胤上神道:“终于答应签了么?”
魔神道:“自然不是。得看吾的心情。”
“说不定,哪天就签了呢。”
从百鬼窟离开之后,已是一片残夜稀疏的光景,昭胤这才有空翻出玉简,才发现芙颂数日前给他的留声匣打过一次电话。
昭胤上神眉眸弯了弯,马上回拨了过去。
——
这厢,芙颂看到玉简的来电提示人是昭胤上神,开心地嘴角上扬,心中默数了三二一,随后接了起来。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挥手与卫摧告别,轻声道:“下次再见,到时候请你喝酒。”
卫摧静静注视着芙颂的倩影远去,也不知是不是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她的步履显得格外雀跃。
那嘴角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仿佛要翘到天上去了。
卫摧俯首看着手腕上缠绕着纱带,纱带上躺着一只活泼灵动的九瓣昙莲,风吹过,仿佛给九瓣昙莲渡了一口仙气似的,昙莲摇头晃脑,显得十分娇俏可爱。
卫摧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起来,指腹反复摩挲着这个九瓣昙莲。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身上的伤永远不要恢复,就这么让纱带缠绕着在自己的手背上。
——
芙颂一边抱着书回到九莲居,一边接电话:“这几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接不通呀?”
昭胤上神那边仿佛也在赶路,她听到了一连串窸窣的风声,男人低哑的嗓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不答反问:“我看你只打了一个。”
芙颂瘪了瘪嘴角,淡哼了一声。
昭胤上神先回了一趟白鹤书院,打算先换一身干净的衣物,然后再去找芙颂。
昭胤上神道:“这几日,都在干些什么?”
看他不是很想提及的样子,芙颂也就不追问了,娓娓道来自己的情状:“去藏书阁借书啦,准备备考神祇考核。”
说到这句话时,昭胤上神回到了不二斋,正准备更衣。
然而,他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庭院之下,一位穿着墨色袍衫、戴着黑色面具的青年,肩上挂着一个写有「巡夜」二字的旗幡,正在把玩着棋盘。
青年的身侧摆放着不少横七倒八的酒坛子,空气之中一抹弥散着淡淡的酒气。
昭胤上神淡淡地敛了敛眸心,认出来人的身份。
毕方飞出花笼,静悄悄地给他通风报信:“夜游神来了有好些日子了,说是一笔旧账要跟主子您清算,若您不出现,他就赖在此处不走了。”
昭胤上神挑了挑眉。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与夜游神交集为零。
夜游神来找他清算什么?
似是他的步履声,夜游神停止把玩棋子,回头看向了昭胤上神,清冷的眉眼一下子充满了杀伐的弑意,他“噌”的起身,振出飞扇,扇面分散着凛冽的寒光,照定昭胤上神的面门劲袭而来:“负.心汉,你可终于回来了!让我好等!”
昭胤上神:“……?”
他慢条斯理地勾了勾手指,一道火之结界如后盾矗立于一丈开外的位置,飞扇不偏不倚刺在了盾面上!
另一端,芙颂只听到了一句“负.心汉”的骂声,以为是自己听错,微微诧异:“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端有急事要处理,先挂了,回头再打给你。”
看着玉
简,芙颂一头雾水。
不知为何,她觉得刚刚喊“负心汉”的男声有一点点耳熟。
好像是她的师兄,夜游神。
——
这晌,昭胤上神收了线,淡淡地乜斜了夜游神一眼,夜游神也在冷淡地回瞪着他。
两个男人对峙之间,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无名火在燃烧。
更具体而言,无名火是先从夜游神身上烧起来的。
昭胤上神不清楚对方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他还平白被扣了一个“负.心汉”的黑锅。
却听夜游神恼怒道:“师妹如此喜欢你,那天,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告白礼物,你却伤了她的心,喜欢上了其他的姑娘!挨千刀的,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是都热衷于喜新厌旧?”
空气一下子寂止了。
一抹沉黯的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庭——“那天,是哪一天?”
芙颂还给他送了告白礼物吗?
为何这件事,他一无所知?
夜游神将飞扇从火盾上取了下来,怒道:“就是祓禊节的前十日,我看着她抱着礼物匣子高高兴兴出去的,结果是哭哭啼啼地回来,我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你既然不喜她,为何要擅自接受她的好意?做一些让她误会的事?”
神仙不管凡间事,谢烬是个凡夫俗子,循理而言,夜游神本不该插手,但芙颂抱着匣子在祥云上默默流泪的样子,深深刺痛了他,他隐忍了许多时日,终于忍不住了,他誓要给谢烬一点颜色瞧瞧。
为了给这一点颜色,他喝了不少酒来壮胆。
此番初次与谢烬交锋,他发觉对方根本不是羸弱的书生,更像是修为了得的修士。
夜游神肃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假借教谕的身份,窝藏在白鹤洲书院里?”
昭胤上神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夜游神道:“怎么就与我没关系了?你伤了师妹的心,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昭胤上神品出了一丝端倪,夜游神算是不折不扣的师妹控,若是这一劫过不去,以后怕是后患无穷。
更何况,夜游神是芙颂的师兄,打点好关系,也是好的。
昭胤上神温然一笑:“那么,师兄想怎么算?”
“容我想想……慢着!”随后夜游神愣住了,匪夷所思,“你刚刚喊我什么?”
“师兄。”
夜游神耳根子倏然烫了一下,冷刻道:“谁、谁准许你喊我师兄?这个称谓是你能随便喊的吗!”
语气虽然凶狠了些,但脸上的戾气减淡了不少。
昭胤上神用余光看了那个庭院的棋面一眼,道:“师兄刚刚在玩棋,要不要来一局?”
夜游神的确是嗜于对弈,喜欢收藏一些悠久的棋盘,初来之时,一眼就相中了那摆置在庭院里的古纹棋盘,还自顾自地对弈了好一会儿。
听到谢烬的提议,夜游神一时之间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道:“行啊,来一局。”
剑拔弩张的氛围涣然冰释。
空寂的庭院里,响起了一片嘈嘈切切的碰子声。
一旁的毕方看呆了。
它以为主子会与夜游神干仗,哪承想,主子三言两语就将夜游神奓起来的毛梳理得服服帖帖的。
就这样,两个男人对弈对到了天明。
天明之后,两人还未分出胜负,黑白二铺满棋盘,昭显出了一夜的厮杀。
夜游神困倦地睡在了簟席之上。
昭胤上神吩咐毕方找了一块毛毯给他罩上,并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酒坛子收拾好。
他打算先去洗漱一番,接着要去鹤鸣堂上值了。
临走前,却被夜游神抱住了裤腿。
昭胤上神扯了扯裤腿,却扯不开,只听夜游神梦呓道:“不许欺负师妹……她明明那么喜欢你,你却让她难过了……再让我发现她为你哭,我饶不了你……”
昭胤上神的面容浸溺在朝暾的淡金色晨光之中,看不出喜怒。
过了晌久,他温然道了一声:“放心。不会的。”
他不会再让她哭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答应下次见面要请卫摧喝酒,以酬答他的借书之恩,这日傍夕,两人很快又在藏书阁碰了一面。
芙颂下值后就待在藏书阁的澄心苑里,一个人静静地备考。澄心苑极少人来,氛围显得格外静谧,不久之后,她蓦觉对面的的椅子被人拉开了,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安然告坐。
“卫摧?”芙颂感到非常讶异,“你怎么来了?”
卫摧道:“只准你一人在这里备考,就不准我在这儿务公么?”
自然不是。
芙颂觉得太巧了,她也是很会利用人脉资源的,道:“你现在方便吗?”
“怎的了,有题不会?”
他一猜即中,芙颂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知识点难啃,若吃不透,做题也会很费劲,眼下这道题我琢磨了许久,就差临门一脚。”
“要我辅导也行,我很贵的,五灵石一个时辰。”
“小气鬼,那我还是回头请教昭胤上神罢。”
听及“昭胤上神”四个字,卫摧舌头顶了顶上颚,那一股暗中较劲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了。
他挺了挺胸膛,道:“题拿过来,我教你。”
“事先声明,我抠搜又吝啬,可不会付你灵石。”
“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儿上,给你算个友情价,这一次免费。想问什么,我教你,包教包会。”
芙颂眉开眼笑,这不会做的题一次性递呈给了卫摧。
卫摧的确讲得很透彻,思路明晰,逻辑有序,芙颂一点就通,迅速破解了这些难题,掌握了背后所蕴藏的知识点。
两人从藏书阁出来之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光景了。
芙颂道:“今日正好有空,我请你喝酒吧。谢谢你借书又给我解题。”
卫摧唇畔抿起了一丝笑意,正欲应答。
这时,两人身后不远处传了一道清凌凌的低沉嗓音:“芙颂。”
声如冰雪,影似落霞。
芙颂心神一动,循声望去,赫然发现是十余日未见的昭胤上神。
男人穿着一席月白氅袍,轻描淡写地立在夜里,一股不染人间烟火的强大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面容隐匿在夜色的深邃处,一切具体的情绪都沉浸于黑暗之中,只余下淡淡的五官轮廓。
昭胤上神走上前,漫不经心地扫了卫摧一眼,透着巨大的威压。
随后,他拢回视线,主动牵握住芙颂的手:“我们走吧。”
芙颂心中对昭胤上神存在着一些赌气的,气他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失踪了,气他这十日以来都不主动联系自己,气他若无其事地突然来找她。
她尝试挣了挣他的大掌,试图挣脱,但昭胤上神牵握的力道之中裹挟着一股子强势,他五根修长柔韧的手指撬开她的指缝,与她五指相牵,根本不容她抗拒。
芙颂只好偷偷给卫摧打了个手势,示意
下次再请他喝酒。
卫摧静静地伫在原处,看着昭胤上神把芙颂带走了。
他扯了扯唇角,但并笑意不达眼底。
——
昭胤上神把芙颂带到了无极灵山的境内,此处僻静幽远,极少有人来扰。
神树之下,有一座紫藤编织的秋千,他让芙颂坐在秋千上,又从袖裾了摸出一袋糖炒栗子给她,温声道:“要不要吃点板栗?刚买的,壳也剥好了。”
芙颂虽然在气头上,但看到他拿了自己最爱吃的东西,有一半的火气就这样消解了。
不得不说,昭胤上神很懂她的心思,知晓如何让她消气。
芙颂从容自若地接过板栗,嘎嘣嘎嘣地吃了起来。
昭胤上神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最近备考得怎么样?”
听到他问起备考的事,芙颂不由纳罕,心道——他怎的知晓我要备考?
昭胤上神似乎洞穿了芙颂的所思所想,勾了勾眸心。
他自然不会说是翼宿星君告诉自己的。
鼓舞她去参加神祇考核这件事,也是他借翼宿星君之手促使的。
芙颂不知晓内情,便觉得关于自己的事,好像都瞒不过昭胤上神,他什么都知晓。
本来她还想当做一个小惊喜告诉他的呢。
她吃完板栗,腮帮子一鼓一鼓,道:“您是谁?我认识您吗?”
这不安常理出牌的一句话,逗笑了昭胤上神,她刚刚还吃了他的板栗,现在又翻脸不认人了。
果然还是在气头上的。
他牵握芙颂的手,在她的掌心很轻很轻地挠了挠,顺带把她从秋千上掖入怀里,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温声问:“仔细看看,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芙颂凝着眉心,扳起昭胤上神的脸庞,煞有介事地用目光描摹了一番:“仔细看看,似乎有点点眼熟,我们之前见过?”
昭胤上神揉了揉她的发髻:“你记起了多少?”
芙颂道:“十日太久了,我现在大抵是记不清的了。”
昭胤上神听出了言下之意,薄唇笑意幽深,偏过头,在她的额心上浅浅亲吻了一下,正色道:“过去十日,我在处理与魔神相关的事,在百鬼窟不能用玉简,处理好后,我马上给你打了电话。”
听到了这一声解释,芙颂骤紧的眉庭稍微平展了一些,她有些担心昭胤上神,担心他会不会受伤,她藏不住心事,马上就问了出来。
昭胤上神唇畔笑意愈深,扣住她腰肢的力道紧了一紧:“知晓担心我了,那是不是都记起来了?”
“……”
芙颂捏住昭胤上神的脸庞,力道刻意用得重了些:“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连续十日都不出现,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
昭胤上神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等她捏够了,情绪平静下来,他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道:“我现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事的。”
顿了一顿,又道:“你曾经也让我等了十余日,想给你发信息,但编辑了又删掉,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你的消息,一直在想你为何夜里不来了。”
芙颂微微一滞,昭胤上神说得是她另寻睡伴的事。
芙颂莫名有些心虚,道:“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的说那件事,本就是一桩误会。”
昭胤上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深沉而有力,根本不容芙颂逃脱。
“若是没有误会,你来见我的那一夜里,原本打算做什么,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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