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烬的目光被眼前的场景牢牢拽住了。


    芙颂从昏暗的废墟之中行了出来,血染红了衣衫,这些刺目的腥红像大片大片的海棠绽放在了衣裾之上,显得招摇又触目惊心。她雪白的肌肤上爬满了螣蛇枷的咒纹,在朗朗微光的照彻之下,这些咒纹闪烁着极为妖冶的光泽。


    她眸瞳里失去了高光,只余下无边无垠的一重黝黯,这一重黝黯如同她脚下的废墟一般荒凉。平日里常见的温和与良善没有了,只有嚣艳跋扈的滔天杀气。


    她看向谢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抑或着是说,在看一个嗷嗷待宰的羔羊,充满了邪肆的侵略性。


    虽然都是同一具皮囊,但谢烬心中得出了一个答案——眼前这个女子,绝对不是芙颂。


    这个邪恶之体,是芙颂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是芙颂的潜意识将她召唤出来的。


    他苍白的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心中开始生出了一些谋算。


    卫摧知晓芙颂是魔神之女的身份,但不知晓眼前的她是第二人格,见她遍体鳞伤,赶忙上前,道:“芙颂,你——”


    他一靠近,邪颂眸色如同刀锋一般,透着极其利落的寒意,唇却诡谲地勾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勾了勾手指,神识里的一只触角大开大阖地涌出来,朝卫摧发起了极其猛烈的进攻!


    卫摧感受到了杀意袭面,暗道不妙,走了一出侧身避让,但到底迟了一步,触角移动的速度迅猛如惊电,加之表面附生着无数尖利的倒刺,触角与卫摧交擦而过时,将他的胳膊擦伤了。


    一股刺骨伴随着血腥气息从他的身上蔓延开来。


    卫摧蹙紧了眉关:“你根本不是芙颂。你究竟是谁?”


    邪颂呵笑了一声:“我是来取代芙颂的,她太弱小了,不配使用这具身体。从今日起,我就是这具身体的新主人。”


    这句话怎么听着怎么……中二呢?


    卫摧朝着谢烬看了一眼,目露征询,谢烬眸色黯沉如水。


    第二人格想要取代主人格,如果长时间让第二人格霸占身体,主人格——也就是芙颂——很可能会永远处于沉睡的状态,甚至会迎来神识上的消亡。


    螣蛇枷的解药已经炼制好了,但解药目前在祝融峰,祝融峰距离百鬼窟有非常遥远的一段距离,若是将第二人格引去祝融峰,怕是风险很大,她也不一定会乖乖服药。


    谢烬敛了敛邃眸,有必要将唤醒沉睡的芙颂。


    既如此,该如何将主人格重新召唤出来呢?


    上一回,第二人格在桓玄帝的梦境世界里绞杀了所有水鬼,之后就又隐退了,替换回了主人格。


    主人格既然能够沉睡,想必也有苏醒的办法,办法一定是有的,就看能不能找的到了。


    这厢,巨大的杀气朝卫摧涌过来,邪颂迅速逼近他,纵入三尺的范围内,想要用触手紧紧钳扼住他的脖颈!


    卫摧抬臂一撞,荡开一步,避开了对方的杀招,且随之兔起鹘落地交战起来。


    交战之时,卫摧不敢下太重的力道,虽然他很清楚眼前人不是芙颂,但这厮毕竟占据着芙颂的身躯,他不能伤了芙颂。


    保持着这份顾忌,卫摧跃出战圈,凝声道:“芙颂,我是卫摧啊!你难道不认得我了吗?你快醒醒!”


    但邪颂面上的杀气并未因此减淡了一分,她的杀气太烈了,只要任何人靠近她,都不会被杀气碾碎。


    她漫不经心地勾玩着鬓角处的发丝儿,“别吵了,没用的,她醒不过来的。”


    顿了一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道:“对了,你是昭胤上神吗?”


    卫摧一愣,摇首说不是,并下意识看了谢烬一眼。


    邪颂觉察到了一丝端倪,目光落在了那一道清冷白衫的修直人影上,舌头舔了舔牙关,笑道:“看来,你就是昭胤上神。”


    谢烬没有回答,因为邪颂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晃身逼身前一步,发出了猛烈的杀招,谢烬眸光一凛,滑出巨阙,以它作为剑,堪堪挡住了芙颂递来的杀气!


    两厢势力疯狂对冲,邪力与神力相互绞杀在一起,溅起了巨大的飞沙走石!


    整座百鬼窟都为之震动!


    邪颂倏然收了杀招,灵活地越过两人之间的楚河汉界,扳住他高挺宽实的肩膊,煞有介事地俯身嗅了嗅他的颈侧,随后又在他白皙的耳垂处小幅度地舔了一口。


    她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教谢烬没有防备,他僵在了原处。


    邪颂砸吧着唇,弯了弯眉眸,歪着脑袋,露出了享受的喟叹:“身体香香的,皮肤甜甜的,一看就很好吃,难怪她会如此想睡你。”


    谢烬:“……?”


    女郎的小舌是温热且裹挟着粘稠的水汽的,舐在谢烬皮肤上时,随之掀起一阵绵长久远的酥颤。


    他的耳根是湿漉漉的,都蘸染着她的涎液,皮肤上还有她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她在他身上开了个恶劣又暧昧的玩笑,看到他僵住又生硬的面容、以及脖颈上因紧张而狰突的青筋,她深深弯了弯眉眸,笑得弥足开怀,仿佛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他想去柔抚颈侧,擦掉那些蒙昧的痕迹,但动作伸展到一半,又被他的理智压抑住了。


    谢烬趁着邪颂在这时候放松警惕,暗命巨阙从侧后方攻袭,邪颂知晓他搞偷袭,却纵容他偷袭,她也不反抗,任由巨阙如蛇一般绑缚住了自己的身体。


    谢烬寒声道:“把芙颂放出来。”


    邪颂用虎牙磨了一圈嘴唇,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答反问道:“我和芙颂,昭胤上神比较喜欢哪一个?”


    这一眨眼,教谢烬生出了恍惚。


    芙颂平日里也爱做这个小动作,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芙颂回来了。


    但看到她卧蚕之下覆有螣蛇枷的暗色咒纹,说明此时此刻,她仍然是邪颂。


    谢烬扯了扯巨阙的一端,将邪颂扯掖至自己的身前,道:“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有正邪之分罢了。”


    这个答案并不让邪颂感到满意,她冷笑一声:“我怎么可能是她呢?她就是个弱者,胆小如鼠的弱者,过去数千年,她被欺负时、被嘲笑时、被栽赃时、遇到危险时,都是我去帮她收拾那些烂摊子。如果没有我,她怎么可能平安顺遂地活到今日!”


    邪颂一瞬不瞬地看着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人善被人欺,唯有当个恶人,人家才会惧怕我、尊敬我。”


    她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两股颤颤的泰山三郎:“芙颂一直搞不定此人,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呢,但现在才知道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我强硬一分,他就怂一分,我若退让一分,他便会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了,只怕会变本加厉地欺侮。”


    “昭胤上神,我沉睡了上万年,万年前的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万年后的世界,仍然依靠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三界仍然是老样子,凡人求神拜佛仍然只求财权命,众神一如既往地清高凉薄、以万物为刍狗,妖魔鬼怪还在以精气为食。”


    “强者生,弱者亡,我不过是做了强者该做的事。”


    邪颂虽然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魔种,但她对世界的认知是极其清醒的,她所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谢烬静静注视着她身上那些伤口,她浑不在乎,也不喊疼。


    或许邪颂没有对疼痛的感知力,但芙颂绝对是怕疼的。


    他并不想让她疼。


    谢烬袖手一挥,一团赤金色的疗愈之力,沿着邪颂的伤口缓缓游走。


    邪颂感觉到一团暖流沿着伤口处徐缓地蔓延了开去,血渍消散,伤口在不断地缩小,最终消弭于无形,连疤痕也不曾遗留下来。


    “现在还疼吗?”谢烬看着她,淡声问。


    邪颂眸色晃过一抹奇异之色,她是一个缺乏体验与感知的怪物,在数万年前,作为魔神的女儿,她经常受到很严苛的特训,魔神待她固然是很好的,可她对魔神总有一份敬畏在,她受过很多很多的伤,但她没有脆弱的权利,她只能满不在乎地故作坚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疼不疼。


    她内心最深处冰冷的地方,在此刻消融了一部分。


    有某个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邪颂身上还紧紧缠绕着巨阙,谢烬将一段雪绳严丝合缝地缠绕在手腕上,不给她有任何逃跑或是挣扎的机会,朝百鬼窟外飞掠而去。


    邪颂被迫成了一条小尾巴,缀在了谢烬身后,她其实不太喜欢受制于人,但心底里又是对谢烬产生了一些好奇,勾唇笑道道:“你要带我私奔呀?”


    跟在二人身后的卫摧差点呛着,他现在已经推测出来邪颂是芙颂的第二人格,是至恶的化身,但没想到,她身上存在着跟芙颂一样的特质,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卫摧现在的立场其实是有些尴尬的,留在这里不是,一走了之更不是。


    此番前来,是为了营救芙颂,但泰山三郎身负重伤,贪鬼、啖精气鬼都离开了百鬼窟,危机暂且解除了。


    加之芙颂变成了邪颂,邪颂对谢烬显然更感兴趣,眼底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在跟他说话,丝毫没有搭理自己。


    那现在这个场面,似乎就没有卫摧什么事儿了。


    不过,卫摧还是希望芙颂能早一点醒过来,现在的邪颂就像是一个定时炸-药,谢烬虽然暂时将她的情绪控制住了,但也不一定能够永久地让她维持着住现在的安稳局面。


    卫摧纵身疾掠前去,快步追上谢烬,低声问道:“你现在要带她去何处?”


    谢烬淡敛着眼睑,用只有


    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嗓音道:“祝融峰。”


    祝融峰?


    这是谢烬师祖祝融的修行之地。


    卫摧深晓,谢烬做一切事都有自己的谋划,他带邪颂去祝融峰一定别有深意。


    他忽然想起此前谢烬一直在暗中搜集药草,这些药草也涵盖了凤麟花。


    难不成……


    他带邪颂去祝融峰是为了给她服用螣蛇枷的解药?


    只要服用了解药,就会恢复芙颂的神识,邪颂也就不会再轻易出现了。


    甫思及此,卫摧道:“我同你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谢烬看了邪颂一眼,邪颂正好也在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笑了笑:“你们该不会再偷偷商榷着,给我服用螣蛇枷的解药吗?”


    两个男人面色异彩纷呈。


    谢烬眸色一凛,嘴唇动了动,但囿于某些缘由,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卫摧匪夷所思道:“你在偷听我们讲话?”


    邪颂神色变得很冷:“根本不用猜。你们只喜欢善良的、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惹人怜爱的芙颂,而我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你们忌惮我,恨不得除掉我。”


    邪颂使劲挣了挣巨阙:“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直直盯着谢烬,目露恨意。


    也是在这个的时刻,一桩变故发生了。


    百鬼窟外袭来了排山倒海般的紫色邪力,空气里传了怨鬼的悲鸣声,一个带着骷髅面具的、披着氅袍的修长男人,出现在了噬神台。


    谢烬与卫摧循声望去。


    是魔神。


    第62章


    谢烬一行人正欲带邪颂离开百鬼窟,很不巧地,未行数步,就遇上了魔神,魔神身后跟随着犼与太岁魔君,两者分别是魔神座下的左护法与右护法。


    正邪两道在这一刻真正交锋了,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空气里仿佛生出了无数尖锐的獠牙,啃啮着每一个人的皮肤。


    谢烬下意识将邪颂挡在了身后,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指关节暗自紧了一紧。因是用劲过紧,指关节泛散着一层苍蓝色的冷白。


    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她并不想这么快就让芙颂发觉自己的身世,也不想让父女二人过早相见。


    若是让父女二人相见,也该是让芙颂服用了解药之后。


    但目下,魔神突然出关,出现在了百鬼窟,定与邪颂发动邪力一事休戚相关。但他来得未免太快了,接下来,不可避免会有一场恶战。


    谢烬并不想让恶战殃及到邪颂,她的邪力本就不是特别稳定,极其容易暴动,现在好不容易将她的情绪控制下来了,只消带她去祝融峰,教她服用解药,计划就能大功告成。


    消除了螣蛇枷,邪力就会彻底从她的体内消失,第二人格——也就是邪颂——就不会再出现了。


    此刻,魔神依旧注意到了邪颂的存在,他此行就专门为她而来。


    他很想近距离地看一看自己的女儿,却发现她被一条雪白色的绳缎牢牢五花大绑,缠缚于谢烬的身后,像是被他遛狗似的。


    魔神怒不可遏,愤懑道:“昭胤狗贼,放开吾的女儿!”


    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魔神就是被昭胤上神封印在了归墟之地,魔神对昭胤上神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扒了他的皮。


    又因女儿在昭胤上神的手上,魔神心生忌惮,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生怕昭胤上神会伤害他的女儿。


    谢烬没有松开邪颂,只是淡淡乜斜了魔神一眼,嗓音冷淡如霜:“我若说不呢?”


    两个男人在对峙之间,仿佛有战火在无形地滔天燃烧着,在两人的头顶上空,一团赤金色的磅礴真力与一股玄紫色的邪灵之力在相互对冲,如同两头巨兽在撕咬拼杀,所有妖魔鬼怪都没有吱声,大气也不敢出。


    魔神骷髅面具下方的一双紫色瞳仁浮现出了一抹冷戾的弑意,道:“若是您敢让动吾的女儿半点毫毛,吾必定让你碎尸万段!”


    “啊……”


    对峙之间,一股慵懒的哈欠声从谢烬身后传了出来。


    哈欠声不算大,但在堪比万马弃喑的氛围之中就显得无比明晰了。


    邪颂歪着脑袋,眼底露出了一抹索然无味的样子,“你们到底开打不开打啊?说话说了老半天,都没见刀光剑影,无聊死了。”


    话落,一片乌鸦仿佛从谢烬与魔神的脑袋上空掠过。


    邪颂完全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氛围变得极其尴尬起来。


    谢烬不希望在此节骨眼儿上与魔神开战,魔神为了确保女儿的安危,也不大想跟谢烬开战,两个人各怀心机,表面上的氛围剑拔弩张,实质上,彼此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但邪颂一席话,就打破了这一重平和的氛围。


    魔神反应很强烈,微微上前一步,视线错开谢烬,落在了她身上,嗓音柔和了不少:“巳巳,你可有受伤?”


    邪颂百无聊赖地道:“受过了,但昭胤上神都帮我治好了。”


    魔神眼神掠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确证邪颂此刻是完好无损之后,他心中高高悬起的一块石头,就倏然落下了,复又凝声说道:“然后呢,他没对你怎么着吧?”


    邪颂忖了忖,会心一笑道:“当然有,他刚刚还想带我私奔呢。”


    这句话可谓是触及了魔神的逆鳞,魔神太阳穴突突直跳:“昭胤狗贼,你敢?!”


    谢烬抚了抚额心,一番遭了罪般的样子,他并起二指,在邪颂身上某处穴位不轻不重地戳了一戳,邪颂登时道不出只言片语,唔唔唔地一声,只能涨红着脸,干瞪着他。


    但在时下的光景之中,魔神已经被激怒了,一听到谢烬打算带走他的宝贝女儿,他就再也坐不住了,他阴戾地扫视谢烬与卫摧一眼:“吾早就想铲除掉你们这九重天的神祇了,既然昭胤狗贼和狱神都在,吾今日就将你们一网打尽!”


    魔神慢条斯理地动了动手指,犼与太岁魔君悟过意,照定谢烬与卫摧发起猛烈冲锋。


    谢烬与卫摧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负责对付犼,后者负责对付太岁魔君。


    迎战之前,谢烬翻了一个结界印,在邪颂周遭画下了一道严严实实的火之结界,这般一来,她就出不来了,魔神也进不去。


    就这般,邪颂待在结界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烬、卫摧与犼、太岁魔君酣战成一团。


    两位正神与两位邪神其实都非常能打,移动也极其迅速,他们在高空之中交战,寻常人的肉眼也跟不上这般迅猛的速度的,所以也看不到神明在交战。


    邪颂观望得非常起劲儿,她最喜欢看人打群架了,她盘膝而坐,但观望好一会儿,总觉嘴里没点东西嚼着,很没趣。


    昭胤上神将她困在此处,至少得配一碟瓜子儿罢?


    没瓜子儿磕,这一场群架就有些不那么精彩了呢。


    邪颂又立了起来,信手触碰了一下结界,结果遭受到了火殛一般的疼楚。


    她疼得“嘶”了一声,迅速缩回了手。


    既然出不了结界,那就让人从结界之外带瓜子给她好了。


    吩咐谁好呢?


    邪颂扫视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了泰山三郎身上,他正与贪鬼们瑟缩在一个角落里观摩战况。


    邪颂道不出话,朝着泰山三郎吹了一声清亮的唿哨。


    火之结界并不隔音,邪颂要说话,他是完全可以听到的。


    泰山三郎听到了,脖颈一僵,怂里怂气地转过脑袋,面色苍白,恐惧如藤蔓般爬满了他的脸。


    邪颂此前用黑色触角捏碎了他的折扇,他对此很是心有余悸,不敢擅自再招惹这位硬骨头。


    邪颂眨了眨眼,朝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饶是泰山三郎不想过去,但也不得不过去。


    邪颂用神识之海跟他沟通:“快去帮我买一袋瓜子儿。”


    ——啊?买瓜子儿?


    泰山三郎何时像个小嘛喽似的,被她这般使唤?


    但邪颂气


    场很强大,她身后那些黑色触角又在朝他张牙舞爪,泰山三郎不敢不从,当下避开站圈,速速离去。不过少时的功夫,他就带回来了一袋香甜可口的五香瓜子,恭恭谨谨地递呈给邪颂。


    奈何,不单是邪颂进不了结界,外面的人也是无法进入。


    所以说,泰山三郎买了瓜五香瓜子,邪颂也根本吃不着。


    她眸底添了一抹恹然,这个结界未免太碍事了些,她又不会逃跑,昭胤上神为何要用结界困住她?


    起初,她觉得这个结界还挺好玩的,可慢慢地,她觉得这个结界有些碍事。


    出也出不去,磕也磕不到瓜子儿,用黑色触角强行撞开结界,又会惨遭被烧灼的风险,委实是碍手碍脚的。


    “昭胤上神!”


    邪颂双手作小喇叭状,遥遥对着虚空之上那一道雪白衣影朗声喝道。


    谢烬正在跟犼厮杀得难解难分,听到邪颂在喊他,以为是遭遇到了什么偷袭,分出三分心神望过去,却见邪颂指了指结界,笑得有几分慧黠,道:”能不能先解开结界,我要去拿五香瓜子。”


    “……”


    他和卫摧在全力以赴击退犼和太岁魔君,打算救她出去,她倒好,居然冠冕堂皇地看起了热闹,还请泰山三郎买起了瓜子。


    或许这就是邪颂的性格,她好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谢烬吐故纳新了一回,很自然地忽视了她的要求,。不过,他因为刚刚分心了,给犼寻着了可乘之机,犼张开了血盆大口,冲着他扑咬上来!


    谢烬眸色一凛,原地翻了一个结印,画出了一个硬实的巨大火盾,堪堪抵挡住了犼的攻势!


    犼疯狂地撞击火盾,震得谢烬虎口一阵发麻。


    犼从归墟离开之后,邪功日益见长。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对峙之后,火盾之上开始出现了一条裂隙,紧接着,这一条裂隙越来越大,呈蛛网之势逐渐扩散开去。这一刻,他明晰地听到空气里传出了火盾的隐微碎裂声。


    另外一端,卫摧见状,暗道“不好”。


    卫摧对太岁魔君卖了个破绽,撇开了他后,连忙飞身疾掠至谢烬身侧,双掌发招,与之共同抵抗,且道:“犼是个极其难缠的家伙,我来应付他,你赶快带芙颂离开此地,趁着现在场面混乱。”


    谢烬的确不欲与犼多费周折,只想速战速决。他深深看了卫摧一眼,淡声问道:“你能行吗?”


    “怎么不行?在神院修行期间,我好歹也得过第二,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你,你可别太小看我。”卫摧后槽牙紧了一紧,“再者,我很早之前在十刹海就同你打了个赌,若是你没有守护好芙颂的安危,她就归我了。”


    谢烬寥寥然扯了扯唇角:“我何时跟你打了个这个赌?”他可没同意。


    洞察出了他的内心活动,卫摧道:“老子管你有没有同意,横竖赌约已经生效了,你赶紧带着她离开!”


    卫摧亲自来对付犼和紧逐而至的太岁魔君,谢烬薄唇浅抿成一条细线,心中有了一丝成算。


    他速速疾掠下去,解开了火之结界,紧紧牵住邪颂的手,作势要带她离开。


    刚走没几步,魔神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魔神此番前来,就是为了与女儿团聚,他怎么能够轻易让谢烬带着女儿离开?


    魔神紧紧盯着两人相牵在一起的手,仿佛要盯出一个血窟窿出来。寒声道:“松开吾的女儿!”


    谢烬还未说话,却听身侧的邪颂道:“我不想跟你回去,我要跟昭胤上神私奔!”


    此话俨同一柄惊堂木,从高处震落,在两个男人身上溅起了不少光尘。


    魔神:“……”


    谢烬听及此,纳罕地看了邪颂一眼,她刚刚分明还十分抗拒跟他离开的,怎的现在改变了主意?


    魔神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堪堪收住杀招:“巳巳,是不是昭胤上神强迫你跟他离开?”


    “我是自愿的,我喜欢他。”


    说着,邪颂踮起足尖,在谢烬的面颊上重重地啵了一口。


    这一个亲吻声尤为张扬,听得两个男人面色异彩纷呈。


    谢烬始料未及,一抹柔软的触感从颊面的肌肤上传来,伴随着一阵酥麻般的轻颤,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他对芙颂的认知里,芙颂是一株含羞草,思想很大胆,行动却很胆小,从未做过如此撩拨的事。


    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深邃的眸瞳怔缩了一瞬,很快地,神态又恢复如常。


    等理智清醒过来时,他才忽然意识到,邪颂之所以这样做,完全就是故意为之。


    她的亲吻,她的情话,全是用来挑衅魔神的。


    她与魔神父亲存在仇隙,她在故意挑衅他。


    果不其然,魔神被挑衅到了,骷髅面具之下一双玄紫色眸瞳攒满了愤怒,一想到谢烬用手段俘获了女儿的心,还愿意跟他离开,他就窝火,就像是上好的白菜被猪拱了一般。


    魔神完全不介意与昭胤上神再开一场神魔大战,


    他划破掌心,以魔血绘制了一道法阵,法阵布满了沉鸷阴郁的螣蛇咒纹,不过少时的光景,螣蛇咒纹法阵在废墟的地面上不断蔓延开去,魔神在裂空之中拿出了一柄巨大的金刚杵,从高空制作俯冲劈向谢烬!


    谢烬拉着邪颂避让到三丈开外的位置,金刚杵劈在了地面上,大地随之裂开。


    不过交睫的功夫,双方已经走了十余招。


    谢烬原本想用时空停滞这一招,来取得逃跑的机会,但时空停滞这一招的前摇有些长,而魔神攻击速度极快,根本不给他有发招的时间。


    情急之下。谢烬想起了舍利子佛珠,佛珠能够暂时压制住邪颂身上的邪力——毕竟,他刚刚才突然察觉,邪颂的手腕上并没有戴佛珠。


    或者,这样能够争取时间。


    于是乎,邪颂被谢烬安放在了地面上,他错开魔神,去找泰山三郎,直截了当地问他佛珠在何处。


    男人的气场裹挟着巨大的威压,威压落在泰山三郎身上,仿佛有千斤般沉重,他哆哆嗦嗦地将舍利子佛珠还给了谢烬。


    谢烬接过佛珠,给邪颂戴上了。


    之后,魔神又挥舞着金刚杵攻袭而来,谢烬继续迎战。


    两人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邪颂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那些黑色触角纷纷缩了回去,紧接着,她皮肤上的腾蛇咒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覆在卧蚕处的那些咒纹也消弭于无形。


    邪颂感觉身体都变得十分僵硬起来,冥冥之中,有一股巨大的金刚之力要将她打入那个沉睡的魔窟之中。


    邪颂觉得自己又要沉睡过去了。


    为何会这样?!


    邪颂面沉似水,刚想行几步路,四肢已经动弹不得,仿佛它们已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完全不属于她自己。


    难道说,芙颂又要醒过来了吗?


    真的好不甘心!


    邪颂难得出来一两次,又遇到了如此好玩的场面,她本来能够一边舒惬地嗑瓜子,一边看好戏的——


    但是,她现在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有两股不同的神识在不断冲撞。一个是芙颂的神识,一个是她自己的神识,她马上要被芙颂的神识压下去了!


    邪颂牙关紧咬,


    额庭上冒出了潸潸冷汗,她极力压制着芙颂的神识,不使她顶上来。


    但不知为何,邪颂觉得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微弱,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渐渐地,邪颂身子摇摇欲坠,摊倒在地。


    ——


    芙颂感觉自己沉睡了许久,在昏晦的光影之中徐徐睁开了眼,整个人有些头昏脑胀的。


    她像是被抛进了一个极深的冰窖之中,毫无翻身转圜的余地,她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只能徒劳挣扎,找不到一块浮木。


    但在刚刚,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滚热拉力,将她从溺毙的深渊之中拉出。


    芙颂逐渐恢复了苏醒。


    她本以为自己会是遍体鳞伤,哪成想,抬起胳膊,查看自己的伤势,却发现所有伤口都奇迹般的消失了。


    她摩挲着那些原本该有伤口的地方,皮肤上尽是温濡濡的暖意。


    芙颂依稀记得,此前泰山三郎将她抓走了去,并进行严刑拷打,之后,芙颂就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她知晓,是第二人格出现来了,至于第二人格具体做什么,她对此一无所知。


    芙颂稍微定了定神,开始审视自己所身处的环境。


    但眼前所发生的情状,让她有一些摸不着头脑——


    泰山三郎捧着一盆瓜子,恭恭谨谨地递呈至她面前,态度称得上是毕恭毕敬,完全没有先前那种跋扈不恭的蛮横。


    芙颂匪夷所思,清了清嗓子:“这瓜子……”


    话未毕,泰山三郎忙叩首道:“姑奶奶饶命!这是您要的瓜子。”


    芙颂:“……”


    这厮先前不是还挺张牙舞爪的么?怎的现在怂成了一只老鼠?


    而且,她不得记得自己有要过瓜子。


    芙颂没有接过,而是错开了泰山三郎,视线落在了远处沦为废墟的噬神台上。


    只一眼,芙颂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卫摧在高空之上,与犼、太岁魔君拼杀,而谢烬在与一位戴着骷髅面具、身披玄红氅袍的男人在缠斗,数股巨大的能量团互相对冲与厮杀,整座空间都在为之震颤!


    高空之下,整一座噬神台沦为了一座血渍斑斑的废墟,端的是满目疮痍。


    这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在她丧失神识的这一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大家都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了?


    心平气和好好说话,难道不好吗?


    芙颂对他们说:“住手,你们都不要再打了!”


    结果,没有人听她说话。


    众神沉迷于打仗而无法自拔,场面血腥又暴力,芙颂不敢看,连忙撑开招魂伞,挡住自己的视线。


    她发现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三十六策,逃为上策。


    在逃跑之前,她还是需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于是乎,她踅回去,向泰山三郎请教。


    泰山三郎现在很惧怕芙颂,战战兢兢地地解释道:“姑奶奶,是您将整座噬神台摧毁的,难道您不记得了吗?”


    是她自己摧毁的吗?


    为何芙颂脑子里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


    还是说,她不具有第二人格的记忆?


    芙颂很早就知道自己拥有第二人格,“她”是她最大的心魔,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存在。


    芙颂深晓,第二人格是破坏狂、捣蛋狂,她好战狂狷,拥有极其强悍的崩坏之力,喜欢干尽一切坏事,所以,她一直在控制着不让第二人格出现,但被掳掠百鬼窟,受尽酷刑,她身为主人格,委实是承受不住了,就给了第二人格出现的可乘之机。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接着指着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又问:“他是谁?”


    此人与昭胤上神打得难解难分,平分秋色,想来身份不俗。


    芙颂看着此人,没来由觉得很眼熟,记忆之弦有所牵动,仔细想想,却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泰山三郎道:“他是魔神尊上,此番吩咐小人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父女团聚。”


    父女?团聚?


    芙颂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一个旷世玩笑,大脑嗡嗡作响,满脑写满了不可置信。


    谢烬就是昭胤上神这一真相,足够她消化十余日了,现在又来了一个重磅炸-弹,说她是魔神的女儿。


    今日是愚神节吗?


    她看起来是很好骗的样子吗?


    芙颂第一反应是不信,她不想再在这个是非之地待下去了,当下捞回玉简,召来祥云,很不争气地跑了。


    百鬼窟一片混乱,没人在意她,方便她逃脱。


    芙颂离开地下鬼市后,忽然有一些茫然,不知自己该回何处,回到极乐殿吗?


    谢烬或是魔神,肯定会找上门来,殃及到师傅和师兄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变故,而牵连到他们。


    去羲和那儿躲一躲?


    也不好,羲和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带着麻烦去找她。


    万一,教羲和知晓了她是魔神女儿的传闻,会如何看待她呢?会与她划清界限吗?


    不行不行,不能去麻烦羲和。


    芙颂翻阅着信简上的通讯录,最终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碧霞元君。


    祭神节过后,碧霞元君一直约她去她的宫殿游玩,她的宫殿坐落于九重天的最高处,也是最为隐秘的所在,防守极强,她去那儿的话,那些想找她的人,应该不会找到她的罢?


    然而,芙颂不知晓地是,她离开百鬼窟后,谢烬、卫摧、魔神、犼、太岁魔君打着打着,才发现不对劲,芙颂不见了,他们堪堪止住手,各自找人去了。


    他们一直在找她,找她找得都快疯了!


    尤其是谢烬和魔神。


    第63章


    一连七日,芙颂都躲在碧霞元君的栖凤宫里,碧霞元君也乐于她待在这里,她什么也不问,只带着她去打马毬,去灵兽林游猎,带她玩各种好玩的,吃各种好吃的。


    诸事顺遂,万事太平。


    一切糟糕的事都没有发生。


    渐渐地,芙颂心中的郁闷消失殆尽,芙颂以为玩消失,这样就能躲过一劫,那些让她困扰的人和事,都会永久消失。


    没想到,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一夜,碧霞元君正准备带芙颂去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偷偷摘果子吃,哪承想,栖凤宫外匆匆步入一位神女,面色极为惶急,说是昭胤上神来了。


    听到昭胤上神这个名号,内殿里两位女子容色各异。


    一个是亢奋,一个是心虚。


    碧霞元君心道:“像昭胤上神这般清冷疏离之人,从未主动来过我的栖凤宫,今次突然造谒,莫不是要主动约架?”


    她摩拳擦掌,豁然起身,对芙颂道:“我先出去迎战昭胤上神,你且在这儿稍候片刻。”


    芙颂做贼心虚似的,点了点头。


    直觉告诉她,昭胤上神是来找她的,不是来跟碧霞元君打架的。


    但若是碧霞元君能够拖住他的话,那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儿,这样就方便她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哪怕过了这么多日,芙颂尚未做好面对昭胤上神的准备,大脑嗡嗡乱作一团,面上也滚热一片。她拍打了一番脸蛋,试图让热意消隐下去,偏偏事与愿违,越拍打脸蛋,脸蛋就越发滚烫了。


    算了,先不管脸颊热不热的问题,还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罢。


    芙颂左瞧瞧,又望望,决定藏在配殿的窗纱里。


    小时候跟夜游神玩躲猫猫,夜游神负责捉人,她负责躲藏。


    每一次她都躲在窗纱背后,卷着窗纱把自己滚了好几圈,这般一来,夜游神就永远都找不到自己了。


    这一招屡试不爽,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芙颂决定也用这一招。


    芙颂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一处隐秘的窗纱,她躲在窗纱里面,随后捏住窗纱的一角,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卷了起来,包裹成了类似于


    鸡肉卷的样子。


    谢烬进入配殿时就撞见了这般滑稽的一幕,甚至,他都看到了窗纱之下露出的两只纤纤细足,在冷月的清辉照拂之下,足趾和足背泛散着蛊惑般的白皙光泽。


    谢烬薄唇浅浅抿成了一条细线,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条清浅的弧度。


    他阔步行前,拽住窗纱的一角,从容一扯,不过少时的功夫,芙颂就被拽得团团转,鸡肉卷一下子被摊平了,露出了白色外皮所包裹着的“鸡肉”。


    “这一回,还想藏到哪里去,嗯?”


    听到沉金冷玉的熟稔嗓音,芙颂整个人都愣怔住了,呆呆地抬起眼睑,看向嗓音的主人。


    男人山根修直,那卧蚕之下覆着赤金色的火麟纹,眸如潭星,熠熠生辉,裹藏着一抹蒙昧的淡色浮光。


    因是挨得及近,她看到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昭胤上神的眼神强劲且有力,紧紧拽着芙颂,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迫迎视她。


    昭胤上神的容相与谢烬还是有一些不同的,谢烬倾向于清冷儒雅,而昭胤上神则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矜贵,他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扫下来,就让芙颂腰软腿也软,当场打了个嗝,脑袋上还冒出了一枝小昙莲,现出了原形。


    芙颂糗大了,作势想往右边逃,却被昭胤上神的一只劲韧匀实的手臂截住了去路。


    她又想往左边逃,转瞬又被昭胤上神另外一只手臂截住了去路。


    昭胤上神两只大臂撑在窗檐处,芙颂居于他的臂弯之间,细看上去,她就像是被他圈在了怀里似的,进退维谷,挣脱不得。


    扑鼻而来都是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如冬夜里的雪柏,雪压枝头,风一吹,雪团子一点一滴地砸落下来,滴答在芙颂的后颈处,她怂唧唧地缩了缩脖子,


    昭胤上神低下头,视线与她平视,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哑声问她:“为何躲着我?”


    饶是芙颂想回答,却被他强大、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震慑住了,他们修为相差数万年,仿佛隔着一重天堑,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双腿发颤得实在厉害。


    “噗通”一声,芙颂很不争气地从他面前滑倒下去,当场瘫坐于毡毯之上。


    芙颂:“……”


    昭胤上神:“……”


    芙颂大囧,把脑袋埋在膝面里,抱膝瑟缩着,不敢抬头看他。


    冥冥之中,她好像听到昭胤上神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音很好听,但就是听着听着有点欠。


    挨千刀的,这节骨眼儿上,他怎么还有心情笑啊!


    芙颂正腹诽着,下一息,却感知到自己的腰窝两侧覆上来两只大掌,男人将她往上一抬,直截了当将她整个人放在窗台上。


    两人的位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是芙颂仰视他,现在换成了昭胤上神仰视她,他双臂撑在她腰侧的窗台上,澹泊地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芙颂下意识后倾住身子,却被他一条大臂扣住了腰,他不容许她继续逃避或着畏缩。


    男人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下颔处,若即若离,如羽毛似的,挠得芙颂很痒。


    芙颂大脑乱成一片,心律怦然如悬鼓,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暂先挑自己能想到的问题问:“碧霞元君不是找你去打架了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昭胤上神眼尾勾起了一抹笑弧:“你猜猜?”


    芙颂一点就通了:“你该不会是使用了‘时空停滞’这一招罢?”


    “嗯。”他坦诚承认,道,“这一招的时长达一个时辰,在这个时间区间里,无人会搅扰我们。你可以慢慢问,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明面上,是芙颂占尽了主导权,但在隐隐约约间,她又觉得自己其实落入了很被动的位置——


    真正该解释一切的人,难道不该是他吗?


    但芙颂没胆子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心底又是藏着气恼的,横睨了昭胤上神一眼,道:“我没什么要问的。我跟您不熟。”


    很明显,听出来是在赌气。


    还用上了“您”这一尊称。


    夜风徐徐穿过窗户,缭乱了芙颂的发丝,昭胤上神将她的发丝撩绾至耳根之后,温声道:“你不问,我倒想问你一些问题。”


    芙颂抿唇不语,她如今大脑乱作一团,只能明晰地感受到男人粗粝的指腹滑蹭过她耳珠时所留下来的温热触感。


    这一抹温热触感让她感觉极痒,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但昭胤上神捻着她的下颔,不让她继续装鸵鸟。


    只听昭胤上神问道:“为何连续十日都不来白鹤洲书院?”


    他居然会问她这个问题,芙颂登时有些委屈了,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是她来问他的么?


    他接受了阿钰姑娘的午膳,对她笑,还给人家送了精美的蝶簪——既然他喜欢阿钰姑娘,她难道还要继续留下来蹭睡吗?


    想着想着,芙颂越来越委屈,微微红了眸眶。


    人在委屈到了一定的地步,连一句流畅连贯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咬着嘴唇,瞪着湿漉漉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瞅着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察觉到她在瞪自己,不由得有些好气又好笑,“卫摧约你出去玩,你就跟他出去,他送你礼物,你就收——你喜欢卫摧吗?”


    听及此,芙颂心中某个地方轰然塌陷了下去,


    她委屈又难过,掩藏在袖口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背上青筋狰突。她深吸了一口凉气,气恼道:“你刚刚说什么?”


    昭胤上神俯眸凝视她:“你是不是喜欢卫摧?”


    芙颂后槽牙紧了一紧,恼道:“我喜不喜欢他,与您有何干系?”


    若是被翼宿星君发觉她这般放诞的口吻与昭胤上神说话,怕是要斥责她无礼了。


    但现在芙颂显然是在气头上,也就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了。


    昭胤上神敛了敛眸,哑声道:“回答我。”


    芙颂道:“我才想问您这个问题,不管我喜欢谁,收了谁的礼物,与您有何干系?虽然您比我老了四万岁,我该尊称您一声长辈,但您也不能管那么宽吧?”


    昭胤上神听到后半截话,很快被气笑了。


    她果真生得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说着说着,芙颂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越是想阻止眼泪掉落下来,眼泪却是掉落得愈发汹涌。


    她一边用手背擦,一边道:“你明明有了喜欢的姑娘,为何还来质问我?我迷途知返难道不应该吗?”


    昭胤上神蹙了蹙眉心,问道:“喜欢的姑娘,这是何意?”


    隐隐约约间,他猜到了什么,但此时此刻,他需要听到芙颂亲口承认才行。


    芙颂擦净眼泪,道:“你不是喜欢阿钰姑娘吗?天天吃着她送你的午膳,你老是对她笑,还送了她一支蝶簪,你甭提多喜欢她了。”


    “你既然喜欢阿钰姑娘,就该一心一意待她才是,为什么还来招惹我,把我的心弄得七上八下的,总让我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做不该做的梦。我本来都打算忘掉你的,偏偏你又追着我不放……唔!”


    芙颂话还未说完话,后颈忽然伸过来一只劲韧结实的大臂,她的脑袋被男人的手捧住,下颔被迫上抬,随后,嘴唇覆落下来一抹极其薄凉的触感。


    在昏晦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眼眸。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吻得很浅,却深情,她的上唇被他温柔地咬住,紧接着,下唇也被他含着,齿腔里都是他清冽的味道。


    “我喜欢的不是阿钰姑娘,”男人缓缓松开她,一抹透亮的银线拉扯在彼此的唇间,他垂着眼,在她烧红的耳根处哑声呢喃——


    “我喜欢的人,是你。”


    “自始至终,都是你。”


    世界寂静了,四夜无声,只余下了彼此躁动又悸颤的吐息生声。


    芙颂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他,眸底滢光晃动。那一张被亲吻过的薄唇,是一片水润的濡红色。


    皎洁的月色纺织成了一道霞帔,裹藏在他们的周身,质地柔软,波光粼粼。


    芙


    颂动了动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昭胤上神徐徐伸过手,温柔地托着她的后颈,温热的指腹撩起她的鬓后发,细细摩挲着她的耳根,偏过头,重新吻住了她。


    以吻封缄。


    在一片悸动颤栗之中,她的腰窝忍不住又软下了一截。


    整个人在窗台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坠落下来,


    昭胤上神用另外一只大臂,重重叩住了她的腰肢,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云母屏风之上,倒映着两道交叠在一起的漆色人影。


    窗台之外种植满了海棠花树,夜风一吹,花瓣零落如星雨,纷纷扬扬洒落在两人的身上。


    空气里弥散一片馥郁馝馞的花香,交织着暧昧又迷离的氛围。


    一切的抵抗都在男人面前溃不成军。


    芙颂最终放弃了抵抗,顺从地阖拢双眸,承受着他逐渐加深的吻。


    第64章


    空气里的温度正在逐渐升高,慢慢地,芙颂感觉自己的齿腔被一股潦烈的力道顶开,他的舌侵进来了,扫荡过她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都蘸染着他的气息。她的嘴巴被迫撑开,不得不张开到最大的弧度去迎接他来势汹汹的一切。


    昭胤上神看来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君子,情与爱二字似乎与他毫无牵扯,没想到,解禁之后,他就变得如狼似虎起来,差不多要将她生生吞拆入腹似的。


    后来,他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开始卷缠住她的舌,一边吻一边吮,好像要将她吸入他的身体里。吮的力道正在增大,他还用牙齿小幅度地咬着她的嘴唇内侧,咬得她微微感到痛,疼痛之外,伴随着难以言状的眩晕感。


    是的,眩晕感。


    像是饮酌了一坛极烈的酒,芙颂神识变得不清醒了,目醉神迷,理智踉踉跄跄栽倒在了身体的后一侧,只余下酒后的快感。它正在恣意生长,渐而霸占了她。


    一种目眩又蒙昧的窒息感攫住了芙颂,她觉得自己被吻快喘不过气来,齿腔里都是他的舌,他还有加深的趋势,往她的喉咙里钻,再这般纵容他放肆下去,她要彻底折戟在他身上了!


    芙颂攥手为拳,不停地捶打着谢烬的胸膛。


    好在他还算半个君子,意识到她招架不住了,这时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或多或少有些食髓知味。


    夜色渐沉,窗檐之上积攒了一堆厚厚的海棠落瓣,窗纸之上印出了两道人影,男人在暗,女人在明。


    他俯眸望着女郎的红唇,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弧度,在月色的照拂之下,薄如蝉翼的轮廓里透着一抹濛濛如洗的水泽,勾诱着他再吻一次,再吻一次。


    理智之缰拽住了他,他克制住心欲,把她缭乱的发丝细细耙梳好,温声问道:“咬痛你了吗?”


    “废话!”


    芙颂眼眶红红的,二话不说,一举推开了他,转身就跑。


    昭胤上神看她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有几分忍俊不禁,唤了一声:“芙颂。”


    言讫,随之追了上去。


    他这一追,就是追了百里地,从九重天上的栖凤宫追到了九重天下的菩提树林里。


    芙颂还在逃,昭胤上神狭了狭眸,追上前,拽住她的手,将她往他怀里一带:“芙颂,你为何要逃?”


    男人眼中有一潭月影,安静宁谧,荡漾着朦朦胧胧的云雾与月光,情意俨同难以捧掬住的流水,缓缓在芙颂的呼吸之中点点滴滴地滴漏下来,滴漏在她的心房上。


    “我也不是很清楚……”芙颂吐息稍定,但胸线还是微微起伏着,试图狡辩,“脑海里告诉我该逃了,我就逃了。”


    这是她一贯的遁逃风格——但凡是应付不了的人和事,要么装死,要么遁逃。


    但这一回,昭胤上神将她牢牢攥握在掌心,她没有任何可以畏缩的余地了。


    哪怕发生了方才堪称惊心动魄的一切,芙颂还是恍若置身于梦境之中,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昭胤上神的心悦之人,真的是她吗?


    芙颂承认,她骨子里有一点小小的自卑,从未有人用如此明确的口吻说喜欢她,她第一反应是不信的,觉得对方在开玩笑。她必须反复确认,才能相信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


    昭胤上神握住芙颂的柔荑,望向她泪光滢滢的眼底。


    “嗯,是你。”


    芙颂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为何要送给阿钰姑娘蝶簪?”


    她说着,又追加了一句:“她天天给你送午膳,你还对她笑。你分明就是喜欢她的啊。现在你又说喜欢我了,那阿钰姑娘怎么办?”


    “……”


    他的傻姑娘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芙颂的脑袋上,然后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昭胤上神道:“给阿钰姑娘送蝶簪,对她笑的人,不是我,是一只伪装成我的九尾狐。”


    “九尾狐?”芙颂当场愣住了。


    昭胤上神遂是将九尾狐如何伪装他接近阿钰姑娘、他又是如何收服九尾狐一事,一一道来。


    芙颂听罢,才得知这其中藏着一段曲折。


    原来她所看到的谢烬,不是真正的谢烬,只不过是一只伪装成他的九尾狐罢了。


    解释清楚了误会后,芙颂才知晓自己经历了一场大乌龙,面颊泛起了潮红,讷讷道:“你是真的喜欢我?”


    昭胤上神狭了狭眸,“不能喜欢你吗?”


    “噗通——噗通——噗通——”


    不知是谁的心跳先开始乱了。


    后来,芙颂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跳得飞快,确证了“昭胤上神喜欢自己”这件事儿后,她的心河成了一道峡谷,峡谷的深处,纵飞出来成百上千只小小的蝴蝶,蝴蝶振翅高飞,无比雀跃,恰如现在的她。


    芙颂捂着心口道:“我现在好紧张,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也很紧张。”昭胤上神将她的手掌捂在她的心口。


    隔着数层衣料,芙颂能够明晰地感知到那炙热的心跳,每一声都震动在她的掌心间。


    两人的心跳开始同频共振,芙颂想把手挪开,昭胤上神却没有允许。


    他另一只空闲的手,从袖裾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只做工精致的碧色匣子,递给芙颂:“本来想用此物表白,但一直苦无合适的时机。”


    他将匣子放在芙颂的掌心间:“可以拆开来看看。”


    没想到他还准备了表白礼物。


    芙颂忐忑地接过了过去,拆开了匣子的匣盖,里面放着一株由绿玛瑙雕刻成的晶花,花瓣上供放着一条纤巧明湛的颈链,颈链之下有一个昙莲小吊坠。


    和田白玉雕琢层层花瓣,累丝金藤环绕花体,錾刻卷草纹金叶托底,煞是好看。


    他应该是提前准备很久了。


    “我帮你戴上。”


    昭胤上神接过颈链,行至芙颂的近在咫尺处,先撩起她后颈上的青丝,随后细致地为她戴上。


    他挨她挨得很近很近,近得只要她抬起头,嘴唇就能碰上他的面颊。


    哪怕方才深深地亲过一回,芙颂现在仍然腼腆难抑。


    她不敢看,也不想妄想,只好阖上双眸,任由他动作。


    佩戴项链过程有点点漫长,昭胤上神似乎也是第一次给女子佩戴颈链,动作显得有几分生涩,并没有像平素那般游刃有余。


    颈链的两端,一端是卡扣,一端是内嵌,昭胤上神捻住颈链的两端,磨合了许久,才终于将颈链戴了上去。


    戴好后,他退开一步:“你看看。”


    芙颂好奇地垂下了眸,昙莲吊坠静谧地悬挂在了她的锁骨上,她摩挲着这个小昙莲,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她不想让昭胤上神看出她内心的小雀跃,强制性收拢嘴角,道:“是还可以啦。”


    “你觉得我怎么样?”


    芙颂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啊?”


    男人一双平湖似的眼,底色如深渊,任何光都无法穿过,显得无比深邃,一与他对视上,芙颂仿佛就被那来自深渊的力量牢牢拽住


    ,根本无法挣脱。


    饶是芙颂想要挪开眼,也挪不了,他不给她任何畏葸不前的机会。


    她只能把内心深处的想法逐一道出:“我现在……又拘束又悸动,很紧张,这里还老是乱跳。”


    说道“这里”时,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昭胤上神唇角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摩挲了下:“此则何意?”


    “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天天想你想到发疯,梦里都是你,很想跟你发信息,但每次删删改改,最终一条都没能发出去。过去每日上值都会特地兜到白鹤洲书院,就为了多看你一眼,看到你之后,我整个人的心情都会变好!除此之外,我还想跟你睡觉——”


    话一出口,芙颂一箩筐都把心事抖出来了,把心事都抖出来之后,她才发现事态不对劲。


    ……她、她、她怎么把所有内心活动都说出来了!


    这下子,她在昭胤上神面前,就一览无余了。


    什么都被他看得透透的了!


    芙颂恨不得寻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为什么连“想跟你睡觉”这件事都说出来了啊啊啊!


    昭胤上神会怎么想呢?


    会认为她见色起意吗?


    其实这句话算是她的初心了,当初找他就是为了跟他睡觉,


    芙颂不敢再往下细想了,也没胆子去看昭胤上神的面色如何,扔下这个答案,又急匆匆逃之夭夭了。


    昭胤上神静静地伫在原处,注视着女郎远去的倩影。


    他本来想要跟上去,但转念一想,罢了,该给芙颂一些时间理顺感情才是。有些事,急也急不得的,需慢一些,欲速则不达。


    他本来还想说她的身世的事,但时间有限,也就说不得了,下次见面再说罢。


    ——


    芙颂先用玉简给碧霞元君发了信息,说自己回极乐殿了,下次再与她约个世间去蟠桃园摘桃子。


    她对碧霞元君感到十分愧怍,来也匆匆,离也匆匆,怎么好像在利用人家似的。


    出乎她意料地是,碧霞元君回道:“昭胤上神,没欺负你吧?”


    芙颂心漏跳一拍,忙说:“没有没有。”


    接着又问:“元君殿下,您什么都知道啦?”


    其实也很好猜,昭胤上神来栖凤宫,不是来找碧霞元君,而是来找她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丝端倪,更何况碧霞元君本就有慧根,根本就不难觉察出她与昭胤上神之间的猫腻。


    碧霞元君没否认,只道:“若他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必不会让他好过。”


    芙颂铭感于心,道:“好!”


    把话说开了,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芙颂一边朝极乐殿走去,一边捻起颈间的项链,借着月光仔细地观摩着。


    小昙莲在月色的映照之下,焕发着奕奕光彩,随着光照角度的变化,小昙莲的花瓣会发生细微的位移,形象也会变得有些不同。芙颂左瞧瞧右望望,越看越喜欢,她真心觉得这一朵小昙莲格外玲珑可爱。


    她将小昙莲项坠捂于锁骨上方的位置,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棉絮之上,从头到脚都是软绵绵的,总感觉不近真切。


    项坠上还残留着男人的指温,芙颂摩挲着这一层指温,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昭胤上神帮她戴上的那一幕。


    芙颂捂着脸,面颊在不断地泛着烫意,她极力拍了拍面颊,想要将这一层烫意拍掉。


    但往往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面颊是越拍越烫了。


    走到了极乐殿时,芙颂赶紧把小昙莲项坠收藏好,藏在了衣服里,万一被师傅和师兄撞见了,肯定又要问这儿问那儿的。


    芙颂将小昙莲项坠藏严实了,才斗胆进了极乐殿。


    “师傅,师兄,我回来啦——”


    刚踏进去,看到眼前的景象,芙颂整个人都震慑住了。


    师傅和夜游神都被缚神铁链紧紧绑缚住,嘴里塞布团,他们看到芙颂来了,拼命对她摇了摇头,暗示她不要进来。


    也是在这一刻里,芙颂看到一个背对着她立着的男人,他戴着诡谲骇人的骷髅面具,身上玄黑色的毛质披风在风中翻滚,脚蹬麂皮长靴,手上也戴着麂皮手套,带着强烈而巨大的压迫感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似乎感受到了一道注视,男人徐徐侧过身,望向了芙颂。


    空气凝滞了一瞬,仿佛是有一道闪电划破长安,溅起了振聋发聩的雷鸣声。


    魔神心神一动,作势上前:“巳巳——”


    “你不准过来!”


    芙颂忙顺出招魂伞,一晌挡护在师傅与夜游神面前,一晌厉声道。


    招魂伞化作锋锐的利刃,刃尖直抵魔神。


    其实,她知晓自己这样做,对于魔神的威胁约等于零,他修为极其强大,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蝼蚁这般简单。


    连师傅、师兄都败阵在了魔神手上,更何况她呢?


    芙颂不清楚魔神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为了保住师傅和师兄,她必须先与魔神谈判一番。


    他没有对她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说明目前而言,她对他而言,应该是有利用价值的。


    魔神的气场与昭胤上神很类似,都是那种容易让人腿抖脚软的类型,芙颂明面上很镇定,但握着招魂伞的掌心,已然微微渗出了冷汗。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她的错觉,她感觉魔神看向自己的眼神,透着一股子慈蔼,像是父亲看着女儿。


    芙颂凝声道:“放了我师父和师兄!”


    魔神看着芙颂,觉得她的气势与在百鬼窟的气势截然不同,看向他的眼神,也透着一股子陌生,全然不认得他了。


    魔神心中得出了一个隐微的猜测,淡声道:“可以放,但吾有一个条件。”


    芙颂道:“什么条件?”


    魔神道:“你必须跟吾走。”


    芙颂心道:“好吧,魔神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还好,他这次没带犼、太岁魔君和泰山三郎他们,要不然,场面就很难应付了。


    芙颂握着招魂伞的手紧了一紧,好不容易刚跟昭胤上神确定了恋爱关系,还没能享受甜甜的恋爱,现在又马上有性命之忧——唉,她的运气还是有亿点点衰的。


    芙颂不愿意以身涉险,但又不愿意让魔神继续伤害师傅和师兄,遂是道:“我可以跟你走,但能不能去我熟悉的地方?”


    魔神听出了言外之意,芙颂不想去百鬼窟,她极其害怕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魔神忖了一忖,心中有了成算,说:“可以。”


    欸,魔神还算是挺好说话的嘛!


    芙颂慢悠悠挪到了魔神面前,又保持着三尺之距,审慎道:“我已经来到你面前,你、你现在赶紧放了师傅和师兄!”


    魔神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砰”的一声,翼宿星君和夜游神身上的绳索应声断裂。


    松了绑后,翼宿星君和夜游神就要来营救芙颂,却见芙颂被一团紫色雾气裹挟着,不过交睫的功夫,她与魔神就双双不见了!


    夜游神想要去将芙颂追回,翼宿星君却拦住他:“不必追。”


    夜游神心急如焚,惦念着芙颂的安危,道:“若是不追,师妹便有性命之忧!”


    “不会的,魔神不会伤害芙颂的。”


    听及翼宿星君笃定的口吻,夜游神稍稍一怔,他知晓师傅虽然抠唆了一些,但在大事上从来都是靠谱的。


    他说不会就是不会。


    纵使如此,夜游神也完全放不下心来:“不成,我还是得跟上去看一看。”他不放心她。


    翼宿星君想拦着夜游神,却迟了一步。夜游神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天庭入口。


    翼宿星君见状,低声喟叹了一句:“魔神此番前来,就是来找他的女儿的。”


    他也算到了早晚会有这么一日。


    只不过,时间比预期要早了许多。


    ——


    芙颂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再回过神时,身处的地方早已不是极乐殿,而是人声鼎沸的渔阳酒坊。


    魔神答应她会带她去熟悉的帝妃,他果真是信守了诺言。


    芙颂感到很


    诧异:“你怎么知晓我经常来这个地方?”


    魔神没有回复,只问:“过去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喝酒?”


    芙颂更讶异了,忍不住瞠目:“你如何知晓的?”


    魔神好像把她的生活作息调查了个清清楚楚,连她失眠喝酒的事都查到了。


    芙颂到底还是有些警惕的:“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咕噜噜——”


    刚问完,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


    芙颂尴尬地捂住了肚子,暗骂它实在不争气,每到节骨眼儿上就掉链子。


    魔神看了一眼不打烊的酒坊,紫色眸瞳深了一深:“饿坏了吧,先吃饭,如何?”


    芙颂还在狡辩:“我不饿,不是我的肚子响。”


    魔神道:“好,是吾的肚子响,吾想吃饭了。”


    若是让百鬼窟所有妖魔鬼怪们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大跌眼镜了。


    素来杀伐冷漠的魔神尊上,居然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芙颂这才喜笑颜开:“那可以,渔阳酒坊里有很多好吃的,包君满意!”


    魔神一进入酒坊,喧嚣热闹的酒坊一下子变得针落可闻。


    有些人,毋须过多的着力,轻描淡写地搁那儿一站,一股强大的气场就会扑面而来。


    一众酒客惊异不定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魔神身上,害怕这位看起来不是很友善的魔道中人会突起杀意。


    还是芙颂好声好气地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大家才各自喝起了酒来,渔阳酒坊重新回到了旧有的热闹之中。


    芙颂挑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两人各自告座以后,这个座位对魔神而言,稍显逼仄了,他长手长腿,身量也高挑峻直,坐在酒座上,就像是大人做了稚子的小凳子。


    芙颂也觉察到了这个细节,生怕魔神坐烂了凳子会不高兴,连忙请胡掌柜拿了一张更大更牢靠的凳子过来,给魔神换上。


    解决了座位的事情,现在才开始点菜。


    芙颂先问魔神:“您想吃什么?”


    魔神一直在细细观察着芙颂的面容,数万过去了,当初还是一个小团子的女娃娃,如今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日游神,他不得不慨叹一句“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芙颂发觉魔神一直在看着自己,她颇感奇怪,她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她伸出手在魔神面前晃了一晃,魔神恍惚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见芙颂问他要吃什么,他下意识道:“栗子面。”


    芙颂听到“栗子面”三个字,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做过的梦。


    她梦见与叫“父亲”的男人一起吃栗子面,“父亲”知晓她喜欢吃栗子,会将碗里所有栗子都夹给她吃。


    如今,梦中所历经过的一切,与现实相互碰撞了,产生了交织。


    芙颂依稀记得,在梦里,她有过一个父亲,但后来,因为某种缘由被迫分开了。


    梦不一定是真实的,但芙颂觉得好像真实地发生过似的。


    鬼使神差地,她说:“我也要一份栗子面。”


    第65章


    点好两份栗子面之后,芙颂又点了好几样下酒小菜,胡掌柜道了一声“好咧”,随后下去了。餐桌上又陷入了一份沉寂。芙颂也自诩挺健谈的一个人,但面对气场极其强大、且极具侵略性的魔神,她实在健谈不起来。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我们聊聊天怎么样呀?”


    魔神看着她嗫嗫嚅嚅的样子,覆在膝面上的手,微微拢紧。他有千言万语攒聚在心口,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他很想像个寻常父亲那般说话,但又怕吓着了她。


    魔神想坦诚她其实是他的女儿,但不知为何,这句话一直道不出口。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着急,慢慢来。”


    魔神掩唇轻咳了一声,说:“可以,你问。”


    芙颂觉得这一声“你问”很耳熟,昭胤上神之前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好像强者天生就需要旁人来主动问他问题似的。


    不过,芙颂对魔神确实也挺好奇的,她指了指他的骷髅面具:“这份面具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为何你要一直戴着它?”


    魔神不答反笑:“要不要试着摘下来看看?”


    芙颂哪里敢在虎口捋虎须:“我摘下你的面具,你会大发雷霆,砍了我的手吗?”


    魔神朗声一笑:“不会。”


    他哪里舍得。


    魔神倾过庞大健硕的身躯,向芙颂微微俯首,示意她摘下他的面具。


    得到了他的许可,芙颂这才大着胆子伸出了双手,左右两只手各自托住了骷髅面具的一端。面具是骷髅制作而成的,骷髅本就是白骨,白骨是至阴之物,质地凉如冷霜,芙颂触碰到骷髅面具时,掌心就覆落上来一片凛冷的寒意。但这一份寒意正在往内收,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近距离观望的时候,芙颂与骷髅两个空洞背后的眸瞳对视了一下。


    魔神的眼睛非常深邃且漂亮,一双淡紫色的桃花眼,鸦睫很长,眼褶顺着眼线一路上翘到眼尾,饱满地撑开了一片招摇的弧线,眼白少,卧蚕深,眼神的轮廓甚至称得上深情。芙颂这才发现,倘若忽略了可怕惊悚的骷髅面具,魔神定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他用恐怖包装自己,让世人惧怕他。


    怀着极为惴惴的心,芙颂缓缓摘下了骷髅面具。


    骷髅面具非常沉,就跟那些尚方宝剑尊贵法器一般沉,哪怕芙颂用两只手一起托举着,仍然显得有一丝吃力,腕骨一直没来由地发着颤儿。


    当她把关注点聚焦在面具背后的真容上时,只一眼,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那是一张千疮百孔、饱受摧残的面容。


    一条极为明显的剑疤,从男人的右眉骨一直蜿蜒到鼻梁的左下方,如同蜈蚣似的,显得格外狰狞。


    除此之外,脸上的其他地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是遭罹火烧过后的呈现出来的僵死之肉。


    “很可怕,对不对?”魔神嗓音含着笑,听得有几分冷沉。


    芙颂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说“不怕”,未免太虚伪了,若说“怕”,魔神可能听了后对她生出杀心。


    权衡之后,芙颂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沫,道:“是有一点点怕的。当初受到这些伤时,一定很疼吧?”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魔神会戴着骷髅面具了。


    魔神戴拢面具,似乎不愿提及往事,但看着芙颂充满好奇的眼,他觉得不若坦诚为宜:“这些伤口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之中,昭胤上神那个狗贼所致。”


    “噗……”


    芙颂正在喝茶压惊,听及此,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芙颂呛了好几声,道:“昭胤上神?”


    ……那个狗贼?


    魔神点了点头,凉薄道:“封印之仇,不共戴天,吾早晚有一日会报仇雪恨。”


    芙颂心中揪紧了起来,按照魔神睚眦必报的性子,第二次神魔大战不可避免会发生,不行,她要想办法阻止!


    待胡掌柜上了两碗栗子面之后,魔神正想着该如何把栗子以正当的理由夹给芙颂,却见芙颂献殷勤似的,把自个儿碗里的栗子,拼了命似的夹给他:“栗子好吃的,魔神您多吃一点。”


    她满脑袋装着小心思,这些小心思就差自己跑出来开腔说话了。


    芙颂决定实行怀柔之策,向魔神阐述种种战争的坏处,魔神肯定是听不进去的,那不如从他的家室入手。


    芙颂道:“你要找昭胤上神复仇的话,届时不可避免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你的妻子肯定不希望你受伤的。”


    魔神眼神一黯:“吾的妻子,已经去世了。”


    芙颂一出手就戳中了人家的伤口,臊眉耷眼道:“节哀。”


    也是了,魔神在数万年前被封印了,他的族人焉会幸免于难?


    这晌,却听魔神道:“吾与她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巳巳。吾这些时日,一直在找她。”


    芙颂又打起了精神,兴许这个女儿是个关键人物,只要找着了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指不定就能她劝服魔神停战呢?


    芙颂道:“您找着了她吗?”


    “找着了,可惜,她失忆了,认不出吾了。”


    啊,这又是一段听起来有些悲伤的故事了。


    芙颂笑道:“失忆了?好事儿啊!”


    魔神被她这句转折弄得怔住,眯了眯眼睛:“好事儿?”


    “可不是?这样你跟你女儿就能重新开始呀,你们之前一切不开心的、难过的记忆,她都忘记了,也就不会记仇,从现在开始,你就给她制造一些快乐的记忆。她纵使记不起从前,也依旧会认为你是一个好父亲。”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魔神心下触动,内心深处某个冷硬的位置一霎地变得柔软起来。


    他忽然很想去揉她的脑袋。


    但理智之缰到底是拽住了他,他克制住了揉她脑袋的冲动。


    温声一笑:“好,吾记着了。”


    于是乎,这一顿晚膳,气氛就显得愉快了。


    魔神本来不想轻易放芙颂回去的,他存了一些私心,还想多跟她再待一会儿,但太岁魔君那边给他送了急信,他不得不回百鬼窟。


    临走前,魔神对芙颂道:“以后,吾还能常来找你吃饭吗?”


    芙颂道:“自然可以的啦。但有个前提,你不能再强行绑架我师父和师兄了,知道吗?”


    一听她说“师父师兄”,魔神心中没来由生出了一股子醋味,但又想起,是这两个人把芙颂照顾得平安健康,他也就不对他们痛下杀手了。


    魔神笑了笑,“可以。”


    ——


    芙颂回到极乐殿,转头就遇上了夜游神,夜游神很担心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周身无虞才安心下来。


    芙颂觉得师兄有些多虑了遂是,安抚道:“安心啦,魔神没有伤害我,只是跟我吃了一顿晚膳而已啦。”


    打死夜游神都不相信魔神将芙颂掳走,只是因为单纯想跟她吃一顿饭。


    魔神是何其恐怖的存在,毁天灭地,生灵涂炭,三界为之闻风丧胆。


    夜游神有时候觉得小师妹真的有点缺心眼,明明撞见了如此可怕的人物,却依然处于状况之外,也不知是忧还是福。


    夜游神觉得魔神是冲着芙颂来的,定是怀有某种目的,只不过没当着芙颂的面表明罢了。


    夜游神道:“师妹,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情状,切不可再单独行动了,明白吗?”


    “好好好,我知道了,师兄。”


    从极乐殿回到九莲居,芙颂累瘫在床榻上。


    身体哪怕已经累极了,但精神还是非常亢奋,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今夜所发生过的种种。


    尤其是被昭胤上神亲吻时的场景,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了,芙颂捂着心口,发现心脏仍然在“噗通”“噗通”地跳动着——心藏余悸,如鼎中的沸水躁动不已。


    明明不该去肖想他的,但越是制止自己去想,大脑偏偏推送这些记忆给她,让她在羞耻与悸动两种状态之中不断回味。


    芙颂揽镜自照,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自己的嘴唇,濡红色,唇廓有点点小肿,是被昭胤上神咬成这个样子。


    不仔细看,其实是看不出来的,至少魔神和夜游神都没有觉察到她嘴唇的异样。


    不单是看着自己的嘴唇,她的眼前也浮现出了昭胤上神的嘴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把她嘴唇亲肿了,那么他的嘴唇肯定也是肿的。


    他一边亲她,一边说喜欢她,他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喜欢……


    芙颂在床榻上捂脸打滚,裹着衾被把自己扭成了一只蛆。


    她拿出玉简,查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


    后来她又后知后觉,她把“谢烬”拉黑了,因为之前“谢烬”给阿钰姑娘送蝶簪的事儿。


    意识到了这是个巨大的误会,芙颂赶紧把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一放出来,她就收到了昭胤上神的信息——


    昭胤上神:「回到九莲居了吗?」


    芙颂紧张得十根手指都酥麻了,他什么时候也学她用语气助词了?


    她从衾被里探出脑袋,趴在床榻上,开始回复:「回到啦!」


    顿了顿,她又问:「你现在去白鹤洲书院还是回九重天呀?」


    昭胤上神:「白鹤洲书院。」


    昭胤上神:「还有一些事需要收尾。」


    这些事具体是什么事,芙颂没有多问。


    不过,现在她心里还藏着另外一桩事儿。


    于是乎,她发了一句:「有一件事儿想同你说。」


    好巧不巧,他那边也发来了一句:「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芙颂愣住了,紧接着:「你先说吧。」


    昭胤上神也刚巧发了:「你先说。」


    两人非常有默契地没再发信息了。


    还是昭胤上神率先开了口:“那个舍利子佛珠,在任何时候。不要轻易取下,明白了吗?”


    芙颂眨了眨眼,舍利子佛珠?


    她看向了腕间的佛珠,在月色的照彻之下,佛珠泛散着通透且暗沉的光泽。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一串舍利子佛珠从很早的时候——准确而言,是在她蹭睡的时候——就戴在了她的手腕上了。


    说起来,这一串舍利子佛珠还是谢烬的贴身之物。


    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一串如此贵重的东西,为何要戴在自己身上,但芙颂觉得昭胤上神这样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芙颂回:「好。」


    昭胤上神:「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


    这回,主动权落在了芙颂手上。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编辑了一句话:「今后,还能一起睡觉吗?」


    发完这句话,芙颂很是紧张,将玉简倒扣在床榻上,又在床上打了个滚。


    唉,没确认关系之前,她的胆子一直都是很大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及很少。


    但确认关系之后,她整个人就很在意自己在昭胤上神面前的形象了。


    以前蹭睡的时候,老是踢被子,或是抢被子,甚至是睡成一个“大”字,当时她觉得没有所谓,只要捏了隐身诀,昭胤上神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后来才知晓,他其实什么都看见了,不过是纵容她罢了。


    不一会儿,玉简传了信息提示音。


    芙颂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屏幕。


    昭胤上神:「我在门外。」


    芙颂:“!!!”


    如此兵贵神速的吗?!


    芙颂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儿从床上弹坐起来,跌跌撞撞开了门。


    甫一启门,一股如同雪松般冷冽的气息扑面而至,芙颂看清了那一道光风霁月的雪白衣影,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褶上的尘,一双邃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芙颂太过于惊讶,这一会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昭、昭胤上神,您、您怎么突然来了?”


    夜色晦暗摇曳成雾朦朦的长诗,他成了唯一的句读,芙颂在字里行间进退维谷,只能被他十指穿过指缝牢牢扣住了双手,双臂高举在头顶,抵在门板上。


    “不是说想要睡觉吗?”


    男人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耳屏上,掀起一股难耐的痒,他强势得恰到好处,她为自己心中的贪念找到了遮羞的借口。


    芙颂耳根滚热,推拉道:“我说的是今后,不是今夜。”


    脑袋上方传了男人低哑的笑音,笑音如酥在耳根上的风,芙颂顿觉骨软筋麻起来。


    昭胤上神亲了亲她的耳根,随后松开了她,看着她眼尾泛着潮红,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就很想再欺负一下她,想听她哭,想听她叫“昭胤哥哥”,想将她揉入自己的怀里……


    但昭胤上神素来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他非常擅长徐徐图之。


    他伸手到芙颂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晚安。”


    芙颂也小鸡啄米似的,说了一声“晚安”,但说着说着,她又多思了起来,掖住他的袖裾:“你来的时候,应该没有人发现罢?”


    她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仿佛是一只偷腥的猫儿,做了一些坏事,怕被主家觉察。


    “没有。”昭胤上神摇了摇头,薄唇轻抿了一下,“怎么,怕被翼宿星君和夜游神发现?”


    “当然是怕的啊!”芙颂左右手的食指相互戳了一戳,拉上窗纱,又拉昭胤上神坐在自己的床榻上,道,“师兄可能知晓一些内情,但师傅完全不知晓,若是被师傅发现,他肯定要把我劈成草履虫。”


    昭胤上神心想,极乐殿虽说是宫规森严,但也远不至于森严到规制男女大防的地步。


    九重天上下还是有许多神明是自由恋爱的。


    芙颂很快在昭胤上神沉着凝练的眼神之中败下阵来,她摸了摸鼻梁,道:“天庭里有很多喜欢你的迷妹和拥趸,我寻常上值时,总能听一耳朵她们在讨论你的事儿。”


    ——若是让这些迷妹和拥趸知晓了真相,还不得把她活生生手撕了?


    从此以后,她就不完整了,从小昙莲变成了手撕莲……


    似乎洞察到了芙颂的心事,昭胤上神抿唇失笑:“杞人忧天。”


    有时候,他真相把她的小脑袋拆下来,看看里面的构造到底是什么,为何她总会去设想一些走向很奇怪的剧情呢?


    芙颂摇了摇头,扳着指头说道:“是真的可能这样!你不知晓,这天庭上下,喜欢你的小神有很多很多,你是公有资产,若是一朝变成私有,那大伙儿看我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可怕了QAQ”


    尤其是师傅,还有师兄!


    昭胤上神狭了狭眸,道:“你打算一直这样遮遮掩掩么?”


    芙颂一噎。


    她的确还没想过公开两人关系这个问题。


    毕竟今夜才刚确认了恋爱关系,她是新手上路,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大脑还处于刚恋爱的兴奋之中,一切行事皆凭本能,全然没有去考虑后续的问题。


    昭胤上神则不然,他行事坦荡磊落,或许他的想法是,让两人的恋爱关系公诸于九重天,让众神都知晓。


    芙颂垂下眼,绞着手指,心虚道:“碧霞元君已经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碧霞元君是九重天的人,这一点暂先不论。我应该与师傅、师兄还有羲和坦白的,但是——”


    她迎上男人清凌凌的眼,“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脑子里都是乱乱的,不知该如何把这件事诉诸言语。”


    话至此处,九莲居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传了夜游神的声音,道:“师妹,师兄给你带了宵夜,要不要来一起吃?”


    芙颂:“!!!”


    眼看着夜游神敲了门要进来,芙颂吓得一个激灵,道:“师兄,你先别进来!”


    她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最后视线落在了衣橱上,她一举剥开衣橱,对昭胤上神用气声道:“先钻进去,躲起来。”


    昭胤上神扬了扬一侧的眉,素来清峻无澜的容色,生平头一遭出现了一丝皲裂。


    他一向光明,何时要学个宵小之徒,藏进一个女人的衣橱里?


    昭胤上神本不想同意,但看着芙颂泪汪汪的、满含祈求的眼神,他把“不躲”二字重新咽了回去。


    昭胤上神揉了揉后颈,只好屈尊躲了进去。


    女人的衣柜原本也是属于宽敞的类型,但他体格峻长,躲藏于此处,就显得十分窄仄了,只好委屈地屈起长手长腿,拢作一团。


    芙颂心中道了好几句“抱歉”,随后把橱门关上了,忙去启门,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师兄,你怎么来了?”


    夜游神看着她一脸心虚的模样,心知她肯定又瞒着他做了什么坏事,他一晌将宵夜提给她,一晌问道:“师傅让你翌日午时去清潇台找他,说有重大的要事。”


    芙颂下意识警铃大作:“我做错了什么事?”


    夜游神失笑:“别那么紧张,你这一段时日表现良好,师傅定是会嘉奖你。”


    这句话说得芙颂更加心里没底了,什么叫表现良好?


    她颇为不安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衣橱。


    ——


    昭胤上神正屈尊躲藏于衣橱之中,衣橱里皆是女子的衣物,萦绕着一抹淡淡的沁香。


    他喉结一紧,浅浅阖着眼眸,双手覆在膝面上,做了一组吐故纳新之后,才将身体里的汹涌躁动镇压了下去。


    偏偏在这样的时刻,他听到衣橱尽头传了一记软软绵绵的喵呜声。


    是猫。


    芙颂的衣橱里怎么会有猫?


    昭胤上神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恶寒攀爬上了双臂,指腹拢紧成了拳,因是攥力过紧,五根手指被攥得完全失去了血色。


    黑暗之中闪烁出了两道亮得出奇的碧光,那是猫的双瞳。


    喵呜声越靠越紧,仿佛要往他这边亲近。


    昭胤上神竭力想要在翻涌在心腔之中的冷戾镇压下去,他小幅度地挪了挪位置,想要挪得里黑暗之中的猫远一些。


    偏偏这只猫有些不知好歹,他不想让它亲近,它越是要黏上来。


    昭胤上神释放出一些凛冽的神力,企图逼退这只不知好歹的猫。


    直至一坨毛绒绒软绵绵的东西拱蹭在他的膝盖上,昭胤上神整个人都不好了,越想压抑住那恶寒的浪潮,那浪潮偏偏汹涌滔天。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寒气,掐住猫的后脑勺,将它从衣橱里丢了出去。


    ——


    “喵呜!”


    外端,芙颂与夜游神正说着话,忽听到一阵喵呜声,紧接着衣橱门一开,一只三花被某一股不知名的力道丢了出来。


    三花委屈巴拉地来蹭芙颂的裤腿,嗷呜嗷呜地告状。


    芙颂怕夜游神看出端倪,连忙抱起三花,道:“衣橱里的确不好玩,那你去菩提树那边玩哈。”


    说着,芙颂主动开了门,放小花出去,又对夜游神道:“师兄,夜色不早了,您也回去休息罢!”


    但夜游神的视线落在了衣橱上,不知是不是出于他的错觉,衣橱门阖上了后,下端却露出了一角雪白的竹纹衣袂。


    这是男人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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