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一夜,芙颂原本打算告白的。


    她连告白礼物都准备好了,结果看到他给阿钰姑娘送了一枝蝶簪。


    芙颂有点犯怂,看到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就生出了畏葸不前的心思,踯躅了许久,最终将那份告白礼物束之高阁,封锁在闺房里的箱底,不再拿出来了。


    哪怕不久前与昭胤上神确认了恋爱关系,芙颂也不曾提及那一桩告白未遂的事,因为真的太糗了。


    因为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误会,她看错了人,误以为昭胤上神喜欢阿钰姑娘,难过极了,为此还哭了一整夜。


    这件事夜游神是知情的,她勒令他不准对任何人说,更不准许让昭胤上神知晓。


    时而久之,芙颂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昭胤上神却在此刻不经意间点了她一下。


    她仿佛重返历史场景,尴尬仿佛成了一种具象之物,爬满了两条胳膊,掀起了一片难以自抑的鸡皮疙瘩。


    “没有啊,我那夜就只是打算来蹭睡罢了。”


    昭胤上神静静地注视着她,“真的只是蹭睡么?”


    他浅浅地笑:“你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底气都没有呢。”


    芙颂赶在他还要继续问下去之前,从纸袋里摸出一颗板栗堵住了他的嘴。


    昭胤上神微微一噎,慢条斯理地将板栗吃下去,想再说些什么,复又被芙颂拿起一颗板栗堵住了嘴。


    她不想让她提这件事,所以只能这种拙劣的小手段了。


    等板栗喂完了,她无计可施,只好先发制人,主动抛出另外一个新的话题:“话说回来,你与魔神应该没有打起来罢?”


    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太生硬了,让昭胤上神有一些忍俊不禁,他牵握住芙颂的手:“我与他签订了和谈协议,没掀起什么风浪。”


    顿了一顿,思及了什么,昭胤上神道:“非必要的时刻,你要离他远一些。”


    看来昭胤上神已经知晓魔神找过她的事。


    芙颂两根手指轻轻绞在了一起,道:“你都知道啦?”


    “嗯,我知道他找过你。今后,如果他再找你的话,要提前告诉我。”


    芙颂虽然不清楚昭胤上神与魔神过去有哪些纠葛,但她与魔神真正接触了一番,倒也不觉得他有传闻之中的那般凶神恶煞,青面獠牙,恰恰相反,他还是挺好说话的。


    但昭胤上神这样强调了,肯定是有他的深意在,芙颂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不过,你会阻止我见他吗?”


    “不会。”


    芙颂有些讶异,搁放在平素,昭胤上神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不希望她与魔神有接触。


    但不知为何,见到魔神本尊的时候,她会产生一种莫能言喻的亲切之感。


    觉得在冥冥之中,她与魔神好像是见过的。


    仔细想一想,却又想不起来。


    芙颂摇了摇头,既然这一桩事体暂先想不起来,那就不去想它,她相信早晚有一日,自己会想起来的。


    ——


    芙颂又与昭胤上神说起了神祇考核的事,她问武试具体是什么样的流程。


    问完,她又后知后觉:“你是保送生,应该也不清楚,我应该去问卫摧的。”


    昭胤上神挑了挑眸心,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日色穿过神树的罅隙处,在他的眼睑上投落下来一道浅浅的阴影。


    这句话成功挑衅到了他。


    没有哪个男朋友会乐忠于听女朋友说自己不行,让女朋友去找别的男人。


    昭胤上神扣住了芙颂的腰肢,将她摁在了自己的怀里:“我可以辅导你武试。”


    “那你倒是说一说,武试的流程是什么样子的。”


    “武试分有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本源试’,测试你具体的修阶,要你释放出自己的能量。第二阶段是‘天象试’,让你在极端天象的环境里生存。第三阶段是‘秩序战’,需要扮演指定的神职角色,在动态场景之中完成指定的任务,并应对突发的危机。至于最后一个阶段,也是最难的一个阶段——”


    昭胤上神看向芙颂,眸色噙着一抹玩味,“此阶段名曰‘神威试’,你需要直面一位高位神祇,他是最终考官。”


    芙颂惊愕得舌桥不下:“是要考生打败考官吗?”


    考生击败考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昭胤上神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芙颂顿时作洗耳恭听状。


    昭胤上神道:“考生真正面对的,是高位神祇的神念化身,考核的内容,是要考生承受考官释放的威压,并在极限的压力之下,将自身的神职之力进行推演,尽可能凝聚出前所未有的精纯之境,哪怕是一瞬的神性之光。质言之,在神威试,不屈的信念很重要。”


    芙颂认认真真地听着,还拿小本本记下来,寻思了一番,道:“关于武试的内容,你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昭胤上神道:“我是最终考官之一。”


    芙颂:“……”


    芙颂:“!!!”


    最终考官?


    芙颂深深吃了一惊,不


    是说好的保送生吗?


    保送生也能当最终考官?


    芙颂道:“既然如此,到时候,会是你来考核我吗?”


    昭胤上神道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九重天上有许多高位神祇,考官与考生都是随机分配的,若是他要匹配上她,需要很多运气。


    也难怪昭胤上神会说,可以辅导她武试。


    原来他就是最终考官。


    芙颂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那我们现在就来实战演练一番,好不好?”


    昭胤上神笑着说“好”。


    思及了什么,又道:“若是你能通过,我就实现一个你的心愿。”


    芙颂眼睛睁大了,道:“真的吗?”


    昭胤上神朝她伸出了小指:“拉钩钩。”


    他什么还学会了这一招?


    真让芙颂感到意外。


    她笑着勾缠住了昭胤上神的小指,很轻很轻地晃了一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话要算数。”


    双方手指相互盖了章。


    约定好后,彼此就开始交战了。


    昭胤上神静伫于原处不动,朝着芙颂勾了勾手指,“能将我撂倒,就算你赢。”


    芙颂纵身疾掠而去,麻溜地揪住男人的襟口,作势要把他掀翻。奈何她膂力有限,而他巍峨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她的力量对他而言就如蚍蜉撼树。


    昭胤上神让了芙颂三招,随后反掌揪住芙颂的袖口,另一掌捏住她的胳膊,一个灵活优雅地屈肘,很快就将芙颂的双手反剪在背。


    芙颂奋力挣扎着,却丝毫动弹不得。


    她与他之间的力量,委实是过于悬殊了。


    肌肤紧密相贴之间,汗渍隐微地浸湿了衣衫,她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后颈一侧,若即若离,俨若一根小巧的羽毛,轻轻扫刮着她的神经,


    不知是谁的心律先开始乱的,是酣畅淋漓的乱。


    明面上制衡不了昭胤上神,但她可以用巧计。


    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里,她先露拙,降低了昭胤上神的警惕。


    缠斗时,女郎的发丝拂扫过昭胤上神的鼻翼,那轻若无物的柔然触感,裹挟着一抹淡淡的幽微发香。


    昭胤上神喉结紧了一紧,在过招时留了些情,正好给芙颂找出了一丝破绽,她先晃了个虚招,紧接着错开招式,猫身伸手去挠他的腋下,挠得他一阵发痒,紧紧攥握住了她的双臂,不让她如此不安分。


    芙颂顺势将他扑倒在了地上,脑袋拱蹭在他的胸-膛上,欢喜道:“谢烬,我把你撂倒了噢!”


    昭胤上神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模样,盘膝坐在地上,信手将她的发丝揉乱了,淡笑道:“犯规了。”


    “哪里算是犯规,这就叫做‘乘其不意,攻其不备’。横竖都是我赢了,我第一次挑战你,能做到这样的一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她可真会抬举自己。


    昭胤上神摇了摇首,笑开:“好。你有什么愿望?”


    芙颂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小昙莲形态的小棉偶,道:“这是我做的,别在你的腰上。这般一来,不论走到何处,所有人都会知晓,你有主人了。”


    搁放在平素,芙颂不可能讲出这般胆大的话,但今日,她格外有恃无恐。


    承认吧,她就是有很强烈的占有欲。


    昭胤上神端详着这一只小昙莲棉偶,圆圆的脸盘,周围是九朵绿色的花瓣,花蕊生动,表情可爱,针工细腻,一看就画了不少心思。


    昭胤上神品出了一丝端倪:“是不是早就做好了?”


    芙颂点了点头,“确认关系那夜,我就在做了。”


    说着,她膝行前去,捧掬起昭胤上神的脸,先是亲了他的额心:“这里是我的。”


    她又亲了他的眉眸,说:“这里是我的。”


    接着亲他的唇,重重啵了一口:“这里也是我的。”


    女郎的酥吻,绵绵密密地落在脸上,质地轻柔,如春夜里盛绽的海棠花瓣,她唇瓣软凉,吻却灼热,炙在了他的皮肤上,漫山遍野的燥。


    昭胤上神扣住她腰肢的大掌,紧了一紧,他先把小昙莲棉偶挂在了腰间,紧接着反客为主,俯身吻住了芙颂的嘴唇。


    自从解禁之后,他早就不满足于寻常的浅尝辄止了。


    很快地,他的舌钻了进来。


    这一刻,芙颂感觉自己像是被猎人牢牢锁定住的猎物,腰肢瘫软,双腿也开始发颤。


    注意到她的异样,昭胤上神哑声道:“坐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芙颂是个口嗨怪,嘴皮子功夫很厉害,但行动上,其实并没有放得那么开。


    她保守地并着腿,坐在了昭胤上神的膝面上。


    昭胤上神哑声纠正:“是跨坐。”


    芙颂面泛潮红,整个人仿佛在滚水里沥过一遭,胆气顿失,嘀咕道:“我不太会。”


    “我教你。”


    昭胤上神捂着芙颂的腰肢,她的个头在女神之中称得上高挑颀长的了,但在他面前,仍然显得十分娇小,像个小孩似的。


    他将她托举起来,吩咐她张开腿。


    听到那三个字,芙颂耳根烫了一下,小幅度地把腿张开。


    就这般,两人面对面坐着。


    芙颂顺势搂住了昭胤上神的脖颈,跨坐在他的腿上,放任自己挂在上面。


    渐渐地,她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忍不住动了一下。


    很快腰肢就被男人的大掌牢牢掐住了,他道:“你再继续动,我不介意继续上一回未竟的床事。”


    芙颂果真老实不动了,装傻道:“上一回,我们是不做完了吗?”


    昭胤上神笑了笑,不说话。


    芙颂忽然觉得他的笑意变得很幽深,像是那种类似于狐狸一般的笑,藏了三分狡黠。


    他忽然直立起来,芙颂重心都牵系在他的身上,不得不夹紧他的腰。


    身上的某一个点,与他的身体零距离地碰触在一起,她心腔被跟着顶了云霄,颤栗从头蔓延到脚,脚趾头忍不住蜷曲了起来。


    这种姿势她还是第一次尝试,但非常舒服,羞耻之余,身体的本能驱策着她想要从他身上索取更多。


    芙颂吐息渐沉,示意他继续。


    昭胤上神眸色黯沉:“真的想要,嗯?”


    ……这句话非常要问清楚不可吗?


    她把脑袋深深埋抵在他肩膊上,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想尝试一下神交。”


    神交。


    她发明的词。


    陌生但有趣。


    为欲望罩上了一层好看的糖衣。


    昭胤上神哑到了极致:“你想去哪里做?”


    他的欲望很直白,让她面上的羞涩更深了一重。


    她的嗓音在厮磨之下也软得可以挤出水来:“不二斋罢。那里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


    好像火候到了,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想与对方连成一体,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爱情就是如此奇妙。


    昭胤上神先放下芙颂,与她执手相牵,两人一起从无极灵山到了白鹤洲书院。


    路上,芙颂问:“你以前谈过吗?”


    昭胤上神道:“没有。”


    芙颂小声嘀咕:“我感觉你谈了不少。”


    要不然,对男女之事怎么会如此熟练?


    昭胤上神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伸出手,在她的额心上不轻不重地掸了一下:“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拆下来看看,里面装得到底是什么。”


    芙颂捂着额心,两腮鼓鼓道:“你如此出类拔萃,是传说之中的传说,你身边的女神,都是十分优秀的,你为何偏偏喜欢我呢?”


    这个问题,芙颂早就想问了。


    虽然她对自己也是十分自信的,她很爱自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优点,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少不了一番攀比。


    攀比起来,难免有一些自卑。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正向反馈就很少,夸奖就更少了,这些外面的评价就钩织成了一面镜子,她通过镜子照见自己,觉得自己普普通通,要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太难了,这也养成了


    她骨子里习惯性讨好的一面。


    所以,当有一个男人,说喜欢她时,她第一反应是不信的,觉得那是故意调侃她的玩笑话。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开始患得患失。


    担心他并不属于自己,担心他不能一直跟自己在一起。


    她的心事都完全写在了脸上,给昭胤上神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他的傻姑娘啊。


    一只温韧劲实的手,伸到了芙颂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充分。”


    他不擅长甜言蜜语,哪怕是诉诸衷肠,话语仍然很简略,“你不用跟谁比较,你就是你。今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明白吗?”


    在晦暝的光影间,芙颂的眸子微微瞠住了,心中那一块常年冷硬贫瘠的地方,覆在上面的冰雪忽然之间消融瓦解。


    继而长出了一朵一朵娇妍的小花。


    ——


    此时此刻,不二斋。


    夜游神一夜宿醉,睡了近乎一整天,再睁眼醒来,已经是翌日入夜的光景了。


    他昨夜到底是喝了多少酒,一觉醒来就睡到了这个点?


    夜游神头疼欲烈,身上还罩着一个毛毯,许是谢烬好心盖在他身上的。


    仔细想来,他好像是想要借着酒胆,替师妹报仇,找谢烬算账来着。


    但算着算着,他就好像跟对方下起棋来,下了一整夜,随后就睡着了。


    夜游神揉了揉酸疼的后颈,心中道了一句:“真是失态!”


    夜游神看了一眼墙隅处的箭漏,还差一刻钟,就要到上值的时间了。


    夜游神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素来谨慎守时,在公务上从未行差踏错,要是因为迟到,被扣了薪俸,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夜游神整饬好衣衫,调整好心绪,正打算离开不二斋。


    哪承想,刚踏出几步,就听到不二斋外传了一阵叙话声。


    “你身上的衣物有些湿了,天时热,穿着怕是会着凉,待会儿我寻一件干净的给你。”


    “好。”


    这厢,夜游神心道:“怎么听到了师妹的声音?”


    是他的幻听吗?


    他循声望去,发现一男一女执手相牵,从夜色的深处走了进来,在莹润的月光照彻之下,显出了具体明晰的面容。


    夜游神一看,果真是芙颂。


    这样晚了,她为何会与谢烬出现在此处?


    种种疑虑掠上心头,夜游神想要寻芙颂问个明白,问她这会儿在大深夜的,为何会跟谢烬来他的屋宇里。


    但夜游神意识到,这个时候不是很妥当。


    在两人即将进入屋宇时,夜游神麻溜地捏了个隐身诀,举目四望了一番,最终选择飞身藏在了床榻底下。


    床榻底下宽敞隐蔽,是个适合藏人的好去处。


    夜游神藏到了床榻下最里面的位置,待藏好了,他尖尖地竖起耳朵,谛听着外边两人的动静。


    昭胤上神去衣橱了寻了一件相较宽松的襴袍,递呈芙颂。


    芙颂抱着衣物,速速去了隔壁换上。这是她第一次穿昭胤上神的衣物,男人的衣物弥散着很好闻的雪松冷香,很是让她眷恋。


    男人的衣物穿在她身上的时候,显得格外宽大,说得直白一些,就像是稚子穿着大人的衣物,衣裾曳地,如同裙裾般。大袖也显得很长,她只能露出一小截手指。


    芙颂穿好后,颇为不自在地出现在昭胤上神的面前,两只手各自攥在了袖筒里,臊眉耷眼道:“你觉得怎么样?”


    她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注视了一回,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燎得她肌肤发烫,她的心律随之也漏跳了一拍。


    “很好看,很美。”


    昭胤上神走到芙颂面前,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榻上走去。


    芙颂耳根发着烫,对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有了一些心理准备,第一次能借酒糊弄过去,这一次万万不能糊弄了。


    扪心自问,她自己也是想要的。


    昭胤上神放下了床帐,放在芙颂放倒在床榻上。


    床榻上发出了不轻的动静,藏在床榻底下的夜游神心中警铃大作!


    芙颂要跟谢烬做什么?


    黑暗的夜,封闭的寝屋里,她穿着男人的衣物,被男人抱在床榻上……


    孤男寡女的,在床上还能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夜游神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很快攥拢成了一个硬邦邦的拳头,拳眼朝上,手背处青筋狰突暴起。


    ——好你个谢烬,伤了我师妹的心,现在又来哄骗她跟你睡觉!


    ——你他爹的真是好样的!


    ——脚踏两条船的负.心汉!


    床榻上。


    昭胤上神双臂撑在芙颂的腰肢两侧,俯首想要吻住她,芙颂偏了偏螓首,他不偏不倚吻在了她的颈侧。


    芙颂有意钓着他,不想那么快让他得手。


    颈间传了男人低哑的笑音,他的吻顺着她的颈窝曲线一路往下,像个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探索性质的好奇心。


    芙颂微微抓紧了被褥,指尖屈紧,想要逃离这种难耐又蒙昧的悸动,他扣住她的腰肢,不使她逃。


    在烛火的洞照之下,山水屏风上,倒映着两道男女的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她嗓音软糯,软声嘱咐道:“……熄了烛火。”


    昭胤上神说好,他揭开床帐,吹熄了烛火。


    偌大的寝屋,很快被黑暗所笼罩。


    视觉受阻,其他的感官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所能体察到的感受也更加明晰。


    夜游神听着床榻上愈发热烈的动静,气得火冒三丈,心道:“再不阻止,师妹怕是被要挨千刀的吃干抹净了!不成,得要救出师妹!”


    他从床榻底下探出头,顺便伸出了一条胳膊,往床榻上幽幽地钻了进去。


    昭胤上神亲吻着芙颂的脖颈,她攥紧他胸前的衣襟,随着体温的升高,他们或多或少也有些克制不住情愫的涌动。


    昭胤上神掖开了芙颂的腰带,随着衣物的褪落,大片粉嫩的肌肤呈现在昭胤上神的面前,他的掌心在其上缓缓游弋、摩挲。


    他正想俯身吻住她的嘴唇。


    翛忽之间,黑暗之中,有一条手臂从床脚处忽地牢牢抓住他的脚踝!


    昭胤上神微微一顿,直立起身子望了过去。


    芙颂也跟着吃了一吓,差点失声叫了起来,一个鲤鱼打挺似的,一晌拢好衣物,一晌从床榻上弹跳起来。


    第72章


    两人正在亲热,黑暗容易滋生暧.昧与欲望,他们衣带交缠,彼此的体温和气味搅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偏偏床脚处突兀地伸出来一条手臂,严严实实抓住了昭胤上神的脚踝!


    两人固然不惧鬼神之流,但此情此景在黑暗幽深的环境渲染之下,那条胳膊就显得十分惊悚了!


    昭胤上神是个遇事波澜不惊的,撞见此景,第一反应是有妖鬼藏在底下作恶,他先把脚从那只“鬼”手中抽出来,想安抚芙颂莫怕。


    但芙颂的反应比较大了,她穿好衣物,麻溜地掠出床帐,顺出了招魂伞,速速念了一个降鬼咒。


    这一


    会儿,夜游神堪堪从床底下爬出来,勃然大怒地面对着昭胤上神。


    接着窗外偏斜的皎洁月色,昭胤上神看到这只“鬼”的真面目,是夜游神,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夜游神在他的寝屋里睡了一夜,还没来得及离开,就撞见了他与芙颂在一起你侬我侬的场景,焉会不生气?


    “谢烬,你敢招惹师妹,我今夜跟你拼了!”


    夜游神怒火极烈,说着,朝着昭胤上神正欲厮打过去!


    赶巧在这时候,芙颂执住招魂伞,朝着夜游神的后脑勺招呼了过来,一道天降神力击撞在了夜游神的大椎穴,他丝毫没个防备,错愕地回眸看了芙颂一眼:“……师妹,你怎能误伤友军?”


    言讫,两眼一抹黑,整个人昏倒了过去。


    空气有长达一刻钟的沉寂。


    芙颂觉得这只“鬼”的声音十分耳熟,再仔细听,她才幡然醒悟:“师、师兄?”


    昭胤上神慢条斯理地勾了勾手指,烛台上重新燃起了明黄色的烛火。


    室内的光景一览无余。


    芙颂看清了瘫倒在地上的人,不是旁的,正是夜游神!


    芙颂不可置信,迫前一步,很轻很轻地晃了晃他:“师兄,怎么是你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夜游神被她的神术击中,暂且昏迷过去了。


    只留下芙颂与昭胤上神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太尴尬了。


    昭胤上神可能觉得没什么,但芙颂尴尬得足趾想要抠地了,与男朋友亲热,结果被师兄逮住了,黑灯瞎火之中,她还误伤了师兄。


    这场景怎一个乱字了得!


    ——


    半个时辰后,夜游神这才醒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提着芙颂回去了,临走前,对昭胤上神撂下狠话,道:“我一定还会回来找你算账的,今日出师不利,就不同你计较了!”


    昭胤上神儒雅地还礼,温声道:“我先招惹了芙颂,师兄莫要怪罪于她。”


    “我怎么舍得怪罪于她——慢着,都说了不要喊我师兄,你还喊!”


    芙颂虽然不是第一次做坏事儿,单还是第一次做坏事儿被师兄抓包。


    她面红耳赤,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偷偷给昭胤上神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现在不要出声。


    昭胤上神悟过了意,识趣地抿唇不语。


    夜游神气呼呼地提溜着芙颂回了极乐殿。


    路上,芙颂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夜游神揉了揉酸痛地后颈,没好气道:没事儿?怎么会没事?说起来,深更夜半的,你怎么能随便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居所?你的胆子,何时变得这般胆大了?”


    提到这件事,夜游神就肝火旺盛。


    芙颂不敢在这件事上去触碰霉头,左右手的食指相互戳了一戳,小声道:“师兄,他人很好的,是个正人君子。他所做的一切事,都是遵从我的意愿。”


    夜游神挑了挑眉关,道:“还正人君子?这厮脚踏两条船,负心薄幸,算个什么君子?”


    芙颂一拍脑门,她这一段时日光顾着与昭胤上神待在一起,忘记抽空跟夜游神澄清了,导致他生出了不该有的误会。


    当下,她连忙道:“都是误会啦,师兄那天些时日看到的他,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一只伪装成他的九尾狐。”


    芙颂将九尾狐与阿玉来往的事,详实地跟夜游神诉说了一遭。


    哪怕误会澄清了,夜游神的脸色也并未因此变得好看一些,他屈起手指,作势要敲芙颂的额心,芙颂护着着额头一连退了好几步。


    夜游神道:“世间上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你师兄和师傅,其他人的教诲你可以不听,但绝对不能不听师兄和师傅的话。”


    芙颂思及了什么,忽而道:“话说回来,师兄怎么会出现在不二斋的床底下?按照这个时辰了,你合该去上值才是。”


    “……”


    芙颂此言如一根锋芒毕露的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夜游神地脊梁骨上,教他如芒在背。


    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她,他昨夜喝得酩酊大醉,酒意上了头,一时兴起要来不二斋找谢烬寻仇,结果跟对方下了一整夜的棋,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掌灯时分了。


    但事实证明,芙颂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嗅觉非常敏锐:“师兄,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难不成你昨夜喝多了,在谢烬那儿睡了一整晚罢?”


    “……”


    芙颂瞠目结舌:“果真如此吗?”


    夜游神掩唇清咳了一声,道:“你不要跟师傅说起,我在谢烬的不二斋里睡了一宿的事儿,他会扣我俸禄的。”


    芙颂抓住了师兄的小把柄,弯了弯眉眼,道:“行啊,那你也不要跟师傅提及我与谢烬交往的事。”


    夜游神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们都那么熟络了,我口风紧不紧,你是知晓的。”


    芙颂道:“我随师兄。师兄口风紧,我自然也是紧的。”


    芙颂朝着夜游神伸出了小指,夜游神也伸出小指勾住了芙颂的指根,一摇一晃,最后彼此盖了章。


    两人一致达成了保密协议。


    原本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松懈了许多。


    芙颂心中放下了一颗大石头,夜游神心中也跟着卸下了一颗巨石。


    夜色朝着深处走去,两人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九莲居,黑灯瞎火中,芙颂对夜游神用气声道:“这个点儿了,师傅应该睡了,我先点灯吧。”


    但夜游神很是警惕:“不好说,师傅是个夜猫子,刷玉简有时会刷到很晚,指不定现在还没睡觉,点灯容易打草惊蛇。”


    “打了谁的草,惊了谁的蛇?”


    一道沙哑的话声,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黑暗里。


    芙颂吃了一吓,连忙把灯点了起来,只见翼宿星君挽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拿出一个艾草锤,各自敲了两人的脑袋一下:“一个夜不归宿,一个夜不上值,你们今夜都去哪里鬼混了?”


    翼宿星君虽然是含笑说出这番话的,但语气显得很严峻。


    芙颂与夜游神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芙颂先道:“都是师兄的错!他请我喝酒,我们都喝多了,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点。”


    夜游神:“……?”


    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嘛,要同甘共苦才是,怎的她一下子就把他捅出去了?


    夜游神恍神之际,芙颂一鼓作气将他推了出去。


    翼宿星君嗅了嗅夜游神,他身上的确有酒的香气。


    翼宿星君对夜游神道:“你身为师兄,向来行止审慎,事事缜密,从无差错,今夜却不给师妹树立榜样,带头教她学坏,你认不认错?”


    夜游神匪夷所思地望了芙颂一眼,咬牙切齿,道:“我有错,但并不代表师妹就完全无辜,我请她喝酒,但付钱的是她,也不知她从哪来来的这么多私房钱。”


    芙颂:“……?”


    她不就是拿他当挡箭牌了吗,他竟是过河拆桥!无中生有!


    芙颂急道:“师傅,事情不是师兄说的那样!”


    翼宿星君之前的私房钱就被芙颂顺走了,他对此心有余悸,不得不对芙颂有所提防。


    翼宿星君连忙去菩提树下清点了一番自己所藏的私房钱,看看有没有少,清点完毕,一子儿都没有少,他就放心了。


    回首看到芙颂与夜游神还在相互推诿,给对方挖坑,翼宿星君听得脑壳疼,不想再听他们狡辩了,当下就命他们各自去抄写宫规一遍,天亮前交。


    师傅之命,违抗不得,两人只好各自认命地抄写宫规了。


    芙颂回到自己的房屋里,心中把师兄扎了个千百回。


    她藏了些私心,想让师兄独自承担所有的责任,但师兄也是个人精,一同把她拖下了水。


    还真是岂有此理!


    宫规还真多啊,抄得芙颂手腕抽筋。


    抄写宫规时,玉简震动了一下,是昭胤上神给她的传声匣打了电话。


    芙颂左顾右盼了一番,无人窥听,她安下心来,接了起来。


    “回到九莲居了吗?”


    听到沉稳低哑的嗓音,芙颂心里暖融融的。


    她道:“半个时辰前回到了。”


    昭胤上神听到她话语里的低落,遂问:“是不是被师傅和师兄训了?”


    芙颂道:“师兄没说我什么,主要是师傅,他说我夜不归宿,罚我抄了宫规QAQ”


    昭胤上神:“我帮你抄吧。”


    芙颂道:“不用啦,我现在怕是……无颜见你。”


    昭胤上神挑了挑眉:“怎么说?”


    芙颂拿起一条衾被,把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颗脑袋:“师兄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去找了你,还在你那儿睡了一整夜——这件事我现在才知晓,太尴尬了,我代师兄向你道歉。”


    昭胤上神温声道:“不必道歉,我还挺开怀的。”


    芙颂揪紧的心,微微舒展了开来,道:“真的吗?”


    昭胤上神躺在芙颂刚刚躺在的位置上,道:“这里很久没有如此热闹过了,热闹一些也好,免得冷寂。”


    芙颂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了一下,道:“那么明晚……“


    顿了一顿,她轻声道:“你还想跟我见面吗?”


    昭胤上神笑了:“当然想,但怕你被师傅师兄训了。”


    芙颂道:“顶多抄一抄宫规。”


    昭胤上神道:“好,那明晚,我带你


    去九重天,看看第二层。”


    第二层。


    就是他身为高位神祇时,经常务公的地方。


    芙颂道:“第二层有什么好玩的吗?”


    昭胤上神道:“有很多。现在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又开始钓起她的胃口了。


    芙颂道:“好,那下值后,照旧在渔阳酒坊门前等我呀。”


    “好。”


    ——


    芙颂抄写宫规抄写了一整夜,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将宫规抄写完了。


    芙颂把抄写好的宫规拿去清霄阁给师傅验察。


    翼宿星君验察了一番,就放了人,芙颂离去之前,师傅状似无意地问了她一句:“徒儿啊,最近睡得怎么样?”


    芙颂觳觫一滞,她不明晓师傅为何会突然这样问,难道他是觉察出了什么端倪吗?


    芙颂咽下了一口干沫,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道:“睡得还好啦。”


    翼宿星君道:“听夜游神说,你有时候会梦魇,梦魇当中的东西,都是你内心的恐惧,只有当你选择直面恐惧的时候,那些恐惧才会真正的消失。”


    芙颂很清楚师傅在说什么。


    这多年以来,她一直在逃避蛰伏于内心当中的恐惧,不去理睬它们,任由它们在内心的各个角落野蛮生长。


    时而久之,它们就具象成了梦魇。


    虽然芙颂最近很少梦魇了,但并不代表它们并不存在。


    它们一定会在她最措手不及的时刻,从记忆的深渊处跑出来攻击她。


    翼宿星君点到为止,然后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芙颂的肩膊:“好好备考吧。”


    语罢,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芙颂独伫于原处,静静思忖了许久,每次梦魇,都会梦到莲生宫,梦回自己被关押在禁闭室的那一幕。


    这是她很难直视的恐惧。


    是啊,师傅说得对,越是惧怕,它们越会以一种极其强横的姿态出现。


    芙颂默默有了一个小决定。


    今日白昼巡日,她决定巡游一趟莲生宫所在的府州。


    ——


    芙颂每次巡日,都会刻意避开莲生宫,那是斗姆的地盘,也存在了许多不太美好的回忆。


    因为惧怕,所欲她一般都不会去巡守那里。


    但今日,不知为何,她胆子大了起来,脚踩祥云,来到了莲生宫的上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细算起来,已经有四五千年的光景了,这么多年没来,它修得焕然一新,里面的弟子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初与她同窗的弟子们,差不多都在天庭谋职,或是在凡间成为了声望很高的大修士。


    斗姆在凡间名望很高,香火也一直很繁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早上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山阶上铺满了油绿色的青苔,漫山遍野的湿绿色,如一团火,由远及近地烧了过来。


    芙颂在正殿巡守了一遭,并无异常,她又去了以前禁闭室的所在,这么多年过去了,禁闭室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


    越是逼近禁闭室的方向,不知为何,芙颂的心律就跳得越快。


    踩着祥云的双脚,还有执着招魂伞的双手,一直在隐隐打着颤儿。


    越来越近了……


    “以为自己是外院第一就很了不起吗?这么努力学习的样子,是装来给谁看的呢?”


    “还敢瞪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瞧她那副样子,一吓她,她就腿软了,哈哈哈……”


    一阵恐吓声从禁闭室内幽幽传了出来。


    芙颂心中一凛,加快了步履,转眼间来到了禁闭室的门口,她透过门缝望了过去——


    只见几个少年围堵着一个纤瘦伶仃的少女,他们拿起散落在地面上沾染着脏污的森白骸骨,朝着她狠狠砸过去,把她身上弄得脏兮兮的。


    少女身上的碧色校服沾满了脏污,挽好的鬓发也乱作一片,湿漉漉粘成绺铺在额庭上,整张小脸上都沾满了灰尘,裸露在皮肤上,也是青紫交加,伤痕累累。


    虽然身处狼狈的处境里,但她的脊梁骨仍然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像是风中傲挺的小白花。


    少女苍白着一张脸,凝声问道:“我凭什么不能是外院第一?”


    为首一位少年趾高气昂道:“你一无显赫的出身,二无优越的背景,三无好看的容相,你就是墙角处那一团鄙脏的泥,扶也扶不上墙,怎么配得上第一?你如此上不得台面,只会让整座莲生宫蒙羞!”


    说着,少年狠狠推了少女一把,将她攮倒在地。


    好在少女内功深厚,哪怕被攘倒在地,也没受很严重的伤。


    少年给其他几个小喽喽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喽喽摩拳擦掌,作势上前作恶。


    这一幕一下子把芙颂拽入了最深的梦魇里。


    她僵在原处,动弹不得,后颈与掌心处渗出了隐秘湿腻的冷汗。


    黑暗的禁闭室,伤痕累累的身体,散发着恶意的冷厉笑声,暗无天日的折磨……


    这些都让她倍感恶寒。


    有那么一瞬间,一团邪灵之力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愈演愈烈,几乎要夺走了她的理智。


    有一个充满蛊惑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脑海:“把身体交给我吧,这样一来,就能救下那个小姑娘了……把身体交给我吧……”


    是邪颂。


    芙颂咬紧牙关,凝声说道:“不行,不能把身体交给你。”


    芙颂强忍着那一团勃发的邪灵之力,眸底添了一重浓深的寒意,顺出了招魂伞。


    ——


    这厢,眼看小喽喽们要对少女作恶,倏然间,一道淡绿色的幽光,如同神鞭,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来,将小喽喽们狼狈地撂倒在地!


    少年没料到禁闭室会突然有人来,大吃一惊,抬头望去,赫然发现攻袭之人是一个手执长伞的女子。


    她神力汹涌,织成了一道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有千斤般沉重,压得少年一行人两股颤颤,几欲先走。


    他们在莲生宫恃强凌弱惯了,从未踢到过铁板。


    前一刻还在嚣张跋扈,但在这一刻,遇到了比自己更为强悍的存在,他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但就这么逃跑了,未免太怂了,少年气得脸色煞白,咬牙切齿道:“你是个什么


    人,怎么也敢来多管闲——啊!”


    “事”之一字尚未道出口,又一道神鞭横扫而至,击中了少年的屁-股,他身上掀起了一阵火烧般的剧烈疼痛!


    芙颂冷声道:“这句话该是我来说,尔等凭何对她说出这种话,又凭何对她做出这种事?”


    卫琏怔怔地望着芙颂,一时之间挪不开眼。


    她的眼神从绝望转向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不知是被芙颂那强大的神力所震慑,还是被她那气势磅礴的一席话所惊憾了。


    芙颂褪下了外袍,严严实实罩在了卫琏身上,又捏了个疗愈决,将她身上的伤口都治愈了。


    芙颂目光平静地扫过瑟瑟发抖的少年们,她的嗓音并不严厉,但如悠远的钟声,直接敲打在他们的灵魂深处,让喧闹的空气瞬间冻结——


    “凡人愚昧,常以欺凌弱者为乐,视作彰显自身之力。殊不知,俯视深渊者,心魄早已堕入其中。”


    芙颂稍作停顿,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们身上,“尔等今日所为,非是勇武,实乃怯懦。尔等惧怕自身之渺小,惧怕他人之光芒,惧怕世间一切无法掌控之物,故需借践踏更弱小者,来填塞那无底的空虚与不安,此乃心魔作祟,非是力量。”


    少年胸线剧烈地起伏着,那一群小喽喽畏惧地躲在他身后,他梗着脖子硬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教育我们?”


    芙颂道:“我是谁不重要。天地有律,因果相循,今日尔等将恶意挥向他人,他日必有风霜反噬己身。种下荆棘者,岂能收获甘泉?戾气缠身,如附骨之疽,终将吞噬尔等心性,遮蔽尔等灵台。”


    说着,芙颂的目光转向身后的卫琏,声音多了一丝暖意:“此女,与尔等同为天地造化,皆是独一无二之灵。她的存在本身,自有其不可轻侮之光华。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尔等有何资格,妄图以卑劣之手,去评判、摧折另一个生命?”


    芙颂点到为止:“我说这些,只为给予尔等醒悟之机,方才之言,已刻入尔等神魄,今日之事,若再有分毫泄露于他人,或尔等心中再生恶念,妄图报复或遗忘今日教训——”


    芙颂的眸色陡然深邃,仿佛映照出了少年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天道自有感应,我亦会知晓。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这转圜之机。”


    少年们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只留下芙颂与卫琏。


    芙颂给她治疗好了伤势,又叮嘱了几句,便要走,却被少女很轻很轻地揪住了袖裾。


    看着她轻轻颤抖的手,眉眼之间潜藏的卑怯,芙颂如照镜子一般,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她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道帕子,递给了卫琏,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怔忪了许久,适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擦净脸上的泪,道:“卫琏。”


    芙颂道:“卫琏,他们往后不会再作恶了,你放心好啦。”


    摆够了长辈架子后,芙颂又卸下了包袱,变回了好说话的日游神。


    卫琏鼓起勇气抬头,望向芙颂:“多谢恩人相助,其实我早已习惯过着这样的日子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自己的……”


    芙颂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曾经我也是像你这样想的,但发现行不通,若是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对方更加变本加厉。再说了,你可是外院第一呀,本就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为何要处处隐忍?”


    女郎一席话如沉金冷玉,一字一句都敲撞在卫琏的心头上,芙颂继续道:“永远都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因为恐惧而逃脱。”


    卫琏一错不错地望着芙颂,嗓音哽咽:“我尝试过反抗很多次,但他们每次把我带到禁闭室里,我看到那无垠的黑暗,就会感到恐惧。”


    “你的这种恐惧,我能感同身受。”在卫琏微微瞠住的视线之中,芙颂浅然一笑,道,“我以前也被关过这里,不止一回。”


    卫琏不可置信道:“恩人也被关过?”


    芙颂点了点头:“听我这样说了,心里是不是感觉也平衡了许多,你不是孤单一人。”


    “那……恩人是因为什么缘由,被关进去的呢?”


    “他们会耻笑我的貌容,挑出我的种种错处,我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后来我觉得这句话不对,忍一时风平浪静,凭啥我忍?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咋不退?”


    卫琏觉得芙颂说得颇有道理,“忍一时风平浪静,凭啥我忍?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咋不退?——恩人说得有理。”


    与卫琏分别后,芙颂离开了莲生宫。


    她没有留意到身后一直跟着一道修长峻直的身影。


    男人带着骷髅面具,缓缓从黑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魔神。


    第73章


    魔神原本是要去莲生宫调查芙颂的过往,没想到,竟会遇到芙颂,还看到她搭救了一个女弟子。


    更让他触动的,是她刚刚所说的那一番话。


    她说,她以前在莲生宫修行时,就被关过禁闭室,而且,被关过不止一次。


    那些弟子嘲讽过她的容貌,嘲讽过她的兴趣爱好,组团孤立她,对她恶言相向,甚至不惜把她关进黑暗畸形的禁闭室……


    在莲生宫修行的那些年,她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种种心绪浮掠上魔神的心头,让他眸底的杀伐之意愈浓,他恨不得将那些欺侮过女儿的人,碎尸万段!


    魔神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钻拢成拳。


    他俯眸扫了禁闭室一眼,眼底露出了一抹极深的恹冷之色。


    这种鬼地方,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才好。


    ——


    芙颂自然不知晓魔神为了给她撑腰,一把火将禁闭室烧了一干二净,这日下值后,她照旧先在藏书阁备考,甫一入内,就看到了一道熟稔的身影。


    卫摧坐在她经常坐的那一张位置的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批阅案宗。


    芙颂感到纳罕,抱着书走上前,道:“卫摧,你怎么在这里?”


    卫摧从浩繁的案宗里抬起眼里,一双狐狸眸弯了一弯:“什么叫‘我在这里’?藏书阁本就是让天庭各位神职人员静修的地方,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


    芙颂眨了眨眼,最近备考总能遇见卫摧,她感觉太巧了,但她没有往深处去想,抱着书来到了卫摧的斜对面坐下。


    她道:“九重天上不是有琅嬛洞府吗?那里更清静,很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卫摧道:“太清静了也不好,比起琅嬛洞府,我觉得天庭藏书阁还是比较有人情味一些。”


    从芙颂告座的那一刻,卫摧就拨出了三两分心神落在了她身上,很快地,他注意到她的的右手手腕上添到了一道伤口,类似于一种反噬后的伤痕。


    卫摧搁放下椽笔,凝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经他这般提醒,芙颂才真正注意到自己胳膊上的伤痕,这种伤痕没有痛感,并不容易觉察到,芙颂刚刚忙着帮卫琏驱赶那些恶劣的弟子,不慎动用了邪灵之力——神鞭就是邪灵之力的其中一种——所以,她遭到了反噬。


    这种反噬来得猝不及防,让她没有任何防备。


    芙颂下意识把手藏在了袖裾之中,不给卫摧看:“没有受伤,你看错了。”


    “分明就有,来藏书阁前,你是不是遭遇到了什么事?动用了不该动用的力量?”卫摧起身,绕到了芙颂的面前,隔着一层袖裾把她的手捉了出来,那一道蛇形的伤痕出现在了他的眸底。


    “骗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芙颂被捉了个原形毕露,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不着痕迹地把手从卫摧的掌心间抽了出来,“这种小伤不值一提的,会很快自愈的。”


    “都流血了,留下一条疤了,还叫什么小伤?”


    卫摧气笑了:“身体是自己的,你怎么这么不爱惜呢?”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在芙颂的面前,从袖裾里拿


    出一管药,揭了盖子,把药膏均匀地搽在了芙颂的伤口上,芙颂想要挣脱,卫摧故作冷声吩咐了一句:“不要动,再动的话,伤口就要裂开了。”


    芙颂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种伤口类似于反噬,用寻常的疗愈诀是治不好的,得用专门的消噬膏。搽上去,大概一刻钟就能止血,半个时辰内就能消掉疤痕。”


    芙颂看着男人专注的眉眼,忽然噗嗤一笑。


    卫摧一晌涂抹着伤口,一晌不解道:“笑什么?”


    芙颂道:“我感觉你在推销消噬膏,接下来就会说价格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走过路过千万不容错过。”


    说着,又自顾自地笑了好一阵。


    “……”


    卫摧静静地看着芙颂笑。


    她腮上晕染着一团胭脂色的粉晕,一直红到鬓角里去。乌浓的笑眼,笑话溅到了眼睛底下,凝成了一个小酒涡。


    不知不觉间,竟是看得痴了。


    卫摧回过神,故作冷肃道:“别再笑了,再笑的话,我就把你受伤的事,告诉给昭胤上神了。”


    芙颂立刻就不笑了,唇角敛住了笑意,道:“我不笑了,你千万不要告诉昭胤上神。”


    卫摧为芙颂搽好了伤口,顺出了一条白色纱带,轻轻为芙颂包扎伤口,最后打上了一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


    卫摧淡淡地笑了笑,道:“就这么怕他知晓你受伤吗?”


    芙颂道:“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


    卫摧失笑:“不想让他担心,那就想让我担心吗?”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


    芙颂把手从卫摧的掌心里抽出来,屈起手指,掸了一下他的脑袋,卫摧吃疼,芙颂正色道:“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你再这样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卫摧知晓芙颂是在用很认真的语气跟他说话,也恢复了正色:“说认真的,你手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芙颂认真地忖了一忖,道:“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昭胤上神。”


    她不想让他多心。


    卫摧合上嘴,以手做成一个拉链,从左往右缝上,表示自己必定会守口如瓶。


    芙颂见他变得老实了,适才慢慢说道:“我今天去了一趟莲生宫,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她被人欺负了,我帮了她一把。”


    卫摧敛了敛眸,对芙颂仗义的行为不置可否:“你还真喜欢给人打抱不平,打着打着就给自己弄伤了。”


    芙颂看了伤口一眼:“现在这些伤口不就是在痊愈中嘛,没什么值得担心了的事了。”


    卫摧看了芙颂的伤口一眼,道:“说起来,还真是巧,你曾经是莲生宫的弟子,我妹妹也在莲生宫修习。”


    芙颂压讶异地眨了眨眼:“你妹妹叫什么名字?还真是巧,四舍五入算是我的师妹了。”


    卫摧正要开口:“就叫卫——”


    芙颂衣袋的里玉简忽然响了。


    她接起玉简,喜悦道:“昭胤上神……”


    她对卫摧做了个告别的手势,然后就离开了藏书阁。


    芙颂以为今夜的约会会十分顺利,哪成想,昭胤上神道:“你的师兄,他在渔阳酒坊喝醉了。”


    在清冷的语气当中,又添了几分无奈。


    “什么?又喝醉了?”


    芙颂匪夷所思,师兄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总是借酒浇愁呢?


    中间还夹在着夜游神醉醺醺的声音:“谢烬,再给我来一碗酒,我没醉!”


    昭胤上神隐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你没醉的话,就从我身上下来,不要动手动嘴。”


    芙颂:“……?”


    她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说起来,她的师兄夜游神酒品不是很好,一旦喝醉了,有时会发脾气揍人,有时又会走向另外一个极端,那就是使劲亲吻别人。


    芙颂尖尖地竖起耳朵,很快就听到听筒那边传了一阵亲吻声。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冷气,道:“芙颂,快点,把你师兄带走。”


    ——


    事情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夜游神巡夜,不知不觉巡守到了不二斋,他与刚准备出门的谢烬狭路相逢。


    夜游神看到谢烬,就想起了那一夜的糗事,但又为了师妹的幸福,他还是硬着头皮堵住了谢烬的去路,凝声说道:“不要以为师妹喜欢你,我就会承认你!在我眼里,你还远远不够格!”


    昭胤上神淡淡地敛了敛眸心,面色并没有很大的起伏,仿佛夜游神出现在此处,他并不感到以外,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昭胤上神吩咐毕方从庭院里拾掇了一样物事出来,随后递呈至夜游神面前。


    仅一眼,夜游神愣怔住了。


    此物不是旁的,正是他那夜一眼就相中的棋盘。


    此盘选料珍罕,木纹天成,刀工入微,棋线如刻,抚之如鉴,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自然而然地上前,将这个棋盘搂在了怀里,死死不撒手。


    昭胤上神温文儒雅道:“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不得不说,昭胤上神送礼物,简直是送到了夜游神的心趴上。


    他嘴角的笑意眼看是压不住了。


    夜游神掩唇清咳了一声,道:“我不是那么轻易能够贿赂的人,除非你喝酒能胜过我。”


    于是乎,两人就去了渔阳酒坊开始喝酒。


    夜游神自诩酒量很攒劲,但面对昭胤上神,那简直是小巫遇大巫了。


    昭胤上神酒量非常好,端的是千杯不醉的地步,夜游神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打算灌醉他。


    结果不仅没有灌醉他,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夜游神醉了之后,搂着昭胤上神的脖颈,一个劲儿地说起芙颂的事儿。


    “我只是一个师妹,可宝贝着她了,过去九千年以来,我差不多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从未想过她会喜欢上别人……你说,她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一个小白脸呢?你不就是个头比我高了些,肤白比我白了些,容相比我好看了一些,岁数比我年轻了一些——不对,我还没调查过你呢,你不是凡人,那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有多少修为?”


    昭胤上神想要挣脱开夜游神,但挣脱不得,拗不过夜游神,只好比了数。


    夜游神看到谢烬伸出五根手指,冷嗤了一声:“才五千年的修为,也不过如此嘛!”


    昭胤上神:“……”


    他的拳头忽然很硬了怎么办?


    夜游神太能折腾了,于是乎,昭胤上神就给芙颂的传声匣,打了个电话。


    芙颂接到了电话,听闻此事,连忙赶到了渔阳酒坊。


    卫摧不妨心芙颂一个人去,也跟了上来。


    两人双双赶到了渔阳酒坊,正与醉醺醺的夜游神,还有被对方折腾得面色冷淡的昭胤上神打了个照面。


    四人交锋,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芙颂心道:“师兄的安危要紧,先去管师兄。”


    她先穿过昭胤上神清凌凌的视线,打算先把夜游神掰过来:“师兄,你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要紧不要紧?”


    “……不打紧。”


    夜游神撑开惺忪的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跟在芙颂身后的卫摧,他挑了挑眉,凝声问:“这厮又是谁,怎么总有这么多莺莺燕燕在你身边?”


    莺莺燕燕?


    这不是形容女子很多的词儿吗?


    芙颂汗颜地看了卫摧一眼,卫摧一双狐狸眼洋溢着笑,对夜游神道:“师兄您好,我是芙颂的朋友,名叫卫摧——”


    “幸会”二字还未真正道出口,就被夜游神一条胳膊勾住了脖子。


    夜游神左胳膊勾住了昭胤上神,右胳膊勾住了卫摧,胳膊的力道非常紧,两个大男人都被压得面色苍白。


    饶是想要挣脱开,但竟是一丝也挣脱不得。


    夜游神醉醺醺道:“师妹是我的,你们绝对不能染指,若是染指了,我就跟你们拼命了!”


    昭胤上神:“……”


    卫摧:“……”


    芙颂:“……?”


    芙颂对着两个男人打了个尴尬的哈哈,道:“师兄许是今夜花生米吃多了,吃醉了,尽说些不找边际的胡话,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请你们快将师兄扶回九


    莲居罢!”


    夜游神摇了摇头,含糊不清道:“不要、不要回九莲居,我还能离再战三万杯!”


    说着,又左右各自搂着昭胤上神和卫摧,作势要进入渔阳酒坊里,且再一醉方休。


    芙颂急忙截住了夜游神的去路,暗自给昭胤上神递了一个央求的神色,双手合十小声说道:“拜托你,帮帮我啦。”


    昭胤上神长久地注视着芙颂,看她一副心惊胆颤的模样,或多或少有些忍俊不禁,温声说了一句:“好。”


    他慢条斯理地袖了袖手,趁着夜游神没注意,他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削在了夜游神地后颈处。


    夜游神的瞳孔剧烈地怔缩了一下,随后视线变得涣散了起来,栽倒在了昭胤上神与卫摧之间。


    接下来就很好办了,在芙颂的指引之下,昭胤上神与卫摧各自搭着夜游神的一条胳膊,稳稳地搀扶起他,将他搀扶入了九莲居。


    芙颂本以为一路会通畅无阻,哪成想,眼下将夜游神送入九莲居里了,她正打算将昭胤上神与卫摧送出去,却不想,翼宿星君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徒儿,你睡着了吗?”


    芙颂吓得庶几要魂飞魄散,赶紧将睡帘拉上,又思及昭胤上神和卫摧俩大男人还直愣愣地杵在床帐之外。


    为了避免被师傅发现,芙颂急忙拉开衣柜,对着两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快藏进去!”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眼,他淡淡地挑了挑眉:“又藏?”


    上一回他来芙颂的寝居,适逢夜游神查岗,芙颂就一鼓作气将他塞进了自己的衣橱里,让他在如此尴尬的地方躲藏了许久。


    昭胤上神并不想再藏下去了,淡声峻拒:“不可——”


    话音刚落,却见芙颂一举拉开了橱门,推搡着昭胤上神的后腰,将他推入了衣橱里。


    芙颂道:“实在抱歉,又要委屈你一下了!”


    刚关上衣橱的门,却听卫摧道:“那我呢?我不用藏吗?”


    芙颂一拍脑门,道:“对噢,把你给忘了!”


    芙颂的寝屋里只有衣橱能够藏人,她对昭胤上神道小声:“你挪一挪位置,让卫摧也藏进去吧,好不好呀?”


    昭胤上神眼底尽是荒唐之色,要与他与情敌同时躲在一个女人的衣橱里,这可能吗?


    事实证明,真的有可能。


    芙颂一晌对门外等着的翼宿星君道:“师傅,我快睡着了。”


    一晌吩咐卫摧躲进去。


    卫摧眉眼弯弯地对着一脸清凛之色的昭胤上神道:“谢兄,劳烦往左边挪一挪位置,不然我进不去。”


    昭胤上神从未觉得狱神的嘴脸如此欠过。


    他原本不想让出衣橱的,有他就没有卫摧,有卫摧就没有他,女朋友的衣橱根本容不下两个男人。


    但看着芙颂水汪汪雾濛濛的眼睛,他委实难以对这一双眼睛说“不”。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气,往左边挪了挪位置,清冷的眉眼间攒着一丝恹倦之色,虽然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势,但他到底还是做出了退让。


    于是乎,右边腾出了一点位置出来。


    卫摧就麻溜地钻进了衣橱里。


    “咔嚓”一声裂响,窄仄的衣橱好像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发出了一记隐微的悲鸣声。


    芙颂忙着去应付师傅,也就忽略了这一点。


    芙颂合上了衣橱的门,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开了屋门,打了个哈欠,道:“师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翼宿星君拿了一叠画册进来,冲着芙颂笑了一笑,道:“还没睡呀?”


    芙颂觉得师傅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说:“没事的话,我要睡觉了。”


    一想到衣橱里还窝藏着昭胤上神和卫摧,芙颂就紧张得后颈和手掌心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希望师傅早点把话说完,这样她就可以让他们早点离开了。


    偏偏翼宿星君拉着芙颂坐在案几前,大有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翼宿星君将一个画册递给了芙颂,芙颂问:“这是什么?”


    翼宿星君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晓了?”


    芙颂遂是翻开,不看还好,一看就吃了一吓。


    这本画册上,都是天庭各个神职男性的画像,修为与她差不多,都在九千年上下,眼看要突破万年大关。


    翼宿星君还十分热忱地给她介绍起这些神职男性的家世、背景、性格,仿佛是事先准备好了似的。


    芙颂讶异道:“师傅,您给我介绍这些做什么?”


    翼宿星君道:“傻徒儿,为师给你介绍这些人,自然是想给你找个可以一起学习、共同努力的对象嘛!你看看隔壁仙界,他们飞升都有道侣,道侣可以一起双修,提高飞升成功的概率。在神界,没有双修这一说,但你可以找个可以一起备考的对象,谈感情有利于通过神祇考核噢!”


    听到这一番话,芙颂登时不淡定了。


    敢情翼宿星君大晚上来找她,就是为了介绍她谈个门当户对的神职对象。


    她余光不安地朝着衣橱凝睇了一眼。


    衣橱里。


    听到翼宿星君要给芙颂介绍对象时,昭胤上神与卫摧面色各异。


    昭胤上神眼睛玩味似的眯了起来,气场控制不住地泄露一丝冷意与威压。


    卫摧注视着昭胤上神的容色,虽然他心情也不虞,但发现昭胤上神情志不畅,就觉得心里又舒坦了一些。


    卫摧看热闹不嫌事大,轻声道:“怎么,芙颂还没告诉师傅关于你的事吗?”


    这就是变相在问两人有没有公开的意思了。


    昭胤上神与芙颂确认了男女朋友关系,但因为他身份比较特殊,目前还在下凡执行任务,所以,不太适宜在天庭公开两人的关系。


    芙颂也是知晓这一点的,也就没有公开,只对亲近的好友说了这段恋情,再加上夜游神目前也知情了。


    总体来说,知情的人,不算多。


    昭胤上森淡撇了卫摧一眼,没有理睬,而是着重把心神聚焦在外面师徒二人的对话上,更重要地是,聚焦在芙颂的反应上,他想知晓芙颂对此是什么反应的。


    芙颂简直是头皮发麻,坐卧难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微微攥拢成拳后,又微微松开。


    她想要解释,偏偏又无从开口。


    总不能当面坦白说:“师傅,我有神侣了,就是昭胤上神。”


    只听翼宿星君继续道:“师傅本来想给你找一些神祇男性,奈何九重天上的那些人,修为极高,若想见上一面,难如登天,完全不是咱们能够高攀的起的。为师也就尽些本分,把整座天庭里最优质的男性神职人员都整理了出来。你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只管吩咐为师,为师定会替你牵线搭桥!”


    芙颂:“……”


    芙颂算是品出了一丝端倪:“是万象宫宫主句芒托你做媒的吧?给了你多少灵石作为好处费?”


    翼宿星君被抓住了把柄,眼底略过了一抹心虚,摆了摆手,道:“瞎说什么呢,为师可没有收句芒的好处费,为师纯粹是为了你前程着想。”


    翼宿星君是个势利眼、抠唆佬,早不担心芙颂的前程,迟不担心芙颂的前程,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担心,芙颂愈发笃定他肯定是受了万象宫宫主句芒的好处费。


    句芒热衷于给人做媒,若是能够成一对,她自己也能从中捞着不少好处。


    羲和先前就相亲过一回,那次相亲便是句芒一手促成的。


    甫思及此,芙颂将画册合上,塞回给翼宿星君:“我现在阶段没有任何想要找对象的想法。画册拿回去吧。”


    第74章


    芙颂刚想把翼宿星君送走,但好巧不巧,衣橱发出“咔嚓”一阵木裂之响,衣橱的门当面裂开成了两半,如纸片似的不堪一折,摊到在了地面上。


    衣橱背后显露出了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身影。


    饶是芙颂想要力挽狂澜,把支离破碎的橱门拼凑回去,也是太迟了,因为翼宿星君已经发现了昭胤上神和狱神。


    翼宿星君面色异彩纷呈,看了看那气度卓尔的两位神祇,又看了看芙颂:“徒儿,你……”


    芙颂心道一声“这下真的完了”。


    芙颂的寝屋其实还蛮宽敞的,但两个身量修长的男人往那一站,寝屋就显得有些窄仄了。


    昭胤上神算是比较从容澹泊的了,他对翼宿星君略行一礼。


    卫摧也略行一礼,笑道:“我们是芙颂的朋友,今夜来她这里做客。”


    两人的气场非常强大,翼宿星君被震慑得不轻,当下也忘了还礼。


    他能明晰地感受到,这两人修为极高,尤其是左边那位一席白衣胜雪的男子,他的修为完全高到了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境界。


    但翼宿星君很快反应过来,对芙颂挤眉弄眼道:“原来,徒儿你谈了两个,怎么不跟为师透一口


    气呢?”


    ——啊?


    ——谈了两个?


    芙颂谈两个,另一个她怎么不知道?


    她下意识往昭胤上神的方向看了一眼,男人眼神清冽如霜,眼睑淡淡地掀了起来,朝她投来询问的一眼。


    芙颂一下子就明悟过来,翼宿星君肯定是把昭胤上神和卫摧都当作她的神侣了。


    芙颂硬着头皮道:“师傅,你误会了,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不必解释了,为师我都懂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比较奔放,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能够满足你了,三人成行也未尝不可。”


    芙颂:“……”


    求求了,师傅,求您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昭胤上神落在自己身上的目标,带着一丝危险的温柔。


    偏偏卫摧今夜也不长嘴,双掌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芙颂硬着头皮,道:“师傅,事情真的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不用狡辩了,你有喜欢的人,为师能够理解。不若这样,让为师替你把关,如何?”


    芙颂右眼猛地跳了一下,蓦然生出了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您想如何把关?”


    翼宿星君神秘兮兮道:“明天你就知晓了。”


    说着,翼宿星君对昭胤上神与卫摧道:“你们二人,明日来极乐殿一趟。”


    昭胤上神与卫摧面色各异,不懂翼宿星君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但在他们的字典里,丝毫没有“畏葸不前”四个字。


    卫摧摩拳擦掌道:“自然可以。”


    他挑衅似的,斜望了昭胤上神一眼:“你敢不敢比?”


    搁放在平素,昭胤上神定是要说一声“幼稚”。


    但此刻的场景有一些特殊。


    芙颂的师傅打算考验他,若想与芙颂长久地在一起,就必须与翼宿星君打好关系。


    换言之,他必须通过翼宿星君的考验。


    昭胤上神丝毫就没带怕的,淡淡乜斜了卫摧一眼:“有何不敢?”


    就这样,两个男人都同意明日来极乐殿一趟。


    芙颂想要打消他们的念头,都无济于事,他们已经决定翌日要来极乐殿一趟了。


    她感到很不安。


    昭胤上神临走前,对那个坏掉的衣橱施展了一个修复诀,不过稍息的功夫,衣橱就光复如新。


    芙颂单独留他说了几句话——


    “师傅真的很会来事,揪着你们不放,肯定是想要搞一些整蛊你们的把戏,你可别上当了。”


    昭胤上神笑了笑,伸出一只宽大的掌心,伸到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其实并没有很想要离开的意思,但翼宿星君和卫摧都杵在九莲居的门口,俨然两座充满煞气的门神,对着他虎视眈眈。


    如果他对芙颂做了些什么,这两个人指不定会“撕咬”上来。


    他还有一些体己话想要对芙颂说,但由于场合不允许,时间也不太够,他只能拣一些话来问:“你与卫摧一起回来的么?”


    芙颂点了点头道:“是啊,今日在藏书阁遇到他了,挺巧的。”


    顿了顿,芙颂怕他误会了,解释道:“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备考,有几本书在藏书阁借不到,卫摧说他那里有,就把参考书借给了我。我在藏书阁找不到座位,他会主动帮我占座。”


    昭胤上神眯了眯眼睛,正色道:“借不到的参考书,你可以跟我借。”


    芙颂不傻,自然听出了几分醋味,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晃了一晃:“我是想找你借的,但你当时在与魔神谈判,我刚好又遇到了卫摧,无意间跟他说起了备考的事,他就自然而然地借给我了。”


    昭胤上神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场”很重要。


    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在场,在场的是别人,这般一来,她就会与别人多出一段可以共享的记忆了。


    而她与他就少了一段回忆,少了一截生命的联结。


    不知是不是醋意使然,当着卫摧的面,昭胤上神捧掬起芙颂的小脸,在她的额心上浅浅一吻。


    芙颂微微愣住。


    男人雪松冷香铺天盖地而来,罗织成了网,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她的额庭上忽然落下了一道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留有无限的,让人回味的余地。


    她下意识抬手捉住了他的袖裾。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昭胤上神注意到芙颂手上绑缚着的纱带。他眉心微蹙,问:“你的手怎么了?”


    芙颂刚刚沉浸在他的额心吻里,就情不自禁地捉住了他的袖子,也就没有留意手上的伤口。


    现在手上的伤口被昭胤上神觉察到了,她莫名有一些心虚,将手拢藏在了袖裾之中,不想让昭胤上神发现。


    她打了个哈哈,打算搪塞过去,“纯粹是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手腕不小心碰上了啦。”


    她说着,弯了弯眼睛:“不打紧的,不必担心。”


    昭胤上神深深地看了她缠绕在腕间的纱带一眼,没再说话。


    ——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累瘫在床上。


    今夜真是波涛汹涌的一夜,她不知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总感觉会有大事发生。


    事已至此,那就先睡觉吧。


    按照平常的习惯,她喜欢去蹭睡,只要有昭胤上神在身边,她就能够睡个好觉。


    但现在,也不知是不是经常待在他身边,蹭了蹭他的气运的缘故,芙颂现在身上阳气很足,哪怕是自己一个人睡觉,也能睡得很安稳。


    但她不知道,等自己入睡的一个时辰后,昭胤上神踅而复返,他静静地坐守在她的床榻前,把她那一直缠绕着纱带的手,从衾被里轻轻拿了出来。


    昭胤上神徐缓地拆开纱带,只一眼,他稍稍怔住。


    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有一道紫色的疮斑,虽然还很小,但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之下,这一道疮斑显得格外碍眼。


    昭胤上神凝了凝眸心,心道:“这是邪灵之力外泄的征兆。”


    他不清楚她是在何时又动用了邪灵之力,但这种现象委实不容小觑。


    一旦控制不好的话,第二人格怕是又会出现。


    昭胤上神敛了敛眸心,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小匣子,揭开匣面,里面装着一些药丸。


    这些都是用来治疗螣蛇枷的解药。


    师祖对他说过,解药需要等螣蛇枷发作了才能服用。


    现在就到了合适的时候。


    昭胤上神捻起一枚药丸,轻轻放进芙颂的嘴里,侍候她吞服而下。


    芙颂在睡梦之中服下了解药,稍息间,额庭间渗出了细密黏腻的冷汗。


    双掌自然而然地攥住了昭胤上神的手,她攥得十分紧,在他的衣褶上攥出了一道道深色的褶痕。


    昭胤上神替芙颂擦拭额庭间冒出来的冷汗,又去注视着她腕间的伤口。


    服用了解药后,效果立竿见影。


    她手腕上那一道紫色疮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伤口消失之后,芙颂盗汗就没那么频繁了,整个人的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昭胤上神以手作梳,很轻很轻地爬梳着她的发丝,安抚她睡着之后,他在她的唇上很轻柔地吻了一下,才离开寝屋。


    离开后,他发现九莲居外的菩提树上斜卧着一道恣睢不羁的人影。


    恰是卫摧。


    卫摧显然是来单独找昭胤上神的。


    昭胤上神淡掀眼睑:“有事儿?”


    卫摧从菩提树上滑了下来:“我觉得你有话要问我。”


    “我的确有话要问你。”


    卫摧道:“是不是关于芙颂手腕上的伤口?”


    昭胤上神眸底添了一抹凛冽的霜气:“她的伤口从何而来?”


    卫摧道:“你为何不直接问她?”


    稍顿片刻,他笑道:“是不是觉得她不会告诉你?”


    昭胤上神不想与卫摧周旋,他故意卖关子,那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昭胤上神转身就走。


    卫摧挑了挑眉心,阔步走上前。


    哪怕他与芙颂约定好,不告诉昭胤上神事情的真相,但昭胤上神已经发现了真相,那他姑且透露一些,似乎也没什么所谓吧?


    于是乎,卫摧道:“她之前去了一趟莲生宫,救了一个受欺负的弟子,伤口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


    昭胤上神微微止住步履。


    她去了莲生宫?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他。


    他一直都不知情。


    据昭胤上神所知,在莲生宫修行的日子,是芙颂渡过的最灰暗无光的日子,她梦魇也经常会梦到莲生宫。


    既如此,她怎么会突然想要到莲生宫里去呢?


    这是一个谜团了。


    昭胤上神决定等翌日得空了,再细致地问


    一问芙颂。


    卫摧舌头顶了顶上颚,歪着脑袋,看着他道:“你和她到底怎么了,闹矛盾了么?”


    昭胤上神道:“没有闹矛盾。”


    “若是闹矛盾,那为何她这些事都不告诉你?反而情愿告诉我,还不让我跟你说呢?她还烦恼着自己身上那些秘密,一直不想让你知道。”


    昭胤上神心底稍稍一沉,淡敛着眉眸,对卫摧道:“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些皆属我与她之间的事,请你不要越界。”


    卫摧淡啧了一声,显然不以为意。


    昭胤上神气息冷沉,一字一句如清凌凌的冰渣子,仿佛能冻煞人:“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


    卫摧周身的气场也凛冽了起来,道:“所以就不要让我有干涉的机会。”


    两厢气场相互冲撞抵牾,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卫摧道:“芙颂明面看起来很安定,但私底下,却是心虑沉重。你懂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你懂她到底在顾虑是什么吗?不要以为你给她的,就是她真正想要的。如果你们之间出现了空隙,我会趁虚而入,哪怕是不择手段——”


    话未毕,卫摧的前襟一双大掌深深地提溜了起来。


    昭胤上神迫近前去,裹挟着巨大的威压,一双清冷的眸,如锋刃出鞘一般,勾敛着一抹锐厉的弧度:“我提醒过你了,不要越界。”


    卫摧打算挥开他的桎梏,但昭胤上神的修为远远压他一筹,他暂且挣脱不得。


    但卫摧也不是纯粹吃素的,也是释放出了自己的神力。


    两厢神力如猛兽相互厮杀起来,结果遭殃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旁边的那一株茂盛的菩提树。


    空气里突然撞入了一阵巨大“哐当”声,只见菩提树栽倒在了地面上。


    极乐殿传了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是谁把菩提树搞坏了?!”


    昭胤上神:“……”


    卫摧:“……”


    两人只好暂且停止争执,先掘土,把菩提树重新栽植起来。


    ——


    翌日,芙颂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亮。


    一觉醒来,她下意识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


    咦,伤口居然不见了?


    还真是不可思议。


    芙颂心道:“可能是卫摧此前给的消噬膏起作用了吧?”


    她洗漱了一番,就去极乐殿点卯,照例去上值。


    哪成想,刚进入极乐殿,就看到翼宿星君和夜游神肃立以待。


    他们对面各自站着昭胤上神和卫摧。


    不知是不是出于芙颂的错觉,她感觉他俩好像很困的样子,双眼底下统一的乌青之色。


    芙颂偷偷问夜游神这是怎么回事。


    夜游神跟她咬耳朵道:“他们昨夜好像又打起来了,气场太烈,不慎吓倒了那一株菩提树,师傅很生气,因为他的小金库被发现了。两人就掘了一夜的土,这才把菩提树重新栽植回去。”


    芙颂匪夷所思,昭胤上神和卫摧昨夜又打起来了啊?


    她忍不住往菩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菩提树独伫于清风之中,看起来与寻常别无二致。


    想来是教昭胤上神与卫摧修复好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其余神职人员都不在殿里,极乐殿好像是被刻意清空了场子。


    空气变得极为静谧,且肃杀,殿内的氛围针落可闻。


    芙颂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要不然,大白天的,为何还会看到这两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大人物呢?


    芙颂揉了揉眼睛,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眼前的景象,昭胤上神和卫摧果真在极乐殿里。


    芙颂问翼宿星君道:“他们怎么在这里?”


    翼宿星君一脸纳罕:“难道你忘了昨夜的约定,为师要考验他们两个。”


    芙颂:“……”


    她一拍脑门,差点都忘记了。


    只见翼宿星君抱了一只三花,对两人道:“这是徒儿最爱的小狸猫,她小时候很喜欢听一种‘九转回肠喵’的声音,只有为师会。现在教你们——”


    说着,翼宿星君掐着嗓子,喵了好几声,那猫叫声让昭胤上神和卫摧容色各异。


    其实,卫摧容色还算正常,但昭胤上神一瞅见那只三花,一股子恶寒蔓延上了手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芙颂也留意到了这一个极小的细节。


    昭胤上神不喜欢猫,翼宿星君抱着三花来,可算是不偏不倚踩中了他的逆鳞。


    翼宿星君模仿完了猫叫,且道:“一柱香后,谁学得最像,逗得徒儿开心,谁赢。注意,必须投入感情,不能敷衍。”


    此话如一根惊堂木,高高砸落而下,掀起了万丈狂澜。


    昭胤上神:“……”


    卫摧:“……”


    两人面色异彩纷呈。


    他们没听错罢,翼宿星君竟是让他们学猫叫?


    堂堂神祇,居然要做出这种事。


    那定是……可以的啦!


    一炷香的时间后。


    偌大的极乐殿里,传了一声喵喵叫。


    卫摧掂量着嗓子,道:“喵喵喵~”


    芙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很好笑。


    接下来轮到昭胤上神了。


    昭胤上神倒吸了一口寒气,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用力过紧,手背上青筋虬结成团。


    在长达半个时辰的静待之后,他终于开了腔:“喵,喵,喵。”


    芙颂是很想笑的,但昭胤上神的气场太过于威严,表情也显得十分峻肃,她登时就不太敢笑了。


    只能死死压紧嘴角处的笑意。


    不过,他学猫叫,真的好可爱呀。


    第75章


    卫摧学猫叫,芙颂很不厚道地笑了。


    昭胤学猫叫,芙颂不是很敢笑。


    所以,翼宿星君判卫摧胜出。


    芙颂不敢看昭胤上神是个什么脸色,等这一场煎熬的“考验乌龙”结束后,她让两个男人各回各家,她自己也去凡间巡日了。


    她现在只想图个清静,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但翼宿星君似乎十分看好卫摧,一直里里外外各种撮合他与她。


    “徒儿啊,你觉得卫摧如何,为师给他的背景做过一番调查,他在九重天任职,封号狱神,昼审阳,夜断阴,在民间颇有声望。他拿的是铁饭碗,有编制,性情随和,还能逗你笑,各方面十分不错。且外,他不是一直在辅导你么?你们俩可以趁机联络了一番感情。”


    芙颂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忍不住解释道:“师傅,我和卫摧真的不是您所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很纯粹的朋友。”


    翼宿星君道:“可为师觉得,卫摧与你很是般配。跟他在一起,你会过得很开心。”


    芙颂道:“那谢烬呢?师傅觉得谢烬如何?”


    翼宿星君果断否认:“他与你差距太大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履,哪怕再价值连城,你也穿不上。”


    芙颂纳罕,问道:“哪方面的差距?”


    翼宿星君道:“有很多方面,比如修为,比如性情,比如气场。”


    “先说修为吧,为师初次与他打交道,根本无法丈量他修为的上


    限,他虽是凡人之躯,但有无量神力,底细还十分神秘,你根本拿捏不住他的。再说性情,他冷沉喜静,偏偏你好动,喜欢热闹,两个性情完全大相径庭的人,能够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吗?最后说说气场,你的气质本身偏弱,他的气场又是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他压制你,易如反掌。跟他待在一起,为师怕你受到欺负。”


    芙颂失笑,翼宿星君所言不虚,基本上都说中了。


    但人是感性动物,“喜欢”这种东西也是毫无道理与规律可言的,它甚至是莽撞的,根本不是理性可以控制得了的。


    要不然,凡间又怎会有如此多的痴男怨女?


    肯定是因为爱而不得。


    为何会爱而不得,因为大环境认为他们“不合适”,迫使他们不得不分开,各娶各的,各嫁各的。


    “门当户对”四个字,从来就是一个反人性的悖论,也是成年人才会玩的效益游戏。


    纯真的稚子喜欢一个人,会很自然地对那个人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送给对方,稚子总不可能因为那个人与自己门当户对,就无私地待对方好。


    成年人则充满了算计与考量,之所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是为了在同一个门槛上,进行资源共享、利益置换。


    所以,门当户对的婚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等同于坟墓,是女人的坟墓。


    两情相悦太稀罕了,她们只能被迫等待自己被一个个陌生男人迎娶,然后被他们以合法的方式后掠夺走贞洁,框住了半生的年华。


    ……


    是以,哪怕翼宿星君是真的为芙颂着想,但她也不是很能赞同他所说的话。


    她喜欢昭胤上神,每次见到他,都会有强烈的悸动,她喜欢他的一切。


    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过大,自卑那么一小会儿,但她从不觉得这会构成两人之间的阻碍。


    他性情清冷,但芙颂就是喜欢性情清冷一些的,就像是一盏包装低调的酒,要主动上前品尝,才能品尝出具体的风味。


    至于气场方面,芙颂觉得这完全不是问题,她就是想要气场比她强许多的男人,她希望有人能管住她,能压制住她。


    当然,这些芙颂都没有对翼宿星君说。


    以及昭胤上神的身份,目前还不能告诉翼宿星君,需要等昭胤上神真正执行好了任务,她才能告诉师傅真相。


    是以,现在翼宿星君对她说了这么多劝诫的话,她左耳听,右耳出。


    而且,昨夜本来是要与昭胤上神去约会的,结果中途忽然被夜游神醉酒这一桩事体打断了。


    这日下值之后,她拿出玉简,看看昭胤上神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但玉简上没有出现熟悉的小红点,也就是说,他一整天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芙颂心底里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屏幕,一直没有新消息出来。


    按照以往的相处模式,他都会在她下值之后主动给她发信息。


    这还是第一回,他没主动给她发信息。


    那她来主动一回好啦。


    芙颂主动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打算在鹤鸣堂等昭胤上神下值。


    但她在鹤鸣堂溜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他。


    又去了一趟不二斋,发现他也不在此处。


    只看到了花笼里的毕方。


    芙颂问它:“你主子去哪儿啦?”


    毕方口风极严:“无可奉告——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芙颂吃了一瘪,也并不恼。


    她变出了一堆鸟食,供奉在了花笼里。


    毕方原本发誓不吃嗟来之食的,但到底是招架不住那食物的香气,馋欲战胜了理智,他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等回过神来时,花笼里的食物已经被他吃干抹净了。


    芙颂弯了弯眉眼,含笑看着他。


    毕方心虚不已,只好道:“受天帝应诏,主子方才回九重天述职去了。”


    芙颂稍微愣怔了一下——昭胤上神回了九重天,这么突然的吗?


    芙颂道:“那他还会回来吗?”


    一般来说,像昭胤上神这般高阶神祇,位高权重,一般只有执行任务时,才会下凡。如果他的任务完成了,那他会不会就会一直待在九重天里,不会再出现了?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担虑,毕方连忙安抚道:“天帝之所以召主子回去,其中一部分缘由是莲生宫出大事了。”


    芙颂前日才刚刚从莲生宫回来,莲生宫能出什么大事?


    提及正事,毕方的神情凝肃了起来:“魔神前日突然夜袭莲生宫,不少庙观遭致焚毁,周遭不少外院弟子都遭了殃,伤亡只多不少。魔神在斗姆的地盘寻衅滋事,兹事体大,自然引起了九重天众神的重视,天帝召主子回九重天,许是要商量对策。”


    魔神烧了莲生宫?


    在昏晦的光影之中,芙颂瞠住了眸心。


    他烧莲生宫的时候,刚好跟她回莲生宫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当时她前一脚离开莲生宫,后一脚魔神就来了。


    这个人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还是偶然?


    魔神烧莲生宫,是因为什么缘由?


    难道是因为她吗?


    芙颂心律跳得飞快,后颈和掌心间渗出了一层冷腻的湿汗。


    毕方见芙颂面色沉凝,作势离开,它扑棱着翅膀,自花笼之中纵掠而出,亟亟拦住了她:“你要去那儿?”


    芙颂道:“我要去地下鬼市找魔神。”


    毕方大惊失色道:“找魔神,你疯了?”


    芙颂虽然与魔神还不算熟络,但至少也是吃过一顿饭的关系,她觉得魔神不算好人,也不算纯粹作恶的坏人。


    他曾经还让她摘下面具,让她亲自看他的真容呢。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缘由,但她觉得有必要与魔神谈谈此事。


    毕方显然不同意芙颂这般鲁莽的行止,它摇了摇头道:“地下鬼市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怕是有性命之忧,还是等主子回来再议为宜。”


    但芙颂一心想着莲生宫惨遭攻袭一事——她不能待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好,我不去找魔神了,那我去莲生宫看看。”


    饶是毕方想要阻拦,但芙颂一个晃身,很快身影消失在了不二斋。


    毕方太阳穴突突直跳,直觉告诉他,芙颂去莲生宫,怕是会遭遇变数。


    他需要赶紧通禀主子才是。


    ——


    与诸同时,九重天,第二重天,玄玑宝殿。


    云雾缭绕,金碧辉煌的殿宇在雪白祥云之间若隐若现。昭胤上神踏着玉阶一步一步向上,银白色的神袍在风中轻扬,腰间挂着一只昙莲棉偶,昙莲随着他步伐而一摇一晃。他面容沉静,眉目如画,眼眶之下的火麟纹更衬得他气质清冽出尘。


    “昭胤上神到——”神侍悠长的通报声回荡在玄玑宝殿内外。


    昭胤上神微微颔首,迈入大殿。


    殿内金柱盘龙,地面如镜,倒映着穹顶璀璨的星图。


    天帝端坐于九龍宝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之中带着几分莫测。


    若非特殊情状,一般天帝极少召他觐见入殿。


    那看来,这件事十万分火急了。


    来之前,昭胤上神心中已有了一份定数。


    “臣昭胤,参见天帝。”他行了臣礼,嗓音清冷如玉。


    “爱卿平身。”天帝抬手,周身笼罩在柔和却无比威严的金光之中,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模糊了具体的面容,只余下一双如炬的眼眸,穿透金光,落在了昭胤身上。


    天帝道:“你下凡已有些时日,关于收复魔神一事,进展如何?”


    昭胤上神从袖裾之中递呈出了一份协议书,神侍接过,递呈给了天帝。


    天帝拆开封蜡,看到是一份谈和协议书,魔神在协议书上签了字,表明了归顺之意。


    但天帝容色仍然沉峻,一晌将谈和协议书阖上,一晌道:“魔神虽然归顺于天道,但仍然在凡间行恶。”


    天帝将魔神火烧莲生宫一事道了出来,昭胤上神听罢,面色倒是未有丝毫惊色,想来早已知情。


    天帝道:“今日召你前来,是因为斗姆递呈了


    上了一道折子,说三界降临大劫,魔神虽有归顺天道之意,但其血脉已酿成祸患。”


    昭胤上神心中微微一凛,面色不动声色:“请天帝示下。”


    天帝宽大的袖袍一挥,一道金光在空中铺展开来,刹那之间,殿内流转的神光与云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在昭胤上神的面前汇聚,最终形成了一副清晰的动态画面——画面中央,是一个女郎的轮廓。


    她面容模糊,但青丝如瀑,后颈上有三颗小巧玲珑的红痣,腰窝上还有一条明晰的螣蛇枷的痕记。


    昭胤上神吐息微微滞了一滞,虽然面容不清晰,身形被浓厚的光影所笼罩,但那些身体上的特征,都指向了他最熟悉的一个人——芙颂。


    昭胤上神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息冰冷地沉入谷底。


    “此女身负魔神血脉,魔神从归墟出逃后,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此女若放任不管,必成灾殃。朕命你务必先魔神一步,将其擒回天界。”


    天帝顿了一顿,金光之中的视线似乎愈发锐利,“昭胤,你乃朕最倚重的上神之一,修为精深,心性沉稳。此事关乎三界安危,唯有交予你,朕方能安心。切莫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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