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迟愿一起去抓烈燎,或许是宋玉凉今天诸多盘算中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趁宋玉凉背对自己,狄雪已然箭步上前,横挥匕首,迅捷而精准的割在了宋玉凉的右腿膝窝里。
“啊——!”宋玉凉惨叫一声,滚摔在阴冷的地面上。那只伤腿便在剧痛中化做一缕瘫软无力的残柳,再不能平稳支撑身体。就连近在指边的烈燎也被迟愿拿进了手中。
这一刻,宋玉凉终于头皮发麻,脑子空白,彻底的绝望了。但本能的不甘受辱,却让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处奋力的挣扎着。他似乎还想再站起来,再像寻常那样平视甚至睥睨狄雪倾和迟愿。
“还不死心?”迟愿用烈燎压在宋玉凉的肩头,暗暗加了几分力道。
“放肆!”宋玉凉的皮肤被冰冷刀锋激起一片疹粟,他满怀怨恨厉声斥道,“迟愿!你到底想干什么!马上把刀放下!本督可以从轻发落!”
“提督大人,好大官威。”狄雪倾声音清冷,走到迟愿身旁,冷淡垂眸宋玉凉道,“阶下之囚,还想质问迟提司什么?倒不如说说泰宣三十四年冬月的凉州霁月阁。”
“泰宣……?”宋玉凉眼神一暗,似是想到什么,却故作无辜道,“狄阁主忘性真大,那场血案,不是你这位提司挚友亲自堪破的么?分明是霁月阁掌命使夺权害命的家丑,却要本督来说什么。”
“宋玉凉,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如此铤而走险把自己送进御野司的大牢,可不是一时兴起……”狄雪倾话音未落,就被寒冷空气和火噬花毒惹得轻轻咳了起来。
“雪倾。”迟愿听见,示意狄雪倾暂且接过棠刀。
狄雪倾迟疑一下,便将掌心轻轻掠过迟愿的手指,握在了烈燎的刀柄上。
“先到炉边休息片刻吧,我来问他。”迟愿解开肩上披风为狄雪倾披上系好,然后再次拿回了棠刀。
“你们两个,少在这惺惺作态!”宋玉凉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不知是不是失血寒冷,他总觉得整个人都开始变得虚弱无力了。
“我调查过。”迟愿用凉冽刀锋的侧面贴在宋玉凉的脖子上,询问x道,“证据确凿,银冷飞白血案当天,你也在霁月阁!”
“笑话。”宋玉凉冷哼一声,否认道,“泰宣三十四年冬月,本督奉圣上旨意,远赴燕州查抄燕王府。千双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岂容你在此妄下雌黄!”
“督公的确奉旨在燕州驻留一月有余。但……”迟愿话锋一转,严声道,“你有十日时间不知所踪,足以往返燕凉。而这其中的一天,就是霁月阁蒙难之际!”
“呵。”宋玉凉邪佞的笑了笑,傲慢道,“那不过是因为燕州北地风硬雪冷,本督受了风寒,卧榻修养数日罢了。”
“是么。”迟愿冷声嗤道,“既是卧榻修养,为何有人在凉州看见了你?”
“呵呵呵,大侄女这是心眼活了,想讹诈本督不成?本督奉旨办案坚守燕王府,从未擅离职守去过凉州……你那莫须有的人证,从哪里见的本督?就算真有此人,天下面容相似之人多如牛毛……他怎敢如此断定看见的就是本督?”宋玉凉疼得气喘吁吁,却也义正辞严的否定了迟愿。
狄雪倾立身炉边烤火,听见宋玉凉咬死不松口,幽幽插嘴道:“提督大人方才还不知迟提司为何与我联手擒你,一听到泰宣三十四年凉州霁月阁,便忽然不再追问缘由,只翻来覆去的辩驳,极力证明自己没有去过凉州,岂不是暴露了我与她的来意你本就心知肚明。”
“少在本督面前卖弄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宋玉凉微微一愣,随即蛮横道,“本督不关心你们想干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本督只需让你们后悔与本都为敌,还要让你们……为今日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罢了。”迟愿懒得再与宋玉凉扯皮,索性直言控诉道,“秘旨阁失窃的圣旨,已证明我父亲曾在那时前往霁月阁。而你,为掩勾结江湖,擅离职守,谋杀赫阳郡主的罪行,在乘风酒家毒害同僚,用断刃替换家父的棠刀,毁他一世声誉,害他客死他乡!此间种种,人证物证,我都已详尽查实,你便是如何抵赖,我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哈……”宋玉凉低哑干笑几声,又阴沉言道,“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怀疑我杀了你们的爹娘。愿儿,你清醒点,我与于思兄弟可是至交,我怎么会害他!”
“那是因为迟于思的出现并不在你计划内。”狄雪倾在炉边沾染些许热气,拿起一根烙铁,再次回到宋玉凉面前,眸光清冷道,“你原本只想快去快回,不留痕迹。但后来为了为自保,便不得不痛下杀手了。”
“胡言乱语。”宋玉凉昏沉道,“本督当时已是……御野司提司,有什么需要自保的……”
狄雪倾目色凛冽道:“那日风雪连天,迟于思因中途遇事耽搁来了时间,未能及时赶到霁月阁。偏偏他又在乘风酒家认出你的黄骠马,先与你谋了面。因为靖威帝先前曾下旨赦免赫阳郡主,所以你误以为迟于思此行是前往霁月阁监察满月宴的。倘若被他发现你不仅擅离职守,更无端谋害赫阳郡主,必将被他告到御前去。到那时,你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不够砍。一个御野司提司,凭空惹出这么大的祸端,还不需要自保么?”
“本督说了……本督没有离开燕州……也从未去过霁月阁!!!”宋玉凉趁这会儿积攒了几许气力,猛然撑起身体,歪歪斜斜就要向迟愿出手。
迟愿立刻翻转烈燎,用刀背向他颈上血管重敲一记。宋玉凉眼前猝然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埋头便要扎在地上。
“看来提督大人也被这牢中阴冷冻糊涂了。”狄雪倾缓步上前,把那烙铁往宋玉凉腿上的伤口边凑了凑,冷漠道,“要不要我也帮大人提提神,暖暖身,顺便烫烫伤口,止止血呢?”
“你敢!!!”宋玉凉大惊失色,立刻狼狈拖着右腿向后躲避。
“提督大人平素一身傲骨,我也以为你有多硬气呢。呵,不过如此。”狄雪倾讥讽冷笑,话锋一转,又道,“你当然去过霁月阁,因为你想要鎏金锦云甲。”
“什么鎏金甲亮银甲,本督……不稀罕!”方才勉强一站一拖,宋玉凉的腿越来越痛。不仅伤口疼得锥心,就连整只腿都变得冰凉麻木起来。
“你这倒是没说谎。”狄雪倾轻蔑道,“你确实不稀罕鎏金锦云甲,但鎏金锦云甲背后的凌波祠,当时的你未必不想巴结。”
“可笑至极……御野司什么时候需要巴结……江湖了……”宋玉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目光也开始变得涣散。
迟愿闻言,侧眸看向狄雪倾,似乎也想听一听狄雪倾的答案。
“是啊,堂堂御野司提司为什么要和凌波祠攀附关系呢?这问题我也思量了许久。直到我把诸多乱线一一梳理组合,才稍微有了几许眉目。”狄雪倾紧了紧肩上披风,缓缓述道,“彼时的迟于思,霞移九境,冠绝武林,官拜三品,少年封侯,更是靖威帝面前的红人。而你,刚愎自用,好勇斗狠,獐头鼠目,寂寂无闻,较之迟于思可谓云泥之别。甚至可以说,只要御野司有迟于思在,你便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我猜,以你狭隘的心胸度量和不济的武功才学,应是对迟于思妒恨至深罢?况且单论霞移,莫说泰宣三十四年,便是现在将知天命的你,仍未达迟于思当年之境。难道那时候,你就没想到旁窥别家心经妙处,另寻机缘造诣?而那时,霞移心经位居太武榜三,居于其上的唯有挽星龙泉和凌波沧浪。挽星醉心铸剑,不近朝廷,自然不好联结。恰恰凌波祠正因霁月阁巧取豪夺鎏金锦云甲献与燕州王的恩怨,出走云天正一不久。在你眼中,显然有机可乘。最后,查抄燕王府这件大差事,也越提督迟于思落在了你头上。我想这其中少不了你为一己私欲,在景明面前毛遂自荐极力争取吧?”
“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宋玉凉眼睛腥红,脸色铁青的啐了一口。
“自然,动机猜测而已,正确与否并不重要。”狄雪倾微微扬起右边手腕,露出一束斑驳伤痕,眸光烁动道,“但你偏信燕王府管家燕归节一面之词,便去霁月阁杀我母亲,伤我筋骨,害我自幼失恃,饱尝雪寒之苦。此等荒谬无道、残忍至极的行径,便是我今日留不得你的缘由!”
迟愿忆起昔日她也曾翻阅过燕王府案件的卷宗,其上的确提及燕归节是燕州王景序丰的侍从,也是燕鸿燕犀两兄弟的亲爹。可惜寥寥几言一笔带过,未能引起重视。
如今想来,许是景序丰爱子心切,早把鎏金锦云甲赏给了在北境戍边的燕王世子景暮。景慕又与燕鸿有同袍之谊,怕他身为斥候出入敌境太过危险,便将宝甲借赠给燕鸿穿着。又或者是宝甲归入燕王府库后,燕归节舐犊情深监守自盗,偷把鎏金锦云甲拿给了自己的儿子。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当燕归节被宋玉凉拷打时,心中一定想着靖威帝已经明昭天下特赦赫阳郡主,宋玉凉必不敢造次到景如的头上,才大胆妄称鎏金锦云甲被当作嫁妆送回了凉州霁月阁。未料他这句自以为是的谎言,竟为赫阳郡主引来杀身之祸,连累狄雪倾病困一生,也让她和母亲经年罹陷于亲离家散的黯伤中。
“难怪最后鎏金锦云甲在燕鸿身上……”迟愿悲愤至深,既恨人心险恶,又怨造化弄人。
“好啊,既然你们认定本督就是你们杀父弑母的凶手……本督便偏不告诉你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宋玉凉对狄雪倾的宣告不以为意,目光下意识瞟向了狱室的石门,得意道,“要是你们敢强行动手错杀本督,一旦寻错了仇家……我看你们来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父母……!”
“提督大人,不必虚张声势了。”狄雪倾走到木架边,拾起断掉的绳索,连着那块烙铁一起丢进炉火里慢慢焚烧,然后问道,“你不会以为到了约定的时间没出去,宋子涉就会带着诸多司卫从外面打开狱室牢门,来接应你吧?”
“你……!你什么意思?”像是被说穿了心事,宋玉凉明显结巴起来。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我是单枪匹马进了御野司大x牢,但不代表开京城中没有霁月阁的人。我劝提督大人与其忧心我和迟提司的身后事,倒不如先为你那宝贝儿子……或者说整个镇野伯府上下六十九口性命考量考量。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没能离开御野司的人是我,那么我保证,提督大人在黄泉路上必不会孤单。”
“你这个……疯子!本督……呜啊……”狄雪倾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宋玉凉早有耳闻。此番大意落在她手里,应是活命无望了。但生死面前,任谁都会下意识的想要拼力一战,博取哪怕一丝一点的生机。于是宋玉凉一边咒骂一边狠狠调集内力,撑着瘫软的身体慢慢站起,结果一阵剧痛霎时从肺腑传遍全身,让他差点窒息晕厥。宋玉凉迫切的张开嘴巴呼吸,却也因此翻江倒海的呕出了一大滩黑血。
“我是该意外你没有叫我妖女,还是该说论起狠毒咱们彼此彼此呢?”狄雪倾再与迟愿并肩而立,冷漠看着宋玉凉愈加黑紫的脸孔,有意衅道,“不过在真正的谋者面前,我不好独揽风头。实不相瞒,除了在短刀上淬毒是我的意思,其余之计皆出于迟提司手笔。敢问督公大人,这养虎为患的滋味又是如何?”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宋玉凉自知必死,兀自笑了几声,随即阴鸷望向迟愿,咬牙切齿道,“世侄女……你可真是用心了,不枉本督二十年来悉心栽培!今日我既难逃一死……你便动手吧。在下面见了你爹,我会告诉他……他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宋玉凉毒性发作越演越烈,说完这句话已然溃不可支。大量黑褐的血液从嘴边流出来,他的脸颊开始淤血浮肿,胀得就像一坨被霜打过的酱紫色的圆茄子。
“你错了。”迟愿紧握棠刀,指节都泛了白,却迟迟没有下手。
“大人此时变卦,可来不及了。”狄雪倾侧眸看向迟愿。
“不。”迟愿扬刀搁在宋玉凉的脖颈上,手腕稍施压力割出一道血痕,严正道,“宋玉凉你听着,见到我爹,你该向他俯首谢罪!”
“这就对了。要知道,即使大人心软,我也会为我娘,为梅雪庄,取他性命。”狄雪倾语气决绝。
“嗯,我明白。”迟愿凄然一笑,把棠刀递向狄雪倾,诚挚道,“而且你宁愿留下明显痕迹也要坚持用毒,无非是想以牙还牙,让他和我爹一样承受中毒而亡的痛苦。既如此,你便趁他还有口气在,亲手了结他吧。毕竟,赫阳郡主是殁在他的刀下。”
“也好。”狄雪倾应下,却没有接过烈燎,而是把迟愿紧握刀柄的手轻轻拢进了双手掌心,然后调转刀锋抵在宋玉凉的胸前。
“去赎罪吧。”迟愿会意,冷眸低垂,和狄雪倾一起把锋利刀刃送进了宋玉凉的心窝。
“本督……做鬼也不……会放……”宋玉凉狰狞的瞪大了眼睛,五官已经在剧痛之下完全扭曲变形。他抬起手来,还想去抵触慢慢渗入心脏的烈燎,但最终也只在本能支撑下虚弱无力的抽搐了几下,便歪头死去了。
潮湿阴冷的御野司深牢蓦然陷入充满血腥气息的宁静,唯有寒风在细长狭窄的天窗外轻吟嘶鸣。狄雪倾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心中仿佛缓缓铺开一片不曾降临过任何痕迹的旷野。那里只有漫天飞雪苍茫纷落,清冷洁白,皑皑无尽,把她此生中所有一切千疮百孔的枯败、焦烬、泥泞,都无声覆盖进轻盈且厚重的静谧里。她孑然平静,立身其中,扑面而来的唯有孤独,和怅然若失褪去后的虚无。
“拿着。”感觉到狄雪倾的指尖从手背上悄然离去,迟愿从宋玉凉黑血渐冷的心窝里拔出了棠刀烈燎,递向狄雪倾。因为易了容,眼前狄雪倾的容颜稍显陌生,但还是敏感触动了她潜藏在记忆里的某个时刻。于是迟愿释然叹道,“还记得最初在雪林里,你也是这样扶着我和初白,杀了古英安。”
“是啊……悠悠数载,恍如隔世。”狄雪倾微散的瞳眸在迟愿的声音里慢慢凝聚回来,光风霁月,清朗如初。
迟愿点点头。因为她听懂了为什么那短短的两年时间,竟在狄雪倾口中被唏嘘得无比漫长。
“该走了……烦劳大人送我一程。”狄雪倾垂眸解开披风,既突兀又习惯的寒冷倏然包围了她,让她的声音和身体一起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一边断断续续的咳着,一边迅速割下几许布料把短匕首仔细缠好,再藏进破烂衣衫里,最后才用披风和迟愿交换了烈燎。
“好。”迟愿疼惜的看着狄雪倾,回手把披风丢进火炉。待火苗慢慢循着披风燃烧出焦糊的味道,便背对着狄雪倾站到了她的面前。
“这出戏的最后落幕,就委屈大人了。”狄雪倾伸出左手,从背后深深环住迟愿的腰肢,右手则反持烈燎横亘在迟愿颈侧。轻声低语间,唇齿更临近了迟愿的耳畔。
“无妨。”清晰感觉到背后传来温软之意,迟愿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轻柔且坚定的回应道,“若伤我的人是你,我……甘之如饴。”
第232章 谰言诳语脱罪辜
“呸,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着实没想到那女囚竟然能在御野司的刑讯中撑这么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宋楚山在深牢中冷得直打哆嗦。他忍不住把耳朵贴在石门上仔细聆听,就盼着宋玉凉赶快从狱室里出来,好让他了这档差事早点去烤火。谁知坏消息到底还是先一步从外面传进了监牢里。
“宋司卫,出事了!”一个司卫带着风雪的寒意,匆匆来到牢狱深处,急切汇报道,“有不明来历的弓弩手正在御野司外围暗箭伤人!我等先派几人出门探查,均遭冷箭负伤而归。今日司中恰有重犯在押,怕是其同伙的调虎离山之计,我等不敢贸然出击,还请宋司卫定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唐白蓝三位提司在外办差,宋玉凉和迟愿又都在狱室里,宋楚山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推脱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来问我?小宋提司怎么安排?”
那司卫摇头道:“不知为何,宋提司至今未至司中点卯,府上也没人来告假。”
“可督公他……这石门不打开谁也进不去啊……”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慌乱,宋楚山全身筛糠一样发抖,视线在深牢台阶和囚室石门间来回探看。
“督公……!”好在那石门忽然发出了机锁转动的声音,宋楚山如释重负,迎上前去。
怎料石门刚一打开,便有股混着黑烟的热浪,夹杂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宋楚山不小心吸了一大口,被呛得眼泪横流咳嗽不止。这时浓烟中渐渐现出两个人影来,宋楚山还以为是宋玉凉和迟愿出来了,没想到定睛一看,竟是迟愿和那个女囚!
“迟提司,这是怎么回事!”眼瞅着迟愿衣襟染血,脸色惨白,又被女囚用烈燎架在脖子上,宋楚山立刻抽出棠刀,边警戒边后退。
迟愿勉强侧目看向狱室,艰难道:“督公遇袭了……快!去救督公出来……!”
“自身都难保了,还念着主子呢?”狄雪倾压低声音讥讽迟愿,顺势握紧棠刀警告一众司卫道,“你们,不想死的,就往后退。或者不在乎这位提司是死是活的,就上前来。不过呢,为了表示对挡箭牌的感谢,我暂且会留她一命。”
司卫们闻言,面面相觑。这女囚若是干脆杀了迟愿,他们倒可以放开手脚去火拼一场。可她偏偏明着说要放迟愿一条生路,反而没人愿意当着迟愿的面去做那个枉顾她性命的恶徒了。
“荒唐!御野司何时这般屈辱……受制于人了!”迟愿扭身挣扎道,“不必理会我……快把她拿下!”
“抓我?痴心妄想。”狄雪倾也不客气,当即调转刀柄在迟愿颚边狠狠怼了一杵。
“呃啊……”脸颊生生磕在牙齿上,迟愿不由吃痛,紧皱着眉头啐出口血丝来。
“你们,还不去护着迟提司!你,你,快上去把司中巡卫都叫到牢狱门前来!”宋楚山胡乱指挥着司卫同僚出去报信,自己则牙一咬心一横,捂住口鼻冲进了狱室内。
牢狱外,天色晦暗,细雪纷飞。
狄雪倾在一队司卫踌躇犹豫的尾随下,拖着迟愿来到了御野司的庭院。
两x人身背相贴,无有隔阂,狄雪倾唇边呼出的浅薄雾气,就淡淡萦绕在迟愿的耳畔。可这咫尺之间,却横亘着一把锋利的棠刀。两人分明极为谨慎的缓步而行,也只把满庭积雪踏出一片凌乱。寒风凄厉,更似利剑,就这样穿透了狄雪倾单薄的衣衫,掠过她微红的手指,肆意摇曳着那具脆弱的身体;也剪动了迟愿鬓边散下的碎发,欺扰着她的情绪,狠狠刺痛了深藏在心底的隐忍。
“速将逃犯拿下!”见两人走出牢狱,司卫们操持棠刀围拢而来。
早就埋伏在周围的弓弩手亦如暗潮涌动,从四面八方聚向了御野司。他们仿佛藏风匿雪的幽灵,游走在庭院高处的瓦脊上,行踪不定,飞矢不断,箭箭不取性命只射人腿脚,硬是为狄雪倾开出一条无人再敢近前的通路。一时间,受伤的司卫痛楚万般苦不堪言,没中箭的司卫亦是荆天棘地寸步难行。
“快散开……!”趁狄雪倾专注撤离,迟愿匆匆下令,道,“三人成组,各追一寇!待弓箭停了……即刻缉拿此犯!”
“闭嘴!”狄雪倾回过眼眸,将烈燎刃锋贴割在迟愿的喉咙上,微微施力。
迟愿虽被威胁不能再言,但司卫们却有了主心骨,方才不敢贸然行事,此时均已恢复章法按令而行。果然没过多久,屋顶上的箭矢开始变得稀疏,司卫们也重整旗鼓,再次向两人包抄过来。
狄雪倾见状,用力收紧手臂,把迟愿当做盾牌掩在身前,尽快向墙边退去。
而局势有所扭转后,迟愿也更有底气了,她悄然交叉双腕,穿进狄雪倾的臂弯,然后奋力向外扩张,以求摆脱控制。
“提司大人小心!”司卫们见迟愿开始反抗,纷纷冲上前来实施救援。
此情此景,已容不得再拖延半分!狄雪倾余光瞥着墙角已近,索性把手一松,从背后一脚蹬在迟愿腰间,将她踢了个趔趄,自己则借力退出数步之遥。与此同时,迎面的司卫上前扶住了迟愿,其余人则蜂拥而上,将数柄棠刀一齐刺向了狄雪倾。殊不知此举正合狄雪倾心意,只见她足尖点地轻身腾起,接连踏着几个司卫的肩腕,飞身攀上了墙头。
“别让她逃了!”迟愿刚稳住身形,便见狄雪倾已在高处。众目睽睽下,她顾不得更多,反身又追了上去。
几个身手敏捷的司卫紧跟其后,接应狄雪倾的弓箭手也随之而来。“嗖嗖“几声箭矢破空而过,两名司卫闪躲不及被射落在地,另外三人也为避开箭矢慢下了步伐,唯独迟愿一人破阵而出,追到了狄雪倾身后。
狄雪倾目光一黯,反手挥斩烈燎直逼迟愿颈下。迟愿猛然向后仰身,让那道利刃贴着衣襟横掠而过,然后迅速调整身姿,以双腿为攻去绞狄雪倾的下盘。
墙顶狭窄,狄雪倾难以回避,便将烈燎当做支点,两手握刀向下狠刺,回敬迟愿一记以攻为守。迟愿碍于烈燎之锐,又不甘追缉落空,只好主动落下高墙,暂将单手挂在檐壁上以避锋芒。
狄雪倾把迟愿逼退几分,目的达成便不恋战,迅速翻向了御野司墙外。迟愿抬眸瞥见,马上咬紧牙关腾身探手,终于在最后一刻飞扑而上,抓住了狄雪倾的脚踝。
“阴魂不散。”狄雪倾逃脱未果,被拉扯着坠向了墙檐,当即在半空使出鹞子翻身,用另只脚扫踢迟愿下颌。
迟愿无处可躲,只能生生挨下这一击,登时头晕目眩,却仍未松手。御野司的司卫们全都在这时围了上来,眼看两人就要一起摔落在众人中间。狄雪倾不得不提满内劲,将烈燎反握手中,用力掼向了迟愿的腰腹。
刀锋瞬间刺入衣襟,仿佛嵌入骨肉,迟愿胸腔震动,两眼昏黑,指关一松便再拦不住狄雪倾,独自跌了下去。
“迟提司!!”眼看迟愿肋腹插着把棠刀,重重摔在地上,司卫们不禁大惊失色。
“小姐!!”岚泠也脸色煞白的扑跪在迟愿身旁。
而狄雪倾则在迟愿松手的瞬间,重踏她的肩头借力跃回了高处。
“快走。”一个弓箭手迎上来,把微微回眸的狄雪倾护在身后。
狄雪倾顿了一下,从飞雪中敛回视线,决然跃下高墙,向开京城中散匿离去。
…………
彤武关离奇失守,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强劲叛军大肆压境,如此军情已让靖威帝雷霆震怒。但闻那叛军近日竟挂出了前朝太子景澜的旗号,搅得大炎九州流言四起,更令景明嗔目切齿,怒不可遏。于是他连夜召集文臣武将到御书房议事,商讨增兵望塞城,责令景佑峥务必擒获贼首“景澜”,一平叛乱,二验正身。
未料既州军务刚决,京中又传来御野司再次遇袭的消息。这一次不仅走脱了要犯,提司宋子涉去向不明,就连提督宋玉凉也在祸乱中殉了职。
得知行凶者乃是御野司侦缉已久的金桂党徒,靖威帝脸色青灰,彷如开京城上空压顶的乌云压顶。他当即降下口谕,三日内把在外搜剿两盟的提司和御野军全部召回了京城,然后指派唐镜悲暂行御野司提督之权,全力扑杀金桂党徒。
唯恐唐镜悲不付全力,景明甚至暗中承诺,金桂覆灭之日便是他擢升提督之时。唐镜悲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自己手断身残仕途无望,同僚又都是青年才俊,莫说迟愿、白上青,便是新任提司蓝钰烟都比他更有机遇平步青云。但当靖威帝以君无戏言给予保证后,他不禁感激涕零,慷慨陈词,誓要为圣明君上排忧解难,鞠躬尽瘁。
是以,唐镜悲前脚出了禁宫,后脚便飞赴御野司,又是勘察现场,将御野司里里外外都验了个遍;又是询问人证,把当日在场的司卫都传唤到堂,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天黑掌灯后,他更带上两个心腹司卫,一起打马奔向了安野伯府。
“唐提司是来问询的吧。”安野夫人韩翊先见了唐镜悲,略显冷淡道,“愿儿那日奋力缉凶,多处负伤,接连数日都在闺中将养,不宜见客。”
“安野夫人言重了,下官是来探望迟提司的。”唐镜悲客套一句,便搬出靖威帝的名义,道,“不过下官确有圣命在身,再怎么不愿叨扰,也不得不来了。”
“公事要紧,唐提司,请吧。”韩翊无奈,只好让岚泠引唐镜悲一人先到行思斋等候。
“迟提司,伤势如何?”待迟愿到来,唐镜悲先拱手问候一句,然后便自然而然的落座在客椅上,显然是要久留。
“劳唐提司挂心,一条薄命算是保住了。”迟愿向唐镜悲点头致意,也在桌边坐下。
唐镜悲语气关切道:“我听说,你腹上中了一刀,可伤到要害?”
“迟某无能,让贼人看了笑话。”迟愿下意识捂着腰腹,虚弱回道,“幸得那日贴身穿了件软银甲,才缓去烈燎锋锐,否则今夜便没有机会陪唐提司在此言语了。”
“迟提司哪里话,此案事发突然,连督公那般当世豪杰都蒙了难,迟提司能死里逃生,已是难能可贵。”唐镜悲下午在御野司验过那件软甲,腹部破损切面确与棠刀刃锋吻合。但有众多司卫证实,是那女囚在逃脱之际狠狠刺了迟愿一刀,他便暂且存疑未再深究。此时一番话更看似开解,却隐隐约约另有所指。
迟愿会意,顺着唐镜悲的话茬,歉疚应道:“说到底,都是因我松懈大意,将那女囚带进御野司,才连累督公遭此不测。”
“迟提司不必过于自责。”唐镜悲假意宽慰,又带着几分真心,毕竟宋玉凉的死对于他来说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幸事。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道,“如今圣上令我代行督公之责,彻查金桂党徒。那日在场相关人等我已悉数问讯,唯独囚室中的情形,只有迟提司一人知晓,所以……”
“我明白。”迟愿点头道,“即使今夜唐提司不来,我也会将所见一切据实上报主理官员。”
“迟提司果然明理。”唐镜悲微微一笑,等迟愿开口。
迟愿理了理衣襟,徐徐言道,“事发当日,我曾两次进入狱室。第一次是押解女囚,负责守备的女司卫仔细检查过囚犯,并未发现任何随身物件。第二次我与督公一起进入狱室,督公主审,我在侧旁听。起初一切正常,并无异样,只是那女囚极为固执,拒绝回答督公任何问题,督公x便令我用烙铁施刑……”
“哦?是么?”唐镜悲打断迟愿道,“可据司卫们回忆,那女囚身上并没有火烙之伤。”
“的确。”迟愿平静解释道,“督公没有耐心与女囚僵持,催我施刑。我便在炉中取了一只烙铁,置在女囚颊边威胁。谁知那女囚又突然改口说愿意招供,督公急于问询则令作罢,也因此被她逃过了火烙之刑。现在回想,那女囚应是有意不使自己受伤,才假意屈从的。”
“那她……都招了些什么?”唐镜悲追问。
迟愿摇头道:“督公问金桂党徒劫狱抢人,盗取圣旨,意欲何为。她只说是让天下人看清朝廷和圣上的虚伪。”
“哼,竟是些没用的废话。”唐镜悲悻悻不悦。
迟愿把唐镜悲的失落看在眼中,伺机放出甜头,道:“不过,她言语中提到,所谓金桂党徒实则唤作九尊楼。”
“九尊楼……?嗯,这倒是未曾听闻的新名号,也算有些收获。”唐镜悲眯起眼睛,似乎在心中盘算什么,然后问道,“后来呢,那囚犯是如何挣脱枷锁,伤了你和督公的?”
“后来……督公似乎身体不适,不仅气息不稳,脸色也愈渐难看。我恐督公抱恙,一时心急,便背向女囚走去督公身边。也就是在这时,那女囚竟忽然提起内力,绷断了绳索。其速之快令我完全不及反应,被她接连几掌劈中背心,真是肺腑震荡,筋骨欲折,当场就喷出一口血雾来。”迟愿煞有介事,加油添醋,把以身做盾与宋玉凉拼刀所受的内伤硬安在了狄雪倾头上。
“你说……督公不适?”唐镜悲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迟愿。
其实,他早知仵作从宋玉凉被灼烧焦糊的尸身上验出了毒素残留。但依镇野伯府下人所言,宋玉凉出门前并无异样,随行司卫也道一路无事发生,所以这毒大概是在密闭的狱室中染上的。而当时狱中除了宋玉凉,便只有女囚和迟愿两人。若要谨慎思量下毒之人究竟是谁,便不得不把迟愿也考虑在内。所以他才闭口不提中毒一事,只想看看迟愿如何说辞。
“嗯,我觉得督公颜面青紫,五官浮肿,与其说是身体抱恙,不如说更像是……中毒了。”迟愿毫不掩饰,反提醒道,“不知唐提司可请仵作验过?”
“会验。”唐镜悲不想被迟愿发现自己对她同样抱有猜忌,只用一句话含糊带过。又见迟愿坦荡提及宋玉凉中毒之事,心道她与宋玉凉本无利害冲突,又有世家之谊,几乎没有加害的动机,便稍减怀疑,继续问道:“那女囚怎会有如此刚猛的内劲,难道抓捕之后没给她服用化劲散吗?”
“当然服过。”迟愿坚定道,“还是手下两个司卫按着她,我亲自捏开嘴巴灌进去的,否则我怎会在狱中对她掉以轻心。”
唐镜悲闻言,锁紧了眉头。
他去勘察过狱室现场,彼时捆绑囚犯的绳索已被大火烧焚烧殆尽,仅剩些许残留的渣滓,完全不能辨认断裂原因。
不过,迟愿有没有给女囚服药,只需找她手下司卫查证即可一清二楚,她没道理无端作伪。而且询司卫时,宋楚山也提到女囚曾对他出过手,那一爪虽然速度很快,但气劲明显不足,否则他的脖子早就被折断了。
倘若一切皆如迟愿和宋楚山所说,那女囚便不可能用内力震断绳索……
见唐镜悲面露疑色,迟愿并不慌张,甚至主动问道:“莫非唐提司和我一样,也在怀疑化劲散没起作用?”
唐镜悲目光一烁,反问道:“迟提司可有解释?”
迟愿平静应道:“与女囚一起被擒的还有她的两个同伙,我们给三人喝下了同样的化劲散,那两人未得解药,至今仍未恢复内力,可见并不是化劲散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是那女囚提前用过解药,后来那些筋骨瘫软气力不足的表现,只是她示弱惑人的障眼法?”
唐镜悲将信将疑道:“化劲散解方复杂,她怎会知晓。”
迟愿正待这句质问,顺势应道:“唐提司别忘了,御野司曾有过一位身负四朵金桂的提司同僚。”
“罢了,你接着说吧。”唐镜悲自然记得夏奇峰,一时无可辩驳。
迟愿点了点头,继续又道:“那女囚将我击伤后,便去卸督公的棠刀。督公与其鏖战,但终究抵不过自身之恙,渐落下风。我虽打起精神从旁助战,可惜内力受损,空有架势,威胁全无。最后还是被她抓住破绽,夺刀杀人。然后那女囚便点燃了囚室,以烈燎迫我喉颈,为其打开门锁,逃出生天。当时我无法确定督公生死,只能屈从于她,期盼能得门外同僚施以援手,为督公再谋一线生机。至于机锁打开后的一切,唐提司尽已知晓了吧。”
迟愿复述如流,言之凿凿,一副坦诚真切的样子全然不似说谎,但唐镜悲总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股言说不出的蹊跷,于是他忍不住又试探道:“再怎么说,你和督公都是霞移八境的高手,现今世上,当真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压制你们两个么?或许我该问的是,一切怎会如此……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迟愿目光轻黯,笃定言道,“眼下时局动荡,开京城的布防比平日更加森严。那些潜伏在御野司周围的弓弩手,以及掩护女囚安然遁去的人马,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铺排好的。可想而知,金桂党徒的触须已在京中蔓延得至深至广了。这一切,必是九尊楼早早就谋划妥当的阴谋。甚至事到如今我才后知后觉,以那女囚身手怎会轻易被我擒获……我竟是……被人当做棋子而不自知!”
“九尊楼如此纠缠御野司,究竟为何……”唐镜悲低声呢喃,似在发问又像自语。
“唉,此时没有外人,我便直言不讳了。”迟愿轻叹一声,故作感慨道,“督公身居要位多年,定为圣上除去不少难言之隐。御野司染指之处,又何止区区江湖。或许督公和唐提司所求答案,就在密旨阁堆累如山的圣旨中吧。”
“这……”唐镜悲似乎想到什么,话说一半便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提醒唐提司。”迟愿打断唐镜悲的思绪,娓娓言道,“当日女囚所使心法和曾经的逍遥游道一模一样。我想,那圣应心经实则应是九尊楼的武功心法,而逍遥堂也不过是九尊楼的一个分支。如此邪门外道,却坐拥绝顶武学,揽天下财富,更有一众神出鬼没的信众,潜伏在九州各处。唐提司承圣上之命,接督公之责,受任于危难,着实令人敬佩。但因迟某深受其害,难免多虑,只觉得唐提司肩上这副担子,不好挑啊……”
唐镜悲听懂迟愿暗示,心中一震,却又不能显悔露怯,只好抚着那只冰冷假手,故作镇定道:“金桂党徒行事乖张,冒犯朝廷。吾辈人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这九尊楼我唐镜悲势在必除!”
“唐提司好气魄。”迟愿微笑拱手道,“我与唐提司同袍多年,多嘴一言别无他意,唯望唐提司平安无恙,早日侦破贼党,如愿升迁。”
“嗨,什么升迁不升迁的,都是给朝廷办差罢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起身言道,“今夜辛苦迟提司详述诸多,便不叨扰了。你且安心养伤,唐某定会彻查此案,将九尊楼一网打尽,一报圣恩,二慰督公在天之灵,三嘛,也为迟提司痛报此仇。”
“好,那我静候佳音。”迟愿一同起身,向门外吩咐道,“岚泠,提灯,送唐提司到伯府门口。”
夜色渐浓,飞雪依旧,迟愿在行思斋门前与唐镜悲辞别后,独自向院落深处走去。待她回到房间,推开门扉,绕过屏风,准备解下肩上披风时,竟发现有人正端端的坐在她的书案旁。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乌发轻绾,神色清冷却又略施粉黛,恰如幽云盈月,清雅柔媚。她手中捻着迟愿浅读未半的兵书,听见书卷主人归来,便扬起眉睫投来视线,霎时间一双明眸映满烛火,流光溢彩,似有万千繁星暗藏。
“大人向来不擅扯谎,唐提司的问询,可堪为难?”狄雪倾轻合兵书,淡淡看着迟愿。
第233章 风情月意两心诉
“雪倾?”迟愿目光微动,随手把披风搭在椅上,柔声道,“雪夜寒凉,为何不在市隐寒舍休养,却到我家来了。”
狄雪倾起身道:“承蒙大人关照,x这次御野司之行,雪倾并未额外负伤。加之连续数日安心藏匿,便连肩上旧伤也近乎痊愈了。”
见狄雪倾隐约有离去之意,迟愿赶快走近案旁,不露痕迹的挽留道,“那寒疾呢?我房中冷不冷?你且在屏风后歇着,我这就叫下人送茶添炭来。”
“大人不必多忙。”狄雪倾察觉迟愿的心思,淡淡笑道,“其实大人的谋划本是天衣无缝的,只是雪倾执意下毒,便成了此案最大的疑点。但以大人之冰雪,应该打消唐提司的大半猜疑了吧。”
“嗯。”狄雪倾愿意多言些许,迟愿抑不住唇角轻扬,道,“他现在的心思,大概都放在侦破金桂党徒的真面目上。至于督公之死谁是真凶,于他来说更为次之。况且在他和圣上心里,寻到九尊楼便等于寻到了凶手。”
“如此最好。”狄雪倾神色舒缓,道,“大人这招祸水东引,的确省撇得干净。不过那日……”
“那日怎么?”迟愿微微蹙眉,不免担心是否自己思虑不周,留下了什么祸患。
未料狄雪倾稍稍一顿,却是问道:“那日大人可为烈燎所伤?”
“伤么……”迟愿轻抚腰际,半真半假的问道,“不知雪倾问的是宋玉凉那一斩,还是自己那一掷?”
“无聊。”狄雪倾瞪了迟愿一眼,明知她有意打趣,还是认真回道,“自然是……两者皆问。”
迟愿见狄雪倾反应有趣,不由浅笑道:“前一刀害了些内伤,不碍事,只需按时服用稳脉固气的汤药,不出一月即可恢复如初。至于你那一刀……”
话说一半,迟愿稍停下来,忍不住又想看狄雪倾如何神色。
狄雪倾自然知晓迟愿意图,便故意冷着表情,不遂迟愿的心。
迟愿亦不点破,继续言道:“你那刀可谓力道与巧劲相得益彰,擦着腰肋掠过,沿着软甲嵌紧。看似凶狠凌厉,实则既没有留下多余裂痕给唐提司猜疑,也没有让我再吃皮肉之苦。”
“当真无妨?”狄雪倾追问。
迟愿无言点头,笑意明媚。
狄雪倾未语扬唇,以示回应。
两人之间,忽入静谧,唯有目光轻盈交汇,满映彼此。
须臾之后,狄雪倾先启齿道:“我与大人相识已近三载,往事倥偬,恍如绮梦。幸有大人为翼作风,悉心照拂,方得诸般顺遂。此番……情谊,雪倾感念至深。如今我与大人夙愿得偿,牵绊渐消,更有身份云泥亘于前路。我想,是时候……”
“雪倾!”迟愿眸中晴霁瞬间晦暗,只怕狄雪倾把决然离别的话语就此说出口来。她近前来到狄雪倾身旁,避重就轻的探问道,“你……稍后将往何处,回霁月阁?还是……”
言说至此,迟愿眉心浅蹙,垂下了眼眸。狄雪倾字字句句暗藏离意,似乎无意与她再做纠缠。于此乱世中,倘若安野伯府留不住狄雪倾,便叫她重归霁月阁也罢。毕竟偏安一隅,总好过听她说那些“不杀景明决不罢休”的誓言。
“大人可是想问,我是否还要弑君?”然而,狄雪倾轻易就看透了迟愿的忌惮。
“那便是要去了?”迟愿抬起眼眸,幽幽凝着狄雪倾,心生怨叹道,“你方才还说夙愿已偿,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再去做那登天的难事?何况宁王刚刚殁在阵前,便又有前朝太子粉墨登场,永州战事如此莫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怎么就不肯为自己考量几分,且将当今陛下的生死交给宿命呢!”
“大人说的是。”狄雪倾避开迟愿的视线,目光微微失焦在摇曳的烛火上,平淡应道,“景澜蛰伏二十余年,终成兴兵之势剑指开京。所以,把靖威皇帝拉下龙椅这等快事,暂时还轮不到我这小小的霁月阁主去争疆逞强。但雪倾此来,注定是要与大人作别的。”
初闻狄雪倾不再执着弑君,迟愿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未料后半那句笃定离别,竟将这根心弦彻底挣断了。
“既然不去犯险,为何还要离开?”迟愿双眸悄然微红,下意识向狄雪倾伸出手,似乎想将那双轻垂在身侧的纤冷手腕立刻握进掌心里。
“我与九尊楼……还有未尽之约。”狄雪倾淡淡轻述,敛回了目光。
这次,变成迟愿无法直视狄雪倾的眼睛。因为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彷如一对无澜的心湖。但却让人越望越深,越沉越暗,直到窒息溺毙在无力逃脱的黑渊中。迟愿扬起的手指也因此凝在半空,悬而紧握,然后颓然落下。
“九尊楼已成御野司全力围剿的异教邪徒,此时与他们为伍不是明智之选。如果你有苦衷,能不能告诉我……我会倾力相助,护你无虞。或者……是有怨仇未了?那我即刻便回御野司复职,待九尊楼告破之日,你想寻谁复仇,也都由你。只要你……别再把恩怨置于安危之前……”迟愿极力压抑着近乎失控的心绪,试图将崩断的理智再次连接起来,否则她便无法凛然无私的去跟狄雪倾谈论那些江湖恩仇,更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放手,再让狄雪倾独自一人走进大雪纷飞的寒夜。
“大人此番肺腑,有失清正,应是比对着唐提司说谎还为难吧。”狄雪倾莞尔轻笑,释然中带着些许怜惜。但她没有回答迟愿任何问题,只是决意言道,“此等情义,雪倾心领,只是那位尊主只能我亲自去会。”
“究竟是什么约定这么难以放下。”迟愿目光黯淡,一种强烈的卑微感渐渐在心中蔓延开来,以至于她终是忍受不住,苦涩自嘲道,“是啊,这三年来,你我之间虽有若即若离,却也算两心相悦。若说你不曾投入真情,确是错怪了你。因为你并非不曾用情,只是这份感情于你来说,没有那么珍重罢了。你很理智,从来不会被情感束缚。你也很残忍,对别人是,对自己更是。或许在你心中,雪旧仇,了新怨,重振霁月阁,立威于江湖,无论哪一桩哪一件,都可以排在你我之前。所以在你心里,我真的重要么?难道不是只需权衡片刻,便会被割舍掉的多余情愫么?”
“迟愿……”狄雪倾轻启唇齿,似要辩驳,却又无从言语。
鼻中酸楚难抑,迟愿偏偏不想此刻在狄雪倾面前落下眼泪。她微微仰起头,却觉失落更甚。狄雪倾竟连一句解释都吝于给予,仿佛吃定了她的沉沦,便可对她的挚诚百般讥诮,恣意怠慢。
“我曾坚定的以为,只要赫阳郡主的仇怨销了,你就会停下来,回过眼,看见我。”迟愿狠狠握紧手指,却带着难以平息的颤抖,一字一句道,“我错了……是么?所谓执手相伴,覆雪人间,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对么……?”
“迟愿,我……”狄雪倾再次轻唤那个名字,陷入片刻沉默。烛光在她眼中千回百转,那如夜色般深暗的眼眸里,似有万万心结在不断的绷紧,纠缠,又再绷紧,再再纠缠。
迟愿的心念亦被狄雪倾的声音骤然拉紧,但她没有回应,只是倔强的看着狄雪倾,仿佛在祈求会有微弱星火点燃整个世界的绚烂,又或者在等候一句冰冷宣判,夺去她此后余生所有的光。
“正是为你……为我们……才不得不去。”分不清是那一丝贪恋蛊惑了理智,还是怜悯和不忍一起聒噪着,迟愿理应被坦诚相待的公平。狄雪倾终究没有那么残忍,权衡许久后,她平静而轻易的拯救了一颗濒临破碎的心。
“为我……什么意思……?”依迟愿心中的预演,狄雪倾的回答会让她或是欣喜或是坠落,不曾设想得到答案瞬间,她竟会是讶异且迷茫的。
“你知道的,伤痛可以被他人治愈,仇恨却不会自行消失。所以我必须彻底了却前尘,才能转身眺望你所描绘的,那个我无法独自奢望的来日方长。这是因果注定的先后,而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才被列在一切之后。”狄雪倾似乎不太习惯如此直白的剖出心底的言语,哪怕面对的是那个唯一能让她放下心防的人。但她还是回应了迟愿的期望,更用最平淡的语气无奈轻诘道,“如果……生命只剩短短月余时间,我该拿什么……向你承诺一生。”
“怎会只有一月时间?九尊楼究竟对你做了什么x!雪倾你告诉我!”万万想不到狄雪倾非去不可的缘由,竟是如此锥心。迟愿猛然牵握起狄雪倾的双腕,力度失控到狄雪倾眉心浅蹙,隐隐作痛。
“大人不必这般紧张。”狄雪倾微微收手试着挣脱,但迟愿紧锁手指无意退让。狄雪倾犹豫须臾,便由她去了,只如实解释道,“九尊楼暂时并未对我不利,不过是像庄主从前那样,用清蒙丹扼着我的生死罢了。”
“可你不是有清蒙丹的配方么,怎会因此再受制于人”迟愿记得,鸣空山雪崩后,狄雪倾分明说过在穆乘雪的藏书处找到了秘本药集,已经成功推算出清蒙丹的解药配方了。
但经年过往,狄雪倾从未与她提及“一生”。所以迟愿深切感知到,今夜狄雪倾吐露的每句言辞每个字眼,都真实得不容半点犹疑。
“抱歉,那次是我说谎了。”狄雪倾笑了笑,并无愧色。
“你是说,根本就没有药……”听到这个结果,恐慌夹杂着绝望,拽着迟愿的心一起,开始悬无着落的下坠。她终于后知后觉,那时狄雪倾把她遣去买药,并非只为分道扬镳、不辞而别。那更是一场名为无望的离诀,是狄雪倾用强颜欢笑、和盘托出和不欢而散粉饰装点过的、真正的“不至黄泉,不复相见”。
“庄主殁后,清蒙丹就断了。诓走大人,万念皆休,唯剩候死。于是烙心费尽力气在林中挖了个浅穴,就那么天为盖,地作席,雪为衣的把我埋了。呵,也算是场风光大葬罢。直到宫徵羽和柳色新把我从冻土里拽回来,我才知道这世上除了悬命青灯,还有第二人知晓清蒙丹的配方。”三言两句,狄雪倾平淡且略带戏谑的讲述了此生所历的最大劫难。
迟愿却只能默默听着,甚至不忍在脑海中重现那幕场景。因为那不仅是狄雪倾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更是她距离自己最远的瞬间。疼惜懊恼和不知所措就这样在迟愿眼中混成一团朦胧的水雾,然后被狄雪倾尽数看见。
狄雪倾从迟愿掌心里抽出手腕,眸光轻动道,“九尊楼以清蒙丹为代价,胁迫我为其驱使。我虽心有不甘,但大人是了解我的,既能借其势为母复仇,又有一线生机可得长生,我……怎会错过呢。”
“怪我驽钝,偏信了你的诡话,便以为你兴风作浪痴于仇恨,却不知你竟病恙无药,命难由己。如此苦楚之境,非但不察,还自顾自与你妄谈什么白首余生、情衷错付,我真是……真是……”狄雪倾越是浅笑故作轻松,迟愿越觉心扉痛彻如似刀割。爱意满溢于胸,怜惜再难抑止,她抚手便将狄雪倾紧紧拥进了怀中。
“已经过去了。”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回避,任由迟愿在肩背上渐渐收紧了手指。她的额角抵靠在迟愿温暖的脖颈间,轻声问道,“你不再怨我了?”
“不怨。不怨了……”迟愿声音微微发闷,呢喃如同起誓,然后清晰感到一双手臂缓缓环上了她的腰际,再将她轻软的冬袍寸寸扣进掌心,无声攥紧。
所有心无旁骛的爱,仿佛都在此刻被见微知著的炽烈回应着,直到呼吸和脑海都被灼掠成无憾的空白。恍惚中,迟愿若奉遗珠,却倏然惊觉,原来自己也是谁人失而复获的珍贵啊……
可惜,两情相悦纵然未被消磨,岁月静好却抵不过现实严峻。那区区一月时间,根本无法承载本该纠缠一生的风情月意,雨恨云愁。
“九尊楼的尊主,是景澜?”在漫长而沉寂的拥抱中,迟愿眸光渐归清朗。从长相厮守到清蒙丹药方,从寒绝斋雨夜到彤武关袭战,她很快便把那搅动大炎时局的幕后人,和刚刚现身于世的前朝废太子联系在了一起。
狄雪倾轻轻点头。
“难怪你说只有一月时间。”迟愿松了臂弯,双手扶在狄雪倾的肩头,目色凝重道,“先前我还猜不透江湖门派诸多,九尊楼为何偏偏寻你做卒。现在看来,那位废太子应看中了你燕王后人的身份。遣你去拿彤武关,不过是请君入局,再试忠诚的一石二鸟之策。”
“大人聪慧。”狄雪倾的指尖仍勾在迟愿腰间不曾放开,她淡然颔首道,“如今景澜正名起兵,很快就会把我也端上台面。到时无论他胜负生死,我都不再有任何价值,炮制清蒙丹更成多此一举。”
“先前我还说且看鹿死谁手,眼下才知当真是等不得了。”不知不觉间迟愿的眉宇已凝作一团。可她终究难放狄雪倾再去独自面对命数劫难,于是便将那双清冷双手从腰际重新握进掌心,深沉许诺道,“会景澜也好,闯九尊楼也罢,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狄雪倾下意识的几乎没有犹豫便将拒绝说出口,但见迟愿的神情霎时变得委屈彷徨,便又委婉劝阻道,“此事不宜你我同行,你便乖乖呆在安野伯府,做个不涉江湖事的清闲提司罢。勿要擅自扰乱我的谋划,也别让我挂念分神,就是最好的襄助。”
“我知道,因为我的身份……”迟愿虽难忍失落,却也无言以对。狄雪倾的顾忌没有错,把御野司提司带在身边,去叛军营中讨价斗勇,无异于挟山超海自找麻烦。
“好了。”狄雪倾在迟愿的掌心里伸展手指,然后慢慢滑进她的指间。不舍,并未言明。她只是牵起与迟愿十指相扣的双手,覆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音轻如羽道,“等我回来。”
那一缕沁透肌肤的清凉尚未散尽,温存便如细沙流落。迟疑时,狄雪倾已转身行至屏风,孤影孑然,愈显清寥。迟愿怔怔望着,只觉得身体里的一切也被骤然抽离,只剩一具空的躯壳即将轰然剥落。
等她回来。
何日,何时?
或者,万一……
“别走!”如同被留在无尽苍茫的迷雾中,未卜的惶恐猛烈推摇着迟愿,催她匆匆上前,在暗夜吞没最后一点希冀前,牢牢牵扯住狄雪倾的手腕。
狄雪倾没有回应,却停了脚步。指尖点点陷入拳心,极尽克制的理智几乎在须臾之间便被揉成了碎片。
“不要走……”迟愿不顾一切,从背后把那畔清寂身姿深深的深深的按进怀中,声音颤抖,汹涌着藏不住的哀求。
烛火骤烁,情思怦然,狄雪倾生平第一次循着心迹退让了矜持。她徐徐转过身,抬眸凝看迟愿,目光氤氲中,似有千百次斟酌。可仅仅如此,便足以令迟愿失却呼吸,唯剩心音希声悸动。终于,狄雪倾抬起手来,放任指尖温柔流连在迟愿颊边,弋向耳后,又在细腻勾勒出耳廓的形状后,缓缓滑下,探进发丝,然后手指微扣,浅浅勾过迟愿的脖颈,却深深吻进了那瓣温润清雅的唇。
爱欲,突如其来,沉默蛮横。
像开京夜幕下簌簌轻曳的落雪,缠绵缱绻。
像永州凛风中猎猎飞扬的战旗,激烈鼓噪。
今宵,亦如此生。
短暂,而漫长……
第234章 蛟嘶龙吼世事乱
天色微明,岚泠早早起了床,穿戴暖和后便直奔府上庖屋。
自家小姐内伤未愈,老夫人专程嘱咐,除了郎中给抓的药材,迟愿每餐的膳食也需有进补之物。于是小丫头这几日备下不少山药、红枣、沙糖、驴皮胶等有益气血的食材,昨天还专门让集市的屠户切了新鲜猪肝送来,想着今晨便给小姐熬一碗滋补的暖粥。
不料还未进厨房,远远便传来一股苦涩味道。岚泠心中诧异,谁这么早就来煎药了?小姐的药得在早膳后服用,此时开煮再放到饭后,定是要凉掉的!于是她快走几步来到庖屋,不及进门又嗅到几许米香。小丫头愈加诧异,怎么连给小姐煮粥的差事也被人抢先了?
岚泠赶快推门进去,却瞧见原来是迟愿自己守在灶前。一边炉上药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浓郁苦涩。一边锅中煮着米粥,洋溢着醇厚清香。而迟愿则手持小扇,环着双臂,目光专注的盯着……另一个人。
“狄……阁主?”狄雪倾鲜少穿着玄色,还背对着自己,岚泠没敢贸然相认。
“又见面了,岚泠。”狄雪倾声音温和,浅浅回眸。
“这么早来寻我家小姐,可是有什么急事?”话一出口,岚泠便尴尬的挠了挠头。但见狄雪倾神态恬然、目光温婉,迟愿眉敛春光、唇藏悦色。两人悠闲相处,好似重逢叙旧,哪有什么紧迫模x样。
被岚泠问到来意,狄雪倾抿唇不语,只把含笑的目光投向了迟愿。
“你呀,哪来那么多好奇。”迟愿勉为其难压平嘴角,严肃道,“阁主来家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知道啦,我又不傻。”岚泠努了努嘴巴,慨叹道,“先前小姐坚持要在府上存些火噬散的药材,我还嫌她多此一举,想不到狄阁主真的会突然上门煎药。”
“你家小姐,确是细致……周到。”狄雪倾眸光轻动,看向迟愿,打趣道,“若不是她殷殷承诺今晨必有火嗜花用,我早就告辞离去了。”
“哦?原来狄阁主昨夜赏面驻留,是因为安野伯府的火嗜花入了眼啊。”迟愿忍不住回敬狄雪倾的调侃。
昨夜留人时,分明是狄雪倾攀颈深吻,悱恻至深,仿佛要将离愁和不舍经由唇齿尽数渡入她的心间。几番缠绵里,也是狄雪倾痴沉眷恋,予取予求,在剥去所有心防隔阂后只余情欲的炽热滚烫。好端端的两情相悦巫云楚雨,怎的就变成了火嗜花的功劳,显然是狄雪倾有意揶揄。
迟愿含蓄的嗔怨,狄雪倾心知肚明,于是淡淡一笑来到迟愿身前,指尖微勾,若即若离的从她手中捻走了小扇。
“对了。”迟愿脸颊微红,清了清嗓子,转向岚泠吩咐道,“前几日二伯父送了匹苍川骏马到府上,去帮我打点一下,备在门前。”
“啊?小姐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又要出去?”岚泠瞪大眼睛。
“嗯,有重要的事。”迟愿轻轻看向狄雪倾。
“好……吧。”岚泠点点头,试探问道,“小姐是要和狄阁主一起出门吗?去哪里?多久回来?”
“才说你好奇,又要多嘴。”迟愿无奈。
岚泠赶快解释道:“我这不是怕夫人问起来,好有个交代嘛。”
迟愿摇摇头,认真道,“被母亲知道又该忧心了,若她问起,你就说我同友人一起出门寻药了吧。”
“寻药?”岚泠小声嘀咕道,“可是小姐,你每次跟狄阁主出去都受伤回来,眼下时局这么乱……”
“口无遮拦。”迟愿低声制止岚泠,又瞥了眼狄雪倾,但见狄雪倾正专心把火噬散从药壶盛到碗中,便再次催促岚泠快去备马。
岚泠自知劝阻不住,只好边叹气边出了庖屋。
迟愿回眸过来,又见狄雪倾一手端着小碗,一手用汤匙轻轻搅动苦涩药汁。热气随之蒸腾在凉冷空气中,化做丝缕薄雾,萦绕在她的眉眼前,恰如远山染黛,秋瞳翦水,映得狄雪倾姿容楚楚,愈加动人。
迟愿心生钟爱,从背后把那人拥进怀中,下颌轻搭在狄雪倾肩畔,暧昧问道:“如何,安野伯府的火嗜花……可合倾倾心意?”
察觉迟愿言语之间意有所指,狄雪倾碗到唇边停顿些许,轻声斥道:“大人好不正经,白日升平便这般唤人。”
“白日升平又如何,以后四下无人时我都要这样叫。”迟愿柔柔笑着,唇角临近狄雪倾的耳廓,故意轻啄浅吻。
“黏人精。”狄雪倾随口嗔责一声,便由迟愿去了,自己则重新启齿慢慢吞下了苦涩汤药。
迟愿怜爱看着,忽然想到什么。待狄雪倾喝完火噬散取出绢帕轻拭双唇时,便心疼牵起狄雪倾的双手,不失严肃道:“以后不许偷偷把珍贵的东西留给我,却让自己独受委屈了,知道么。”
“大人是说那几颗清蒙丹吧。”狄雪倾下意识握紧手帕,平静应道,“事急从权,那时节我把清蒙丹留给自己吃,也活不过几日。还不如让给大人,既能驱除寒意,也可增一息之力。”
迟愿微微一怔,随即悟道:“难怪清州别后,我在修习霞移时总觉得经脉比往昔通畅许多,不日便破了八境关隘,可是那火噬散的效用?”
“不错。”狄雪倾微微颔首,道,“火噬散本就是通经活络的烈药,奈何除了清蒙丹无药能解,所以也没有人愿意用毕生性命去换那短短一月的风光。”
“常人不堪其苦,望而生畏,便也难得裨益。”迟愿无声叹息,终于明狄雪倾白为何年纪轻轻便能臻至云弄九境。
若说对心法的领悟,源于狄雪倾自身聪慧机敏。那么关于根骨资质,便是穆乘雪枉顾狄雪倾的性命,日复一日以烈药火噬散,迫她活血驱寒、通脉增气,硬生生把狄雪倾炼成了气海深厚却身弱如柳的病秧子。
于是,迟愿深深凝望狄雪倾,语重心长道:“不止清蒙丹,是所有的一切,都别再瞒着我一个人承受了,好么。”
“嗯。”狄雪倾沉默须臾,似在抉择,最后终于应下。
迟愿见状,爱怜未减,但总算松了口气。
“大人当真要与我同往永州么。”狄雪倾却微微蹙起眉心,仔细询问迟愿。
“当然。”迟愿冷哼一声,半认真半玩笑道,“你说宫见月答应过,只要拿下彤武关,他就会把清蒙丹的配方给你。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若此去永州讨要不成,管他是什么无影真龙还是前朝太子,我便狠狠先揍他一顿再说。”
“大人何时候这般孩子气了,竟说些胡闹的话。”狄雪倾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迟愿略有羞涩道:“还不是怕你执意留下我,才逼得我百般讨好,颜面尽失。”
“大人也认同我的考量,不是么。”狄雪倾不吃迟愿的示弱,一丝不苟道,“到了永州,你的身份于我来说是难控的隐患,于你自己亦是不可知的危险。”
“哦,当初某位阁主初入江湖,势单力薄,履步为艰,便看中我的提司身份,千方百计诱我为伴。如今她羽翼丰满,乘风乍起,扶摇直上,换作我想赖在她身旁,她却连连推辞不愿意了呢。”迟愿故意阴阳怪气的酸刺狄雪倾,见狄雪倾只是悠悠笑着不肯松口,便话锋一转,一字一句缓缓叹道,“唉,也不知昨夜那时……呢喃在耳畔的不舍分离……是不是她又说来哄骗我的……”
“迟愿,你讨打!”狄雪倾嘴上说要动手,却只是轻轻伸手捂住了迟愿的双唇。
“你的思量我都知道。”迟愿顺势牵住那只手,目色逐渐认真道,“可如今世事动荡,浮生飘摇,每一场寻常告别都可能变成天人永隔,你一定也是顾及于此才会在昨夜留驻下来。或许一夜倾述,两厢缠绵,你便觉得此生无憾了。可你不知道,对于你,我有多贪心。不过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因此便莽撞到成为你的累赘。若不能以此身为你襄助一二,就让我在咫尺之距默默的候望着你吧。就像你等不得太多时间,我也唯恐此生等不及你。”
“早知你不肯听劝,我只是……想最后确定一次。”狄雪倾眸光微漾,浅浅颔首。
“嗯,我要陪你去。”迟愿轻柔许诺,释然而坚定。
“小姐,马备好了!”说话间,岚泠已从院中归来。
狄雪倾闻声,想从迟愿掌心里抽出手来。
“好,再把郎中抓的药材装上三日份,然后去我房中取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并装进行囊送到府门前来。”迟愿却牢牢牵着狄雪倾,将两人掌心贴合的双手一起背向身后,不肯松开。
岚泠好奇的踮起脚尖探头张望,似乎想看看她家小姐藏了什么。
“快去,莫耽误了时辰。”迟愿指尖悄然用力,捏紧仍想出逃的狄雪倾。
“二百两!也太多了吧!”岚泠口中称啧,回头回脑的再次出了庖屋。
“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这般没羞臊。”狄雪倾终于在这时把手挣了出来。
“好好,不逗你了。”迟愿意犹未尽,转身帮狄雪倾盛好米粥,柔声道,“暖暖肠胃,再出发吧。”
两人简单用过早膳,便同行来到门前。岚泠已经打点好行囊,牵着匹深棕色的骏马在等候了。只见那马儿身线流畅,肌肉紧实,一身皮毛宛如缎面般柔顺光滑,着实是匹罕见的良驹。
“不愧是苍川天马,优雅矫健,力速兼备,挽乘皆宜。”狄雪倾缓步近前,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颈。
“它叫檀云,雪倾不妨骑上试试?”迟愿从岚泠手中接过行囊,却把缰绳递给了狄雪倾。
“那……大人呢?”狄雪倾见四周并无车舆亦无其他马匹,不由探问。
迟愿微笑应道:“稍后就到,你先上马嘛。”
狄雪倾将信将疑,总觉得迟愿笑意不纯。但转念一想,眼下就在安野伯府门前,还有岚泠看着,迟愿再怎么放肆也不至于就在人前与她共乘一骑吧,于是便跃身坐上马背,待看迟愿将要如何。谁知迟愿竟真的抚握缰绳,利落翻身上马,霎时便把她环进了怀x中。
狄雪倾眉目微凛,回眸问道,“大人不是说伯父送来一批好马么,怎么舍不得多牵一骑出来,却要与我同乘?”
“非也,二伯父送来的是仅此一匹的匹,不是三五成群一大批的批。”像是怕狄雪倾会落马逃走一样,迟愿轻笑着紧了紧手臂,低言道,“而且,我也不是舍不得马儿,我是舍不得你。”
“好啊,学会与我混淆字眼了。”狄雪倾抚手撑在迟愿胸前,将她推开些许距离,否决道,“双人同乘不宜远行,拥挤不适不说,连着马儿一起受累,还是不要……”
“倾倾多虑了。”迟愿扬眉打断狄雪倾,双脚轻叩马腹缓缓前行道,“你的眷属和车舆还在市隐寒舍吧,就这一段路,累不到檀云。”
“可是……”狄雪倾似乎还要坚持。
“就这一段路。”迟愿温柔向前倾身,把狄雪倾揽进自己宽厚温暖的披风中,柔声道,“等出了京城,我便不再放肆了。”
忽来细碎风雪拂过脸颊,狄雪倾微微僵住一瞬,随即便沉默着垂下眼眸,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陷入身后的那片温暖里。
……………………
尚在既州地界时,迟愿的提司身份还是帮她们省去不少通关过卡的盘查。但到永州时,官军和叛军的对峙形势却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那宫见月拿下彤武关后,便率兵撕裂了既州的防卫,大炎官军被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更让靖威帝始料不及的是,永王府的黎阳郡主竟擅自软禁永王,投身叛党。以至于永州一夜兵变,不仅太子景佑峥在驰援彤武关时失策被擒,就连主帅不在的望塞城也落入了叛军手中!
得此消息,狄雪倾一行趁天黑入夜在望塞城外的小镇落了脚。
此处客栈没有像市隐寒舍绝字房那么大的屋子,四人便开了两间寻常客房,单春和郁笛一间,狄雪倾和迟愿一间。那两人帮迟愿煮了汤药,又给狄雪倾续好了炭火,就回去隔壁休歇了。留下迟愿和狄雪倾秉烛对坐,各自思虑满怀。
须臾之后,狄雪倾先开口道:“大人常说改朝换代难如登天,除去朝野之上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也因帝王常居京中,外有群侯环伺,内有众兵拱卫,近靠不得。宫见月想改天换日,仅得永州一隅还远远不够。除非景明离京与他在阵前刀兵相见,那他屠龙弑君的机会才能千百倍的增加。”
“陛下亲征,但有万一,社稷恐将不稳。”迟愿亦赞同狄雪倾的看法,不禁面露忧色。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认真解释道,“我只是担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不是……”
“我知大人心系天下,而非愚忠于景氏。”狄雪倾淡然一笑,解去迟愿的窘迫,继续言道,“不过,任你万般忧心终究都是徒劳,景明亲征已成定局。”
“何以见得?”迟愿隐隐也有这般预感,但还是想听听狄雪倾的看法。
狄雪倾目光微微失焦,若重若轻道:“宫见月囚下当朝太子,可谓天赐良机。我若是他,也会以此大做文章,激怒景明御驾亲征。而咱们那位天子呢,阴鸷多疑,独断专行,手段狠辣又情义全无,必是听不进群臣劝诫,沉不住这股气的。所以啊……”
迟愿收紧眉心,等狄雪倾言尽。
狄雪倾缓缓敛回目光,凝看迟愿道:“太子殿下这次,应是凶多吉少了。”
烛火骤然摇曳,迟愿沉思不语。
“怎么?”狄雪倾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袪,又伸出手来浅浅勾住迟愿的手指,平淡问道,“大人舍不得景佑峥死。”
第235章 蛟嘶龙吼世事乱
“又拿殿下调侃我。“迟愿终于不急解释,反将狄雪倾的素手勾进掌心,郁色轻舒道,“这等大事都能用来玩笑,你才是没正经的那个。”
“谁叫他多管闲事,在丹砂道予你增兵,害我险些遗恨彤武关。”狄雪倾半真半假的嗔怪。
迟愿不由浅笑,假装得意道,“哦,原来某位阁主并非吃味,而是不甘心做本提司的手下败将呀。”
“谁败了?”狄雪倾眉目轻挑,反驳道,“若不是某位提司连蒙带骗,哄得三不老道团团转,那夜局势定然不同。”
“那就没办法了。”迟愿摊摊手,一副无奈样子,道,“谁让这位提司和那位阁主心有灵犀,一不小心就把她的坏心思给看破了。”
“大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狄雪倾起身绕到迟愿背后,抚手搭上她的双肩,温和道,“好在这次博弈无需再与大人为敌。所以无论是福是祸,我都可以尽力而为,坦然面对。”
“嗯,眼下战事瞬息万变,也只能伺机而谋了。”迟愿抬手覆上狄雪倾的手背,微微握紧道,“况且,我曾经在意的许多道理伦常,也无心再去秉公计较。时至今日,我只想……”
“什么?”狄雪倾略微向前倾身。
迟愿用蓬松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狄雪倾的脖颈,眷恋道,“想抛开一切,只注视于你。”
狄雪倾微微扬唇,打趣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在大人心中的位序竟能排在国泰民安之上,何其荣幸。”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能用来揶揄我?”迟愿无奈浅笑。
“我才没那么无聊。”狄雪倾收敛了神情,也直起了身,
“那关于药方你有什么计划,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迟愿虽正了神色,却转身浅浅环住了狄雪倾的腰肢。
狄雪倾认真道:“景佑峥被俘,局势骤变,我想先探清景明和宫见月的下一步行动,再觅良机。”
“理应如此。”迟愿点了点头,却仍凝着眉心道,“但还需尽快才是。否则两军交锋打起来,宫见月便真的顾不上你了。仅余一月时间,我……我无法接受……”
说着,迟愿下意识收紧手臂,把狄雪倾揽进怀中。
“别怕。若是实在无望,我便每三日吃一颗清蒙丹。这样哪怕精神稍显萎靡,却也能与大人再多聚些时日呢。”狄雪倾言语轻松看似戏谑,却藏不住身不由己的无力。
所以,这玩笑不说则已,一出口,便惹得迟愿把狄雪倾拥得更深了。
而开京城中,景明果然在龙椅上端坐不住。他当年之所以取“靖威”为年号,本就有施威平靖之意。没想到临朝二十载,好好的大炎江山却被他治成了乱世。废太子现世,太子被擒,黎阳郡主反叛,桩桩件件都将大炎皇家的风光体面撕得稀碎破烂。尤其这一切祸患的罪魁祸首景澜,竟敢自称无影真龙,挑衅他九五之尊的权柄,景明便铁了心的要亲临阵前,让这世间万民都仔仔细细的看清楚,究竟谁才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
临行综理朝政,景明将大小事宜都过了遍目。待问到御野司时,唐镜悲便禀报说金桂党徒行迹罕见隐匿至深,御野司连连受挫元气大伤,缉拿行动有心无力进展缓慢。景明越听越气正要发作,唐镜悲又立刻上前献策,说他有一石二鸟之计,但需圣上准允。景明耐着性子闻听片刻,便就颔首应下了。
于是乎,唐镜悲连夜向御野司清阳卫所传讯,把他亲笔书写的两封信函分别递送到清州正云台和阳州光阴水榭去。
信函大意便是:前任督公曾请两盟诸派至御野司饮茶,但因招待不周,令江湖对朝廷心生芥蒂,误会至深,甚至大开杀戒,不惜获罪以求脱身。如今天下动荡,乱贼横行。官家仁慈,不忍各派侠士流离失所,大炎武道就此衰落,特在亲征前夕恩赦两盟忤逆不敬之罪。只要诸派门人从此恪守清规,传承武学,安分守己,不再僭越,便从此销去两盟旧错,一切既往不咎。
得此信函,云天正一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几家主事再不用像见不得光的逃犯一样东躲西藏,很快就在三不道人的联络下重新聚在了正云台。
待正青门、挽星剑派、三不观、天箓世家、靖远镖局几家主事刚刚坐稳,又有一身着黑衣腰佩棠刀的男人走了进来。
“唐提司,真是稀客,请坐。”三不道人展手,示意来人入座旁侧。
“唐某昔日常在自在歌行走,今日初访云天正一,便见各家主事集聚一堂,尽显武林才俊之风,也算是相见恨晚了。”唐镜悲露出一丝毫无情绪的笑意,拱手寒暄道,“日后还望诸位能与唐某同心协力,使朝堂绿野上下一心,共稳大炎社稷,造福苍生百姓。”x
一番客套过后,唐镜悲便不客气的坐了下去。
“圣上已赦我等无罪,不知唐提司此来正云台,所为何事?”三不道人目色谨慎,示意门人给唐镜悲奉茶。
唐镜悲并未主动应话,而是扫过堂下众人,眯眼睛问道:“既邀云天正一集会,为何不见霁月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在唐镜悲面前说,因为先前共谋彤武关利害相悖,云天正一已与霁月阁割席分坐了。否则就会被朝廷知晓整个云天正一都曾与叛贼为伍,这等罪责可不是轻易便能被赦免的。
“请过了,但霁月阁孤高桀骜,请不来。”三不道人清清嗓子,面不改色的扯了谎。
“也罢,想必是霁月阁仗着无人锒铛入狱,不愿给本提司这个面子。”唐镜悲简单一言,并未深究。毕竟他很清楚,没有确凿把柄握在朝廷手中,那云弄九境之人又怎么会卑躬屈膝任人驱使。于是他话锋陡转,犀利又道,“但在座的诸位既蒙圣恩,便当将功补过才是。”
“这大炎朝廷可真会挤兑江湖啊,刚走个随意拿人的宋提督,又来个便宜用人的唐提司。”早知唐镜悲来者不善,三不道人面露不悦,便等他图穷匕见表明来意。
“三不盟主,休要厌烦。常言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但这圣意的阴晴可不是你我能揣测预料的。绿林隐患还是国之侠俊,相信云天正一自有抉择。”唐镜悲目光一暗,言语间自有三分劝诫七分威胁的味道。
“哼!”被囚在御野司深牢的屈辱还未散尽,三不道人仍心有余悸,却也朗声质问道,“御野司如此明目张胆,胁迫云天正一做朝廷的鹰犬!敢问提司大人,到了自在歌也是同样的说辞吗!”
“呵呵呵,三不盟主何必自轻以鹰犬自居呢。”唐镜悲不以为意,平淡应道,“唐某素来钦佩云天正一,一得圣上赦令便先来了正云台。若三不盟主无意与御野司交好,倒也无妨。本提司管辖自在歌多年,和喜盟主的交情虽不算好,但也不坏。”
“你!”三不道人一时语塞,紧皱眉头仔细权衡。
唐镜悲代行御野司提督之职,只待一桩功绩便可正位。而那功绩,很可能就是他向云天正一索要的“将功补过”。今日他能来云天正一拜会,便是有意结交。倘若顺势应下,事成之后云天正一便是助他平步青云的臂膀。
要是把唐镜悲拒之门外,云天正一端信的风骨倒是有了,但这天大的人情必然被自在歌纳入囊中。那喜相逢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行事从来不讲什么侠义风骨。有朝一日新提督走马上任,云天正一只怕要被自在歌压过一头。到头来,到底是云天正一死要面子活受罪。
唐镜悲见三不道人眼神晦涩不定,必是心思已经松动,便适时解释道,“其实,本提司所托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希望云天正一配合御野司,缉拿些江湖贼人罢了。”
“拿人,什么来头?”三不道人将信将疑的询问。
“金桂。”唐镜悲慢慢吐出两字,趁机打量众人神色。
“没听说过,那人可是姓金名桂?”三不道人下意识摇头。
“并非如此。”唐镜悲说着招了招手,便有几名随行司卫上前展开了六张画像。
众人定睛瞧看,但见画上几人年纪、样貌、服饰各有千秋,唯一相似之处,便是画面右下角标注出的桂花纹样。
唐镜悲指着画像,介绍道:“这班金桂党徒,身上皆有桂花刺青,只是数量方位不同。目前,御野司已探得金桂要犯有六,并将样貌身份绘于纸上记录在册。诸位只需按图索骥,擒获贼人缴送御野司皆可。”
“常百齐、柳色新、无一物、宫徵羽……”三不道人放远视线随意扫过前几人,却在看到方士殷的绘像时目色微变。当初就是此人和狄雪倾一唱一和,胁迫两盟走了趟丹砂道。若非红尘拂雪及时告知方士殷和夏奇峰同为宁亲王走卒,他便带着云天正一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错路。
唐镜悲不知三不道人心思,简单解释道:“哦,此贼已伏诛斩首,画出来只是想给诸位多提供些线索。还有这两朵金桂的女寇,当下仅知其貌而不晓其名,还需诸位费心搜查。”
“贫道了然了。”三不道人见唐镜悲并未生疑,猜不透是迟愿未将方士殷和夏奇峰的关系告知唐镜悲,还是御野司为了不扬家丑,故意不提夏奇峰那档子事,也只能装作全然不知,囫囵的点了点头。
唐镜悲还以为三不道人面露难色是在犹豫,再次威逼利诱道:“云天正一端信侠义,方得圣上既往不咎。而金桂之徒实乃霍乱江湖的邪魔外道,圣上必将严惩不贷!尔等尽管尽心出力,但有所得,我唐某人必保云天正一重获圣心,繁盛后世。三不盟主,何乐不为呢?”
“这……”三不道人捋了捋拂尘,看向众人。
几家主事却是暗暗颔首,隐约有赞同之意。
毕竟,明着讲,云天正一脱狱而逃,虽得赦免,亦不光彩。暗里说,云天正一被诓去夜袭彤武关,好端端的武林世家险些都成了反贼。若能借此机会,在社稷动荡之时得朝廷正名,云天正一数百年清誉必将巍巍长存,皓如日月。
眼看其他几位家主掌事均无异议,三不道人也不好再拒,便半推半就的应了下来。
“莫非三不盟主只是表面屈从,实则不愿与御野司合作?”唐镜悲把三不道人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在眼里,待他人散去后,单独唤住了他。
“愿与不愿,又能怎样?”三不道人幽怨道,“贫道既为盟主,理应为云天正一着想。有些事便是自己不愿,也不得不为。”
“哈哈哈,素闻三不道人风骨刚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唐镜悲大声笑了笑,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唐某也不是只占他人便宜,自己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次合作,唐某愿与三不盟主互惠共利,只要盟主不偷巧惜力,唐某自有好礼相馈。”
“呵。”三不道人轻嗤一声,不以为然道,“所谓恩典是圣上给的,赫赫声名也是云天正一勉力博的。并非贫道小看唐大人,不过区区一介提司,你能给贫道什么?”
唐镜悲隐忍怒意,一边摆弄那只冰冷的假手,一边阴冷道,“正是我这区区提司,能让你这失了信物的庸才盟主……重获浮霄。”
“哼,贫道既已应下,自会尽力!”三不道人闻言,脸色一僵,狠甩拂尘离开了正云台。
狄雪倾和迟愿在永州留守数日,终于候到了景明亲征的确切信息,也得知黎阳郡主举旗后,宫见月就以永州王府为据,由此向外发号施令。于是狄雪倾以金桂印信傍身,一路来到乌布城。几人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狄雪倾便准备动身前往永王府,面见宫见月。
“此去小心,我在王府外街的茶店等你。”迟愿换了套不打眼的青灰色冬衣,将棠刀装入布袋斜挎在背上,又戴一顶遮风避雪的纬帽,陪狄雪倾走了一段路。
狄雪倾轻轻颔首,叮嘱道:“你也要收敛些,莫显了官家锐气被人察觉。”
“放心。”迟愿恬淡一笑,道,“我在霁月阁的众目睽睽下,乔扮数日白月女侠都不曾露怯,永州宵小人微眼拙,哪有那等本事。”
“好啊,我有心关切,白女侠非但不领情,还讽笑起霁月阁有眼无珠了。”狄雪倾板起脸,用指尖在迟愿的肩头点了点,以示不满。
“在下不敢。”迟愿捉住那只素手,眸中流动着不舍。
狄雪倾停滞须臾,收手回来,由单春撑伞护着,向永州王府徐徐走去。
目送两人渐行远去,郁笛回眸看向迟愿,咋舌道:“第一次见迟……白月女侠的时候,真是把我吓得不轻呢。您脸上的伤疤好逼真,好可怕啊!”
“是么。”迟愿把纬帽向下拉了拉,微笑道,“那白女侠现在就请郁笛姑娘去喝永州的奶酥茶,权当赔罪了?”
“在,在下也不敢……!”明知是玩笑,郁笛也禁不起迟愿赔罪,赶快向迟愿拱手施礼。不过方才还幽幽惦念狄雪倾的心思,却不由自主的分出一缕,飘向了热气蒸x腾的小茶店。
永王府那边也不出意料,内外护卫除了永王亲兵,更多了些“外人”巡视的身影。宫徵羽远远看见狄雪倾走来,即刻压下眉宇,遣柳色新上前接应后,自己便回身向府内通传去了。
狄雪倾进了王府大门,由柳色新引着一路向内院行走。
但见院中楼宇轩然,气势威昂、高大华贵中不失细腻修饰,处处透着皇族高门的权贵之风。豪放奢华的永州王府就这样笼罩在漫天飞雪中,恍如一方净土孑然立于乱世,也衬得肆虐于永既两州的战火愈显沧桑。
将近宫见月所在的正殿,狄雪倾忽从余光瞥见庭院的角落里设着一个木制的囚笼。笼中关押之人发丝凌散乱如蓬草,浑身破衣烂衫染满血污,在刺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而守在囚笼边的两个守卫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狄雪倾听闻,便不露声色的慢下了脚步。
其中一人低声言道:“今儿的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了,这细皮嫩肉的主儿哪撑得住啊。”
“我看也是。”另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应道,“要不,还是拖进偏屋里关着吧。万一冻死了这小子,耽误太子爷祭旗,咱哥俩可担待不起。”
狄雪倾意识到那囚笼中人应该就是被宫见月捕获的景佑峥,但她此刻无意停留,便径直走进了永王府的正殿。
正殿中,铜炉银碳,暖意氤氲;龙涎兰麝,暗香缭绕。这一派祥和静谧之意,竟与殿外皑皑冬寒仿似两处世界。厅堂上,又是一方坐着绛紫华袍的宫见月,一方坐着貂裘贵服的景幽芳。那少年侍卫也依然双手抱剑,立在宫见月身后,脸庞俊秀无甚神情,却隐隐透着杀意。
“恭喜尊主拿下彤武关,擒获景明的太子。”狄雪倾不卑不亢,向宫见月拱手。
宫见月冷淡道:“不过略施小计,就逮住了那愣头青,看来犬父也只能教出犬子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没有应话。
倒是景幽芳自狄雪倾进来便暗觉意外,趁此机会插嘴问道:“你是……御野司迟愿的朋友?为何也在此处?”
第236章 沐恩成仇狼子僭
“郡主,久违。”狄雪倾正想着怎样介绍自己比较妥当。
“她是霁月阁的阁主,赫阳的女儿,也是孤行将行大业的助力。”宫见月先开口点破了她的身份。
“难怪上次见你便觉得分外亲近,原来是先燕州王的后人。”景幽芳反应过来,即刻抚手唤人看座,道,“都怪那时迟愿只道你是江湖朋友,若一早说明你是景氏宗亲,我又怎会那般怠慢。”
“郡主言重了。”狄雪倾摇了摇头。
“如果攀亲的话,我祖父和你外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在枝繁叶茂的景氏宗亲里,我和你便是更为亲近的堂表姐妹了。先前招待不周,妹妹不怪就好。”黎阳郡主含笑颔首。
狄雪倾真诚道:“昔日借住向暖阁,仆役用度一应俱全,雪倾已觉宾至如归。”
“两位聊够了么?聊够了便说正事罢。”宫见月神色淡漠打断二人,将阴暗而锐利的目光投向狄雪倾,道,“阁主拿下彤武关,孤心甚慰。但事成之后,为何不先来向孤复命,却伙同那提司一起去杀宋玉凉?你可知此举的风险和后患。”
“我知道。”狄雪倾发现宫见月对她的行动很是了解,便知此刻说谎掩饰不是上策,于是如实应道,“不瞒尊主,彤武关告捷后,有确切消息印证宋玉凉就是杀害我娘的凶手。如此深仇,我必不能容他位高权重大富大贵的活着。至于那姓迟的提司,黎阳郡主方才也说我与她曾在江湖有几分交集,巧的是她也和宋玉凉有些旧怨,那么借御野司提司之力去杀御野司的提督,可不就是桩事半功倍的好买卖么。”
“哼。”宫见月瞪了狄雪倾一眼,阴鸷道,“把金桂圣纹绘在脖子上,被大炎朝廷看在眼里,杀人劫狱的罪名让九尊楼背着,自己却摘得一清二白,当然是笔好买卖。”
狄雪倾悠然一笑,淡定应道,“首先,九尊楼不是第一次闯御野司。其次,九尊楼不在乎朝廷倾轧。第三,我不愿为霁月阁平添祸端。所以借九尊楼之名行事,正是避免风险和后患的上上之选。尊主不会怪我吧?”
“怪你?宋玉凉人头落地才来怪你,还有用么。”宫见月脸色不佳。狄雪倾直言不讳祸水东引是为了保全霁月阁,且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他只能暂时作罢不再追究。
“那……”狄雪倾顿了顿,目光隐忍道,“彤武关既入尊主囊中,你我之间的约定……”
“狄阁主,少安毋躁。”宫见月用力一振衣袖,打断狄雪倾道,“说到御野司,上次你从秘旨阁带回来的圣旨,便是景明对赫阳先赦后杀出尔反尔的证据,于孤来说也算是件有用的东西,权当功过相抵了。但你要知道,宋玉凉也好迟于思也罢,都只是景明手里的刀。景明一日不死,赫阳的仇就不算消。”
“尊主所言,我自然清楚。但这与你我之间的约定没有任何关联。还是说,尊主也要像景明一样,对我出尔反尔?”狄雪倾见她刚要提清蒙丹配方,宫见月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就知道今日之行应是不能如愿了。
“孤怎会与他相同!”宫见月精心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倨傲言道,“只要狄阁主以燕王后人的名义随孤出师祭旗,孤不但会给你想要的,还会给你一些想不到的。”
狄雪倾神色凝重,陷入思量。
宫见月果然想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所谓陪同祭旗看似简单,一旦答应,便无异于昭告天下她狄雪倾也反了。来日宫见月若能登临九五,一切便罢。倘若兵败,她的结局也只会是万劫不复、获罪陪葬。然而,清蒙丹配方仍在宫见月手中,依他这阴险狡诈的性子,应下祭旗都未必能得到,拒绝便是彻底无望。不如就此豪赌一场,至少还有机会把景明拉下马。
至于宫见月口中的意想不到,狄雪倾倒是全不在意。
“我可以随尊主去祭旗。”沉默须臾,狄雪倾开口道,“但此事非同小可,雪倾残命入局,生死无足轻重,身后却有一众霁月门徒,实不忍牵连无辜,还请尊主怜悯,许我些许时间安排阁中后事,如此才能心无旁骛为尊主驱使。”
“三日。”宫见月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天后,孤便要公告檄文,祭旗发兵。”
“好,就三日,告辞。”狄雪倾点点头,便要离去。
“等等。”宫见月唤住狄雪倾,意有所指道,“眼下永州正乱,阁主武功虽盛亦需谨慎行事,不如这三天就在……”
“就在黎阳郡主的向暖阁暂住吧。”狄雪倾清楚,宫见月这是怕她出了永王府便又做出些意外事,变相的想将她软禁三天。可一旦被留在永王府,把单春郁笛唤来倒是简单,但再想见迟愿的话就不容易了。于是她立刻接下话茬,把宫见月的“邀请”堵在喉中。
“好呀,妹妹这次住下,我定盛情款待。”景幽芳下意识应下来。
“那就烦劳黎阳好好招待狄阁主了。”宫见月不好再拒,只能沉这眼眸把“好好”二字加咬了重音。
三人言说至此,门外有军士送了最新的军报来。宫见月犹豫一下,便假作开诚布公无有隔阂,命军士当众汇报军情。军士呈禀道:景明大军已出既州京师。宫见月听闻,那张向来凉薄淡漠的脸上竟隐隐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喜悦,随即便无心再与狄雪倾和景幽芳闲谈,吩咐军士速请陆垚知到书房议事去了。
“我送妹妹出去吧。”景幽芳起身来到狄雪倾身旁,把腰上坠着的一枚玉牌递给狄雪倾道,“拿着,到了向暖阁,见此牌如见本郡主。”
只见此牌以上等白玉制成,上部题云凤为额,刀工细腻,栩栩如生,下部切剖简洁,素白无纹,平淡温雅。
“多谢郡主。”狄雪倾接过玉牌,与景幽芳一起走进了细雪纷飞的庭院。
两人并肩而行,稍显沉默。
临近正殿院门时,狄雪倾有意请景幽芳止步。
景幽芳虽停驻下来,却轻声叹道:“与阁主初见时,尚不知你身世名讳。三日后再见,你我姐妹便要与天下为敌了。”
“无事牌,因无饰而称无事,寓意平安。”感觉到那块清润的白玉正在手中缓缓变冷,狄雪倾一边有意无意的安慰着景幽芳,一边把它放进了随x身的小囊。
景幽芳释然的笑了笑,忽又问道:“阁主可有什么不解?我见你看我的时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狄雪倾回想起永州王洗脱大佛生铁案嫌疑的千般不易,又想到景幽芳举旗而反的突兀无兆,不禁试探问道:“宫见月所求绝非易事,郡主为何忽然……?”
“为何软禁祖父,行谋逆之事?”笑容从景幽芳的脸上逐渐淡去,她满目怨色道,“或许在外人看来,黎阳郡主和永州王府的确反得突然。但我自己心中清楚,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是为了你的父亲和叔父?”狄雪倾目光微黯。
因为永州王景光朝与燕州王景序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两人的关系也比其他亲王更为熟络。加之永燕两州交界相邻且都有重军驻守边塞,任哪位帝王坐镇既州都难免心生忌惮。所以泰宣帝忌惮永州雄兵,设计让景永王世子景临和长泽郡王景斐战死沙场的传言,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毕竟泰宣十九年大炎与图格部那场决战之役,就是泰宣帝下令景光朝务必死守朝天关,并钦点永王世子景临为主将,永王次子长泽郡王景斐为先锋,深入敌阵主动为战。甚至为了让景临和景斐安心,景钧稷还承诺会调遣燕州驻军从侧翼支援。
然而虎穴狼巢中,两位郡王从天明苦战厮杀到血染夕阳,燕州驻军才姗姗来迟。其时,大炎和图格都拼到了全军覆没的境地。景临景斐二人更于沙场中背对而立,浑身上下刺满飞箭马刀,早已死去多时。最后还是燕州驻军将二人尸体运回了乌布城。
燕王景序丰得知此事,低调暗行奔赴永州,几乎和泰宣帝的圣旨同时到了永王府。见面时,整个王府都挂满了白幡素带,景光朝愣愣坐在灵堂前,双眼通红,垂头不语。景序丰则躲在暗处,一同听宦官宣读了旨意。
圣旨前半段嘉奖永州王忠勇大义,追封了永王世子和长泽郡王。后半段则严厉斥责燕州驻军贻误战机,致永州将士伤亡惨重云云之罪。景序丰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只和景光朝保证自己一接到军令便立刻派兵增援,大军途中日夜兼程,绝无半点耽搁。
景光朝显然更相信六弟景序丰的亲口承诺。话一说开,兄弟二人便就懂了。如此代价换来的惨胜,不仅使得外患尽解,还使永燕两州各受打压,更险些让兄弟生隙。泰宣皇帝当真使得好一招一石二鸟,挑拨离间之计。
后来自此一别,永州王和燕州王便不约而同的都淡了军政。景光朝高束银枪放马南山,一心参道礼佛。景序丰回到燕州,也一改往昔从严督军的性子,开始结交绿林痴迷武学了。
如今再提父辈之殇,景幽芳难免心生憎恨,欲言又止道:“不止他们。还有祖父,祖母,母亲,阿弟……”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狄雪倾觉得景幽芳这般回答亦在情理之中。
“你说得对,皇权倾轧向来无情,可是我不甘心。”景幽芳冷声细数怨由道,“祖父半生戎马战功赫赫,却被封在永州荒凉之地,无召不得回京。父亲和叔父正值华年便铩羽沙场,死得蹊跷。而祖母本是养尊处优的官宦贵女,自随祖父同入大漠,就吃尽了寒霜烈日风沙的苦。然而这些磨难和刺入心扉的丧子之痛相比,又是那么的渺小而不值一提。至于复暄阿弟,那景明即位不久,便把他召进了开京,美其名曰太子伴读,其实呢,不过是去当质子罢了。还有母亲她……虽死于自缢,却和天子一家亲手杀了她没什么两样。”
话说到此,景幽芳不由红了眼睛。她怔怔凝看狄雪倾片刻,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向她倾诉。狄雪倾没有催说,也没有回绝。只是陪景幽芳立身于飞雪中,任凭凛冽寒风不断拂动她们的衣袂。
景幽芳的目光渐渐失了焦,她把一串老红的玛瑙在指尖颗颗轻捻,沉默许久后终于还是开口道:“自我知事起,就记得母亲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便是复暄阿弟奉召入京那天,母亲也是微笑着给阿弟理好衣襟,递上行囊,送他坐上了再不曾北归的马车。后来,母亲总是笑着观我读书,笑着督我练剑,笑着催我骑射。直到某天傍晚她郁郁自戕弃我而去,我才知道在那张笑颜背后,她的心早就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一片随父亲坠入了冥渊,一片被阿弟扯去了京城,一片陪我蹉磨进了年月。”
说着说着,隐约已有泪水在景幽芳眼中流转。狄雪倾没有打扰这段回忆,反而觉得景幽芳的愤懑悲苦看似与她同病相怜,却藏着一缕触之不及的温馨,令她歆羡渴慕。
或许是读到了狄雪倾那一丝隐晦不明的落寞,景幽芳收敛些许情绪,继续又道:“时至今日,母亲的笑颜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她临终前留下的信笺,我却丝毫不敢忘记。她说此生不能承欢父母,未能与爱人白头,也没能和儿女天伦。说自己满心怨恨无处着落,便恍恍惚惚不情不愿的殁了。还说我是永王世子的女儿,堂堂黎阳郡主,绝不该被任何人欺凌,也不许我委屈自己。”
“所以,你和宫见月走在一起,不止为他们,更为自己。”狄雪倾疑色渐清,隐有所悟。
“算是吧。”景幽芳淡淡点头,举眸望进风雪,无奈道,“可笑的是,我本为亲王孙女,县主之质。是得了景明的所谓恩赏,才被擢为郡主。而这封号在我看来,哪是什么荣宠加身,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威胁和耻辱罢了。曾经我也想过,若像祖父一样谨小慎微隐忍一生,或许永州王府便能安然无虞。可惜到头来,天子一家始终不愿放过永王府,也不肯给复暄阿弟留一条活路。”
“永王孙他……回不来了?”狄雪倾小心探问。
景幽芳迷茫而绝望道:“虽有家书往来,却不似阿弟亲笔。如此算来,应是大半年前就断了联系。”
原来景幽芳发现书信端倪后,便请景光朝托京中旧友代为探寻。结果那人花了极大的价钱才从宫人口中买到消息,说自宁王叛逃永州,景明便有将永州改封给皇十二子景清岩,永绝永王府后患之意。后来又逢太子景佑峥出兵望塞,景清岩不知怎么便到东宫将景复暄好生羞戏作弄,惹得那永王世孙难忍大辱,竟与其母一般悬梁自尽了。
“乱世当前,景明必不会将实情告知永王府,或许阿弟早就不在了……”景幽芳强压怒意,反问道,“但如果这消息属实呢?那太子东宫岂是他人随意行凶之地?景清岩所为又真的只是年少张狂,而不是得了某人的授意默许?”
狄雪倾凝着眉宇点了点头,愈加恍然为何当初在向暖阁,景幽芳分明贵为郡主,却不惜屈尊降贵对一个四品的提司百般优待。因为她对迟愿的期许,并非只是虚无缥缈的攀龙附凤,而是真真切切的想要抓住任何一点机会,去保全景复暄的性命。
“你说,永王府三代沥血侍君,得到了什么?不过是忌惮、猜疑和迫害罢了。”景幽芳抬起手,轻轻拂去狄雪倾肩头的落雪,苦涩道,“妹妹为母复仇,还有张密旨为据,恨得有的放矢。我呢,承沐圣恩却狼子野心,必为史书后世不齿。但我就是想把天子那一家拉下皇位来,不需要任何证据!”
“果然郡主软禁永王是假,为他老人家保全清名才是真。”狄雪倾顺势拉紧衣襟,慢慢揉着凉冷的指尖。
“没错。祖父本就抱恙在身,得知阿弟凶多吉少病情更是雪上加霜,只能终日在病榻上念叨着,明明同宗共主的一家人,为何如此逼迫,难道除了他景钧稷的那一支,别的景氏子孙便都不配活着了么。”景幽芳握紧手中暗红如血的串珠,决然而坚定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反了么?因为我和祖父不一样,面对赶尽杀绝,我不愿委曲求全甚至束手就擒。我偏要让天子那家知道,永州王府不是只有祖父、父亲和阿弟才能传承。还有我,景幽芳!”
“史书不过是胜者随意书写的墓铭,郡主有此胸怀魄力,与天下为敌又怎样。”狄雪倾心生感慨。一桩弑母之仇,便足以让人负上千钧之重,且不知景幽芳心中藏着如此深沉的怨恨,又该是何等的苦闷难言。于x是她目起微澜,朗声言道,“郡主与我殊途同归,与其心期千古不得志,不若吹尽尘襟一快哉。”
“好!吹尽尘襟,一快哉!”景幽芳亦有些许振奋,目光灼灼的看着狄雪倾。既欣慰自己的坦言倾诉未以唐突失言而告终,也暗生几分与狄雪倾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喜悦。
许是在风雪中谈聊甚久,狄雪倾难忍凉冷,轻轻咳了数声。
“瞧我只顾着与妹妹叙话,都忘了妹妹身子弱受不得寒了。祖父这时离不开忽觉台郎中,若知道我把你冻坏了,他定是要来瞧的,那我可就为难了。”景幽芳见状,一边开玩笑一边拉着狄雪倾往正殿门外走。
狄雪倾疑道:“郡主怎知漠医忽觉台曾给我诊过病?”
景幽芳回忆道:“当年你住在向暖阁,迟愿曾在深夜来过一趟王府。她说那位朋友寒疾至深病得严重,想求祖父予她一封书信去请忽觉台。但那时祖父已经休歇了,家仆不敢打扰便来找我,那封请漠医的信也是我亲笔写的。”
“原来如此,倒是雪倾后知后觉了,多谢郡主危时相助。”狄雪倾向景幽芳拱手致谢,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迟愿于风雪夜色中飞赴永州王府时的身影,微不可察的勾起了唇角。
“别客气。”景幽芳淡淡笑道,“说来惭愧,我那时也是有私心的。不过,如今也是用不到了。”
狄雪倾清楚景幽芳所言为何,更无意说破,只道:“许是雪倾不堪受教,宫见月对我戒备极大,此番借助向暖阁亦是为了让他安心。我还有三名随从也需同住,便在此提前知会郡主了。”
“明白。”景幽芳想了想,应道,“我会派些兵士守在向暖阁外,于你不会太过打扰,于他也有个交代。”
“如此正合我意。”狄雪倾点点头,请景幽芳留步后和单春一起离开了永州王府。
第237章 尊主案前彻骨寒
小茶店外,迟愿已经撑伞等候多时。见狄雪倾和单春回来,她立刻满怀期望的迎上前去。
可惜,狄雪倾终究还是远远的向她摇了头。
迟愿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眸光彷如此刻的天空,雪落不息,晦涩不明。
“就知道那个宫见月不是守信之人!”迟愿接过单春手中纸伞撑在狄雪倾头顶,思绪一时空白无策。
“大人别急,清蒙丹之事尚有回转余地。”狄雪倾微微扬眸,安慰迟愿道,“如你所料,宫见月单单拽上永州和黎阳郡主还不够,仍需我这个燕王后人来助势,所以又改口说祭旗之后才肯交出药方了。”
“唉,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迟愿轻叹一声,疼惜看着狄雪倾道,“昔日我违心与你刀剑相向,便是千方百计想护着你远离谋逆大罪,结果还是逃不掉。”
“还说。”狄雪倾顿了顿,假装质问道,“昔日尚且隐姓埋名暗中而为,大人便痛心疾首横加阻拦。怎么这次我逆贼恶名将为天下所知,大人却不制止了?”
“笑话,这天下又不是因你才乱的,如此恶名也是宫见月强加给你的。”迟愿不假思索道,“反正在拿到清蒙丹配方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那我要是去胡作非为,乱杀无辜呢?”狄雪倾有意调侃。
迟愿无奈笑了笑,言道:“都性命攸关了,哪有闲工夫去乱杀无辜。再说就算是从前,你银冷飞白的剑下不也没有冤死鬼么。”
“谁知道呢。”狄雪倾把目光投进皑皑雪色,轻声呢喃道,“行走江湖,难免有伯仁因我而死,我只望能与大人一样,问心无愧便是。”
“别这么说。”迟愿悄然把纸伞向狄雪倾倾斜几分,边走边道,“以前我崇尚家国大义是非公道,问心无愧确是简单。可自从心里被某只坏心眼的小狐狸偷偷打了个洞,再去高谈阔论什么问心无愧,可就贻笑大方了。”
“非也。”狄雪倾察觉迟愿故意说些趣话是为了舒解她的情绪,不由微笑道:“分明是大人擅把一颗芳心暗许给我狐某人,这才乱了方寸痛失本心,怎么恶人先告状,反来怨我惑扰了大人的清凛呢。”
“好,怪我自己。”迟愿满目宠爱,认真言道,“宫见月食言而肥,你还能和我谈笑风生,想必是留了什么后手吧?”
“确有几件要事需与大人详谈。“狄雪倾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我已经答应宫见月要暂时住进向暖阁,还望大人稍后简单乔装莫被识破。”
“明白。”迟愿很快应下。因为她清楚,狄雪倾人在永州,宫见月必将遣人监视。一旦被他发现自己的行踪,总归是对狄雪倾不利。相比之下,入住向暖阁有永州王府的人盯着,宫见月或多或少会放宽些警惕,反而更便于她和狄雪倾行动。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回到小茶店,和单春郁笛一起简单打尖后,便向乌布城外打马而去。
庆幸的是,迟愿仅在三年前来过一次向暖阁,今日全身都作侠客打扮,气质与穿着金丝嘲风锦袍时相去甚远,加之天色昏暗风雪呼啸,又有帷帽厚巾遮蔽,向暖阁的守门人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仔细确认景幽芳的白玉凤刻无事牌后,守门人便让霁月阁的“白月”、单春、郁笛随狄雪倾一起住进了清净的内院。
安顿下来,狄雪倾边烹暖茶边为迟愿详述起永州王府的所见所闻。
迟愿听后,不禁沉思良久。
狄雪倾则浅尝香茗,先启齿道:“如今我深陷被动局面,全拜清蒙丹所赐。宫见月此番不守信诺,下回也未必履约,那药方断不能再指望他来开恩赐下了。”
“言而无信,当真可恶。”迟愿愤懑握紧拳心,凝眸思索道,“不过,那无赖患有头疾又日夜劳心战事,当真还有余力亲自制药么?”
“大人所想与我不谋而合。”狄雪倾把茶盏递在迟愿手边,眉宇轻扬道,“和药制丸,耗时费力。我若是宫见月,也不会在兴兵之际去理这等小事。寻些可靠却不知情的人代劳,方为上解。”
迟愿点头道:“如此,我们不妨从他的身边人入手,或有收获。雪倾已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可有目标?”
狄雪倾眯起眼睛,言之凿凿道:“宫见月没什么武功,他的一言一行理应瞒不过那位贴身随行的侍卫。”
“侍卫?什么来路?”迟愿神色一冷,颇为认真道,“若能寻到他的珍惜忌讳,我不介意使些手段逼其招供。”
狄雪倾应道:“此人名唤时凌云,许是泰宣朝御史时宴平的孙子。”
“时宴平……”迟愿在记忆中仔细搜寻,恍然间想到什么,讶异问道,“莫非是泰宣十二年潜入燕州暗查燕王罪证,却被截杀在归京途中的那位御史?”
“正是。”狄雪倾点头。
“又是个为了复仇借刀屠龙的人,难怪要奉在宫见月麾下。”迟愿深叹一声,正色道,“此等密辛或可利用,只是时间紧迫不容有错,不知雪倾如何得来消息,是否需要我去查实?毕竟时御史蒙难多年,其时时凌云尚未出生,其父也不过一介稚子,谁来证明他时家后人的身份?万一是宫见月虚虚实实无端杜撰的呢。”
“消息是我趁夜雨敲瓦时,伏在宫见月的屋顶上听那侍卫亲口说的。”狄雪倾如实回答,又道:“但这桩陈年旧案若是从头查起,恐怕事倍功半,即使真相有水落石出那一天,我可能……也等不到了。”
“你呀,仗着武功高强,宫见月的龙潭虎穴都敢擅闯。”迟愿脸色微变,不愿多提狄雪倾最后的半句话,只能忧心起狄雪倾的安危。
“越危险处得来的消息越有价值嘛。”狄雪倾悠然一笑,再抿香茗道,“这不,匆匆一瞥间竟让我抓到了时凌云的心结。”
“是什么?”见狄雪倾已有主意,迟愿终于稍减愁绪。
狄雪倾没有急着回答,转而言道:“大人还记得挽星剑派失窃的孤心剑和飞霜山庄被盗的血玉蟠螭剑首么?它们已被重铸成锋,此刻就在时凌云手中。”
“或许宫见月也需要一柄挽星名剑,来抵天子剑帝乾和太子剑静阙。孤心是时凌云的剑,而时凌云就是宫见月的剑吧。”迟愿想起从前的调查,点了点头。
“是啊。”狄雪倾这时才道,“那晚我在檐上亲眼看见时凌云手刃了彻骨。他出剑势疾如电,力透肉骨,和我剑挑棋痴隋亮时如出一辙。虽然击杀彻骨还不至于让他使出全力,但那一剑足以证明他的造诣已x在云弄七境之上。”
“那你究竟得了什么破绽,笃定时凌云能为我们所用?”未料宫见月身旁还有这般人物,迟愿忍不住追问。
“彻骨。”狄雪倾轻声细语吐出二字。
“她?”迟愿思绪回溯,忆起那个曾在御野司里为求活命寻子,不惜出卖狄雪倾的女人,讶异道:“你怀疑时凌云是彻骨的儿子?”
“嗯,如果为父系一族复仇是他忠诚于宫见月的前提。那么母亲姓甚名谁,如何身份,是否就是他孤心剑下的那道怨魂,便是时凌云深掩在心的迷恨。”狄雪倾轻轻摇晃瓷盏,品嗅茶香道,“而如今世上只余我一人熟知梅雪庄旧事,只要他忍不住来登门求解,就得备好诚意十足的价钱。”
迟愿闻言,不禁暗叹。分明是狄雪倾有求于人,却要诱着别人心甘情愿的把筹码到自己面前。真是把一招反客为主用得既险又妙,全然免去了时凌云不堪托付的顾虑。
“对了,如果时侍卫当真助我拿得药方,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他言而无信。”狄雪倾认真看向迟愿,请求道,“到那时,雪倾还需仰仗大人相助。”
“好,我自责无旁贷。”迟愿即刻应下。
狄雪倾不禁莞尔,道:“大人应得这么快,不怕我要你去为非作歹么?”
迟愿回之一笑,半真半假道:“我这辈子还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雪倾教我去做的话,试试也无妨。”
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悠悠饮尽盏中茗茶。
“神情狡黠,心思外展。”迟愿眉头一挑,将信将疑道,“你不会真要我去伤天害理吧?”
“当然不会,顶多就是假公济私,监守自盗罢了。”狄雪倾慵懒用手背撑起下颌,浅浅笑看迟愿,玩味道,“谁让我们提司大人最妙的用处,就是她的身份呢。”
“胡说,我才没有那么无趣。”迟愿假意瞪了狄雪倾一眼,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思考片刻,迟愿郑重言道:“眼下宫见月势头虽盛,但经过仔细衡量对比,我始终觉得叛贼胜算不敌官军。所以拿到清蒙丹配方后,还是要设法消去你的谋逆罪名,才算稳妥。”
“这我倒不曾思量过,大人有何高见?”狄雪倾身姿未动,只扬起了眼眸。
“并非很有把握,仅算是奢望吧。”迟愿幽幽叹道,“陛下极重太子,宫见月要拿殿下祭旗,我们若能保他一命,或许还有斡旋的办法。”
“哦?那大人此计是为了雪倾,还是为了太子呢?”狄雪倾很快会意,却在看见迟愿愁容时忍不住打趣。
“自然是为你。”迟愿即答。
狄雪倾斜倚案边,半真半假道:“我又不在乎朝廷追杀,大不了就像阳舒剑和霞袂飞花那样,与大人一起远走他方便是。”
“大炎是你我故国,凭什么我们要因这等无妄之灾背井离乡。”迟愿语气中显出三分无奈,藏着七分不甘。
“莫非,是大人舍不下上国繁华,不愿陪我浪迹天涯?”狄雪倾颇有意味的望着迟愿。
迟愿目光渐柔,语重心长道:“是舍不得你受颠沛流离苦,毕竟你的身子……”
“我本就来无处,归无所,哪谈得上什么流离。”狄雪倾似幽似怨,打断了迟愿。
迟愿由此沉默许久,才轻缓而深沉道:“我想做你的归宿。”
狄雪倾闻言,视线微微摇曳,一缕恬然笑意随之浮现在清娴的脸颊上。
三日后,于乱局中人人自危的大炎江湖突然传出惊人讯息。
霁月阁向两盟昭示,狄雪倾将阁主之位传予笑面鬼孙自留,其本人已出离霁月阁,从此所做所为均与霁月阁再无关联。
消息一出,武林上下众声哗然,完全猜不到狡猾乖张狄雪倾这又是演得哪一出儿。
“我已将旧事纠葛尽数了却,不违约期,特来复命。”永王府中,狄雪倾再次面见了宫见月。
“早知阁……阁下会加入孤之大业。如此,陆老先生的讨贼檄文便不用重写了。”宫见月慢捻胡须,悠然得意。
“尊主众望所归,雪倾岂会不识时务。”狄雪倾毫无诚意的恭维着,然后回首唤郁笛上前来,又道:“初晤时节,偶见尊主旧疾发作头痛欲裂。雪倾浅涉香道,这几天闲住向暖阁亲手制成一香,特来献与尊主,万望笑纳。”
待郁笛托着雕工精致的铜盒来到身旁,狄雪倾有意无意的补充道:“此香名为彻骨寒,采梅入料,清芬幽长,乃是我在梅雪庄时最为中意的味道。尊主平素嗅惯了龙涎香,安神之效已有怠惰,不如尝试新味,或有奇效。”
“这……狄姑娘有心了。”宫见月神色微动,显然对狄雪倾没来由的示好十分谨慎,碍于当面拒绝过于失礼,便向身后吩咐道:“凌云,接过来。”
“是。”那抱剑的侍卫得令,快步走到狄雪倾面前,伸手便要去抓盛香的铜盒。
“当心。”狄雪倾适时轻拦时凌云,拂袖提醒道,“少侠莫弄散香上梅篆,毁了焚香的雅致。”
“抱歉。”时凌云立刻改为双手平持铜盒,同时紧蹙眉心看向狄雪倾。
“无妨。”狄雪倾浅略颔首,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把目光转向了宫见月,与他辞别道,“那雪倾就在向暖阁静候,待祭旗之日再与尊主共襄盛举了。”
宫见月冷淡一笑,拂袖送道:“狄姑娘,请。”
“尊上,此物如何处置。”直到狄雪倾和郁笛出了厅堂,时凌云仍小心翼翼的把那盒彻骨寒捧在掌心里。
“还用问,扔。”宫见月声音冷漠随口一哼,他当然不会在案前点燃他人所赠的薰香。
“是。”时凌云平静应下,却暗暗扣紧了端着铜盒的手指。
心中猜疑终究无法散灭,时凌云托着千钧之重疾步走出正殿来到无人处。迫不及待打开盒盖的瞬间,他的心骤然紧缩在一起!那盒中的香纹果然同那女人戴在身上的梅花香篆一模一样。
“彻骨寒……”手止不住的颤抖,时凌云双眼腥红。
掌心里逸出的凉冷幽香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血淋淋豁开了时凌云全无着落的愧疚。
那精美的铜盒也仿似在炼狱的火焰中焚烧炙烤过,烫得他再也持握不住,只能狠狠的扔出掷远,让它永远陷落在庭院墙角的积雪中。
第238章 向暖阁底梅花篆
狄雪倾回到向暖阁,与众人商议片刻,便把迟愿和郁笛请出屋子,只留单春陪伴在旁,静候夜幕降临。
飞雪簌簌,越落越急,待到夜深时,果然有人轻如魅影般浅进了庭院。只见那人沿着暗处快速靠近主屋,却在即将踏上木廊时稍微迟疑了脚步。
也正是这短短犹豫的瞬间,突然有道凌厉的暗镖戳破厚纸,从窗棂中疾刺出来,直击向来人的面门。那不速之客很是机敏,方闻纸碎之声就立刻闪身躲避,让暗镖打了个空,噗嗤一声钉进了深雪里。
但还不及来人喘息,又有一女子由主屋房门跃然而出,提剑直挑来人下颚。可惜,那女子的剑势于旁人来说已算纯熟,但在不速之客眼里却似门径初窥漏洞百出。所以来人剑未出鞘,只一拦一环简单两式便轻易卸去了女子的剑。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柄剑悄然横在了来人的脖颈边,无声无形,彷如一瓣雪花飘落在他的肩畔。
“狄阁主,我没有恶意。”不速之客把半遮颜面的围巾向下扯了扯,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来。
“时侍卫,既无恶意何故深夜到访,还险些伤了我的随侍。”狄雪倾装作初知来人身份,翻转手腕垂下了云霭剑。
单春闻言,也从门廊地上拾起长剑,退回到狄雪倾身后。
“因为我有要紧事,欲向阁主求解。”时凌云压低声音,脸上掠过一阵难色。
“原来不是尊主有所吩咐,而是时侍卫的……私事?”狄雪倾淡淡一笑。
“确是。”时凌云点头,随即将手中嵌着血玉蟠螭的长剑递向单春,诚恳言道,“此剑名为煞业,愿由随侍姐姐暂为保管,以证在下诚意。”
“那便不必了。所谓煞业剑噬过太多人命,剑首的血玉蟠螭更非什么祥瑞,就别让这位姐姐过手,平白沾染晦气了。”狄雪倾半讥半讽,又故作大度道,“时侍卫如此坦诚,狄某本当以礼相待。只是此身已无霁月阁主之名,且不知如何为你排忧解惑呢?”
时凌云见狄雪倾态度冷淡,大有委婉回绝之意,非但不疑,反而担心她为求自保不愿横生枝节与他往来,于是立x刻从怀中掏出那块残缺的梅花香篆,急切问道:“狄阁主,你可认得此物!”
狄雪倾垂眸扫了一眼时凌云捧在手心里的铜疙瘩,抚袖掩在唇边轻咳,道:“眼熟,好像是枚香篆,但断了持柄?”
“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这是香篆,你再仔细看看别的细节!”时凌云又把那块残铜往狄雪倾眼前凑了凑。
“少侠,我家主人畏寒,还请你莫再纠缠,就此离去吧。”单春适时向前,拦住了时凌云。
“阁主留步!”时凌云双眸泛红,把心一横,狠狠言道,“事已至此,在下便直说了!我手中这枚香篆与阁主所制熏香的梅纹一模一样,若阁主肯帮在下识别此物,无论背后如何渊源,我时凌云都欠阁主一个人情!他日但有所需,只要不悖尊主,在下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时侍卫深得尊主器重,前程不可限量,这般承诺倒是诱人。”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看了时凌云一眼,随即吩咐单春道,“去吧,在外间为时侍卫看座。”
“多谢狄阁主!”时凌云闻言,不禁转忧为喜,既为狄雪倾的应允欢欣,又因她的贪婪而庆幸。
待两人在案边坐定,单春为狄雪倾披上披风献上手炉,便退到门外避嫌去了。
纱绢灯下,狄雪倾接过香篆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笃定言道:“梅雪相映,幽香泠枝,这确是梅雪庄的香篆。只是梅雪庄的物件向来不允出山,且这香篆看来已是陈年旧物,为何会出现在时侍卫手中?”
“这……阁主就别问了。”时凌云眉心拧作一团,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罢了,反正梅雪庄已不复存在,多余的事我也不想听来烦心。”狄雪倾故意板起脸孔,神情不悦道,“只是时侍卫的态度如此反复,该不会得了想要的信息,就对方才的承诺概不认账了吧。”
“狄阁主误会了。”时凌云摆摆手,解释道,“在下只是不便提及如何得到这枚香篆,并非是要食言。”
“如此最好。”狄雪倾假意松了口气,又道,“如今人尽皆知我已出离霁月阁,时侍卫就别一口一个阁主的唤我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误以为我与霁月阁还有什么瓜葛。”
“阁主放心,在下此来绝无他人知晓。不过阁主言之有理,那在下便同尊主一样,称您阁下吧。”提到宫见月,时凌云忧色渐重,似乎在担心什么。
狄雪倾见状,顺势问道:“时侍卫擅离尊主左右,夜潜向暖阁,又许下那般重誓,不会只为弄清这香篆的出处吧?”
时凌云没有回答,却忽然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股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不断交织纠结,最终化做层层迷雾,在他的眼眸中弥散开来。
“梅雪庄上的姜夫人……你们都叫她彻骨……”许久过后,时凌云终于心情沉重开口问道,“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狄雪倾不露声色的应道:“自我初见彻骨,她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梅雪庄,也没有生育过。”
“是这样吗……?”时凌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既失望又释然的表情。
于是狄雪倾捏准时凌云最放松的时刻,突然调转话锋道:“但我隐约听闻,她初来庄上时是怀有身孕的,后来那孩子刚刚诞下就被送下山去,再无着落了。”
“什么!”时凌云错愕不已,神色惊变。
狄雪倾明知这般转折更磨人心,却佯装不解,故意问道:“时侍卫为何如此在意彻骨和她的孩子?”
“那孩子,那孩子被送去哪里了?”时凌云已然无心回答,只是一味的询问。
“这我便不清楚了。”狄雪倾也不心急,顺着时凌云的话茬回应道,“当时我年纪尚幼未闻其详,后来庄里也无人再议此事。尤其这么多年来,非但彻骨自己不曾提及那个孩子,更没有少年男女前来寻亲,关于那孩子的一切就这么被时间抹杀掉了。我想,那孩子之所以从未出现,应是有什么苦衷,或者全不知情吧。再往坏了想,说不定那小小婴孩于襁褓之中便离了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会迟迟不来寻亲呢?”
“恕在下冒犯,阁下同样自幼丧母,不也好端端的活到现在么。”时凌云重新拾起梅花香篆,用力捏在手中,似是辩解道,“要我说,他……定是全不知情!”
“那可未必。”狄雪倾悠然看着双目腥红的时凌云,故意煽风点火道,“说不定那孩子此刻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心性也变得自利凉薄,早容不得生母只是梅雪庄一介婢女的事实,这才装聋作哑从不来见呢。至于我,失恃于满月之日,谈不上好端端的活着,却也一日不曾忘却弑母之仇。时侍卫久随尊主左右,不是最清楚我是为谁才与尊主合作的么?”
时凌云闻听此言,不知想到什么,瞳眸剧烈震动。半晌过后,他终于幽幽开口,道:“不瞒阁下,我身上有处烫痕,与这枚旧香篆的纹样完全吻合。”
“时侍卫这般言辞,莫非是怀疑自己就是彻骨的……”狄雪倾话说一半,故作讶异。
“嗯。”时凌云自觉已向狄雪坦白了一切,无需再倾隐瞒什么,便郑重的点了头。
“也是。”狄雪倾又似恍然道,“在梅雪庄生活十数年,我深知悬命青灯不亲稚子厌恶孩童。许是彻骨也察觉到无法把亲生骨肉留在身边,这才临时取物烫下疤痕,以便日后相认吧。不过,时侍卫今夜若是来询彻骨下落的,我恐怕便爱莫能助了。鸣空山雪陷之后,彻骨就不知所踪了。”
“她死了。”时凌云斩钉截铁。
“时侍卫如此确信?”狄雪倾扬眸看向时凌云。
“亲眼所见,否则我也无需背着尊主来见你。”时凌云狠压唇角,凄苦一笑。
“所以这香篆缘何而来,彻骨为何而死,你还是不愿告知于我了?”狄雪倾假意追问。
“抱歉。”时凌云郁郁摇头,又道,“其实香篆来历我早已猜到一二,此番叨扰阁下欲求解答的另有其事。”
“时侍卫还有什么不解。”狄雪倾早知时凌云心中疑惑,却明知故问。
毕竟从那日三人谈话的内容便可得知,宫见月曾告知时凌云,他的身份是御史时宴平的后人,但彻骨却说她孩子的父亲就是宫见月。如此一来,只要时凌云证实自己的母亲是彻骨,那么他自然会对生父的身份困惑不已。若他是时家人,那么在他一无所知时,骗他手刃生母的宫见月便成了不共戴天的弑亲仇人!退一步讲,哪怕他就是彻骨和宫见月所生的那个孩子,他也决计想不通,宫见月究竟为何残忍到让他亲手去杀死自己的母亲!
这就是时凌云的心结,是他挥萦绕脑海之不去的梦魇。
“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果然,时凌云一字一句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这倒是为难我了。”狄雪倾揉了揉手炉,似是不明就里,故意推脱道,“昔日倚仗霁月阁掌秘部,尚能有所操持。如今我只是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后,又如何能为你四处奔走,去调查这线索渺茫的陈年旧事呢。到是你家尊主人脉广大,大炎九州处处都是他的眼线,时侍卫寻亲心切,何不请他出手相助?”
“不!不行……”时凌云猛然握紧拳心,目光却随之失焦,缓声低语道,“这件事,绝不能被尊主知晓。”
时凌云当然不敢被宫见月发现,他已不再对那位将他抚养成人、授予重任的尊主忠贞不二了,尽管他是那群没有姓名的少年中唯一一个走到宫见月身后的人。而这一点本是他此生至今最大的荣耀,也是他无比坚信的将会恪守一生的信条。
毕竟曾经的他对自己一无所知,只知道从记事起,就和那群少年一起生活在深山中的何家别院里。何缉修给的伙食不错,让他们衣食无忧吃饱穿暖。教习他们武功的方师父也很厉害,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便是他们一群人围上去也很难得胜。而那个姓陆的老先生虽然只来过一次,却给他们每个人都带来了不算名字的名字。
波诡云谲沧海涛,折戟沉沙仇未消,几时功成茧化蝶,驱雾见日登九霄。四句诗,二十八个字。从此以后他们二十八个少年便有了自己x的代号。
陆先生还说,他们本来都是被遗弃的婴孩。有的是被父母厌弃的女儿,有的是生而孱弱的男娃,林林总总,机缘巧合,是尊主将他们一一收留,赋予他们新生。而尊主平等慈爱,甚至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悄然置在二十八人之中,只要你们勤修苦练,对尊主心怀赤诚,来日必将化蛟为龙,得尊主青眼。
就这样,一席虚无缥缈的话语,在二十八颗稚嫩的心中点燃了熊熊妄念。这二十八个少年无一不在期盼自己就是那个尊主子嗣,总有一天会脱胎换骨凌驾于他人之上。
代号为时的时凌云这么想过,代号为折的宫徵羽也这样盼过。
只不过那位尊主从未以任何方式对任何一个少年表现出偏爱之情。于是那二十八个少年便日复一日又年复一年盲目的忠诚着,也偏执的期待着。
再后来,少年们陆陆续续离开了何家的别院,有的成为尊主的刀,有的成为尊主的盾,有的变成了尊主的眼睛,有的折成了尊主的筹码,还有一些化作了尊主的影子。
随着第一个任务的到来,他们也会被赐予一个更完整的名字。譬如那代号为折的女孩,在动身前往开京筹建梁尘乐坊时,就有了那个和尊主相同姓氏令人嫉妒的名字,宫徴羽。而这代号为时的男孩,直至去年拿起煞业剑,才正式叫做时凌云。也是从那时起,宫见月把时凌云留在了身边,告诉他,其实他是时御史家的后人。
那日之后,时凌云虽不再奢望自己的身体里流有尊主的血,但他的心却比以往活过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因为他终于有了彷徨多年的答案,他真切的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该为什么活下去。
这样坚定的信念,时凌云从不曾动摇过分毫。
直到那个雨夜,一枚染血的黄铜香篆从姜夫人的尸身上落下来……
这让时凌云不得不来向狄雪倾寻求真相,因为他害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也不敢让宫见月知晓,因为他更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假的。
“由阁下去查,确实多有不便。但那日黎阳郡主与阁下寒暄时,曾提及御野司的红尘拂雪是阁下的友人。我想,她在朝中颇有人脉,又在江湖行走多年,调查起来应是省力。在下恳请……”时凌云话未说完,忽然听见门外起了异常的响动,操起长剑便要出门。
“且慢。”狄雪倾及时止住时凌云,示意他暂时藏身屏风之后不要出声,然后独自起身打开了房门。
见狄雪倾出来,单春立刻解释道:“主人勿怪,是更夫的梆锣声惊醒了郁笛,赶巧今夜雪大,便惹得小丫头又犯癔症了。”
果然,郁笛这会儿正被单春用双臂紧扣在怀中,不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满口胡言乱语,根本听不出她在嘟囔什么。
狄雪倾轻叹一声,吩咐道:“天冷夜寒,别冻着了,带她回去安顿罢。”
“是。”单春应下之后,便像安抚孩童一样温柔的哄着郁笛,道:“笛乖乖莫怕,只是下雪了,没有雪崩的。你看,地上树上屋顶上的雪都是薄薄的一层,好像甜甜的砂糖一样,笛乖乖是不是就不怕了?走,姐姐陪你回去睡觉,睡醒了雪就停了。”
重新合上房门回到屋中,狄雪倾先向时凌云解释道,“那孩子是我的另一个随侍,也在鸣空山雪崩里走了一遭,九死一生吓得不轻,从此落下了心障。”
时凌云松开握剑的手,仿似想到从前什么,若有所思道:“如此累赘,阁下为何还留她在身旁。”
仿佛看透了时凌云的幽怨,狄雪倾淡淡一笑,回道:“小丫头平日无甚大碍,仅在受到刺激时才有失心迹象。如今我身边无人可用,她小小年纪亦是无所依靠,便不忍抛弃了。”
“想不到阁下还是个重情义的人。”时凌云下意识向狄雪倾拱拱手。
“谬赞了。”狄雪倾轻拂衣袖,又客气道,“时侍卫今夜来得突然,狄某不及遣人戒备,这才使得手下冒失搅扰,时侍卫莫要见怪,还请继续方才所言。”
时凌云闻言,只觉得狄雪倾句句像是抱歉,实则字字都是怪他突来添乱,于是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故作无事道:“鸟飞返乡,狐死首丘,认母寻父已是在下心结。可眼前大战在即,在下需得终日戍在尊主身旁,纵有浑身武艺却无丁点人脉,甚至没有一丝自由,只能寄望阁下怜悯,将此事代为运筹。”
“让我在尊主的眼皮底下为你办事……”狄雪倾唇角微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雕花铜手炉上轻点着,问道,“时侍卫当真付得起我要的价码?”
第239章 且入清州谋新局
时凌云再次确认道:“只要不背叛尊主,阁下有什么条件且提便是。”
狄雪倾并不急着表露意愿,转而问道:“时侍卫可知尊主擒了大炎的太子,将如何处置?”
“你说景佑峥?”时凌云点头道,“知道,出师那日,拿他的血祭尊主的旗。”
狄雪倾又问道:“谁来执剑。”
时凌云如实道:“在下。”
狄雪倾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当初得知景佑峥将被推去祭旗,便隐约猜到他会殁于煞业剑下。如今得到时凌云亲口印证,就意味着迟愿的谋划已然可行。
“我之所求,不过时侍卫举手之劳。”于是狄雪倾放低声音,试探言道:“方才廊下交锋,得见时侍卫身法剑术皆属上层,那你也一定知晓如何把剑刺进太子心窝,却不伤其要害吧?”
“不可!”时凌云一听狄雪倾的条件竟然是让他留景佑峥一命,当即拒绝道,“放他活着,日后恐成隐患!阁下要我做这等事,与悖逆尊主有何区别。”
“唉,这就是时侍卫但说无妨的诚意?”狄雪倾语气平淡的讥讽着,又耐心劝说道,“尊主拿景佑峥祭旗,无非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只要世人皆知大炎太子折在尊主手里,尊主的目的就达到了。而且这一剑下去,景佑峥不死也会剥层皮,将来便是仔细将养,也难逃短命终局。那时尊主早已登极九五君临天下,他一个残废的前朝太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呢?”
“既然如此,阁下何必多此一举去救景佑峥,不如换成别的条件。”时凌云依旧觉得不妥,顺势推辞。
“时侍卫怎会觉得我想救他。”狄雪倾不以为然的轻嗤道,“我本江湖中人,无意逐鹿之战。尊主逼我以燕王后人的身份入局,便是强行在我头上扣了个谋逆的大罪。你们九尊楼的门人自然认定尊主此役必胜,哪怕打输了,也愿追随尊主慷慨赴死。但我与尊主可没什么好交情,自然也存着私心。把景佑峥死马当成活马医,不过是两端下注,为自己多谋一线生机罢了。”
“此事实在难为,阁下还是……”时凌云理解了狄雪倾的意思,减去三分戒备,但仍下意识的摇头。
“时侍卫不要忘了。”狄雪倾轻蹙眉宇,把雕花铜手炉不轻不重的置在桌上,打断时凌云道,“寻亲之事还需红尘拂雪鼎力襄助,那位迟大人和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你不如回去问问黎阳郡主,相信她一定会为你分说清楚。”
“在下……略有耳闻。”时凌云闻听此言,又弱七分气势。踌躇片刻,他终于叹气道,“行吧,那一剑我会避开要害,但为显逼真我也不会留情敷衍。此后景佑峥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
“没问题,就算他时运不济见了阎王,我也当时侍卫履行了诺言,自会尽心尽力为你开解身世之谜。”狄雪倾幽幽一笑,警告道,“不过,时侍卫应知道我出身梅雪庄,粗浅懂些医术,若被我发现你故意下狠手来诓人,可别怪我翻脸不认账喽。”
时凌云无奈道:“在下既已应下,便决不食言!”
“那就一言为定了。”狄雪倾这才笑意轻舒,重新拾起铜手炉,进一步叮嘱道,“祭旗后,烦请时侍卫遣人将景佑峥丢到校场外的乱草地中。其余事,我自有安排。”
“好,那在下所托亦静候阁下佳讯,后会有期。”时凌云神态庄重,拱手告辞。
“后会有期。”狄雪倾随时凌云一同走到房门前,漫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对了,昔日曾见尊主惊厥发作,是你给他服下一颗药丸,x令尊主当即安神凝心,效果立竿见影。且不知那药是寻常药铺买来,还是尊主亲手所制?”
“尊主日理万机,哪有空做这些寻常事,药是陆先生给的。”时凌云已对狄雪倾放松警惕,药的来处也被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但一问一答间他亦有所察觉,便皱着眉头反问道,“阁下怎么问起这事儿来了?”
“还不是小婢方才突来搅扰,提醒了我。”狄雪倾面露关切,解释道,“不瞒时侍卫,关于那孩子的癔症我已试过许多药方,可惜都收效甚微。今夜一见时侍卫,便想起那日尊主所服奇药很是灵光,若能为小婢寻得此方,也算救她一难。”
“原来如此。”时凌云疑虑顿解,点了点头,又遗憾道,“可惜我并无药方,待有合适的机会,帮你向陆先生打听打听便是。”
“万万不可。”狄雪倾深知用郁笛编出的借口,只能瞒瞒时凌云这等不谙世事的习武少年,决计骗不过老谋深算的陆垚知和狡猾奸诈的宫见月,马上圆场道,“我忽然向你问药已显唐突,你再去无端提及,陆先生和尊主定觉有异。一旦他们起了疑心,今夜向暖阁中的密谋可就瞒不住了。小婢子性命无碍,有缘再遇良药便是。”
“阁下所言极是。”时凌云心有余悸收敛了多余念头,重将围巾拉回脸边遮挡严实,转身没入了漆黑雪夜。
又过一盏茶时间,确定时凌云不会折返,迟愿才从偏屋回到正房。这一次狄雪倾终于没有摇头,而是眉眼轻弯微微向她颔首。
“成了?”迟愿眸中霎时浮现一缕悦色。
“时凌云答应了。”狄雪倾起身轻牵迟愿,认真道,“祭旗那日,大人可带二三帮手在校场外隐蔽守候,再伺机救出景佑峥。作为交换条件,大人事后需帮雪倾走一趟吏册阁。”
迟愿了然道:“去看时宴平的吏案?”
狄雪倾道:“嗯,关于时凌云的身份,我也起了几分兴趣。”
“怎么说?”迟愿又几许好奇。
狄雪倾目光幽暗,若有所思道,“从我现在掌握的信息看,彻骨仅与宫见月育有一子是不争的事实。而梅花香篆留下的烙印,也几乎证明了时凌云就是彻骨的骨肉。依此推断下去,那时凌云分明就是宫见月的儿子嘛。如果宫见月一口咬定时凌云就是时家后人,那他自己岂不就是时宴平的儿子?所谓景氏后裔前朝太子,也是宫见月为图天下,冒用了失踪景澜的身份。”
“确是如此。”迟愿凝起眉心表示赞同,随即又道,“可如果宫见月就是景澜,于乱局中给亲生儿子披一层虚假身份,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大人这般辩驳,是想像当初我央你去藏旨阁时那样,推脱不就?”狄雪倾假意不悦,松了迟愿的手。
“不推,不推,否则又要被你在小帐簿上狠狠记一笔了。”迟愿满目爱怜的抬起手,将狄雪倾的发丝掠向耳后,关切道,“其余事稍后再议,你呢,清蒙丹的药方有眉目了吗?”
“算有收获。”狄雪倾略加思索道,“先前探到彻骨离开梅雪庄后,一直住在陆家。今天又听时凌云说,宫见月的药都是陆垚知供给的,想来清州陆府必有制药之人。祭旗那天宫见月能爽快给我配方便罢,不然就只能跑一趟清州了。”
“确是一则佳讯。但祭旗之后,宫见月若不肯轻易放你离去,可想好应对之策?”迟愿料到宫见月用完燕王后人之名,定不容狄雪倾化为变数,不免忧心。
“大人无需多虑。”狄雪倾淡定回道,“宫见月再怎么视我为隐患,也不至于当着众人的面就杀了他亲自相邀的燕王后人。我想,只要他认定自己还能左右我的生死,就一定会体面的放我离开。”
“好,那你一定顾好自己的安危。我就在伏校场附近,若有危险便以信弹为号,我即刻便会赶来。”迟愿郑重承诺。
“知道啦。”狄雪倾明眸轻烁,嘴上却道,“与其担心我,大人不如想想万一没有救活景佑峥,或者事成之后那小心眼的景明却不愿赦免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迟愿心知即使当真到了那一步,狄雪倾也不会束手无策,这一问不过是随口询她意愿,便半认真半玩笑的应道:“那就按你说的,我们一起出走大炎,四海为家。”
狄雪倾闻言,不置可否,只深深望进迟愿的眼眸,又浅浅的笑了。
三天匆匆过去,很快就到了宫见月大军发兵之日。景佑峥早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此刻正反绑着双手跪在军旗招展的祭台上。时凌云则手持煞业剑,神色肃杀立在景佑峥身后。
祭旗台对面是大军主帅的中军账,宫见月紫服加身,外披金甲,器宇轩昂端坐在军账正中。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代表永州王府的黎阳郡主,以及代表燕王后人的狄雪倾。
吉时一到,陆垚知即在军前高声诵读讨贼檄文。随后宫见月一声令下,正式宣告以大炎太子之血敬祭义军战旗!
澎湃鼓声响彻校场,狄雪倾扬起视线,不动声色的望向高台之上。
但见时凌云手起剑出,只一击便将景佑峥从背后向胸前捅了个通透,殷红的血迹顿时如泉涌般沿着剑尖流落下来。于是他一边揪着景佑峥的发辫不让他瘫倒,一边向身后招手示意。很快便有军士端着小碗上前,凑在了剑锋下。
待碗底积满一层鲜血,时凌云一脚蹬翻了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的景佑峥,然后擎着那碗未冷的热血走到祭台正中,将那碗刺眼的红色挥手一扬,尽数抛染在“澜”高题字的蓝色主旗上。
“大军开拔!剑指开京!”随着时凌云举旗高呼,校场上瞬间传来万千兵士震天动地的嘶吼。
余光中,狄雪倾见宫见月神色振奋,眉宇间尽是倨傲自得之色,便知此刻就是讨要药方的最好时机。于是她转向宫见月,不卑不亢道:“雪倾与尊主所约尽已完成,还请尊主履行诺言,不吝赠下清蒙丹配方。”
然而宫见月却依旧推诿道:“阁下助我共举大业,却仅讨一纸药方岂不是亏大了,传说出去,世人还要说是孤太过小气了。你看黎阳郡主向孤要了什么?永州。待孤登临九五,她就是堂堂永州之王!身为你二人共同的长辈,孤自然不会厚此薄彼。他朝九州归一,孤便把清蒙丹配方连着燕州一起送给外女做大礼,让燕州之地从此奉你为主,如何?”
“尊主!你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爽约?当真是要把我这条残命戏弄于股掌间么!”狄雪倾本就对宫见月不抱希望,他拒不授出药方也算意料之中。但若表现的太过逆来顺受或者毫不在意,难免会让宫见月起疑,所以她才像寻常人受了羞辱委屈那般故意愤慨指责起来。
不知是对完全拿捏了狄雪倾而感到得意,还是在嗤笑狄雪倾虽然自诩聪慧沉稳,但在他面前到底还是个幼稚的无法控制情绪的孩子,宫见月脸上的神色愈加得意,甚至呵呵笑出了声。
“哎,孤是你的舅父,怎么会拿你的性命不当回事。”宫见月悠哉道,“孤闻外女谋勇双俱,如今回不得霁月阁,不如随孤一同出征,立下军功,他日加封燕州王岂不更显威慑?”
狄雪倾愤而起身道:“尊主屡次出尔反尔,雪倾已明其意,不愿再为效力。况且尊主账下人才济济,何必留雪倾在旁如养虎为患!”
“哈哈哈哈哈,养虎为患固然危险,但放虎归山也是不明智之选呐。”宫见月捻着胡须放声大笑,随即向侍卫招呼道,“去,把孤给狄丫头准备的谢礼拿上来。”
侍卫得令,很快用托盘端来一个木盒,呈在狄雪倾面前。
“拿着吧。”宫见月起身戴上红缨金盔,操起马鞭,睥睨狄雪倾道,“战事已发,孤无暇顾及其他,且放你两月自由,望你安分珍惜,莫负了孤的仁慈。”
“好。”狄雪倾抬手取过木盒,隐忍道,“那我便祝尊主旗开得胜,也别负了雪倾的一生所愿!”
“哼,放心,孤定会分出一杯景明的血,祭奠赫阳。”念到景如封号的瞬间,宫见月的目光忽然变得讳莫如深。但他没有再说任何言语,只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主将台。
大军就此南下,景幽芳依旧坐镇永州。方才她已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些许端倪,所以便没有再留狄雪倾,只道重逢许已无期x,此别唯望安好。
狄雪倾和景幽芳郑重辞行,走出校场。小心辗转到约定的民居,便见迟愿已将濒死的景佑峥救了回来。
“他怎么样?”狄雪倾揉了揉冰冷的手指,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眉心紧蹙,摇头道,“失了很多血,又在雪地里冻得太久,纵有良医妙药全力救治,仍是命悬一线、死生难料。”
“没死就有希望。”狄雪倾轻声一语似入回忆,随后来到榻前,伸手探了探景佑峥的腕脉,又道,“他现在不宜移动,需在此处安养数日,待伤情稳定后再转往既州。”
迟愿点头,道:“永既两州将成战线,送殿下回京不宜再入险境,不如绕道凉州,一来可减免枝节,二来可寻人接应。”
“接应。”狄雪倾微微扬眉,笑意暗藏道,“可是那位办事妥帖牢靠的蓝提司?”
迟愿见狄雪倾神情狡黠,便知狄雪倾又想逗她,于是故作不察道:“嗯,我会传书于她,带上司中精锐前来,以策万全。”
狄雪倾也看出迟愿在故作严肃,恬然一笑,起身道:“奔走一日,颇为疲劳,我便回去休歇了。大人呢?留下继续守着那位殿下,还是……”
迟愿满眼狄雪倾假意吃味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近前揽住她的腰肢,柔声道,“殿下由郎中照料就好,我当然陪倾倾同去。”
两人同出房间,携手行过院落。
此处民居本属一户农家,战火来时,家主便想着低价变卖房产,好向南地逃难。怎奈永州已成叛地,屋田皆难出手。正愁时,恰逢单春奉狄雪倾之命来寻隐蔽的落脚处,双方一拍即合成了这笔交易。
如今院中两间房屋,一处留给景佑峥和郎中,另一处则住下了狄雪倾迟愿一行。此刻,单春和郁笛各自忙着打理手上事务,狄雪倾和迟愿回房之后,就坐在小桌前相谈起来。
听说宫见月到底还是没有交出清蒙丹配方,迟愿竟也“习以为常”了。她看着狄雪倾放在桌上的木盒,讥讽道:“大战当前还记得还给你备下两月的药丸,那位尊主可真是有心了。”
狄雪倾摊手道:“我既不听话又不畏死,命还拿在他的手里,就擅动九尊楼劫了御野司。今后要是得了药方领了燕州,可就再无后顾之忧了,保不准又要掀起什么风浪呢。”
迟愿轻握拳心道:“所以他看似遂你心愿放你离去,其实却是有意任你自生自灭。到时便可对天下说,燕王后人死于旧疾,不但永无后患,连那燕州之地也省下了。”
“是啊。”狄雪倾看着灯中烛火,目光微微失焦道,“战火里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清州之行已是刻不容缓。”
“我同你去。”迟愿深切一言,牵起狄雪倾的手。
狄雪倾摇头道:“战事瞬息万变,两边都耽误不得,这次当与大人分头行动,应是更为有利。”
“可你现下无人可用,身边只有单春郁笛两个,我不放心。”迟愿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但仍顾虑难消。
“谁说没有帮手?”狄雪倾傲然挑眉道,“我有金银亦有手段,那这世上的贪嗔痴怨之人,便都可为我所用。”
“没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因利而聚的人终会因利散而去,他们未必对你尽心。”迟愿想到行走官场江湖所遇诸事,面露难色。
狄雪倾却道:“大人所虑我何尝不知,只是眼下时局已容不得我详作运筹。而且我也有件疑事想要求证,一并盼着大人能从吏部带些消息回来,还望大人……勿要令我失望。”
狄雪倾轻声细语,眉目含情,扬眸凝看迟愿。
“好吧,京中事宜一经办妥,我就立刻到清州与你会合。”迟愿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应下。
狄雪倾从迟愿掌心里移出拇指,浅浅摩挲迟愿手背,轻柔道:“嗯,我等着你。”
第240章 且入清州谋新局
数日后,景佑峥的伤情趋于稳定,狄雪倾和迟愿便准备分道扬镳各司其事。二人于飞雪之中依依惜别,一个向西南护送景佑峥经由凉州回往既州,另一个则向东南直入了清州。
抵达清州后,狄雪倾直接打马去了伪装成典当铺的霁月阁哨点。名义上她和霁月阁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但霁月阁掌秘部的买卖还在,所以花钱买霁月阁的信鸽飞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令狄雪倾意外的是,信鸽带来的秘笺上只潦草几笔画了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嘴里还叼着一片小叶子,并没有她所求的信息。狄雪倾暂时难解其意,只好忧心忡忡的把信笺攥进掌心里,眉头也像那信纸一样皱成了一团。
三人从典当铺出来,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落脚。但狄雪倾却发现不远处的小巷里,似乎有个头戴暖笠、脸围罩巾的女子正往这边盯过来。
狄雪倾心生警惕,有意向那人多看几眼试探。果然那人不但没有收敛视线,反向她们轻轻点了点头。狄雪倾也在这时看清了女子纳在暖纱后的暗红发丝,不由得无奈一笑,带着单春和郁笛一起走进了小巷中。
“狄歌族。”那女子见狄雪倾过来,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一双如冰湖般湛蓝的眼睛潜藏在罩巾之后,静静蛰伏着肃杀之气。
“无颜魑魅,幸会。”狄雪倾一言点破女子身份。
这位夜雾城杀榜三的女子本为异域之人,天生发如晚霞,眸如蓝晶,身上肌肤胜似清雪。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学会了大炎言语,又是如何习得一身功夫,她就像一道神秘的魅影突然现身而来,在无口貔貅死于银冷飞白的剑下后,一举拿下了那个本该属于无根游木的位置。
而这异域女子入乡随俗,也起了个大炎名字,唤做谭竹声。许是介意自己的容貌与大炎人太过迥异,她总是用罩巾将脸庞遮挡严实,鲜少对外人露出真容,因此被称作无颜魑魅。
“蒸丝在侠。”女子说这,视线随狄雪倾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小巷的转角。
“不让你来你偏来,看吧,一眼就被人给认出来了。”熟悉的声音过后,果然是叶夜心从转角后走了出来。只见她今日穿着奢华厚暖的冬服长衫,脖子上围了条赤红如火的厚裘毛,一身儒雅之姿仿似哪家高门闺秀,气质与昔日常着劲装短打时完全不同。
“还你墨宝。”狄雪倾一见叶夜心本人,便用手指夹住画着乌龟的纸团,稍提真气掷向了叶夜心的面门。
“哎?怎么见面就打人,上次丢我茶壶盖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叶夜心信手拈住飞来的纸团,然后随手往旁边一丢,全然不在意那小龟的去向。
“跟我算账,只怕最后亏本的是叶城主。”狄雪倾白了叶夜心一眼,隐约猜到她此行目的,不禁问道,“你不在义州猫冬来清州干嘛什么?莫非有棘手的目标需得二位亲自出手。”
“好啊,我还没说你,你倒盘问起我了。”叶夜心走近狄雪倾,大咧咧揽住她的肩膀,却把樱唇凑在狄雪倾耳边,小声反诘道,“不当阁主当反贼,出息了你。嗯?燕王后人。”
“怎么,听叶城主的语气,是羡慕我这名副其实的皇族后裔了?”狄雪倾用手肘轻怼叶夜心腰肋,想把这个自顾自黏上来的家伙推开些许距离。
“我才不稀罕什么景氏血脉呢,不过……”叶夜心腰肢轻移躲过狄雪倾的手臂,讪讪笑道,“要是能让你心甘情愿的叫声姐姐,那我不辞辛苦去调查一番,也不错。”
“做我的姐姐有什么好,说不定哪日景澜兵败就被连坐九族了。”狄雪倾半真半假的打趣。
叶夜心却不以为然道:“反正你现在不是霁月阁主,按年纪算,唤你倾妹妹总是合礼的。”
“无聊。”狄雪倾不想再跟叶夜心闲聊,索性严肃神色转移话题道,“我向你询问的事书信来往即可,兵荒马乱的,叶城主何必亲自跑来清州。”
叶夜心不假思索道:“清州是云天正一的老窝,上次在丹砂道不欢而散,这会儿他们正惦记着找你寻仇呢。”
“原来如此。”狄雪倾目光轻动。
“你最近是不是只顾盯着朝堂,都忘了自己是个江湖人了?”叶夜心怕狄雪倾不知详细,认真解释道,“宋玉凉死后,御野司归了唐镜悲,前些天他在正云台召集几家会面,被同喜会察子探到了x消息,说唐镜悲让云天正一出力缉拿金桂党徒,还挂出了逍遥堂方士殷的画像。如今方士殷和逍遥堂不知所踪,三不老道知道你和那位尊主有所往来,定会来找你的麻烦。”
“这事儿我听说过。”狄雪倾闻言淡淡笑道,“可惜我不再是霁月阁主,他们也没法再去凉州堵霁月阁的门了。”
“你还有心思说笑?真不知道是胆大还是心大?”叶夜心双手叉腰,按在厚锦披风下的匕首上,尴尬道,“我见你信鸽落地在清州,莫非是要单枪匹马上正云台?你这双拳敌四手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越说越没谱。”狄雪倾神色嫣然,打断叶夜心道,“所以二位此来,是想陪我去闯正云台?”
叶夜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那我担心你,她担心我,就一起来了呗。”
“互说,窝担心的丝夜乌城的名绳。丹砂刀商窝不栽,尼们被晕天蒸一骗得狗一央惨。”谭竹声像被戳中心思,当即操着奇特口音力证清白。但又觉得如此掩饰反倒欲盖弥彰,便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不再盯着叶夜心看。
“有劳叶城主挂念,我不会做那么莽撞的事。”狄雪倾的目光饶有兴致的在叶夜心和谭竹声之间游弋。
叶夜心悻悻道:“就算你没那意思,这山高路远大雪满漫天的,万一那小信鸽不抗冻,弄丢了密信怎么办。”
“好,叶姐姐一番好意雪倾受下了。”狄雪倾神色狡黠,不等叶夜心反应便追问道,“究竟是何等密辛,催得叶城主亲来至此呢?”
“这还差不多。”叶夜心微微一怔,却难掩笑意,不禁挺直腰背道,“寒暄过了就走吧,别冻坏了本城主的倾妹妹,待到安静处再来详谈。”
于是,叶夜心把一行人带到清州首府泰齐城中的研学监附近。这研学监是大炎数一数二的官办学府,附近别馆不仅住着来自大炎九州的学子,还有诸多文人墨客汇集,甚至不少仰慕上朝文明的异域遣炎使也多在此处安顿,堪称诸子百家、三教九流齐聚之地,唯独鲜有江湖人出没。叶夜心为掩人耳目选在此地落脚,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一命十文离开夜雾城少说也有五十年了吧,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了?”在别馆中落座后,叶夜心率先发问。
“最近我接触到一桩泰宣旧事。”狄雪倾目色微黯,先把暗查燕州王的御史在回京途中遭人暗杀的过往给叶夜心简单复述一遍,又道,“听霁月阁里的老人说,祖父当年是因为我爹才离开夜雾城自立门户的,而且时间就在时宴平被刺身亡后不久。权当是我无端猜想吧,这两件事一端是我的祖父,一端是我的外祖父,着实令我好奇其间是不是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这你就问对人了,昔年陪白冬瓜喝酒,老头子还真当笑话给我讲过一嘴他和狄三更的交情。”叶夜心眯起眼睛,把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那时,狄三更的确接了块明夜令被派往北境燕州。可任务完成归来时,他身边却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儿。众人皆不知此子身份,狄三更便说那孩子是他自己的儿子,名为狄晚风。
可别人不知狄三更底细,白冬瓜却与他相熟得很,私下里也曾把狄三更拉到一旁调侃,说他光棍一条破刀一把,从哪冒出来这么大个儿子。狄三更并未多说,只道那孩子是自己与一女子所生。白冬瓜不信,又揶揄说这么多年除了暗杀目标,从没见狄三更接触过女人,而且那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眉眼清秀,半点儿不像狄三更那糙黑粗丑样子。然而不管白冬瓜怎么刺探,狄三更都一口咬定说那孩子就是自己的儿子,长得不像自己是因为样貌随了他的娘。
后来,狄三更就金盆洗手带着那孩子离了夜雾城。再后来十数年,便是江湖人尽皆知的,狄三更自立山门广收门徒,并由其子狄晚风亲自取名为霁月阁。
听闻这一席话,狄雪倾的目光越加深沉。
“怎么?”叶夜心不知其中原委,下意识问道,“你也开始怀疑你爹是一命十文从外面捡回来的了?”
“我……不知道。”狄雪倾目光微微失焦,似是呢喃道,“至少现在无法确定。”
确实,在帮时凌云探寻生父身份时,狄雪倾敏感意识到某些端倪似乎也和自己隐有联系。
譬如时宴平是否有孩子?
如果有,那孩子在时宴平遇刺后又去向了何处?
关于这些猜测,狄雪倾自己尚且没有定论,所以她决定暂时不对叶夜心讲述详细,免得无端把她卷入是非之中。但她自己却十分清楚,一旦验证出时宴平之子的身份和去向,她很可能要面对一个令她心生恶寒的骇人事实,那就是宫见月既是时宴平的儿子,同时也是她的父亲,狄晚风。
“所以呢,你问这些想做什么?”叶夜心并不知晓狄雪倾心中思虑,半是犹疑半是打趣道,“总不会是算准了宫见月屠龙稳操胜券,你这开国功臣殊荣加身时需得追祖溯宗大撰族谱吧?”
“狄家族谱不劳叶城主费心。”狄雪倾暂时敛回思绪,举目环顾房间,不客气道,“叶城主这落脚处选得不错,我还需在清州逗留数日,就征用了吧。”
“你征用?那我住哪儿去呀?”叶夜心瞪了狄雪倾一眼,控诉道,“以前你当阁主,好歹还说自己是生意人,最爱做交易。现在怎么了,不当阁主当强盗,直接明抢了是吗?”
“人也见了,话也说了,靖威帝刚下旨赦免两盟,叶城主不回义州安分守己,赖在这里干什么。”狄雪倾一边说着一边瞥回叶夜心。
两人视线交锋,僵持了一会,到底是叶夜心先败下阵来,但她没有放弃,依然爽朗道:“对嘛,你也知道天下动乱,人人自危。江湖少了许多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夜雾城的生意就跟着淡了不少。本城主一天到晚闲得很,哪有陪着燕王后人一起刀光剑影来得刺激。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就不能带我一个?”
“不行。”狄雪倾摇头道,“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夜雾城岂不是群龙无首了。”
“呸呸呸,你这嘴怎么跟淬了毒似的,就不能盼我点好。”叶夜心知道狄雪倾故意报复自己方才这般说过她,紧忙啐去晦气,又扭头指向谭竹声,道,“喏,无颜魑魅,夜雾城杀榜三,本城主精挑细选的继任者。你们狄家的族谱我管不着,那我们夜雾城的事也轮不到你操心。”
狄雪倾无奈道:“没兴趣跟你斗嘴,快回去。”
叶夜心倔强道:“套完本城主的消息,就想赶本城主走?你不说留在清州做什么,本城主便不走了。”
“回去。”狄雪倾加重语气重申。
“不呢!”叶夜心不仅摆出一副浑不吝的神色,还干脆把双腿都搭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当真不走?”狄雪倾紧盯叶夜心。
“不走。”叶夜心环着手臂坐在椅中,悠哉的前后轻摇着望回狄雪倾。
至此,两人目光再次交锋,又是一阵激烈的刀光剑影。
“罢了。”这次,终于是狄雪倾率先收兵。她抚手提起茶壶,给两个瓷盏都斟上暖茶,与叶夜心碰杯道,“我留在清州是要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叶城主这般无赖,确是个好帮手。
“就当你是夸我了。”叶夜心见狄雪倾不再赶她,心满意足把香茗一饮而尽,转头对谭竹声道,“阿竹你先回吧,我不在时,夜雾城你说了算。”
谭竹声闻言,皱着眉头认真道:“尼这挑命,丝白老头用命换的,省着点用。要丝一月锅后尼美悠音信,窝就当尼栽了。城主之微,拿了耶不灰还了。”
“阿竹这么稀罕城主之位,要不要我现在就传位给你啊?”叶夜心轻扬眉宇笑着反问。
“呸,无赖。”谭竹声字正腔圆现学现用,也啐了叶夜心一口,然后压下纬帽暖纱,干脆离的开了研学别馆——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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