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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剑光如流风,刹那近至身前。迟愿虽有准备,却还是讶异于狄雪倾轻凌的身手。这让她恍然想起密旨阁遭贼时,那黑衣人的迅捷灵敏。但当云霭剑和初白刀相击的瞬间,她也再次回忆起黑衣人那股深厚绵柔的气劲。


    “狄雪倾,我说过,你未必事事如意。”迟愿悄然在棠刀上施了些力道。


    “我也说过,只要不来纠缠,便不会杀你。”狄雪倾浅收气劲,以灵巧之力驾驭云霭,环着棠刀的刚硬刀身连连挑刺,意在卸去迟愿的武器。


    “看来狄阁主并不介意在谋反之外,另加一条行刺朝廷命官的罪名。”迟愿察觉狄雪倾的意图,索性主动向后拉开距离,避开了云霭的锋芒。


    狄雪倾冷淡一笑,跃身追击道:“与谋逆大罪相比,行刺官员,微不足道。”


    “那我今日剿灭逆匪,便也无可厚非了!”迟愿眸光微黯,一边言语回敬,一边踏上山岩借力冲撞狄雪倾。


    狄雪倾扬眸巡望迟愿,瞬间调起更多内力提剑格挡。


    两柄挽星名刃就这样猛烈撞击在一起,剑刃与刀锋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刹那间,寒风呼啸,星火纷飞,利刃竞锋,明光照雪。待剑格与刀镡最终相抵在一起,狄雪倾和迟愿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两人目光相对,相顾无言,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


    一缕寒风不辨时机,在两道内劲激烈无声的交锋对峙时,骤然吹拂而过,引得狄雪倾下意识轻咳一声,施加在云霭上的内劲也因此被迫散泄几许。迟愿立刻感知,不由自主的轻凝起眉宇,手上劲道也随之松了半分。


    “迟提司既已带人围剿,又何必怜悯?我狄雪倾不需要你的同情。”狄雪倾察觉,即刻重振长剑,凌厉再攻。


    “无心之举罢了。”迟愿一边提刀抵御,一边冷淡道,“狄阁主也没有使出全力吧?你这几招还没有圣应七境的方士殷老练毒辣。”


    提到方士殷,狄雪倾也正在思量他方才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显然,方士殷想提醒她援军迟迟未到的原因,就是云天正一背叛了两盟之间的约定。


    “看来迟提司今日是有备而来,云天正一的缺席,也是大人的手笔吧。”狄雪倾目光冷寒。


    “不然呢?”迟愿轻扬眉宇,幽幽笑道,“狄阁主不会真觉得,御野司行走江湖与朝廷之间,靠的是温柔和仁慈吧?”


    “这么说,狄某还要多谢迟提司往日的照拂了!”狄雪倾神色一凛,更多使出几分内力,再次掠向迟愿。


    倘若没有云天正一的后军支援,霁月阁、逍遥堂和沧泽宫这只中军,很难应对眼前的望塞城精兵。更别说大胜之后去彤武关援助自在歌的前军,便是能全身而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现在,江湖中人因为迟迟等不到增援,士气已经十分低迷。狄雪倾深知,若再不挫杀官军锐气,恐将一败涂地。


    于是,锐利的云霭剑愈加轻盈的穿梭在簌簌飞雪间,那剑的主人似乎也真的动了杀心。一时间,剑向刀,极尽犀利,半点无情。刀对剑,尺寸谨慎,分毫不让。刀剑相争疾如闪电,震如惊雷。铿锵声声中,就连满天风雪都好像慢了下来。极致纠缠里,两柄挽星名刃仿佛被倾注了所有无处灭却的怨恨,也宣泄出了一切再不能言的爱念。


    终于,在一次擦肩而过的闪击后,一串鲜红的血滴从迟愿的脖颈上莹莹坠落下来。


    “你……”迟愿眼眶轻轻泛红,手指微微颤抖着抹去了喉边的黏稠。


    “……我别无选择。”狄雪倾似是哽咽,剧烈的内力消耗让她不由自主的起伏着喘息。


    “你本来有!你可以选择与我……”迟愿声音幽怨,曾经柔软的心被这一剑刺得僵如硬石。


    “笑话。选择与你苟且偷生,从此忘却前尘旧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狄雪倾决绝打断迟愿,长剑回风流雪,再杀向迟愿道,“不可能的,迟愿。你生即在怡然间,而我早已被仇恨吞没。你所向往的一切,终究不是我该奢求的。”


    “狄雪倾!我从未想过,你会变成一个只知复仇的疯痴!”迟愿一刀一刀接下云霭剑连绵无望的怨怒。可惜,她越是想唤醒狄雪倾对纵情恣意的渴望,狄雪倾目光便越是黯淡下去。


    对于一个生死从来都在他人手中,没有一刻能为自己而活的人来说,“自我”二字不过是一阵虚无且剧烈的痛楚。


    “除了复仇,我……一无所有。”狄雪倾怔怔看着迟愿,狞红了眼睛。至少此刻,剑还在手中,还有屠戮杀伐可以掌控。


    “你一定要执迷不悟,斩断所有的退路么!”迟愿从狄雪倾的双眸里读出几许自暴自弃的意味,但不明所以的她并不认同。所以她手中的初白也随之霸道起来,仿佛只要把偏执于杀伐的云霭压制下来,就能唤回狄雪倾的从容和理智。


    “我的退路……”狄雪倾环顾四周,江湖人死伤惨烈,尸横遍野。她轻咬贝齿,冷声讽刺道,“难道不是迟大人亲手断送的么?”


    “怎么,狄阁主现在是要倒打一耙了?今夜来时,我已明示过,所行之事皆以御野司之名,只要你……”迟愿正想说些什么,峡谷之外突然传来了隆隆作响的马蹄声。


    是援军到了?


    不只狄雪倾和迟愿,所有血战中的江湖人和官军士兵也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山谷入口。只见风雪中,汹涌而来的竟是一批厚甲长枪的大炎骑兵。不出所料,这队人马重装杀到的瞬间,官军立即气焰大涨,江湖人死伤更甚。原本战场上勉强维持的平衡局势,顷刻间便被打破了。


    “赶尽杀绝。御野司……不,迟提司,真是好手段。”狄雪倾握紧长剑,心寂如死。


    迟愿亦露出讶异神色,将目光投向带兵的将领。


    “定威将军何皎,前来助阵!”一骑飒爽女将飞驰到迟愿面前,落马拱手道,“迟大人统兵寥寥,太子殿下恐您陷入苦战,特遣本将前来增援。”


    “太子殿下?”得知何皎来意,迟愿不禁平添焦忧。


    “迟大人,当真得太子欢心呢。”果然,狄雪倾听闻景佑峥之名,目光愈加幽深。


    迟愿无奈,下意识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狄雪倾苦涩的摇了摇头,将云霭剑拉起守势,似乎下定了殊死一战的决心。


    迟愿怔了一下,然而此役胜负已无悬念,她只x能隐忍言道:“何将军,肃敌吧。”


    何皎听闻,即刻遵循军令,严声号令道:“贼寇气数已尽!速战速决,清扫战场!”


    话音方落,来势汹汹的官军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样,毫不留情的对江湖人大开杀戒。远处的强弩手也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雨射进了人群中。


    很快,又有十数军士随之赶来,将狄雪倾团团围住。


    “阁主!沧泽宫和逍遥堂都在逃命了,咱们也快走吧!”郁笛奋力挥舞长剑阻拦飞箭,拼命抢到狄雪倾身旁。


    单春浴血砍倒两人,将包围圈豁了个口子,急切劝道:“阁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您的大仇还没报呢!不能赌气折在这里……唔啊!”郁笛正要再劝,一只流矢飞来,不偏不倚射进她了的肋腹。


    “郁笛!!!”单春见状,马上飞扑到郁笛身旁,一手将她扶起,一手不停挥动长剑抵御官军的侵袭。


    狄雪倾侧眸瞥见郁笛的伤情,不禁狠狠握紧云霭,连手指的关节都泛起了白色。她眼中的冷冽之意也穿透了风雪,深深割印在迟愿的双眸里。


    而迟愿却没有动,只是沉着眉睫与狄雪倾四目相对,清雅的脸庞上平静得没有一丝神情。


    “逆贼,受死!”何皎不知两人为何都不出手,率先翻转长枪挑向狄雪倾。


    “何将军!”迟愿突然喝止,吩咐道,“此人武功高强,何将军莫要犯险。烦劳将军……把那将要逃匿的寇首擒回来。”


    “寇首?”何皎顺着迟愿的指示望去,一眼就看见了负伤严重的方士殷正准备趁乱逃离山谷,不禁犹豫道,“那大人您这里……?”


    “去吧。”迟愿轻一挥手,目光落回在狄雪倾身上,挑衅道,“她已经……插翅难飞了。”


    “那大人您小心。你们几个,务必护住迟大人的周全!”何皎简单交待一句,策马离去。


    “狄阁主,大势已去。”迟愿垂着手臂,将棠刀在雪地里拖出一条纤细的痕迹,慢步向前道,“你是打算乖乖的束手就擒,还是打算负隅顽抗,再被漫天箭矢射个千疮百孔呢?”


    “大人断我援军,又人多势众,这一战,我狄雪倾认栽了。”狄雪倾轻挽云霭横在身前,冷声道,“但我要离开,大人你,留不住。”


    听到“离开”二字,迟愿眉心一紧,登时挥刀直指狄雪倾,向周围兵士高声令道,“给我拿下,要活口!”


    官兵得到命令,一拥而上。


    “速速来人,护阁主离去!”单春也大声招揽,寻人相助。


    几个霁月阁精锐闻讯而来,持剑围攻向迟愿。


    迟愿不慌不忙的用棠刀隔绝那几个江湖人的侵扰,目光始终追随着狄雪倾的动向。


    而狄雪倾正落入以一御十的困境中,她不得不提起所有内劲,全力拼杀。只见云霭翻飞,清雪染红,饶是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苦杀,身上也不幸挨了几刀几箭,才护着单春和郁笛且战且退,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暗夜里。


    喧嚣许久的丹砂道终于平静下来。风声呜咽,掠过狭长而曲折的峡谷,仿佛在为无数新生的亡灵哼颂着葬魂曲。山岩被燃烧的战火熏得焦黑,冻尘被僵冷鲜血搅成了赤红的雪泥。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填满了整个山谷,麻木的骑兵还在用长枪一个个刺过一息尚存的江湖人。


    “迟大人,人带回来了。”这时,何皎带着四个手下,把狼狈不堪的方士殷按在迟愿面前。


    迟愿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夜的深处。


    “没用的东西,让方才那女贼逃走了?”何皎猜到一二,随口骂了手下军士几句,转身便要上马。


    “何将军不必去了。”迟愿敛回沉重视线,从腰间拿出虎符,下令道,“穷寇莫追,这支江湖势力已经完全溃败,再无威胁。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彤武关无恙,你且留出二百人手在此善后,其余人马随我一起至彤武关增援。”


    何皎领命,又踢了一脚方士殷,询道:“那此贼如何处置?”


    迟愿浅浅思量,目色轻凛道:“留他性命,押至望塞城,禀报太子殿下,便说迟某幸不辱命,擒下逆贼寇首,逍遥堂主,方士殷。”


    彤武关前,江湖人也与守备官兵拉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然而关隘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迟迟等不到云天正一支援的自在歌,终于也陷入了力不从心的困境。


    倒是守备麦庆丰杀得兴起,甚至脱去了铠甲,就在冰天雪地中坦胸露背,把一柄双星拱月戟抡得虎虎生风。待到迟愿与何皎率领的兵马临近彤武关,夜雾城主叶夜心和凌波祠主箫无曳更觉形势不妙,两人相一对视,登时心照不宣,即刻召唤门人保命撤退。


    江湖人鸟兽散去,麦庆丰横刀立马在迟愿和何皎面前,大咧咧的拱手道:“多谢二位解围彤武关,快请入关安顿。”


    何皎微微别过头,回礼道:“本将乃太子麾下定威将军何皎,这位是御野司提司迟愿。麦守备还是先把战袍穿戴整齐再来军帐叙话吧。”


    须臾之后,迟愿、何皎、麦庆丰在中军帐中聚了首,三人相互沟通战况。得知丹砂道危机已除,望塞城正遭宁军围困,而彤武关目前已然无虞。


    何皎想起什么,问道:“丹砂道中段小路,去往西北方向,是什么地方?”


    麦庆丰展开地形图,一一指点道:“最近的村子是安霞村,最近的镇子是赤石镇,最近的城就是望塞城了。”


    何皎环着手臂,思索道:“迟大人,我见丹砂道和彤武关的贼人溃败后,似乎都向此间逃窜去了。”


    说着,何皎意有所指的看向迟愿。


    迟愿会意,但却沉默的注视着地图上的小镇,没有回应。


    麦庆丰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请命道:“不如让本将点兵前去,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匪一网打尽!”


    “麦守备。”迟愿顿了顿,开口训责道,“你去追敌,是要把彤武关丢给本提司和何将军来守么?”


    “这……有什么不行。”麦庆丰低低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何将军不就是来增援彤武关的么。”


    迟愿羽眉微竖,呵斥道:“你身为彤武关守备,自当尽职尽责以关隘为重,休要贪功冒进!”


    被迟愿戳穿心事,麦庆丰索性直白质问道:“冲关反贼逃散而去,本将既不能将其尽数歼灭,亦不能生擒几个回来审讯。你叫我这个彤武关守备,如何向圣上及兵部交代!”


    迟愿勉强按捺不悦,解释道:“这伙贼人乃是江湖身份,理应由御野司先行追缉。”


    “哈哈哈。”麦庆丰大笑数声,讥讽道,“胆敢在彤武关放火杀人,恐怕已经不是江湖人这么简单了。迟提司阻着本将捉拿反贼,往不好听了说,是御野司僭越朝廷军政。往更难听了说……提司大人,你这是在包庇逆贼啊!”


    迟愿闻言,手指微微一动,莫名的躁郁竟让她有股想要拔刀的冲动。


    麦庆丰看见,猛一拍桌,不服气道:“不就是仗着官职比本将高些么,本将告诉你,这彤武关还轮不到你一个旁门左道来发号施令,耀武扬威!”


    “麦守备说的什么话。”何皎瞪了麦庆丰一眼,没好气的劝道,“御野司虽不在兵部辖下,但也是大炎朝廷的正统官署,何来旁门左道一说?况且,要不是迟提司提早察觉江湖逆贼的野心,彤武关能否挨过贼人偷袭还不一定呢!”


    “何将军,你官职与她相仿,怎么也怕她不成!”麦庆丰脸色铁青,反问道,“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不也是想追去丹砂镇,杀逆贼一个片甲不留么?”


    “是又怎样?”何皎轻叹一声看向迟愿,坚定道,“本将行事,与官职尊卑无关。太子殿下命我此行需尊迟提司之令,本将自然唯迟提司马首是瞻。”


    “行,好!你们一个二个都是妇人之见!本将七尺须眉大丈夫,懒与尔等论短长!老子倒要看看贻误了战机,上面如何治你们的罪!”麦庆丰生气的把长戟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坐进了椅子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何皎竟比迟愿还先忍他不住,猛然持剑起身,似要与麦庆丰好好讲讲道理。


    正在这时,忽有快马急报从望塞城递送过来。三人都冷静下来,一齐上前查看。


    只见信报上说,宁军已经大举进攻望塞城,太子景佑峥命何皎在彤武关事毕之后,留千人驻守彤武关,其余兵士立即作为城外奇兵,由左翼包抄突袭,滋扰敌军阵型。


    何皎接下军令,与迟愿匆匆道别而去。麦庆丰满怀怨羡,目送大军返还,然x后便狠狠剜着迟愿眼不肯松眼。迟愿被看得不自在,也懒得与他再起争执,先遣了两个机灵哨子前往丹砂镇刺探,自己则另寻一间小帐另做筹谋去了。


    山峦间,寒风呼号,雪如鹅毛,分明缭乱不止,却又一夜安宁。时近天明,有位身着深青色罩帽披风的女子,持墨玉嘲风令牌走进了迟愿的营帐。


    “迟提司。”蓝钰烟揉着冰寒泛白的手指,却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她近前一步,对尚未安眠的迟愿轻声言道,“你要的那个人,我帮你寻到了。”——


    作者有话说:噫,JJ竟然取消了自动感谢功能?


    也没法一一细数,只能一起感谢各位投雷浇灌的小可爱们了!


    第222章 霁月不照正云台


    “找到了?”迟愿面露喜色迎上前,随手脱下身上披风围在蓝钰烟肩头,请她在炉火边坐下。


    “嗯……”蓝钰烟顿了一下,随即默默拉紧披风,将脸颊微微埋进披风的裘绒中,回复道,“当年乘风酒家的跑堂林丛,果然没有死。属下已将他秘密押到离望塞城不远的彩岩镇官驿里。迟提司若得空闲,随时可以提审。”


    “蓝提司辛苦了,待我整理行装,立即启程。”迟愿眼中光彩流转,郑重道谢,随即又道,“如今你我同领提司职,蓝提司不必再称属下。”


    蓝钰烟认真道:“若非大人在督公面前全力举荐,哪有今日的蓝提司。知遇之恩,足以让钰烟如此谦称。”


    迟愿没有言语,只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


    “属下……”蓝钰烟犹豫一下,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两人简单打点之后,便去见了麦庆丰。得知迟愿马上就要离开彤武关,麦庆丰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之情,笑呵呵客气气的把迟愿和蓝钰烟送出了大营。


    迟愿一看便知麦庆丰仍不死心,还惦记着剿灭贼匪,于是警告道:“请麦守备务必以大炎社稷安危为重,且不可为博功名,出关犯险。”


    麦庆丰不以为意的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提司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就速速去办吧,甭再为彤武关操心了。”


    “你……好自为之吧。”迟愿无奈叹气,与蓝钰烟策马而出,直奔彩岩镇。


    而丹砂道外的赤石镇上,又有几许伤痕累累的身影重新聚在了一起。


    “怎么搞的,狄雪倾?你那一身的功夫呢,怎么会伤成这样?”叶夜心只有几处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她一边转着手心里的匕首,一边心口不一的数落着狄雪倾。


    狄雪倾坐在屋子里间,强忍痛楚,隔帘揶揄叶夜心道:“除了大意中了一支流矢,我身上的剑伤应该没有叶城主多吧。”


    “你们两个,还有力气斗嘴。”趁狄雪倾分心,水碧青利落出手,从她背后的肩胛血肉里拔出一根染血的箭矢。


    狄雪倾登时凝紧眉头,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水碧青视若无睹,先帮狄雪倾清理了伤口,又取来银针和桑皮线把那道深痕缝合起来,然后涂好止血药仔细包扎完毕。


    “多谢……玉絮霄荷。”狄雪倾的额头泛起一层细密汗珠。


    水碧青摆摆手,回道:“按你先前下药害人的行径,我本不该理你。但你方才在丹砂道为我拦下一刀,就算扯平了。你先休息,我再去看看其他人。”


    水碧青掀开帘子出了里间,单春赶快走了进来。她看见狄雪倾的背上已经没有箭矢了,赶快单手帮狄雪倾提起衣衫,又为她围上了厚厚的衣裘。


    “单春……你怎样?”不知是冷侵肺腑还是痛入骨髓,狄雪倾说话时齿间轻撞,不由自主的打着寒战。


    “我没事,只是小伤。”单春一只胳膊用布带吊在颈上,露在外面的整只手都惨白得没有什么血色。


    狄雪倾看见,眸色愈加幽深,又问道:“郁笛呢,她怎样了?”


    “阁主放心。”单春故作轻松道,“小丫头命大运气好,那一箭虽然把她的小身板射穿了两个窟窿,但却没伤到什么要害脏器。玉絮霄荷早就看过了,取箭止血都很顺利,现在正躺在侧屋里疼得呜呜哭呢。”


    “没事就好……”狄雪倾神色稍缓,轻声呢喃。


    外间,箫无曳沉默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天正一为何言而无信,还是他们早就打定主意,想借刀杀人抹杀自在歌。”


    叶夜心用力把手中的匕首往桌上一钉,隐忍道:“若当真如此,自在歌定要让云天正一飞灰湮灭!”


    “叶城主,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叶夜心话音未落,房间大门被人一脚踢开,竟是三不道人带着一众云天正一之人闯了进来。


    “狄雪倾!方士殷!你们都给我滚出来!”罗英新第一个高声叫嚷。


    秋岑也狠狠捏着长剑,低而悲切的附和道:“狄阁主,请你出来对质。”


    “狗杂碎,还敢来找死!”叶夜心立即从桌上拔出匕首,怒指云天正一众人。


    “还没去找你们算账,就送上门来聒噪了,正好拿你们祭奠自在歌的盟友!”王卜霖和水碧青亦备好了武器和药粉,对那一行人怒目而视。


    箫无曳也抽出闲敲剑来,严厉斥责道:“你们最好有充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没来丹砂道!”


    “为什么?”三不道人愤愤不平道,“不如问问霁月阁的狄雪倾和逍遥堂的方士殷,看他们两个到底做过什么腌臜勾当!”


    “三不盟主。”听到三不道人的声音,狄雪倾在单春的搀扶下从里间走出来,冷淡道,“今夜背信弃义,让两盟的姐妹兄弟白白死在战场上的,好像是你们吧。”


    “妖女!还在狡辩!”罗英新抽出长剑,指责道,“还以为自己做的肮脏事神不知鬼不觉呢?要不是那个提司早把实情告知三不盟主,今晚云天正一也要稀里糊涂的为你们的野心陪葬!”


    “狄阁主,他们什么意思?”王卜霖眉头一皱,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已然猜到几分,但却故意摇头道:“想来是云天正一与御野司勾结,见利忘义,又来栽赃。”


    “你放屁!”罗英新怒发冲冠,顾不得仪礼,破口大骂道,“是那提司主动上门告知三不盟主,说方士殷和夏奇峰都是宁王麾下的走狗!一个缉拿逼迫,一个煽动引诱,让两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为的就是做下骗局,让咱们江湖人给他们做马前卒,攻打彤武关!”


    狄雪倾发觉罗英新的话语里并未提及到自己,眸色轻动,意识到了什么。


    箫无曳显然不接受罗英新的说辞,气恼道:“如果逍遥堂有问题,两盟可以私下对质。今夜大战,云天正一临阵退逃,分明是把自在歌往死里逼!”


    “小丫头说话恁的不好听。”三不道人眉头一竖,反驳道,“云天正一并非临阵退逃,而是明哲保身。”


    “好一个明哲保身。”叶夜心怒意升腾,操起匕首就要上前。


    “战时失约,此刻现身,三不盟主不妨直说,此来何意?”狄雪倾抬手把叶夜心拦下,用目光示意大家都有伤在身,勿要冲动。


    “当然是来拆穿你们,让整个江湖都看清你们的嘴脸。”三不道人见狄雪倾克制,便以为她心虚弱了气势,于是讥讽道,“狄雪倾,你和那个方士殷很会做戏啊,你们两个不搭台子唱戏真是屈才了!”


    叶夜心不服气道:“就算方士殷是宁王的人,关狄雪倾什么事?方士殷已经被朝廷抓走了,你们与其厚颜无耻的来这里叫嚷,不如去向你们最爱巴结的朝廷要人!”


    罗英新骂道:“她不是也在给那个什么金桂尊主当走狗么?他们两个本就沆瀣一气,敢说利用两盟之事与她毫无关系?”


    闻怅沉着脸孔道:“如果狄阁主出卖云天正一为自己谋利益,那清州正云台恐怕就没有霁月阁的位置了。”


    书英才虽一言未发,却也随之默默点头。


    “狄阁主,我只问你一件事。”秋岑面带哀色,怔怔盯着狄雪倾,一字一句道,“御野司的祛毒丹能解两盟之毒的消息,是不是你为了排除异己,故意放出去的?”


    “是与不是又能怎样呢?反正我已经把解药分给了所有人。”狄雪倾淡淡一笑,反问道,“倒是最近一直不见令弟秋逸,不知奔云豹……可还安好?”


    狄雪倾含糊其辞,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听出几分弦外之音,不由得用怀疑的目光看向秋岑。


    “你!”秋岑心中已然有数,却又不敢大肆张扬秋逸之死,正是因为他x曾在事发前向御野司告密。于是她只能恨恨看着狄雪倾,咬牙切齿道,“舍弟……一切,如常。”


    狄雪倾瞥了秋岑一眼不再理她,随即转向三不道人平静言道:“你们说我给尊主做走狗,我有杀母之仇在身,倒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不过,三不盟主平素向来不喜亲近朝廷,偏偏两盟协力攻关的重要时刻,却听信了御野司的一面之词。就不怕是那位红尘拂雪为了离间两盟,使计诓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不道人脸色一暗,冷声回道,“比起你这个隐藏武功性情诡谲的银冷飞白,还有那个身份神秘张狂跋扈的方士殷,我更信任光明磊落的红尘拂雪。”


    “光明磊落……”狄雪倾无奈轻笑一下,随即又道,“她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赦无罪?浮霄剑?你们不会忘了吧,在两盟攻打彤武关之前,靖威帝就已经想清肃江湖了。你以为那红尘拂雪的薄面值多少银钱,能让靖威帝依她所言赦免云天正一?你们不过是被她戏耍在指尖的一颗棋子罢了。既傲慢,又愚蠢。”


    “你还敢提浮霄剑!”三不道人大怒道,“若不是你信口雌黄,说什么浮霄被送往天箓世家,贫道又怎会护剑心切与天箓侯生了罅隙!”


    “够了够了。”不等狄雪倾回应,叶夜心率先啐道,“云天正一那些破事,你们留着正云台上去断。今夜喜盟主虽然不在,但夜雾城替她定下了,日后自在歌但凡遇见云天正一任何一门弟子,必取其命,绝不姑息!”


    许是因为今夜着实失约未至,令自在歌折损严重,面对叶夜心的宣战,云天正一众人并无激烈反应。


    只有三不道人板着面孔道:“两盟本就势同水火,这次联手实属不该。叶城主所言亦是贫道之意,只不过云天正一向来不乘人之危,尔等今夜实属狼狈,贫道便暂不计较了。经此一别,两盟仍是不共戴天之敌。但霁月阁……”


    三不道人说着,与书英才,闻怅,秋岑相一对视,再将严厉的目光投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轻哼一声,心中明了。


    果然,三不道人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有御野司为证,云天正一从未行谋逆事,也从未与自在歌和那位尊主合作过。至于霁月阁,勾结外敌,构陷盟友,背弃端信盟誓,有违云天正一道义。贫道以云天正一盟主之名宣布,即刻起,将霁月阁驱逐出云天正一!”


    “也罢。”狄雪倾微微一笑,平淡道,“霁月阁从此,亦不再登正云台。”


    “好啊,终于可以明正言顺的杀了这个害死金师兄的妖女了!”罗英新等两人言毕,立即挺剑上前。


    叶夜心早就发现众人说话时,罗英新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她也知道狄雪倾身负箭伤,此刻的云淡风轻也不过是在忍着剧痛虚张声势。于是她暗中将一枚金钱镖握在掌心里,待罗英新刚一出手,便用力掷了出去。


    “啊!!!”罗英新惨叫一声,长剑在狄雪倾面前当啷落地。他疼得龇牙裂嘴,赶快握紧手腕察看伤势。只见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深入手背,鲜血已淋漓流下染红了手掌。


    “害怕了?”叶夜心扬唇笑道,“不过切断了几根筋骨而已,没有毒。只是义剑尊恐怕要有个三年五载不能持剑行凶了。而这期间,夜雾城会对你追杀到底。”


    “你这个恶妇!!!”罗英新愤怒嘶吼拔出暗镖,慌乱看向四周,一眼瞧见水碧青放在桌上的金创药,便不管不顾的夺来涂在伤口上。


    “叶城主!云天正一承诺今夜不与自在歌计较已是仁至义尽,你莫要得寸进尺!”三不道人见叶夜心当众伤人,立刻出言训斥。随即拂尘一指,严声喝道,“云天正一现在要清理盟会叛党霁月阁,贫道奉劝诸位自在歌的外人少来插手。否则……别怪贫道翻脸无情!”


    “真好笑,方才还说云天正一不屑乘人之危,现在就要趁人病要人命了?”箫无曳横起短剑,拦在狄雪倾身前。


    “外人?”叶夜心也转着匕首,将狄雪倾和箫无曳双双护在身后,然后眉眼一弯,讥讽笑道,“你刚才要是没把霁月阁赶出正云台,勉强还叫盟内事。可现在云天正一不认霁月阁,那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就都是江湖事。我们自在歌虽然没那么多劳什子的规矩,但有一条,就是云天正一想干什么,自在歌就偏不让他如意。”


    “狂徒,不识好歹!”三不道人狠抖拂尘,攻势即出。


    双方一言不合,剑拔弩张。正要动手时,忽然有霁月阁的探子来报。狄雪倾微一思量,也不避讳,示意探子直言。探子回复,说彤武关守军似有异动,有支大约三百人的精锐骑兵连夜出关,往丹砂道这边来了。


    众人皆知这是坐镇彤武关的将领要来赶尽杀绝,一时都沉默下来。


    书英才皱起眉头,与三不道人道:“我等好不容易才和叛贼撇清些许关系,还是不要与官军照面了,以免节外生枝。”


    闻怅亦道:“丹砂道属实为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霁月阁这笔账先记着,他日再来清算也不迟。”


    “好。”三不道人闻言,收回架势,向狄雪倾轻蔑言道,“今夜暂且放你一马,他日云天正一自会再来取你性命。”


    秋岑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瞪了狄雪倾一眼,目光复杂得似有千言万语。


    云天正一众人匆匆离开丹砂镇密谋庭院,只有罗英新脸色惨白,临行还不忘诅咒叶夜心被官军擒获,服毒自尽才好。


    叶夜心也不客气,又飞了一枚暗镖出去。


    罗英新吃一堑长一智,听到风声紧忙躲避。可那暗镖还是嗖的一声擦着他的小腿飞驰而过,割破了一层皮肉。罗英新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骂骂咧咧一瘸一拐的仓促离去。叶夜心哈哈大笑,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怎么办,三百多人,咱们也赶紧撤吧。”紧盯着云天正一消散在夜色里,叶夜心收敛笑容,回到狄雪倾身边。


    狄雪倾已经虚弱坐在椅中,一抹微弱血迹悄然浸透了背后的衣衫。她轻轻喘息,摇了摇头,勉强开口道:“眼下夜雾城,凌波祠,沧泽宫,霁月阁都已汇集在丹砂道附近……区区三百官军,我们这些残兵剩将还能……与之一战。”


    “还战什么!”叶夜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责备道,“就算喜盟主和那位尊主早有约定,也是自在歌的事,你犯不着真为那位尊主和宁王拼命吧?不行,我不同意!”


    “怎么?叶城主是被官军杀得没了脾气,还是怕被罗英新给说中了?”狄雪倾悠悠一笑,故意激将。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我玩笑。”叶夜心没好气的白了狄雪倾一眼,反来气她道,“我是怕你这一身刀伤加箭伤的,回头再吃了败仗,又给我们武林人丢脸好不好。”


    “我们不会输的。”狄雪倾轻咳数声,目光坚定,淡淡言道,“方才大战之后,官军不曾即刻追击,却在此时出尔反尔……恐怕是风头都被御野司和望塞城抢了,那麦庆丰没拿下什么军功,于心不甘,这才贸然出关而来。而彤武关遭遇一袭,守军必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这三百人即使中了埋伏,也不会有后援来救……我们只要生擒麦庆丰,一定有机会瞒天过海……拿下彤武关。”


    “真是奇怪了,别人受伤都得丢个一魂两魄的,你怎么越疼越难受反倒还越聪明了呢。”叶夜心见狄雪倾好似成竹在胸又说得郑重,便用目光征询箫无曳和王卜霖的意见。


    那两人亦觉得狄雪倾言之有理,便随之点了点头。


    “罢了,反正我也憋着一口恶气呢,再杀个痛快就是了。”叶夜心只好应允,但又警告狄雪倾道,“不过,我不管你是瞒天过海,还是偷梁换柱,这一战你只管出主意,不许上阵拼杀,听到没有!”


    “好,我答应你。”狄雪倾微扬眼眸,回给叶夜心一个恬淡轻柔的浅笑——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爱心眼]哇,经过凛酱小可爱提醒,原来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三。


    [彩虹屁][彩虹屁]生日快乐,倾倾~


    [撒花][撒花]感谢投雷和灌溉的读者小可爱们!


    [鸽子][鸽子]我要努力快点写~


    第223章 疑雾半消仇渐明


    两骑快马踏碎雪尘,一路飞驰。到达彩岩镇官驿x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迟愿顾不得休息,下马直奔关押林丛的房间。


    房间里,当年尚且年轻的伙计如今已近不惑之年,双鬓也冒出了几缕白发。许是无故被擒又连续赶路,在两个男提司监视下勉强入睡的他,此刻正蜷缩着身体躺在木板床上,显得既惶恐又疲惫。


    见迟愿和蓝钰烟进来,两个男提司叫醒林丛后就退出了房间。


    “大,大人……草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还要带草民往北走多远啊……?”林丛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先应了蓝钰烟。


    随后,林丛一眼看见迟愿,竟像是见了鬼一样,顿时害怕得浑身发抖。他的视线躲躲闪闪不敢与迟愿对视,尤其更忌惮迟愿所佩戴的棠刀。


    “不走了。”蓝钰烟目光柔和看了迟愿一眼,又严肃吩咐林丛道,“这位大人的问题,你一切如实回答。答得好,我保你全家无虞,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若敢胡言乱语扯谎敷衍,你下半辈子就在这苦寒之地的大牢里,伴着冷风冰雪度过吧。”


    “大人请问,快请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点隐瞒!!”林丛一听这提心吊胆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立刻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你……认识棠刀?”迟愿思量一下,用初白撑住林丛的肩膀,一来止住他的大礼,二来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见,见过。但……”林丛不自然的抖了一下,好像有难言之隐,但又不敢冒险隐瞒,只能磕磕巴巴的回答道,“小人见的只是普通的刀,没有两位大人手上的好看。”


    迟愿微皱眉宇,欲言又止。


    “你先起来说话。”蓝钰烟见迟愿目光深沉,便就会意,她向迟愿拱手道,“大人一夜未眠,想必应是又寒又饿了,属……我先去驿中看看可有早点可以果腹。”


    “抱歉。”迟愿轻声道歉道,“让你尽力找人,却不能与你悉知此案详情。”


    “大人何须道歉。”蓝钰烟毫不在意的微笑道,“于公于私,大人需要我回避,我都该听从。”


    语毕,蓝钰烟推门而出,又帮迟愿关好房门,然后吩咐那两个男司卫再站远些值守,便去见驿承了。


    “说吧,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迟愿回眸过来让林丛在圆桌边坐下,自己则端坐在桌子对面继续盘问。


    “许多年前,在金裕镇乘风酒家当跑堂的时候见过。”林丛皱着眉头回答,见迟愿神情严肃,还以为迟愿不知详情,连忙解释道,“金裕镇就在凉州秦谷县……”


    “不必说这些,只说棠刀的事。”迟愿打断林丛。


    时隔多年,林丛再次感到目睹整件事带来的巨大压力,不由得深吸口气,将所知一切娓娓道来。


    泰宣三十四年冬月十三,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别说酒家没什么客人,整条街上就是连鬼影都没有一条。林丛正忙着打扫厅堂,突然从门外走进一个藏蓝衣装手中提刀的年轻男人。他没放在心上,毕竟金裕镇离霁月阁不远,平时也有不少江湖人往来。而且镇上人早就听说霁月阁的千金今天满月,阁主狄晚风大宴宾朋,有江湖人赴宴归来途径此地也不奇怪。


    林丛上前殷勤招呼,却见那男的目露凶光,神色严峻,极其警惕的扫视了整个酒家大堂后,才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背对门口坐下来。


    林丛心想,刚从霁月阁赴宴回来的江湖人必定酒足饭饱,这个人大概是嫌外面风雪漫天不好行路,前来住店的。结果他刚开口介绍房间,那男的就低声打断了他,并点了两大碗热汤面,一盘椒末羊肉,一盘春不老炒冬笋,要求他尽快上菜。


    那男人衣料贵气又似沾染了血渍,目光阴鸷且有杀意,林丛不敢多说,立刻跑去后厨通知厨子备菜。须臾之后,他端着满满一托盘菜肴来上菜,飞快把几个碗盘摆在桌上,便想速速离开。谁知那男人忽然抬眸看他,两人目光相对,林丛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仓促转身时竟刮到了男子放在桌上的长刀。


    长刀当啷坠地,刀柄受震脱鞘而出,半截染血的残刀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呈现在两人面前。


    林丛登时冷寒直冒,男人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两人之间安静的要命,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好在男人没有为难林丛,只是迅速捡起断刀收入刀鞘,然后突然询问乘风酒家的客房价格。林丛惶恐不安,只想编个客满的谎好打发这个瘟神快些离开。可惜酒家掌柜刚从后堂出来不知情况,张口便给那男人推荐了一间上好的客房。男人并不在意价格,随手丢下一大块银子就进房间去了。


    说也奇怪,这北风烟雪的夜里,酒家无客则罢,一来倒还没完了。藏蓝衣装的男人刚上楼不久,又有一个青衣佩刀的男人推门进来。


    林丛心中涌起一股不详之感,但也没法拒客,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都不是。”那青衣男子容貌俊美,身姿雅逸,举手投足也颇为客气。他拱手问道,“请问,贵店厩中那匹黄骠马的主人可宿在此处?”


    林丛仔细打量,发现此人手中长刀与方才那男子的断刀似乎是同样制式,便猜这两人许是同门相识。如果告诉他威严男子的住处,说不定他们就结伴离开了,于是立刻答道:“对对,那位客官就在楼上三号房间。”


    文雅男子听后,抱拳称谢上楼去了。林丛亲眼看着文雅男子进了威严男子的房间,然后……


    说到此处,林丛停了下来。


    “然后怎么了!”太多的问题一拥而上,迟愿竟有些无从问起,只能选择先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林丛摇了摇头,回道:“然后,不到半个时辰,后院马厩忽然传来一声骏马嘶鸣,随即便有马蹄远去的声音。我一直守在酒家前堂,并未看见哪个客人出门,担心是贼人趁着风雪来偷客官们的马匹,就赶快跑去查看。这一看不要紧,先来那位酒客的匹黄骠马果然不见了踪影。”


    迟愿心中一凛,追问道:“确定是先前那位客人的黄骠马?”


    “千真万确。”林丛发誓道,“在他吃饭的时候,我去马厩里帮他喂过马。”


    “再后来呢。”迟愿眉心深深拧紧。


    “再后来……”林丛目光幽暗道,“我赶快回去楼上三号间敲门,想要通知两位客官。结果无论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人应答。我试着推了推门,门也被人从里面反锁住了。我赶快去喊掌柜的和账房先生一起来看,等我们三人合力撞开房门,就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迟愿握紧了拳。


    林丛紧张的吞了下口水,哆哆嗦嗦的说道:“就看见那青衣男子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可是他们两个根本没有点菜点酒到房间里呀。而且那个藏蓝衣装的男人也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那青衣男子……”迟愿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哽咽问道,“可是……已经过世了。”


    “嗯,死透了。一张那么俊俏的脸,青黑得像被霜雪打过的紫茄子。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那么没了……”林丛惊恐点头,仿佛又想起那日初见尸体时的震撼和恐惧。


    “之后,你们掌柜就连夜报了官,且有更夫为证。第二天秦谷县匆匆来了几个衙役,把那酒客的尸身和随身物品都收缴了。再后来,乘风酒家的掌柜、账房先生、厨子、以及被误认为你的林满悉数死于非命,然后此案就再无声息了,对吗?”迟愿字句陈述,用力握紧了拳头,清白整洁的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里。


    “大人,您是不是……和那青衣男子……”迟愿对此案的知悉程度以及她的样貌气质,着实让林丛感到他被带到这位大人面前,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还轮不到你来问询我。”迟愿深深呼吸,冷静情绪,在脑海中梳理几许疑点后,认真问道,“那时两人佩长刀,是不是与这几日看守你的人使用的佩刀相同?”


    林丛回道:“嗯,是一模一样的。”


    迟愿目光严厉,又问道:“那两人所带物件,在官府收缴之前,你们有没有额外私藏?或者事后又发现什么没有?”


    “这,嗯……”林丛支支吾吾的哼唧几声,不情不愿的回道,“草民去马厩抓贼的时候,确实捡到一件x看起来很贵重的马鞍饰品。”


    提到马鞍,迟愿忽然想起什么,不禁问道:“那饰品是什么材质,如何图案?”


    林丛如实答道:“应该是珐蓝的,刻着宝瓶纹样。”


    “那饰品……你还留着么?”迟愿的目光逐渐凝重,甚至下意识抿紧了双唇。


    “留着。”林丛点头道,“当时以为捡到了宝贝,想当掉换钱。但酒家出了那档子事,我也不敢把它拿出来见光,现在还藏在家中,准备避过风头留给后世子孙。”


    迟愿冷声道:“你倒是会替家人盘算。”


    林丛尴尬的抓抓头,殷勤道:“倘若与大人办案有关,小的交上来就是。”


    迟愿严肃道:“藏在何处?我派人去你家中取。”


    林丛一听真的要拿,虽然不舍也只能如实告知。


    迟愿点头,再问道:“那两个客人的样貌你可还有印象?”


    “怎么不记得。”林丛略显痛苦道,“不瞒大人,那俩人一个凶神恶煞,一个死状凄惨,夜夜都像梦魇一样缠着我。”


    “他们各自长得如何?”迟愿立刻询问。


    林丛回忆道:“先来的那个,一张脸长得棱角凌厉,剑眉凤目,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既威严又阴狠的样子。哦对,还有一颗黑痣嵌在他左边的眉毛里。”


    “你是说……左眉含珠……”迟愿一下就想到那个熟悉的人,心不禁猛然一坠,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她勉强按捺住强烈的懊恼和悔恨,低哑晦涩的问道,“青衣男子呢?”


    林丛不禁赞叹道:“那位公子倒是生得眉目清凛,文雅俊逸。哪怕随身带着长刀,也不像是江湖人。看他的身姿举止,便说他是京中的状元郎,我也会信。”


    迟愿闻言,眼眶泛红,顿了一顿,才道:“你方才问我与那青衣男子的关系,可是觉得我的样貌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嗯。”林丛点头回道,“大人一进屋来,小人便是再眼拙不清,也一下就想起了那位不幸殒命的客人。”


    “我知道了。”迟愿沉默须臾,起身整理衣襟道,“稍后还要劳你进京一趟,我有件物品和一个人需要你来确定。”


    “大人!草民所知一切都已据实告知,还望大人放了小的吧!!眼看年关就要到了,草民的妻儿还不知草民的生死,苦苦盼等草民回家团圆呢!”林丛一听还要进京,更不知等着他是什么龙潭虎穴,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团圆?”迟愿微动恻隐之心,却还是狠心拒绝道,“你家儿子如今该是二十几岁年纪了吧。你可知那青衣男子的女儿自四岁起,便再也没有过过一天阖家团圆的日子?所以抱歉,此事重大,我暂不能允你归家。”


    林丛面色如土,不敢言语。


    迟愿见他畏惧,更进一步责问道:“难道你不想查处真凶,让你那替死的弟弟早日安息?还是说,每每家人围坐畅享天伦时,你从未对林满抱有半点愧疚之情!”


    “我去!我去行了吧!这二十几年,我没有一日不祈祷那杀人的恶徒非命横死!”林丛腥红眼睛,林满的枉死到底是他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对当年的旧人旧物还记得多少,以及你的胆魄和决心吧。”迟愿语音虽轻,但目光坚毅非凡,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重新厘清思绪和心境,迟愿走出关押林丛的房间。


    蓝钰烟早已在旁等候多时。见迟愿出来,她款步上前,关心道:“大人可问出所需的信息了。”


    “很有收获。”迟愿目光灼灼的点头,又谨慎道,“护好林丛的周全,我还要用他。”


    蓝钰烟立刻让那两个男司卫近前来仔细守备房间,然后向迟愿使了个眼色。


    迟愿会意,把耳朵凑近蓝钰烟唇边。


    蓝钰烟怔了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轻声道:“大人好像有尾巴了,就在官驿外。”


    “我知道,京城跟来的。刚甩掉几天就又找上来了,倒不愧为御野司的司卫。”迟愿神色冷峻,思量道,“不过现在我的确不方便拖着尾巴行事,烦劳蓝提司帮我引开她们。”


    蓝钰烟含眸微笑道:“我随行的一个属下,身形与大人相似。”


    迟愿郑重道:“然后还请蓝司卫给林丛穿上司卫服饰,再以回家省亲为名,将他带到京城安野伯府秘密羁押。切记,此事关系重大,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你、我、他都会有性命之忧。”


    “属下明白。”蓝钰烟亦认真的拱手回应道,“大人所托,钰烟一定不负所望。”


    “嗯……”迟愿轻拍蓝钰烟手臂,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道,“待尘埃落定,我在安野伯府专程设宴酬谢蓝提司。”


    “大人,不……”蓝钰烟本想客气推辞,犹豫一下,还是改口道,“……不要独自勉强,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钰烟……随时听候差遣。”


    迟愿目光微动,颇为感慨的深深点头。


    随后,趁两个探子在街边店铺喝奶酥茶取暖,一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从彩岩镇官驿中飞驰而出,看身姿俨然就是提司迟愿。两个探子余光瞥见,生怕再次跟丢目标,奶酥茶也顾不得喝完,立刻上马尾随追去。


    确定两个探子彻底走远,蓝钰烟才带着三男一女,换上御野司司卫服饰,启程前往开京。


    最后,迟愿曒玉轻裘,白马奔霄,一骑绝尘再次飞往了赤石镇。


    刚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夜战,丹砂道的分支里悄然折损了一队大炎官军。埋伏获胜的一方赶在黎明到来前清理了战场,尽量让那场恶战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们把擒住的俘虏藏在镇外破屋里,然后又如鬼魅般分散在镇子周围,一边养精蓄锐,一边等候着决战之际的到来。


    今日雪意未消,天空依旧压满了厚重的灰色乌云。夜幕初临,赤石镇那间不起眼的院落里,也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烛灯。


    水碧青给狄雪倾换过伤药,便回西屋去照看单春和郁笛了。独留狄雪倾一人披着厚披风,在南屋凝心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进取。


    夜半时分,天空中又开始落雪纷飞。房中蜡烛已然燃尽,炉火却渐渐越烧越暖,狄雪倾伤冷加身倍感困倦,不由得昏昏沉沉冉起睡意。她正想就此打个小盹休息片刻,却察觉风雪中似乎有脚步靠近的声音。她瞬间打起精神,悄悄起身把手按在云霭剑的剑柄上。


    很快,就有一截刀刃从窗户缝隙中伸了进来。那刀的主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也不挑弄,只是猛的向上一提刀,就把木头窗栓给削断了。


    随后,窗外人立即推窗跃进屋子。


    狄雪倾也在电光石火间抽剑出鞘,一刺抵在来人的喉咙下。


    未料那不速之客反应极快,仅在窗外飞雪的微光照映下就看见了长剑的寒芒。她赶快侧身一闪,随即翻肘向上重击,显然在威胁折断持剑人的手臂。


    “迟提司。”然而两人刀剑相较,终究还是狄雪倾更快一畴。她不仅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还提高手臂用锋利的剑尖挑起来人的下巴,冷傲问道,“怎么,在丹砂道上没能杀了我,便追到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喔啊,11月11日,4周年了我的嘛耶![比心][比心]


    第224章 心弦缭乱表衷情


    “我有要事找你。”迟愿收刀入鞘,神情严肃道,“事关杀害家父和令堂的凶手。”


    狄雪倾微微一怔,敛回云霭。


    与此同时,单春也扣响了房门,关切问道:“阁主,刚刚巡卫在院外发现一道浅浅的足迹,您这里可有什么异动?”


    狄雪倾瞥了一眼迟愿,隔着门扇朗声回复道:“没有,你去通知他们小心戒备吧。”


    待单春离去,狄雪倾目色稍缓坐回椅中,并不意外道:“等了这么久,大人终于查到了。”


    “你果然知道我在调查什么。”迟愿顿了顿,苦涩笑道,“你一直在留意我。”


    “谈不上留意。”狄雪倾嘴上轻描淡写,却目光幽怨道,“我不是也错过大人和三不道人的交涉了么。”


    迟愿闻言,似觉理亏,一时哽住。


    “两军阵前,迟提司孤身犯险来寻我,应是有了确凿的消息吧。”狄雪倾更无心在此刻去追究其他事。


    迟愿深沉道:“嗯,几乎可以断定了,只需再回京城确定一人一物。”


    “是谁。”狄雪倾的眸色瞬间冷x鸷起来。


    “宋玉凉。”迟愿隐忍吐出那个名字。


    “是他么?”狄雪倾并不怀疑迟愿,只是仔细思量道:“虽说按当时的身份来说,是他也不奇怪。但我记得,他那时应该在燕州主理查抄燕王府之事。”


    “圣上旨意的确如此。”迟愿点头又道,“但我找到了宋玉凉当时出现在凉州的证据。”


    狄雪倾神情愈加谨慎道:“大人不妨详细说来。”


    “你不记恨我,愿听我解释?”迟愿心弦轻舒,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大人还真当我是为了复仇,到处乱咬的疯子了。”狄雪倾提起炉上水壶,坐到桌边慢慢斟了一杯茶,平淡道,“兵家胜败,阴谋阳谋,无非是看谁更棋高一筹,怨不得别人。倘若家慈并非殁在令尊刀下,我与大人倒也没什么死生不见的大仇。况且了结此事……也是我毕生的夙愿。”


    说着,狄雪倾把茶盏推向迟愿,道:“请坐吧,迟大人。”


    迟愿将那杯温暖得几乎烫手的茶盏拾进掌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沉默凝看狄雪倾须臾,她缓缓开口,将林丛所说都复述给了狄雪倾。


    狄雪倾听着,不禁掩面轻咳。


    “你……伤得重么?”迟愿心神一紧。那夜,她也是亲眼看着狄雪倾闯过刀山箭海,才从丹砂道撤离的。


    “无妨。”狄雪倾眼眸深谙,对伤情避而不谈,只道,“想必此刻大人已经遣人送林丛回京了吧?那一人便是让他亲自去见宋玉凉,一物则是让他去认安野伯府的断刀。”


    “正是。”迟愿目色欣慰,狄雪倾依然还是那个可以洞悉她心中所想的狄雪倾。


    “除此之外,林丛捡到的马鞍饰物,大人有什么说法?”狄雪倾避开迟愿的视线,继续询问。


    “那饰物正是一切的关键。”迟愿认真解释道,“家父升任御野司提督时,宋玉凉曾将一座玉竹摆件当作贺礼。家亲则回赠他一件珐蓝雕饰的马鞍。那马鞍并非市集售卖的常物,而是安野伯府定制的孤品。年幼时,我还在家中见过母亲亲手绘制的马鞍图纸。我想,母亲一定能认出林丛捡到的珐蓝宝瓶,究竟是不是从宋玉凉的马鞍上落下来的。”


    狄雪倾听闻,默默点头,又道:“那大人可曾遣人寻访御野司旧人?譬如查抄燕王府时与宋玉凉走得亲近的司卫。”


    迟愿皱眉摇头。


    狄雪倾浅浅啜了口暖茶,平淡道:“我当然不是怕冤枉了宋玉凉,只是不想在确定真凶时有任何差错。毕竟,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反复希望,再反复失望了。”


    “好,我立刻就遣人去查。不过,雪倾……”迟愿察觉狄雪倾的异样情绪。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狄雪倾定然没有心思听她温言软语的安慰,于是只能轻握拳心,试探问道,“你……愿不愿意抛下永州战事,跟我一起回京城去解开这桩谜案?”


    狄雪倾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平静而笃定的目光看着迟愿。


    “好像是多余的问题。”迟愿意识到自己太过小心翼翼了,不由得轻叹着笑了一声。


    “我会去。”狄雪倾并未嘲弄迟愿,而是郑重言道,“莫说大人邀请,便是大人极力阻止,我也一定会去。”


    “雪倾,你不要勉强。”闻听此言,迟愿忽然生出一种拽着狄雪倾去闯龙潭虎穴的感觉,刚刚松弛几许的心绪又莫名的悬了起来。


    狄雪倾读懂迟愿的神色变化,却没有言语,只是默默转动着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小茶盏。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迟愿也将暖茶一饮而尽。


    “不急。”狄雪倾放下茶盏,静若安然的看着迟愿,似乎在考量什么。


    “你难道……在怀疑我?”迟愿心念一沉。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会骗我。”狄雪倾淡淡一笑,视线从迟愿的眼睛徐徐向下,最终落在她脖颈上那道刚刚愈合不久的浅淡血痕上,轻声道,“若敢……我便用云霭剑再送大人一些留念。”


    “你真是……”迟愿略感羞辱,下意识抬手轻触那道伤痕。


    狄雪倾收敛笑意,肃然问道:“倘若我随大人回京,一旦证实你我杀父弑母的仇人就是宋玉凉,大人当如何处置?”


    迟愿面露难色,踌躇不言。


    “怎么?”狄雪倾轻嗤一声,隐有讥讽道,“听闻大人自幼由宋玉凉悉心教导霞移,传授刀法,提拔栽培,如师如父。二十余载师徒情深,倒也不是假的。大人可是思量至此,下不去手了?”


    “雪倾你莫再讥笑我了,若不是他谋害我爹令我失怙,我又何须认贼作父,承受他那虚伪的教养之恩!”迟愿摇了摇头,神色悲愤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便再是心慈手软,也不至于糊涂到以德报怨,令亡父魂灵不安。”


    狄雪倾捧起铜手炉,既像陈述又似试探道:“那便是大人又想用莫与官家人动手的理由,来阻着我了?”


    “也不是。”迟愿无声轻叹,娓娓言道,“雪倾,我从未想过阻止你,无论你是否相信。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去复仇,却付出了大于仇恨本身的代价。如今宋玉凉已臻霞移八境上层,不日必将突破九境大关,他的武功正值如日中天之时。加上近来数月,御野司和江湖关系紧张,他每每出行都带着重兵,身旁更有亲卫寸步不离的护着。我刚窥霞移八境门径,仍不是他的对手。你纵有云弄九境,也是寒疾缠身满身带伤。而我对你……亦有私心未了,也有夙愿未偿。所以我真的不愿你我与他之间,唯有玉石俱焚这般结局。我想仔细筹谋如何才能一击即中,让你我大仇得报而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狄雪倾幽幽浅笑,半真半假道,“大人不觉得这四个字太过天真么?既然要向强敌复仇,哪还有贪生怕死苟且求全的余地。罢了,此事不劳大人多虑,也别累及大人前程。独我一人与他同归于尽,也算死得其所了。”


    “狄雪倾!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为我们……想想么……”一番言辞诚恳,狄雪倾却一笑而过。迟愿竟不觉愤慨,反而愈加悲切锥心,以至于连声音里都充满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们?”狄雪倾似是不屑,随口反问道,“大人给三不道人使离间计的时候,可曾为所谓的我们有过半分思量?”


    “就是因为思量太多,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明知狄雪倾是为了回避话题,才故意又搬出丹砂道的事来刁难,迟愿心中压抑许久的苦楚再也按捺不住,索性一股脑的辩白发泄道,“你以为我想看着那么向往自由的你,委身金桂去做犬马?你以为我忍心带着几千兵马,在两军阵前对你截堵绞杀?你以为我就那么在意江湖与朝廷之间的不可逾矩?只是时下战局已成,已非我一己之力能左右改变。我若不愿你殒身在这场乱战中,要护你周全,就只能用我的方式!你投身叛军与朝廷为敌,我想要你活着,安然无恙的活着,就不得不与你针锋相对,把你从凶险的战局中逼出去。”


    “可笑。”狄雪倾神色稍黯别过目光,倔强反驳道,“你若不来,丹砂道我未必失手。”


    “雪倾,你的确聪慧过人。若非秋逸提前来投,我根本来不及谋划这些。但你要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大的智慧也难免脆弱不堪。”迟愿眼眶微红,循循苦劝道,“你看那日丹砂道之战,即便双方人手相当时,两盟也仅仅与官军拼了个势均力敌。太子殿下不过又增些骑兵过来,你们就溃成一盘散沙招架不住了。但你可知,为防彤武关遇袭,望塞城原本就备下了五千兵马?那种情形下,就算云天正一的援军能够及时赶到,你们也依然难逃败局。倘若再是他人领兵,断不会放任你们退走赤石镇。到时不只是你,而是两盟所有人,都将全军覆没,死在丹砂道上,彤武关前。”


    迟愿推心置腹,却不曾说狄雪倾半个不字。她只是痴痴情深,怔怔凝望着,唯愿眼前人能够体谅她的苦心,然后轻轻颔首,接纳她所有的“一厢情愿”。


    然而,不知是夜寒袭人,还是世事伤心,狄雪倾只觉得背上箭伤愈加痛楚,胸口一颗残心更似刀割火灼,辗转难x安。迟愿一番言语,字句落在痛处。她自是比谁都清楚力不从心的滋味,却又不能像迟愿这般,一口气倾吐痛快。于是她眉心深凝,轻抚衣襟,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到自己连命运、生死都不能握紧在手里,那些浮向唇边的千言万语便化作寥寥几声轻咳,然后留给迟愿一片难以揣摩的沉默。


    狄雪倾垂眸噤声,迟愿便猜她有所触动,不禁语气轻软道:“我知道,你我之间尚有余情。否则你在我颌下掠过的这一剑,也不会是快出疾收点到为止……”


    未料,狄雪倾却冷着声色否认道:“我想我早与大人说清楚了,我的心中只有仇怨……没有情意。”


    “没有?那凉州金裕镇福悦通客栈,窗外的清冷梅香又是因何而来?”迟愿郁郁质问。


    “那不过是我监视大人的手段罢了。”狄雪倾执着的扬起眉眼。


    “你说谎。”迟愿幽然苦笑道,“若无此心,你会否认,说你根本不曾来过。”


    “随大人怎么认为吧。”狄雪倾唇角微抿,不再辩驳。


    沉默须臾,迟愿起身来到狄雪倾面前。她深深望进狄雪倾的双眸,却又对那片清冷的朦胧望而却步。分明已经启齿,却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在下意识握紧拳心后,她还是开了口。


    “雪倾……与你在燕州争执过后,我思量了很多很多……”迟愿声音轻柔至极,诚挚得令人动容道,“那时是我一时气急,许多质疑你伤害你的话语,都是口不择言,言不由心。因为我无法接受你对我的感情……只是欺瞒利用。更无法面对我们过去所有情深意切的瞬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孤独的沉沦……”


    “迟大人,事到如今,何必重提旧事。”狄雪倾眉目微垂打断了迟愿,口吻平淡的仿佛没有掺杂一丝情绪。


    “也许吧……”迟愿无奈叹息,从未如此脆弱的深眸里摇曳着粼粼水光,无助言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说他亲手戕害了赫阳郡主时,我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戏弄,去承受再无法与你相携无间的事实。可如今柳暗花明迷雾渐散,我终于可以抛去心中最大的愧疚,与你坦诚倾述一切。无论你我最终结局如何,我都想要你知道……”


    狄雪倾不知何时已悄然屏住了呼吸,雕花的铜手炉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得很紧很紧。


    “我……做了许多年的御野司提司,向来只知勿为江湖事乱心,莫与江湖人共情。”迟愿紧蹙眉心走近狄雪倾,双手轻抚起狄雪倾的脸颊,声音哽咽轻颤道,“可如今我却……如此深切的倾心于一个江湖人……予取予求得无法自处,患得患失到不知所措……我已经……已经……”


    “迟愿。”狄雪倾轻唤她的名字,再次打断了迟愿。


    可这简单的称呼,却像一道救赎的光,消去了迟愿所有的自我怀疑。也像一声不必言明的应允,给予了迟愿就此放肆的勇气。


    迟愿终于再次把那缱绻到万念俱灰的人拥进怀中,无论是那具轻柔身体带来的真实感,还是那份失而复得的欣悦狂喜,都强烈得让她快要无法呼吸了。盘旋已久的眼泪也无声的欢涌着,一颗颗滴落向狄雪倾的墨色发丝。


    狄雪倾的身体轻轻战栗,空寂无物的心海中,一缕情愫慢慢冉起。那是夹杂着渴望的挣扎,也是犹豫难决的放任,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向往,更是箭伤与情衷混成一片的犀利的痛。


    但她终究还是一言未发,直到紧握的十指关节都开始微微泛白了,也没有抬起手来回应这个久违的怀抱。


    第225章 心弦缭乱表衷情


    感受到狄雪倾的克制,迟愿忽然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心中情愫,确是自己失控了。于是她微微仰头噙住眼泪,平复心绪松开了怀抱。


    狄雪倾缄口不言,只是仿若无事般把铜手炉放在桌面上,然后轻轻揉了揉手指。


    “就当是我想得天真罢……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便给我一点时间来铺排。”迟愿重新坐回桌边,用尽可能平静的目光看着狄雪倾。


    “可以。”狄雪倾声音轻弱,语意坚决道,“但无论大人想如何筹谋,宋玉凉死时,我必须在场。”


    “好。”迟愿自然不会反对。


    狄雪倾继续又道:“一夜。”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


    “就今夜,在这里。”狄雪倾若有所思,道,“天明时,如果大人想不出所谓万无一失的法子,我就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嗯……”没想到狄雪倾会留她整晚,迟愿颇为意外。


    狄雪倾却是悠悠起身,向迟愿道:“那大人先在房中稍坐片刻,待我去与单春简单交代几句。免得长夜漫漫总有叨扰,平白打断大人思路。”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抬起眼眸,凝看狄雪倾。


    “怎么?”狄雪倾幽幽问道,“难不成……大人也在怀疑我?”


    迟愿微笑摇头,方才太过失态,“舍不得”三个字此刻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约一盏茶功夫,迟愿刚寻了只竹笔把被她切坏的窗闩重新插好,狄雪倾就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了。她手中还提着清水小点,想来是给迟愿备的。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便转身去罗汉床边坐下,依靠着小桌,撑起额头闭目休息了。


    迟愿无奈一笑,把千般思绪都藏进了目光里,又静静望看狄雪倾许久,才沉下心去思量对策。


    窗外落雪纷飞,皑皑散落。案头昏灯晦涩,摇曳映影。长夜忽生寂寥,衬得风声与呼吸清晰可闻。又留炉火暗燃,漫延几许暖意,轻轻拥揽着两个孤单的身影。


    良久之后,狄雪倾微睁眼睛。她身姿未动,只在余光中瞥向那抹皦玉色的身影。然而迟愿仿佛心有灵犀,也在这时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下意识的先合上了眼睛,随即一顿,又立刻抬起双眸,坦荡对上迟愿的视线。这下反倒是迟愿有些露怯,浅浅垂下了眉睫。


    “如何?”狄雪倾不露声色道,“大人可有想法了?”


    “有。”迟愿轻看狄雪倾,目光清雅道,“不过,我还有些疑惑想问你解答。”


    狄雪倾平淡道:“大人请问罢。”


    迟愿询道:“既然你与金桂之徒有所牵连,能不能告诉我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背后的尊主又是什么人?”


    狄雪倾闻言,微微皱眉。此刻并不是与迟愿谈论九尊楼的好时机,所以她不掩回绝,道:“大人询问这些,好像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无甚关联。”


    “我并非突来疑惑,考究于你。”迟愿怕狄雪倾误会,解释道,“金桂之徒劫袭御野司,让宋玉凉受责于御前,此刻正是宋玉凉的心头大患。我就此探问,亦是想借金桂之名吸引宋玉凉,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正相干。”


    狄雪倾眯起眼睛想了想,猜道:“大人是想……搏杀宋玉凉,然后嫁祸金桂之徒来脱身?”


    “确是如此。”迟愿轻轻点头,又略显为难道,“只是此计可能会委屈你一些。”


    “委屈而已,听起来倒是比我那玉石俱焚的法子好多了。”狄雪倾假意自嘲,示意迟愿详细道来。


    迟愿闻言,便将她彻夜所思从头到尾都给狄雪倾讲了个明白。


    “嗯……这等小事,称不上委屈。”听完迟愿的计划,狄雪倾先是点头认可,随口又道,“难得这次大人没说什么上书揭发弹劾,由皇帝陛下问责发落,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交给圣上,问什么罪?说他查抄燕王府时擅离职守,还是说他谋害赫阳郡主,残杀皇亲国戚?”迟愿明知狄雪倾在故意挖苦她,还是认真言道,“这些年,宋玉凉已成圣上心腹爪牙,而我爹和你娘却早已不在人世。依当今圣上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两个旧人自断臂膀,去治宋玉凉的罪。”


    狄雪倾看着迟愿,半认真半玩味道:“多日不见,大人变了,再不是那个只会嚷着公事公办的死脑筋了。”


    “近墨者黑。”迟愿终于不甘调笑,回嘴反击道,“我毕竟还是从你这个江湖人身上,学了些非常手段。”


    “大人当真三思过了?”狄雪倾轻扬眉目,再次确认道,“杀了宋玉凉,御野司群龙无首,就不怕朝廷与江湖的关系更加纷乱么?”


    迟愿神色逐渐凝重,严肃道:“宋玉凉刚愎自用,德不配位。早就背离了御野司稳定江湖,化解x朝廷与绿野仇怨的立司之本。没了他,自会有贤德之人接任提督之位,御野司和江湖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狄雪倾默默颔首,又笑问道:“那这次,我若全然信任大人,大人不会像离间三不道人那般,反将我的性命转交到宋玉凉手上吧?”


    “怎么会?我当然不会出卖你,我……”迟愿的讶异带着一缕悲伤。


    “大人如何?”狄雪倾适时追问。


    “我……再不想像个陌生人一样远远的看着你。”迟愿犹豫片刻,眼眸里逐渐映满了狄雪倾的身影,言辞深切道,“我不愿我的世界里没有你,也不要你的世界里……没有我。”


    狄雪倾目光微动,没有回应。须臾之后,她淡淡言道:“了结宋玉凉前,我自会与大人同仇敌忾。”


    “之后呢?”迟愿隐忍问道:“你还想着要去屠龙么?”


    这一瞬间,狄雪倾鲜有的流露出了无奈神色。但很快,她就平静如常道:“冤有头,债有主。哪怕仅有一丝机会,我也会去尝试。”


    “所以这就是你投靠金桂之徒的原因?你想借他们的谋逆之举弑杀陛下。”迟愿不免低落,由衷慨叹道,“你可曾想过,这一场宁王之乱,将有多少百姓被卷入战火,流离失所,无辜受难。”


    “可这……与我何干?此等苦难又不是我狄雪倾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狄雪倾似是不屑,轻声嗤道,“大人怜爱苍生,有人却独爱权术。当年景明觊觎皇位时,就注定了这些无辜人的噩运。后来景佑峥三言易东宫,又埋下了宁王祸殃百姓的恶种。天下所有的苦难,都源自景姓人的争权夺势。大人劝得住我,却劝不住景榆桑,更劝不住景明。既然如此,我凭什么不能期待一个我想要的结果?而且乱世之中,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大人与我,也不过是一簇身不由己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我与大人唯一的区别,便是大人希望战火早日平息。而我,却盼着这把火能烧进景明的紫禁城。”


    狄雪倾言说许多,字字冷漠到近乎残酷。


    迟愿无可辩驳,唯剩沉默。


    “好了,既然计谋已定,便别想旁的,只专心复仇罢。”狄雪倾用清白手指指向罗汉床对侧,无甚情绪的劝道,“大人不如稍事休息,天明之后出发回京。”


    迟愿心事愈加沉重,加之连日奔波,更觉困乏疲累,便起身到罗汉床边坐了下来。


    炉火仍暖,两人近在咫尺,唯隔一方小桌,却是相对无言,各将心绪付诸了雪夜。


    待到天色渐明,单春前来叩响房门,提醒道:“阁主,该烹药了。”


    狄雪倾应允。


    单春进来后,下意识先看了眼端坐在罗汉床边的迟愿,虽然目光复杂却也没说什么,看来她早知迟愿在此了。然后她走上前,把两只细竹筒交给了狄雪倾。


    狄雪倾接过,用手指轻轻捻碎蜡封,展信细看。迟愿知道这是霁月阁的密报,有意避嫌,便侧眸望向了别处。而单春这时也在炉台上煮起了火噬散。


    阔别已久的味道徐徐袭来,缓缓萦满了鼻息。一瞬间,迟愿竟从如此苦涩的药味里捕捉到一缕久违的甘甜。她不由得转回视线,温柔看着专注信报的狄雪倾,微微出了神。于是,这片刻的宁静仿佛就此被拉长成静谧的永恒,直到狄雪倾从信笺里抬起眼眸,把那张薄纸推向迟愿。


    “宁王战败了。”狄雪倾语气平静,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迟愿怔了一下,眼眸顷刻明朗。她拿起信报,只见纸上简单写着宁王大军攻打望塞城的结果:战况惨烈,宁军败北,景榆桑被太子擒获,刎颈而亡。一众叛军四散溃逃,景佑峥正率军暂作修整。


    迟愿阅罢,斟酌须臾,颇有意味道:“宁王十数年筹谋,能有这等军力,已属不易。但与大炎数百年基业相比,仍是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狄雪倾轻抿双唇,默默打开第二个细竹筒。


    这次,迟愿分明在狄雪倾的唇角看到一抹笑意。她不免好奇,好在狄雪倾仍然与她分享了信笺。迟愿立刻落目阅览,便见这张纸上记载的信息更加简洁,只有“彤武关破”四个字。


    “这……!到底是你的手笔?”迟愿不禁错愕,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麦庆丰急功近利的张狂,以及昨夜狄雪倾的无端挽留。


    狄雪倾悠然一笑,不置可否,反用迟愿说过的话驳诘她道:“大人不是说,要抛下永州战事,同我回京解开谜案么?眼下彤武关也好,望塞城也罢,自有你的太子殿下去理会。咱们启程吧,迟大人?”


    第226章 国泰民安灯上祈


    “莫要乱说,我与殿下毫无瓜葛。”迟愿轻斥一句。


    狄雪倾没有理她,只吩咐单春打点行装,带上几许药品,备好马车,启程出发。


    一行人刚出丹砂道不久,便见大批官军向彤武关方向疾速前进。迟愿让狄雪倾先在远处等候,自己以提司身份拦住一员将领,询问战况。那将领也是太子麾下之人,先前在营中见过迟愿,便将当下形势据实告知。


    眼下望塞城的情况与狄雪倾早上收到的线报无异。而这一行军队之所以匆匆奔往彤武关,则是因为昨夜何皎将军负伤赶回望塞城,说彤武关守备麦庆丰深夜带着一百多人回到关前,守门兵长正担心麦庆丰迟迟未归,于是在看清麦庆丰面相后,便大意未报直接开了关门。结果,那一百多人立刻就把关前值夜的士兵杀了个措手不及。随后那群人大开关门,很快又有一队不知从何而来重军汹涌杀进关内。何皎粗略观察,这队人马少说也有一千人,守军实在抵挡不住,死伤惨重,她也是丢了半条性命才逃回望塞城通风报信的。


    迟愿闻言,心中一震。


    那一千多的重军定然不是江湖人,可也不该是溃散的宁王叛军呐。狄雪倾昨夜把她留在赤石镇莫不是怕她察觉什么?而她半途去寻单春,又真的只是去取拿食水么……那来历不明的重军又是哪路人马呢?


    想到这,迟愿不禁回眸望向远处安静等待的马车,思绪骤然纷繁起来。


    那位将领见迟愿不再询问,便道声军情紧急扬鞭而去,徒留迟愿一人回转到马车前,黯然敲响了车舆。


    单春打开小窗,向后欠了欠身。


    “大人。”车舆中,正在闭目浅歇的狄雪倾缓缓睁开眼睛,透过那方小巧天地与迟愿对上视线。


    看见狄雪倾若无其事的神情,迟愿分明有些话语已经浮到唇边,却还是隐忍咽下了,只道:“彤武关被破,望塞城已出兵驰援,恐将有场恶战。我们走望塞城那边会少些麻烦。”


    狄雪倾点头,道:“乱世之下,到底还是大人的身份更便利些,此行大人做主便是。”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随即扯紧皦玉披风,翻身上马。


    一行人避开军马飞驰的官道,转向行商小路,向望塞城方向行去。然而一路越是临近望塞城,便越见战火过后的兵荒马乱。旷野上,尸横遍野,冻雪混着泥污掩埋了暗红色的凉血。村落里,处处狼藉,烧焦的房屋破败成覆着寒霜的黑色残垣。所经之处,满目凋零,分明已经没有人烟,可细听之下,却有总有痛苦的呜咽声,自角落暗处隐隐传来。


    迟愿沉默着打马走过漫漫雪野,昔年曾提笔书写在宫灯上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


    而狄雪倾也在车舆窗边幽幽看着一切。身为江湖人,她以为自己手中握着廿数条人命,剑下早已不吝生死。尤其丹砂道一战浴血阵前,更让她痹于血腥屠戮,从未真正思量过迟愿口中的苍生万民。直至此刻,亲眼目睹战火烧掠世间,万物烬灭于寂的震撼,狄雪倾终于隐隐领会迟愿为何将那八个空洞不实的字眼,高高悬在开京灯会上那么多年。


    风雪之间,灵犀同至。迟愿忧思阵阵,抑郁难言,下意识回眸看向身后车舆。而狄雪倾亦在此刻向迟愿投去了目光。这须臾短暂的瞬间,两人的心思竟那般相似相近。以至于迟愿想要启齿,却又无需多说什么。而狄雪倾也只低垂眼眸,默默放下了车舆的窗帘。


    迟愿知她心有所动,愁绪微纾,回首望进了灰色的远空。


    永州的冬季,天暗得极早。


    大约快到酉时,下了整天的飞雪终于转小渐缓。单春想着众人也该饿了,便打开一x个食盒,准备取出早上蒸好的红枣粟米糕来分食。不知为何,马车也在这时徐徐变慢,随之而来的更是迟愿勒马停下的声音。


    “阁主先吃。”郁笛嘴上让着狄雪倾,却忍不住自己先拿起米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小声调侃道,“那位迟大人不会是馋猫转世吧,怎么单春姐姐刚打开食盒,她就闻到香气了。”


    单春柔和一笑,再次打开小窗向外查探。昏暗夜幕中,她隐约看见车外有个衣着单薄破烂,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正张开双臂拦在车马前。


    “小姐,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无论多少,赏下几文钱,救救我的女儿吧!”那女人看着很年轻,应当不到而立之年。她的脸颊和手指关节都在肿胀发红,有几处已经溃破了。显然是最近没少哭过,皮肤在泪水和冷风的侵袭下害上了冻疮。


    “你女儿……怎么了?”迟愿从马上下来,轻按住初白的刀柄,关切中带着警惕。


    女子见迟愿有意相助,声音哽咽道:“我本是永州安和县人,因宁王叛乱殃及家乡,不得不背井离乡逃避战火。夫家被宁军抓去,生死未卜。女儿年幼体弱,天寒地冻的,在逃亡路上不幸染了风寒,本就连日高热不散,奄奄一息,今天早晨还咳了血……”


    话音未落,女子又是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迟愿微微动容,从腰间荷包拿出一两银子,安慰道:“这些钱你拿去用吧,请个郎中再抓几副药,应是足够。”


    “谢谢,谢谢小姐,真的太谢谢你了!”女子不可置信的接过银子,千恩万谢,泪如泉涌道,“敢问小姐尊姓大名?此番回去,无论小女病势如何,我此后余生必定日日为小姐祈福颂德。”


    “举手之劳,无需这般。你快去吧,莫耽了误孩子的病情。”迟愿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等迟愿反应,便突然卧进雪中深深叩首谢恩。迟愿赶快把她扶起来,女主又目光深切的向迟愿致意之后,才匆匆转身而去。


    “等等。”车舆中传来狄雪倾清冷的声音。


    女子已经走出数步,闻听呼唤,下意识停了下来。


    迟愿也回眸看向马车,一时间琢磨不透狄雪倾想要如何。


    “令嫒现在何处?”显然狄雪倾已经听到了女子和迟愿对话。


    “就在前面不远的村落中,托同乡人照看着。”女子还以为狄雪倾疑她骗钱,便指向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诚恳道,“我只是想快些回去,好早点寻到郎中来给女儿诊治。”


    “永州兵荒马乱,郎中不好找吧。”狄雪倾平淡一言,女子的脸色瞬间就垮丧下来。狄雪倾并不客气,继续又道,“一两银钱虽说不少了,但此等偏僻村落,便是寻到郎中,人家也未必敢来。”


    “姑娘说的是。”女子握紧拳心里的小银块,悲切道,“先前我到镇上找过几次郎中,六次只有一回得见。而且那时我身上只剩几十文钱,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只给了一副草药,已算是莫大的怜悯。”


    “受寒,发热,咳血……”狄雪倾眼眸轻黯。


    “正好我们也要休息,要不我护着你……暂且过去看看?”迟愿深知狄雪倾自幼饱受寒疾之苦,便大概猜到了狄雪倾的心思。


    果然,狄雪倾眸光轻动,缓缓点头,然后便拿着云霭剑走下马车,又吩咐单春把药箱交给迟愿帮忙带上。


    女子起初有些诧异,不知这二人为何突然要去村中相看。但一听到药箱,她眼中立刻燃起光芒,道:“莫非这位姑娘正是……出诊在外的郎中?”


    迟愿提着药箱,看向狄雪倾,轻轻微笑道:“她虽非医者,但应比许多郎中更擅岐黄。”


    “天呐!怨儿今日真是苦尽甘来,遇见两位心地善良的活菩萨!”女子激动得俯身下去,当场就要再嗑几个响头。


    迟愿只得再去扶她。


    “怨儿?”狄雪倾眉宇轻挑,先回敬迟愿一眼,随即淡然问道,“是哪个怨字。”


    “唉……还能是哪个怨。”女子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带路,边走边道,“嫁到谢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夫家公公心中大有怨气,便给起了个怨恨的怨。你说,哪有人用这般字眼给娃娃起名的?奈何我心中厌恶,却做不了主。”


    “难道今后也要这样一直唤她么?”迟愿眉目微凛,不悦道,“让她刻骨铭心的记着,自己的出生并不被家人祝福,无端受一辈子的屈辱?”


    “我当然不想这样!”谢家娘子当即反驳,道,“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心疼她……”


    想到女子在车前乞讨时的真挚,迟愿亦叹息道:“这……我倒是相信。”


    狄雪倾却清幽笑道:“刚刚听说你家夫君如今下落不明,那谢家此刻应由你来做主了吧。”


    谢娘子神色一怔,似懂非懂。


    狄雪倾又道:“怎么,莫非谢家公婆仍在,令你为难?”


    谢娘子摇头道:“二老数日前也不幸在战乱中殒命了。”


    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只淡淡看着女子。


    谢娘子刹那恍然,原本迷茫的目光逐渐清朗,愈加坚毅。


    三人忽入沉默,踏着蓬松积雪无声前行,唯剩足下吱咯作响,声声入心。


    片刻之后,偏僻小村已近在眼前。抬眸望去,昏灯寥寥,凄凉肃穆却又点点温暖。


    狄雪倾轻咳数声不得不停下脚步,待呼吸平稳后,却是轻声启齿道:“其实……便是谢家人都在,只要你坚定心念去爱她护她,怨儿就不必是怨儿。”


    “我……懂了。”谢娘子深深施下一礼,目色温柔笑意微舒道,“待怨儿病愈,我便和她一起,想个新名字。”


    三人走进村庄。迟愿一手提着药箱,一手警惕按在棠刀上,但见目之所及处,并无异样。想来是这村子相对偏僻,免遭战火波及,才成了这些流民的避难地。


    “村里人说,这户人早些年前搬到望塞城去定居了,老宅荒废已久,让我们暂且居住在此。”谢娘子带狄雪倾和迟愿走进一个稍显破败的院落。


    刚进院,就听见主屋里隐约传来了小女孩的咳嗽声。


    谢娘子眉头一紧,匆匆走进房间,坐在病榻边轻抚女孩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怨儿不怕,没事了,娘回来了。”


    六七岁的小女孩脸色通红,除了偶尔咳嗽一阵,其余时间都只是昏昏沉沉的睡着。


    “这二位贵客是……?”守在旁边的一位大娘转头打量着狄雪倾和迟愿,只见这两人提着药箱又拿着刀剑,说是郎中吧却更像江湖人。再看穿衣打扮姿容神色,又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小姐。


    “我们……”迟愿略有顾忌,正想着如何介绍才好。


    那谢娘子倒是识趣,已抢先道:“马大姐,这二位是能救怨儿的活菩萨,其他莫问便是了。”


    “可以叫我阿倾。”意外的,狄雪倾竟报上了一字姓名。然后便不再多言,来到榻边仔细为小女孩诊看病症。


    迟愿借机在周围四处又仔细察看一番,确定只是寻常村落普通人家,便发出一颗霁月阁的小巧信弹,让单春、郁笛和驾车的两个霁月阁门人一起到村庄来落脚。


    经过诊查,小女孩应是风寒久病不愈引发了肺疾,这才高热不消甚至咳血。于是狄雪倾先让谢娘子给谢怨熬了一副祛热解毒的汤药服下,又留下不少对症的药草,这才清洗双手在房中炉边坐下休歇。


    那姓马的大娘见狄雪倾确是会医病的主儿,立刻扑跪下来,央求道:“阿倾姑娘,您再发发善心,给我家儿子也看看伤吧!”


    狄雪倾面露疑色,看向迟愿。迟愿则点了点头,示意她这附近住着的确实都是百姓和流民。


    马大娘误以为狄雪倾要听迟愿的命令行事,便带着哭腔向迟愿解释道:“我家儿子逃难时,被流矢伤了腿,伤口也被冻坏了。老身感觉要是再不想想办法,他那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罢了。”狄雪倾没有在意,应道,“我去就是。”


    “我陪你。”迟愿见狄雪倾心软不忍拒绝,立刻环起棠刀随她一起出了门。


    结果这一去,有菩萨神医造访小村的消息就以一传十,不胫而走了。夜幕深沉,风雪飘摇。等狄雪倾看最后一个村民,时辰已是亥时过半。


    “回去看看谢怨吧。”狄雪倾面露倦色,轻轻揉搓着僵冷的掌心,向谢家小院走去。


    “稍等……”迟愿犹豫一下,还是解开了身上的皦x玉披风,轻搭在狄雪倾的肩头。


    狄雪倾不由微怔,然后抚手按住披风,默默缠紧系带,转身走进了黑夜。迟愿挑起在村民那借来的灯笼,追到狄雪倾身旁相伴而行。烛火无言,摇曳着靴下的雪路。而那道悄然描绘狄雪倾幽净身影的视线,也在这尺寸朦胧的微光中,安静得愈加温柔缱绻。


    谢家女儿服药之后,情况稳定了不少。谢娘子整夜陪伴在旁,不时用温水沾湿粗布助女儿去热。快到天明时,小女孩的脸色终于恢复粉白,额头也不再烫人了。谢娘子松了口气,连连向狄雪倾道谢。


    狄雪倾随意拂袖,示意不必。顺势也向谢娘子借了房屋内间,为自己和单春郁笛更换伤药。迟愿闻言,主动请缨去厨房帮忙煎煮火噬散。狄雪倾思量一下,想到此夜已逗留许久不好再耽搁,便就应下了。


    等狄雪倾重新包扎好伤口出来,迟愿也把火噬散煎好了,她微笑道:“先喝药吧,我再去趟厨屋。”


    淡淡望着迟愿离去的身影,狄雪倾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小碗,轻缓吹去了药汁的热气。


    不一会,迟愿回到了房间,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放在了狄雪倾的面前。


    “这是……”狄雪倾眼中满溢意外之情。


    只见碗中素面清白圆润,浅浅浸在清淡的汤汁中,不仅面上撒下了一小撮哏脆的笋干提鲜,面线里更还半藏着一颗圆润饱满的鸡蛋,汤汁周围另有几点色泽璀亮的油滴,增味生香,诱人朵颐。


    “是村民们的心意,我推辞不掉。”迟愿把筷子和汤勺递给狄雪倾,微笑道,“天气寒冷,战乱又生,食材实在匮乏。谢家娘子听说咱们要走了,四处讨了这些来。你看,面是谢家的,笋干是陈家的,鸡蛋是马大娘给的,香油呢是胡伯伯送的。”


    狄雪倾眉目轻动,故意问道:“那这面,最后又是谁煮的?”


    迟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落坐在狄雪倾身旁,柔声应道:“还记得么,我欠你一碗漂亮的素面。”


    “嗯,记得。”些许回忆瞬间浮上心头,狄雪倾不由得轻轻抿住了双唇。然后,她浅舀一勺汤汁,凑在唇边缓缓喝了下去。


    “如何?”迟愿心中期待。


    狄雪倾悠悠一笑,却只道:“很暖。”


    “那再尝尝……”正当迟愿想劝狄雪倾趁热动筷时,昏睡许久的谢怨醒了过来。


    小女孩大概是太久没有精神好好吃饭了,这一碗散发着扑鼻香气的素面着实令她眼羡嘴馋。


    “娘,我也想吃面。”谢怨拉着母亲的胳膊,虚弱摇晃。


    谢娘子面露难色,安抚道:“怨儿乖,娘给你做了热乎乎的粗面汤。等病好了,娘一定给你做素面吃,好不好?”


    小女孩哪懂什么病重病好此刻以后,她现在心里眼里全世界里,就只有狄雪倾面前那一碗面。


    一时间,谢怨眼巴巴看着面碗,狄雪倾默默看着谢怨,谢娘子尴尬的望向了迟愿,迟愿也只能轻蹙眉心又瞄回了狄雪倾。


    “怨儿。”狄雪倾站起身,将素面端给谢娘子,似是严肃的对小女孩说道,“吃了我的面,以后就不许再生病了,知道吗?”


    “哦……”谢怨被狄雪倾的眼神吓到,怯怯答应,一颗心却早就雀跃着飘到面碗中去了。


    “多谢倾姑娘,以后我一定好好照看怨儿,再不让她受苦了。”谢娘子眼中含泪,一边小心喂女儿吃面,一边向狄雪倾郑重点头致谢。


    “嗯。尽人事,听天命吧。”狄雪倾理理衣襟,轻扬眉目,与谢娘子做别,离开了谢家院落。


    阴霾许久的永州终于放了晴,虽有寒风偶起凛如刀割,但村民们还是随着车驾,把狄雪倾和迟愿送到了村口。或许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别此生应是再不会相见了,所以村民们一直在村外伫立许久,直到一车一马完全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在想什么?”迟愿见狄雪放空视野遥望远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缓缓勒马靠近车舆。


    “没什么。”狄雪倾收敛视线,随口应道,“大概在猜想谢怨的新名字吧。”


    迟愿知她敷衍,也不深究,只轻声打趣道:“不是舍不得那碗素面就好。”


    狄雪倾浅露无奈,盯着迟愿。


    迟愿轻笑嫣然,认真道:“那这碗面就算我仍然欠着,来年你生辰……”


    “迟大人,车马都该快些了,莫要误了正事。”狄雪倾忽然打断迟愿,淡淡撂下一句话后关上了车舆的窗。


    第227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一行人风雪兼程,归向开京。


    临近京畿,迟愿唤停车马,询问道:“前面就是开京城了,雪倾还有什么提备么?”


    狄雪倾反问道:“按大人的计划,回京之后,要去带那乘风酒家的跑堂去御野司认人吧?”


    “正是。”迟愿点头。


    狄雪倾道:“在那之前,我想先见见林丛,听他亲口讲诉所见旧事。”


    “自然可以,他现在就秘密押在安野伯府。”迟愿应下,又试探问道,“如今形势纷乱,京中难免警戒森严,你要……住在我家么?”


    “不。”狄雪倾否道,“此番行事,我亦有调度应对,住在安野伯府恐将不便,还是住在市隐寒舍罢。”


    “好。”迟愿略有不舍,但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便不勉强。然后她拿出先前备好的绳索,递给单春,轻声道:“那就委屈雪倾了。”


    “请提司大人务必照看好我家阁主。”单春严肃看了眼迟愿,才将狄雪倾的双手反在背后,用绳子不松不紧的绑了起来。


    迟愿郑重颔首,回眸望向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切而温柔。


    随后,单春和郁笛与二人分道扬镳,先行前往市隐寒舍打点。迟愿则驾起马车,载着狄雪倾径直向京城驶去。


    待到开京城北门,果如迟愿所料,守城兵士对进出城的巡查比平日严格许多。


    迟愿倒是不慌,她先登入车舆,与狄雪倾道:“稍后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装作受伤虚弱即可。有黑曜嘲风牌在,他们不会太过为难我。”


    “大人无需担心。”狄雪倾淡淡一笑,“三不道人曾经盛赞过雪倾,就该当去做个戏子。况且雪倾本就有伤在身,假扮虚弱自不在话下。”


    迟愿闻言,几许心疼之意尽数流露在黯淡下去的目光中。她慢慢退后,准备下车。


    “大人。”狄雪倾却在这时唤住了迟愿。


    “怎么了?”迟愿关切。


    “我想了想。”狄雪倾垂眸看了看身上,轻声道,“虽换了染血的衣衫,但还是请大人一并将雪倾的发丝也挑拨缭乱些罢。一来更显狼狈少生纰漏,二来还能略挡容颜且防万一。”


    “嗯……”迟愿怔了一下,再次近前到狄雪倾身旁。


    当手指抚上那畔许久不曾触碰的青丝时,迟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像细数春风中的柳枝那般,一丝一缕将柔顺发丝拆散、拨乱,让它们轻柔虚掩在狄雪倾的额鬓边和眉眼前。


    许是肌肤被发丝触碰得有些微痒,狄雪倾眉心凝蹙,目露难色,恍惚间,竟在迟愿眼底印下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羸弱模样。惹得迟愿难忍怜惜,意动情起,不禁抚手摩挲过狄雪倾的脸颊,那清凉细腻的触感,便沿着温暖指尖沁入了怦然心音。


    “大人,莫要出神了,专心些。”清浅声音适时传入耳畔,是狄雪倾扰醒了迟愿的片刻沉溺。


    “抱歉……”迟愿略有羞赧,收回手来,下了马车。


    及至城门前,尽管迟愿出示了黑曜嘲风牌,守卫士兵还是很仔细的确认了她的身份,更有一个守卫兵长甚至拉开车舆直勾勾的盯着狄雪倾看。


    “她是御野司擒拿的要犯……你在做什么!”迟愿正在解释,却见那兵长突然钳住狄雪倾的手臂一把将她从车舆中扯了出来。


    狄雪倾见状,略作反抗之势却没有真的用力,于是便从车上跌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什么。”守备兵长皮笑肉不笑的冷哼道,“卑职只是要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犯,配得上提司大人亲自驾车,自己却坐在暖舆之中享福。”


    “放肆!”迟愿怒目而斥,第一反应竟是想将狄雪倾搀扶起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兵长既知她身份还敢如此造次,必是背后有人撑腰。于是只能强将双手负于身后,凛然质问道,“什么时候御野司的囚徒也轮得到城门守备来盘查了!”


    “大人说笑了。”那兵长也不与迟愿硬碰,仍是陪笑道,“并非卑职逾矩,x只是城门守备官阶虽卑,但责任重大。近日上峰有令,无论何人进出城门,均需下车勘验,卑职只是依律行事罢了。”


    语毕,兵长低头睥睨,再要细查。


    只见那清瘦的女子衣着单薄,脸色苍白,正用反剪的手肘吃力的撑着地,想要起身。缭乱发丝在地上沾染了许多黑色的冻土,蹭得脸上也脏污了不少,但她透过发丝望向自己的目光,却盛满了肃杀的恨意。


    没来由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兵长浑身一凛,抬腿便向狄雪倾的肩头踏去,似乎想将这个目光桀骜不敬朝廷的女囚再踩回雪地里。


    “好,你查吧。”迟愿抢先一步,狠狠用力将弱如残柳的狄雪倾提起来,看似毫不怜惜的将她往前猛推了一把,其实却悄然用手臂扶稳了住行动不便的狄雪倾,然后威严道,“这女人不是善茬子,若非被束缚得紧还下了蚀筋软骨的药,你的家人明日就可以去大炎朝廷领恤金了。至于她的身份,的确不是你这个城门守备有资格知晓的,本提司劝你适可而止,莫再惹是生非!”


    “是,大人说她是御野司要犯,那她便是。”兵长面露难色,却也没有因此退缩,他打量着狄雪倾血迹斑驳的衣衫,阴鸷道,“但她伤在何处……卑职还是要亲自验过,才能依律放行。”


    “这位大人……”狄雪倾声音虚弱,似是卑微的恳求道,“我虽沦为阶下囚,却还余留几分尊严。城门行人往来,眼多嘴杂,还请大人勿要令我当众难堪。”


    “不脱衣服?那怎么验伤?”兵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漠讥讽道,“一个囚犯,还想要尊严清白?等你入了御野司的大牢,比这更痛不欲生的花样多了去了,你不如趁早认命吧。”


    话音刚落,守备兵长便要上前去扯狄雪倾的衣襟。


    “还是本提司亲自来吧。”迟愿不客气的用棠刀挡住兵长的手腕,目光幽暗道,“既然人人都说御野司手段了得,不如就此让这位守备兄弟,见识见识。”


    “哦?”守备兵长饶有兴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迟愿脸色更沉,将狄雪倾转过身,不轻不重的拉近怀中,然后隐忍着在她背后抬起了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狄雪倾已然领会了迟愿的意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刚刚还轻柔流连过狄雪倾发丝脸颊的手指,就这样用力嵌入了她箭伤未愈的肩胛骨肉。须臾,一滩殷红血迹便在那脏污的衣衫里缓缓渗透出来,活像一朵饱经摧残后孑然凋零在泥尘里的落花。


    “嗯……”狄雪倾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的呻声都咽进了喉咙。双手被束,无所依靠,她只能颤抖着跌进迟愿怀中,苍白凌乱的依在迟愿肩头勉强支撑身体。


    “看清楚了!”迟愿字字如刀,痛彻心扉,一双深眸狠厉得泛了红。


    “看,看清楚了。”慑于迟愿的果决狠辣,那守备兵长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挥手放行。


    迟愿二话不说,将狄雪倾扶进车舆,高扬马鞭飞驰而去。


    那守备兵长望着远去的马车呆愣了一会才回过神,然后挥手叫来心腹手下,低声吩咐道:“去,回报宋提司,就说迟提司带着一个右肩有伤的女犯回京了。”


    那边厢,马车自后门直入了安野伯府的庭院。岚泠刚刚迎上前来,就被迟愿催着去召平日专程照料安野夫人的女医士速来房中。


    “小姐,你受伤了?”岚泠忧心忡忡的看向迟愿。


    “莫对旁人多说多言,快,快去!”迟愿摇了摇头,语气心疼得比受伤的人是自己还急切。


    “好……好,我这就去。”岚泠瞥了眼车舆,心中猜想这世上能让自家小姐如此失措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阁主大人了,于是赶快向老夫人院中奔去。


    “大人不必紧张……先带我去温暖的房间……休息就好。”狄雪倾推开车舆准备下车,她手上的绳索早被除去,破烂的衣衫外也裹起了厚厚的皦玉披风。


    “小心。”迟愿即刻上前将狄雪倾接下马车,半揽手臂半拥腰肢的护着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把狄雪倾扶在床榻上稍歇,迟愿就开始“忙碌”起来。又是着人取衣烧水,又是命人筹食备药,似是要折腾到医士到来才肯作罢。


    “大人,别忙了。”狄雪倾看不过去,叫停迟愿。


    “我……没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边垂手而立,略有闪躲的目光中充满了内疚和疼惜。


    “大人不必介怀。”狄雪倾淡淡言道,“方才那守备盛气凌人咄咄不让,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撑腰。大人若不顺水推舟,还当真要给他看雪倾的身体么?”


    迟愿鼻子微酸,声音低落道:“可我……亲手伤了你。”


    “不,我倒觉得大人反应机敏,此举亦是良策。”狄雪倾眯起眼睛,仔细思量道,“此前大人在凉州调查多时,想必有人早对你起了疑心。而城门之前,我们尚未准备周全。就算那兵长愿意寻个女子来查我的伤势,衣衫退去时,你我的计划也就功亏一篑了。大人不得已出手,实属无奈而为,雪倾没有怨尤。”


    “你真的不怪我。”迟愿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过才觉释怀。


    “嗯。”狄雪倾摇了摇头,随和道,“你我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雪倾……”迟愿微微哽咽,眼中轻泛涟漪。


    狄雪倾亦不愿迟愿过于苛责自己,便调侃道:“难怪先前安野夫人和岚泠都说大人爱哭鼻子,这区区数日,雪倾可是见大人落了几次眼泪了。”


    “才不是。”迟愿骤然羞涩,赶快侧身收敛情绪。


    狄雪倾也不再多言,一边默默回暖身体,一边沉心思谋该如何借势而为,让那多疑的人反而深信不疑。


    很快,岚泠请来女医,把人带进了迟愿的房间。好在曾有水碧青亲自缝合,迟愿下手又颇有分寸,狄雪倾的箭伤只是血痂开裂,并未伤及更深。待到女医士重新为狄雪倾止血包扎后,迟愿终于松了口气,那双焦虑暗淡的眼眸,也稍稍恢复了些许光彩。


    一切安排妥当,迟愿带狄雪倾来到书房。行思斋中,蓝钰烟已经等候多时。


    “大人。”见迟愿进来,蓝钰烟先是微微一笑,拱手施礼。但见迟愿身后还跟着一个清冷惫弱的女子,便似想到了什么,笑意戛然消散。


    狄雪倾亦不卑不亢的与蓝钰烟对上目光,审视中带着几许疏离。


    迟愿心念要事不曾察觉,又碍于各自身份,只含糊为两人互相介绍道:“这位是我在江湖中的友人,这位是我在御野司里的同僚。”


    “蓝提司,久仰。”狄雪倾平淡戳破那层窗纸。


    “狄阁主,百闻不如一见。”蓝钰烟也不甘示弱。


    “你们……好吧。”迟愿夹在中间尴尬不已,甚至还莫名感到这两人往来的视线中,似有一阵刀光剑影疾速交锋掠过。


    蓝钰烟先收回视线,神色傲然,率先开口道:“既然迟提司专门请狄阁主到此,想必此案亦关乎霁月阁,那本提司便不打扰了。”


    说罢,蓝钰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迟愿道:“这是在林丛老家取回的珐蓝马鞍饰物。”


    “辛苦了。”迟愿郑重感谢,见蓝钰烟已有离去之意,犹豫一下,还是正式与蓝钰烟解释道,“未能与蓝提司详知此案,并非不信任蓝提司。而是此案着实凶险,我……不愿波及无辜。”


    “呵,为迟提司做了这许多事,钰烟不是早就身在其中了么?”蓝钰烟凝看迟愿幽幽轻叹,随即便恢复了清淡冷静的神色,简单道,“迟提司无需钰烟多为,我即自有分寸。只是结案之后,迟提司应过的谢宴,不许食言。”


    “嗯。”迟愿点头应下。


    又将无甚情绪的目光轻上下扫过狄雪倾,蓝钰烟拂袖而去。


    “蓝提司。”狄雪倾轻唤一声。


    蓝钰烟停下脚步,皱眉回首。


    “多谢辛劳。”狄雪倾目色柔和,恬然浅笑。


    “得了,又不是为了你。”蓝钰烟看似厌弃不屑,却也微微扬起了唇角,随即翩然离开了行思斋。


    第228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狄雪倾回过眸来,对迟愿道:“你们御野司的提司还真是天生就对江湖人带着股倨傲之意呢。楚提司是,蓝提司是,大人当初……也是。”


    “蓝提司她看着冷淡,其实勇谋双俱,人也很好。”想起当初在正云台上对狄雪倾的警惕盘查,迟愿心中蓦然涌起x一息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但嘴上却只聊起了蓝钰烟。


    “看得出来,她审度我的目光和楚提司不一样。”狄雪倾顺着迟愿的言语聊了一句,话锋一转,又若有所指道,“不过,她看大人的目光……也和楚提司不一样。”


    “什么意思?”迟愿眉宇微凝,一时没有多想。


    “没什么。”狄雪倾神色淡然,再转话题道,“既然马鞍饰物也到了,就请大人安排雪倾和安野夫人一起会见林丛罢。”


    “好,我这就去请母亲。”迟愿也不再多谈旁的,立刻遣人去请韩翊,并把林丛也带来了书房。


    四人聚齐,林丛再把从前所见详细重述了一遍。话音落时,但见狄雪倾神情凝重,韩翊面色悲愤,两人均已陷入沉思。


    迟愿又打开蓝钰烟送来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珐蓝饰物先给林丛看过。林丛点头确认,这正是他从前捡来又藏在家中二十几年的马鞍装饰。


    然后,迟愿把饰物递到母亲面前。刚拿起珐蓝饰物的瞬间,韩翊便已瞳孔震动认了出来。但她还是展开已经泛黄的图绘,仔细对照后才默默点了头。


    最后,迟愿取来了木架上的旧棠刀。


    再见此物,狄雪倾不禁眸光摇曳,思绪潋滟。不过是下意识看向了那柄棠刀,冰棺中母亲身前永不凋谢的赤梅花枝、暖帐里曾经同谁与共的缱绻缠绵,便忽然袭进了未曾设防的脑海。以至于狄雪倾不得不合上双眼,断去思绪。直到再睁开时,那畔心湖才重新归于一片深寂无澜的宁静。


    而这时,林丛也已仔细看过这把旧式棠刀,确认和数年前桌上掉落的那把刀完全相同。不仅刀刃断处一致相当,甚至还在刀镡上找到了磕撞地面留下的浅痕。


    如此,林丛所见三事已证其二,只余最后一件,那便是去见宋玉凉。


    被软禁在安野伯府的几日里,林丛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如何境地。对于犹未可知的未来,他亦充满了紧张恐惧,全靠反复念想含冤而亡的弟弟林满,才让这个自知卑贱的庶民找到一点无畏生死的信念。


    好在从离开永州起,蓝钰烟就刻意授过林丛一些御野司司卫该有的礼节和仪态,让他在假扮司卫时不至于被轻易看穿。现在,只要林丛穿好司卫的制式服饰,克服心中畏惧,自然而然的站在其他司卫中间,大概便不会有人深究他的身份了。


    待林丛被带下去暂作等候,书房中只剩下迟愿母女和狄雪倾三人。


    “愿儿。”韩翊神情凝重,揉了揉额角道,“先前你飞书所托之事,母亲已经办妥了。”


    “结果如何?”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看向韩翊。


    “虽无字迹为证,但却是娘亲访于思旧部,从孟校尉口中亲耳听来的。”韩翊似与迟愿对话,却郑重望向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颔首道:“安野夫人为人,雪倾信得过,您请讲罢。”


    韩翊勉强微笑,点头道:“愿儿所问确有其事,宋玉凉那时的确离开过燕王府大约十日时间。”


    “十日……快马加鞭往返燕凉两州,应是足够。”迟愿浅浅估算,又问道,“那孟校尉可知宋玉凉去往何处?”


    “我问过了,他不知道。”韩翊摇头道,“不过孟校尉说,在宋玉凉擅离职守前,曾拷打过燕王府的管家,询问一件东西的去向。当时他在门外值守,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宋玉凉在问什么鎏金甲,那下人回答说随着赫阳郡主的嫁妆一并送到凉州去了。”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鎏金锦云甲。”


    “那不是……?”迟愿不禁一怔。


    “正是。”狄雪倾垂下眼眸,尝试在脑海梳理燕王府、霁月阁、凌波祠、鎏金金云甲、宋玉凉、赫阳郡主、燕王世子和燕鸿之间究竟有哪些细枝末节的联系。


    “难道他竟是为了这件鎏金甲,才不远千里飞赴凉州,对赫阳郡主痛下杀手么?”韩翊不解道,“天下珍物何其之多,宋玉凉这般做到底是图什么。”


    “天下宝物虽多,但有人却心心念念只认这件鎏金锦云甲。”狄雪倾轻轻一语,似乎捋清了些许脉络。


    迟愿恍然道:“你是说,孤弦问水,箫世机。”


    狄雪倾目色冷冽,道:“可惜,箫世机死得太早,这问题只能向宋玉凉要答案了。”


    “你们……想怎样对他?”所有的一切,最后终于绕到韩翊最担心的话题上。


    “我们打算这样……”来到安野夫人身边,迟愿合盘托出了她的谋划。


    韩翊听完双眉紧锁在一起,痛失所爱二十余载,此等杀夫之仇韩翊何尝不恨。但她还是反复权衡,思虑良多。哪怕她明知道迟愿和狄雪倾都已是当世翘楚,也难免发自内心的担忧两个丫头的安危。


    不过,韩翊更加清楚,大炎朝廷永远不会为迟于思昭雪,二人此行更已无可阻拦。她只能含泪默许,然后站起身来,将迟愿和狄雪倾一人一手牵进掌心里,重重覆下。纵有千万叮咛,也只化作一句最揪心的嘱咐,“娘要你们……活着回来”。


    迟愿与狄雪倾凝眸相望,彼此无言,唯有将轻合在韩翊双手间的手指,悄然勾紧了些。


    从安野伯府出来,狄雪倾避开耳目,悄然投进了市隐寒舍。迟愿则换上暗绣嵌金的冬式提司服,带着岚泠、林丛和手下两个得力的男女司卫一起,直奔御野司而去。


    这边,宋子涉已把迟愿携带女犯归来的消息递给了宋玉凉。收到迟愿求见的请求,宋玉凉便不动声色的让她到御野司正庭来叙话。


    “提督大人。”迟愿目光如炬,直盯着宋玉凉施了礼,然后抚手让随行四人侧立堂下。


    “迟提司,此行辛苦。”宋玉凉语气冷淡。


    “属下无能。”迟愿拱手应道,“属下初去时,确助彤武关避过一劫。但很遗憾,守备麦庆丰贪功冒进,彤武关最终还是陷落了。”


    “守关之事与御野司无干,你不必因此自责。”宋玉凉假意安慰迟愿,话锋一转道,“本督听闻,你与江湖两盟在丹砂道上恶战一场,可有什么收获?”


    迟愿平淡答道:“属下此去,刀斩了逍遥堂的方士殷。”


    “呵,那到是要恭喜世侄女,在这天箓太武榜上仅与本督相隔一人了。”宋玉凉似笑非笑薄赞一句,眼中却对迟愿如此年纪便登上榜三之位极为不爽。


    “属下只是尽提司之职,平两盟之乱罢了。”迟愿只当不察,继续言道,“方士殷战败被擒,当场自尽。手下司卫勘验尸身时,发现他身上亦有些特别的秘密。”


    说到这里,迟愿不再言语。


    “有什么秘密?”宋玉凉无甚耐心与迟愿打哑谜。


    迟愿作势观望左右,谨慎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督公单独聆听。”


    宋玉凉犹豫一下,挥手让庭上众人纷纷退下。


    待岚泠把林丛安全带出庭外,迟愿来到宋玉凉案前,低声道:“那方士殷胸前,也有三朵金桂刺青。”


    “什么!连他也是金桂之徒?”宋玉凉颇感意外,连连用手指揉捏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虽说方士殷是金桂之徒也算是个大消息,但毕竟其人已死,再翻不起什么浪来。所以此刻,宋玉凉的心思更落在迟愿带回的女犯身上。然而迟愿说东说西始终没有提及此事,他很难不猜疑迟愿包藏祸心有所企图。但宋玉凉又不好直接开口讯问,否则就等于告诉迟愿,是宋子涉派了尾巴一路盯着她,也是御野司在城门口布下眼睛对她处处提防。


    迟愿看出宋玉凉的心思,顺水推舟道:“不知提督可还记得,属下往昔汇报过的金桂之人。”


    “记不记得又如何?”宋玉凉难掩不悦。


    迟愿悠悠述道:“迄今为止,御野司记录在案的金桂数量,常百齐九朵,柳色新七朵,无一物六朵,宫徽羽五朵,方士殷三朵。那夏奇峰虽然数量不详,但按其武功来看,倒不像八朵之辈,应是四朵。”


    宋玉凉不耐烦道:“这些本督早已知晓,何必旧事重提。”


    迟愿微微一笑,大方言道:“属下近来多在凉州驻留,正是为了追踪金桂之徒。不负督公信任,属下已将一员要犯秘密带回开京城。”


    “哦?”宋玉凉见迟愿终于说起那个女犯,略有兴致的问道,“莫非你抓到了八朵的金桂贼人?”


    “不。”迟愿煞有介事,言之凿凿道,“是两朵。”


    “多少?”宋玉凉瞬间意识到两朵金桂的意义,立即问道,“那你可将她押入御野司大牢审讯过了?”


    迟愿摇头道:“尚未x。”


    “什么?”宋玉凉严厉训斥道,“此犯必是金桂首脑重要,既然擒下,为何不速速绑进御野司受刑!”


    “属下原本也是想一进京城,就把她锁进御野司。”迟愿微微扬唇,故作可惜道,“怎奈城门盘查森严,属下亮了黑曜嘲风牌也无济于事,还是被那城门守备把人犯从车中拉扯出来,当场验伤,示于众目睽睽之下。督公亦知金桂一党手段通天,行事乖张。此女被御野司擒获的消息俨然已经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司中仍有贼子眼线未能尽数拔除,我等若不作任何准备便径直接管此犯,恐怕还不等审出一二便又要遭贼人突袭,殃及自身。”


    宋玉凉闻言,脸色铁青。


    迟愿乘势又道:“上次夏奇峰里应外合放走两盟囚徒,已令龙颜震怒,降罪御野司。属下左思右想,才决定暂将其秘密囚禁在外,还望督公体察属下忧虑多量,毕竟御野司再禁不起半点闪失过错了。”


    “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把如此要犯藏在外面,于公于私都属不该。”宋玉凉转了转眼珠,半试探半吩咐道,“世侄女还应尽早把她押进御野司牢中,免得节外生枝。”


    “自然。”迟愿随即拱手请命道,“且请督公连夜调遣心腹换防御野司,属下明晨便将那女犯押解进来。”


    “好。”宋玉凉目光幽暗微微颔首。他本以为迟愿关子卖尽,是为了挟此重犯提些逾矩的要求,但见迟愿所言不过如此,便将信将疑的应了下来。


    “那,属下先行告退了。”迟愿微不可查的轻舒眉目,向宋玉凉辞别。


    御野司外,岚泠等人已在车马边等候多时。一行人低调回到安野伯府,迟愿立刻询问林从结果如何。


    “是他,就是他。”林丛脸色惨白,掌心冒汗,哆哆嗦嗦的答道,“那人面相虽有岁月之痕,但骨相仍如当年。一双眼睛更是阴狠狠的像要吃人一样!尤其是眉心里那颗黑痣,草民看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果然是他。”沉默片刻,迟愿又开口道,“林丛,此行需要你的,至此就都结了。稍后会有人送你出城,离了开京就回家去吧,再不要回来,更不许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


    岚泠闻言,配合着用手掌在喉咙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敢不敢!就是借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说出去一个字啊!”林丛刚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愈加思念家中妻儿,当真是不想再被扯进任何权势搏杀中了。


    “知道就好,咱们走吧。”岚泠上前一步,准备带林丛离开行思斋。


    “等等。”迟愿从书案上拿起一物轻掷向林丛,道,“凶手伏诛后,我会遣人告知于你。年关时,去林满坟上祭杯酒吧。”


    林丛接住迟愿扔来的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个十两重的银锭。沉甸甸的份量就这么坠在他的手掌中,也重重的压在了他的心口上。一时间,心酸委屈、恐惧感谢……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


    “谢谢官小姐!谢谢你!”林丛百感交集,却只会笨嘴拙舌的跪下身去,带着哭腔一直道谢。


    此时此刻,当年的燕凉旧事便几乎全然明了了。


    细雪不过暂歇数日,又随夜幕一起垂落在黯无月晖的晚空中。


    脱下雍容贵气的金丝嘲风锦袍,换上轻暖素雅的墨色冬常服,迟愿在南暖阁中郑重拜别了母亲韩翊,即如一抹黑色利影悄然隐入了风雪将临的开京城。


    第229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昏灯暗雪中,市隐寒舍没有打烊,那掌柜也还是半躺在柜台后的竹榻上。不过他倒是在榻上铺了张上好的熊皮毯,也在榻边添了座温热的小火盆。


    炉火正旺时,有人带着一身风雪走进店里来。


    掌柜打了个冷颤,坐起身来。待他看清来人是谁,便招低声呼道:“那位姑娘还是住的绝字房,二楼,左转,唯一的一间。”


    “谢了。”迟愿先前就在绝字间待过,轻车熟路上了楼,敲响房门。


    来应门的人是单春,她侧身把迟愿让进房间。


    迟愿抬眸轻看,但见房中陈设与先前并无变化,只是门口那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被换做了青松傲霜的木雕屏风,想来更适宜冬日遮风避寒。房间里另外还新增了几尊燃炭的铜雕暖炉,盎然暖意,舒缓流转,衬着窗外簌簌雪音,别有一番静谧之情。


    “雪倾。”刚刚绕过屏风,迟愿就看见了那畔熟悉的身影。


    “大人来了,结果如何。”狄雪倾没有转身,还背对迟愿在铜镜前仔细装扮着。


    “林丛认出了他,就是宋玉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从铜镜中看见一张颇为陌生的脸孔。


    “好啊。”狄雪倾微微笑了笑,冷声道,“那位提督大人总算是没辜负我这番精心准备。”


    迟愿把棠刀放在案上,坐到狄雪倾身边,仔细端详道:“你的易容之术仍是这般精湛。”


    狄雪倾慢慢勾勒着面上肌理的走向,轻声道:“宋玉凉见过我,这次佯装金桂之徒,他免不了要近前端详。我不求他不生疑心,但有须臾分心便已足够。”


    “可你毕竟有伤在身。”迟愿凝着眉宇,忧心忡忡道,“这几日我不免会想,令你如此犯险,是不是走错了棋。”


    “人都说落子无悔,哪有明天就上阵了,才来动摇的道理。”狄雪倾淡淡说着,察觉迟愿郁色未消,便转过身来认真又道,“况且我伤在右肩,不妨用剑。至于大人与宋玉凉都是霞移八境,虽说你暂时逊他一筹,但有我从旁相助,必可一击制胜。”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迟愿目光轻顿,随之坚定起来,嘴上却还自嘲道,“或许我也跟母亲一样,关心则乱了吧。”


    “好了。”狄雪倾略微倾身,将掌心轻轻按在迟愿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柔声道,“明日大人是破敌主力,不如先到旁屋休歇片刻。”


    “你呢?”迟愿并不想独自离开,她更愿与狄雪倾多相处片刻。于是她小心僵着身体,生怕微微的动作都会提醒狄雪倾收回手去。


    “雪倾还余两朵金桂刺青未画。”但狄雪倾到底没遂迟愿的意,回转身姿在状台前打开了一盒青黑色的染料。


    “大人要一直这样看着我么?”润好笔墨,狄雪倾缓缓解开衣襟上的扣结,凝眸看向迟愿。


    “我……”迟愿亦觉冒犯,却又不舍离去,便沉默着垂低了目光。


    “罢了。”时间紧迫,狄雪倾无意再争,只稍稍侧过身去,用左手提起了画笔。她本想在锁骨之上绘出两朵金色的桂花来,然而右肩伤痛仍在,让她无法时刻稳住衣襟。加之无论低头自看还是对镜照影都非常掣肘,以至于她只简单画了两下笔触就走了形。


    “大人。”狄雪倾浅唤迟愿。


    “嗯?”迟愿立刻温柔回应。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把那只细毫笔递进迟愿手中。迟愿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大人丹青如何?”狄雪倾轻声的问。


    “尚可。”迟愿平静回应,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然后若无其事的把笔尖蘸饱了青黑的染汁。


    “那……按照纸上的金桂样式来画即可。”狄雪倾说着向迟愿微微倾身,用纤白手指轻缓褪下半边衣襟,自将白皙酥肩呈在迟愿面前。


    “好……”不经意间,迟愿抿住了双唇。


    狄雪倾亦微扬下颌道:“有劳。”


    迟愿以左手指尖温柔按在狄雪倾的脖颈下,仿佛在点触一片清透细腻的纸张。然后右手执笔,仔细在狄雪倾的肌肤上勾画出一枚又一枚细小精致的桂花花瓣。


    绘到细处,迟愿下意识向前凑近几分,如墨发丝便似夏夜轻风浅浅拂触着狄雪倾的脸颊。偏偏她专心作画一时不察,又将温暖吐息也淡淡氤氲在了狄雪倾的颈窝间,惹得狄雪倾一瞬恍惚,不由自已的屏住了呼吸。


    两人之间就这样渐渐沉静下来,呼吸轻伏,笔触微凉,只有炉火的暖意在恣意蔓延,半亲半疏,若即若离。


    须臾之后,两朵惟妙惟肖的金桂刺青完整浮现在狄雪倾的锁骨上。


    “画得久了,别着凉。”迟愿搁下细毫笔,帮狄雪倾稍稍拉起衣襟。


    “不冷。”狄雪倾微微摇头道,“还需少待片刻,等染料干透就不会轻易失色了。”


    迟愿的目光从金桂刺青缓缓向上,终与狄雪倾四目相对。但见眼前人除了神x情颇为熟悉,容颜已然变成他人模样,她的思绪便不受抑止的再次想到了明日之战,满心爱怜也于顷刻间翻然生波,缭乱了心湖。


    “雪倾……”情愫浮生,引着迟愿抚起狄雪倾的下颌,垂眸欲吻。


    “大人,别……”回拒脱口而出,但狄雪倾的手指却默默抓紧了衣襟。不过刹那犹豫,竟让贪恋一时占了上峰。直到唇边清晰传来轻柔温软的触感,狄雪倾才微微偏过头去,抬手抵在迟愿胸前,低语道,“别……毁了我的妆术。”


    “嗯……抱歉……”迟愿声音微涩,拉开些许距离。


    狄雪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金桂刺青,然后目色平静的把衣袖拉回肩头,一颗颗扣上了纽襻。


    “御野司卯时换防,还有不到三个时辰,我们可以小憩一下。”沉默须臾,迟愿眼中的汹涌渐渐平息下来。


    “也好。”狄雪倾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内间。


    迟愿依然坐在方凳上,只回过眼眸,幽幽望着屏风吞没了狄雪倾的身影。心谷中,既似满盈,又觉空虚。


    等到内间的烛火熄了,迟愿才到外间床上和衣而卧。起初她还有些忧思难眠,但飞雪纷纷入夜,清光映窗,从黑暗中看去,朦朦胧胧,恰似明月晖光。看着看着,便也悄然入梦了。


    浅浅睡了一阵,街巷里传来了五更的梆子声。迟愿稍稍醒了神,便侧身望向内间外的屏风。内间里依然安宁无声,狄雪倾似乎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倒是住在另一间外室的单春和郁笛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厅堂,一个仔细打点着稍后狄雪倾要穿戴的衣装和随行物什,一个打着哈欠坐在小炉前为狄雪倾煎药。


    迟愿睡意全消,索性也来到堂中。


    “这是阁主要用的匕首。”单春看见迟愿,便将一柄短刃交给迟愿,叮嘱道,“淬过毒的,大人小心。”


    迟愿颔首,把匕首藏进衣怀。


    随后,郁笛捧着苦涩的火噬散走进了里间。没多久,屏风后果然传来狄雪倾吩咐单春更衣的清淡声音。迟愿听闻,不由得眉目轻舒,唇角上扬。


    片刻之后,狄雪倾也来到了厅堂,身上又穿回那件血污斑驳破烂不堪的薄衫。只是这次她没有绾起头发,而是带着昨夜入眠时留下的凌乱,将满头青丝尽数披散在肩头。


    “大人可睡得安稳?”狄雪倾随意掠过耳畔发丝,示意迟愿一起坐到案前。


    “我还好。”迟愿回应着,返身取来自己的披风搭在狄雪倾肩上,怜惜道,“只是牢中寒凉,今日雪倾要受苦了。”


    “大人不必多虑。”狄雪倾半认真半调侃道,“御野司居于平原京中,大牢再冷,也冷不过北地鸣空山的寒崖雪岭吧。”


    “那倒是。”迟愿闻言,忧思未减,疼爱更深。


    这时,郁笛从楼下提回了装着清粥小菜的食篮,四人在桌边简单吃过早点,便兵分两路依计行事。


    清晨的开京城还静沐在飞雪中,一辆马车已从市隐寒舍悄然驶出,穿街走巷,碾过风霜,一路向御野司行去。


    而御野司门外,早已有人守候多时。一个不断向远处举目张望,另一个双手环着棠刀冷得直哆嗦。


    “换防都半个时辰了,迟提司什么时候到啊?要不等她来了咱俩再出来吧。”宋楚山冻得双脚生疼,一边跺脚一边想躲进门房里去取暖。


    若非昨夜宋玉凉紧急召见,命他今日携心腹司卫布防大牢,接收重犯。他才不会顶着冬夜的寒气忙碌整晚,再从卯时开始就杵在大雪里干等。


    “行了,别念叨了,又不是你一个人挨冻,我也冷啊。”岚泠没好气的白了宋楚山一眼,牙齿打颤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吩咐过,此犯背后势力强大,恐有救援,她必须秘密押解。犯人同伙寻不到此犯踪迹,难免在御野司附近守株待兔。宋司卫不好生接应,走脱了囚犯,我看你担不担得起督公的雷霆。”


    “是是是,我担不起。我就是说说而已,行了吧?”昨夜宋玉凉耳提面命的也是这套说辞,宋楚山自然不敢违逆,只能盼着那位迟提司快些现身了。


    好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骑车驾便远远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来了。”岚泠眼尖,一眼认出了迟愿。


    宋楚山见状,立刻带着十数司卫上前去迎。一行人高度警惕,横刀相护,终于平安无事的把马车接进了御野司的庭院。


    “紧闭御野司正门,司内司外加强巡逻!”宋楚山松了口气,高声吩咐手下司卫做事,然后来到迟愿面前,拱手道,“迟提司辛苦,犯人就在车舆中么?”


    迟愿点了点头,眸色清冷道:“宋司卫,可将牢中最深处那间狱室备好了?”


    “备好了。”宋楚山胸有成竹道,“密门密室,大小刑具,一应俱全。”


    “很好,将犯人押进去吧。”说着,迟愿打开车舆,把瑟缩在车中一角的狄雪倾拽了出来。


    宋楚山见那女犯发丝凌散,筋骨瘫软,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不说,便是那身破烂衣裳,就单薄得像被秋风扫落的枯黄脆叶。他不禁又打了个寒战,心道女犯穿成这样,就是身上没伤也挨不过牢里的酷寒。看来这次审讯,宋提督和迟提司只要撬开她的嘴,就不会留她活过今晚。


    于是,宋楚山对女犯的态度也有些许轻蔑,甚至还盼她失去价值后就快些冻死算了,免得真惹来同党救援,还要连累自己以命相抵。


    随后,宋楚山推搡着女犯向监牢深处走去。那女犯似乎很不甘心,步伐缓慢还不断抵抗着他的催促。


    “既然来了,就收收你那股傲气吧。御野司可不是你等宵小行凶撒野的地方,便是两盟盟主到了这,也得盘着卧着,懂吗?”宋楚山不客气的讥讽女犯,嘲笑她的不识时务只会自讨苦吃。


    狄雪倾似是被激怒,毫无预兆反身扑向宋楚山,扬手便要锁他的喉。


    “你!……啊!”宋楚山被女犯突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尤其她冰冷的手指竟像冷锋寒刃一般,倏然间便掠过了他的喉咙,更激得他冒出一头冷汗,下意识就要抽刀。


    “宋司卫,今后莫要轻敌了。”迟愿言语冷淡,从背后抓住女犯,将她拉回身前。


    “是……是属下疏忽了。”惊魂未定中,宋楚山恰好瞥见女犯衣领被扯得松散,锁骨上正有两朵桂花刺青若隐若现在眼前。


    “她,她是……”宋楚山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御野司上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原来是擒到了金桂党羽。


    毕竟与宋子涉有些亲缘,所以他也从宋子涉那里听说过几许金桂密事,更知道金桂之徒都不是善茬。加上方才那一吓,宋楚山顿时不想和那女犯有过多牵连,于是一路走在迟愿身后,任凭女犯如何不情不愿,他也不再去催了。


    来到最深的狱室前,宋楚山停了脚步,向迟愿道:“此门机锁密钥只有督公和提司们知晓,昨夜筹备是宋提司来开的门。此刻还请大人自行关押女犯,属下按律在外间值守便是。”


    “好。”迟愿挥手示意宋楚山布防,随即旋转机锁密钥打开了沉重的狱室石门。


    此间狱室与先前关押两盟人的狱室构造基本相似,亦是向地下深挖一层,顶部留有三尺长两寸宽的空隙通风。区别便是那几间狱室用的寻常铁锁,亦有围栏可见廊道。但这间狱室从建造之初,便是留给机密要犯的。所以不仅全然封闭,增设了机巧石锁,更因门壁厚重几乎完全隔绝了室内外的声动。


    待石门彻底关闭,迟愿立刻解下身上披风把狄雪倾围起来,低声道:“先在炉取取暖吧。”


    狄雪倾走到炉边,看着被木炭炙烤的刑具,打趣问道:“昔日里,大人也用过这些手段么。”


    “你想知道?”迟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抓紧时间走到捆绑犯人的木架后仔细探寻。很快,她看中一个隐蔽的暗角,便把怀中匕首取出来,剥去外层裹布,小心藏了进去。


    “算了,我对大人狰狞残忍的一面没什么兴趣。”狄雪倾摇摇头,来到迟愿身旁,轻声又道,“至少……此刻没有。”


    “匕首放这里,试试顺不顺手。”迟愿淡淡笑了笑,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狄雪倾站到木架前,反复俯身用左手试了几次,点头道:“不错,大人思虑周详。”


    “x那……委屈你了。”迟愿说着,取过绳索。


    “大人请吧。”狄雪倾应得轻快,然后自行张开双臂,任由迟愿用绳索把她牢牢捆在木架上。


    打好绳结,迟愿又用棠刀把绳索要处都割断过半。如此一来,从表面看狄雪倾绝无逃脱之机,但实际上,她只要稍提内劲用力一挣,就可以不受困束重归自由。


    一切准备妥当,迟愿本该离去。但她还是犹豫着忍不住转身回来,用掌心温柔捧起狄雪倾的脸颊,在她唇上浅浅落下一吻,终算作罢。


    “迟愿!”狄雪倾蹙眉低斥。


    “愿我们大仇得报,两厢平安。”迟愿用手指缓缓抚过狄雪倾的薄唇,深深眷看着她。


    “嗯。”狄雪倾垂下眼眸,应如轻叹。


    如此,迟愿才隐忍怜爱,决然离去,从外面锁紧了狱室石门。


    陷入孑然一身的瞬间,狄雪倾的耳畔也传来了迟愿渐远渐消的声音。


    “去请提督来。”


    第230章 诛仇雪恨剑下求


    尽管不远处有一从小小的炉火在低沉燃烧着,但深陷冻土之下的囚牢里,寒气还是像蚀骨蠹虫一样片刻不停的啃噬着四肢百骸。


    为了不持续调动内力,让火噬花毒流转于经脉,狄雪倾只能赶在身体僵冷之前浅浅调息,来抵御潮湿的寒凉。


    幸亏宋玉凉十分在意金桂党徒,得到消息后便立刻赶到了御野司。


    “督公,请。”迟愿启动机锁,请宋玉凉走进狱室。


    “嗯。”宋玉凉嘴上答应,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眯起眼睛盯着迟愿和她腰间的棠刀。


    迟愿会意,当即解下初白,交给岚泠。


    “楚山。”宋玉凉仍存犹疑,转身问道,“昨夜布防至今,可有他人进过狱室?”


    宋楚山如实道:“昨夜布防的司卫已全部撤离,今晨只有迟提司和女犯进去过。”


    “好,你们在外好生候着,万不可松懈司中守备。”宋玉凉又再叮嘱一遍,才抬脚走进了狱室。


    石门再次关闭,岚泠捧着棠刀初白向宋楚山调皮笑道:“那宋司卫继续当值吧,本姑娘要去门房烤火,就不陪你一起挨冻喽。”


    “哎!你这丫头!”宋楚山撇了撇嘴,眼巴巴的看着岚泠上了台阶离开大牢,却也没有办法。


    狱室之内,火光昏暗,除了墙上燃着几盏油灯,就只有那个炙烤着烙铁的火炉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她就是两枚金桂的逆贼?”保持些许距离,宋玉凉目光锋锐的打量着木架上的囚徒。


    迟愿冷淡道:“正是。”


    “她的刺青在哪?”宋玉凉并未上前。


    “在……”迟愿顿了一下,看向狄雪倾。


    但狄雪倾始终低着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凌乱发丝的阴影中。


    迟愿无法与她交换目光,只能来到狄雪倾身前,不算客气的把她那件破烂衣衫的领口扯开几分,隐忍道:“……这里。”


    “嗯。”宋玉凉远远的看了看金桂刺青,便在木桌边坐下来,严肃道,“金桂党徒,伏于大炎官府,劫掠御野司囚犯,闯入秘旨阁行窃,搅扰江湖安宁,无论哪一条,都是杀无赦的大罪。”


    狄雪倾仍然垂着眼眸,并不回应宋玉凉的数落,避免被他认出自己的声音。


    “如实招供,本督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一具体面的全尸。”宋玉凉当那女犯执拗,继续审问道,“说吧,你们盗取圣旨到底有什么目的?金桂党徒背后的首脑是谁?除了御野司你们还在朝廷哪处藏了眼线!”


    宋玉凉老奸巨猾沉得住气,根本不肯近身过来,狄雪倾便抓不到突袭的机会,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但在宋玉凉看来,这女犯分明就是想嘴硬到底了。于是他歪头看了眼炉火,向迟愿冷笑道:“看来是开京城太冷,把咱们这位贵客的嘴巴给冻上了。去,帮她暖和暖和身子。”


    迟愿目光深黯,却不好迟疑,只能俯身握起一只被炉火炙得通红的烙铁,慢慢走到狄雪倾面前,睥睨道:“督公没有时间与你拖延周旋,要是不想吃这皮熟肉烂的苦头,就老老实实回督公的话。否则……”


    “呵。”狄雪倾压低声音,轻斥一声。


    宋玉凉听见,果然拧着双眉前倾了身体,视线也像猎鹰锁定猎物一样,霎那间便紧紧盯住了狄雪倾。


    “还不肯说?”迟愿用余光瞥着宋玉凉的表情,又把烙铁往狄雪倾的锁骨边压近几分,冷漠威胁道,“你该不会是听信江湖传言,以为红尘拂雪当真仁慈吧?”


    狄雪倾别过头去,仍是不语。


    宋玉凉被女犯的沉默拖得不耐烦,下意识揉起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近日彤武关破,北境陷入恶战,靖威帝终日愤懑躁虑,极为不快。他正想从这女犯身上拿到金桂党徒的大情报,去解靖威帝的心宽,好在御前博个能臣干吏的印象。但女犯一直这么僵持着什么都不招的话,反倒显得他无所作为了。


    “还愣着干什么!是要等本督亲自动手么?”想到此处,宋玉凉猛拍了一下桌子,严声催促迟愿。


    “快说!”迟愿得令,立刻握紧烙铁,逼近狄雪倾。细微的滋滋声就像冰雪消融时发出的畏叹,寒冷狱室里瞬间便漫出一股发丝被灼糊的味道。


    “我招。”狄雪倾在炙铁烫落肌肤前,扭曲身子,凄然出声。


    “你……”宋玉凉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毫不掩饰的冉起了狐疑之色。但短短两字还不够他分辨清楚,于是他又讥讽试探道,“本督当你多有骨气,怎么一道刑罚还没过,就吓破胆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我也活不了了,何必死前白受皮肉之苦……况且九尊楼行事,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劫狱抢人,盗取圣旨,自然是为了让天下众人看清楚大炎朝廷的阴暗……和靖威皇帝的虚伪……”狄雪倾故意压着嗓音稍变音色,多说了几句。


    “一派胡言!不过你说九尊楼……”宋玉凉越听女犯声音,越觉得耳熟。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半晌,他终于想起一个人,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袭上了心头。


    宋玉凉顾不得审讯,立即看向了迟愿。却见迟愿亦是眉心紧锁面露讶色,似乎也在思量着什么。


    “迟提司。”宋玉凉悄然按住烈燎刀柄,严峻道,“自抓捕此犯以来,你可问出些什么?”


    迟愿心中警觉,面上却露出几分愧色,摇头道:“审过,但她从未开口说只言片语。”


    宋玉凉的脸色愈加阴暗,甚至想说服自己,迟愿也被诡计多端的霁月阁主给骗了。但事实却是他只听了几句话,就怀疑了女犯的身份。而迟愿和狄雪倾相识甚久,任凭狄雪倾再怎样乔装隐瞒,她也不该毫无察觉。那么眼下这般情形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自己这个手下已经和霁月阁主里勾外连,给他设局了!


    宋玉凉的额角悄然浮起一丝冷汗。一边懊恼自己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竟也贪功冒进,在堂堂御野司的地盘上落入荒岛般的险境;一边不动声色在心中盘算三人功力高下,以求将她二人逐一击破的办法。


    按他的思虑,牢外无人知晓室内之变,解开机锁还需繁复操作,短时间内指望外兵施以援手,应是无望。靠自己的话,迟愿武功只逊他几分,狄雪倾又号称云弄九境,两人沆瀣一气联起手来,自己难有胜算。好在她们都没有利刃在身,自己尚有烈燎为锋,可抵半人之勇。真动起手来,仍有一搏之力。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发制人,瞬间击溃其一,然后再一对一的铲除第二个。


    至于先对谁出手,宋玉凉也权衡了几分。因为狄雪倾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身手,所以他无法确定狄雪倾究竟实力如何。倘若先战狄雪倾,一击不成反被两人联手限制。倒是迟愿笃定胜不过他,不如就趁狄雪倾仍被绳索限制,先将迟愿除去,再来专心应对狄雪倾。于是宋玉凉悄然把目光从狄雪倾身上移向了迟愿。


    狄雪倾把宋玉凉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既知他已把这场骗局看破了九成。然而她已经开过口,把破绽卖了出去,再拖下去只会失去主动权。宋玉凉的视线更暴露了他的目的,狄雪倾不禁目光轻烁,回眸向迟愿使了个眼色。


    迟愿会意,后退几步,故意背对宋玉凉在炉中翻弄起更热更红的烙铁,嘴上骂道:“你这狂妄女犯,倒是会在督公面前折本提司的面子。我审了那么久,你什么都不肯说。督公一到,你便吐x出劳什子的九尊楼来,莫非……是想令本提司难堪!”


    宋玉凉见迟愿仍在自说自话,还当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杀意,眼神刹那狠厉起来,拔刀便向迟愿背心劈去。不想迟愿也在话音方落的瞬间,握住四五根通红的烙铁,抡圆手臂便向他的面门袭来。


    烈燎不亏是挽星棠刀,削铁如泥。两簇金属相抵的瞬间,迟愿手中那几支刑具就被一齐斩断了。“锵啷”声中,铁块染着碳火星尘迸发纷飞。有的滚到狱室的地面上,有的垂落向宋玉凉身上。


    宋玉凉迅速用内力震开烙铁,省得被它们在身上烫出几个火窟窿。可余光中,那女犯已经挣脱了束缚,正向他疾驰而来。


    宋玉凉暗道不妙,也来不及改变对策,只能按原计划优先劫杀无甚防身的迟愿。为求一击致胜,他在刀锋上卯足了力气。霸道气劲搅动寒冷空气,卷起炭火飞星,彷如翻涌怒涛的狂龙,向迟愿威压而去。霎时间,几乎狱室中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股势不可挡的力量笼罩撼动,发出了瑟瑟哀恐的共鸣。


    迟愿眉心紧蹙,也将内力提到极致。面对如此强势的一刀,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但有一分畏惧退缩,或是千钧一发的犹豫,便只能落个筋断骨碎血、肉横飞的下场。


    “宋玉凉!”狄雪倾冷声怒喝,企图分散宋玉凉的注意力,为迟愿争取一丝生机。同时反手倒提匕首,将刃锋疾速逼近宋玉凉的背后。


    宋玉凉没有理会狄雪倾,只看见迟愿挺身向前主动迎上了他的刀刃。一瞬间,他以为迟愿要以身为盾限住他的行动,既生诧异,又笑徒劳。未料电光石火间,迟愿却是微微侧身避匿些许,让棠刀贴着她的腰肋戳进了衣衫里。


    烈燎刀锋掠过轻银链甲时,是碎星崩绽的割裂,亦是银花怒放的拉扯,是刚与柔的对决,亦是利与韧的较量。两股强劲内力也在刃锋与软甲的厮磨中,被宋玉凉和迟愿这两个霞移八境的高手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仿如顷刻雷霆,瞬息巨浪,赫然击撞于海天之间,飙发电举,撼动苍茫。


    震荡间,巨大的冲击直灌入身,迟愿只觉胸肋轰鸣,气息翻涌,喉咙倏的一甜,便忍含不住喷了口血雾出来。


    宋玉凉亦被震得虎口发麻,双手高扬,险些握不住长刀。但更要命的是,他一击未遂便彻底失了先机,背后那道阴风如期而至,化做一缕薄爽凉意,渗入了他的皮肤。


    “竖子小辈,妄想伤我!”宋玉凉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不敢恋战,趁着匕首划得尚浅,一个鹞子翻身闪离狄雪倾,猛向旁侧退去。


    狄雪倾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先看了看匕首。但见白刃之上淡淡染着一丝殷红,便侧眸询问迟愿道:“你还好么?”


    “放心……”迟愿用袖口抹去唇边血迹,平淡道,“……他这一击远不及孤弦问水。”


    “迟愿!你这狼子野心的贼逆!竟敢勾结江湖谋害本督!究竟意欲何为!”宋玉凉把烈燎架在身前,摆出守姿。


    此时此刻,宋玉凉深知自己已经落入了以一敌二的不利境地。贸然进攻绝非上策,唯有拖延时间找机会离开狱室才有一线生机。于是他一边防备着狄雪倾和迟愿,一边悄然移动脚步向石门机关靠近。


    “督公大人既问原委,为何还想着逃离呢?”狄雪倾察觉宋玉凉的意图,断不会给他打开门锁的机会。话音未落,她又似离弦飞矢般疾刺向宋玉凉。


    明光闪烁间,狄雪倾三刀出手,分别割向了宋玉凉的喉咙、胸口、腰腹。其速度之快,宛如雷电破空,骤然照亮了雨夜。宋玉凉连震惊的遐余都没有,立刻便得提刀格挡。


    然而这三招不过是狄雪倾突近宋玉凉的铺垫,趁宋玉凉专心抵御,她又利用棠刀刃直镡小的特点,将短匕贴着烈燎刀身,径直逼到了宋玉凉的虎口拳腕前。


    霞移恢弘壮阔,云弄隽秀飘逸。狄雪倾深谙两家心法短长,才敢如此犯险直进,为的便是压制长刀的强横,充分发挥短匕的灵锐。瞬息间,她果然如灵蛇攀缠上了秃鹰,环身紧逼,直压得宋玉凉手中烈燎活像根烧火柴棍,除了无的放矢的胡乱挥舞,再打不出什么有效章法。


    眼前情形似曾相识,迟愿在暗叹狄雪倾身法精妙之余,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刚好此刻她也将内力调息平稳,便重新启步飞身围捕向宋玉凉。


    宋玉凉从未对阵过云弄九境之人,措手不及便被缠得乱了阵脚。又见迟愿回马杀来,便再不敢跟狄雪倾硬耗下去。无奈之下,他只能把心一横主动松了棠刀,然后将双手化做虎爪,同与狄雪倾近身厮搏,以求用自身的力量和深厚的内劲,来克制本为女子且有伤在身的狄雪倾。


    不得不说,宋玉凉这个选择确实为他争取了几分斡旋的机会。狄雪倾肩胛箭伤未愈,方才数招已是忍痛而为。加之高强度对决导致内力催动过大,火噬花毒也在经脉里悄悄蔓延。更遑论地牢阴寒袭人,早已侵透了她单薄的身体。宋玉凉这般饱胀内劲,以双手与她硬碰硬的格斗,掌掌摧折她的右臂,拳拳猛袭她的伤处,着实让状态堪忧的狄雪倾不好招架。


    眼看狄雪倾勉强接下宋玉凉几拳,便被逼得步步后退,迟愿心中疼惜不已,跃身而至,下意识便想替她去承宋玉凉的掌风。


    “大人,取刀!”狄雪倾却制止了迟愿。


    迟愿足下一滞,随即反应过来。


    狄雪倾此时势弱是真,但她竟然真戏假做,诱使宋玉凉急功近利,不惜豪赌,丢弃棠刀,大行内劲。如此一来,他不仅失去了赖以防身的锋刃,更加快了毒药在经脉中的游走,不知不觉害入肺腑。


    想到此处,迟愿立即调转身姿去拾捡烈燎。


    宋玉凉听闻,脸色骤变。迟愿若是拿到其他武器,或许一时难以上手。但棠刀到了她手里,岂不成了腾龙遇雨,猛虎生翼?他可以自己不用棠刀,却万不敢让烈燎落入敌手。于是他又顾不上狄雪倾这边如何,脚下一蹬,回身再和迟愿同去抢那把落在地上的棠刀。


    狄雪倾见宋玉凉慌神,淡淡一笑。她要的就是宋玉凉左右为难,顾头便顾不得尾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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