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愿回到安野伯府时,老管家来报,说有一位拿着黑曜嘲风牌却穿着寻常服饰的女子前来拜会。
分明是御野司同僚,却只能表明身份在府上相见,多半是为私事而来。
“她在哪?”迟愿思量一下,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
“已经引到客室看茶等候了。”老管家撑起纸伞,护送迟愿走进庭院。
“好,我这就去见她。”迟愿点头,顾不得更换微微濡湿的衣裳,转道直奔客室。
客厅中,来人已经等候多时,见迟愿进来,立刻起身施礼道:“属下见过迟提司。”
“蓝司卫不必多礼。”迟愿拱手回礼。
被迟愿称作蓝司卫的,正是御野司的司卫蓝钰烟。她年岁已过双十,大约与迟愿相仿。五官生得纤细清素,便是眉似弱柳、目如丹凤的恬静模样。整个人虽无明眸顾盼之彩,却也不失一番孤傲气质。
许是在清阳卫所执教数年,本来正值风华的蓝钰烟看起来远比同龄人更加严肃稳重。但此刻难得与迟愿相见,平日不苟言笑的她还是露出一丝浅浅笑意,道:“先前迟提司令岚泠司卫传来托付,属下幸不辱命,已有收获。”
说着,蓝钰烟递给迟愿一个信封,想来里面应是二十几年前乘风酒家的信息。
“辛苦蓝司卫帮我勘察旧事,还专程送来府上。”迟愿郑重感谢蓝钰烟道,“这一趟所用的开销我已经让管家备好,稍后就会送来。”
“不辛苦的。”蓝钰烟轻轻摇头道,“属下自凉州归来,若回清阳卫所,也要途径既州。而且时近中秋,属下本也有意在开京省亲几日。恰逢迟提司同在京中,索性便送到安野伯府上来了,万望没有叨扰到迟提司。”
“蓝司卫客气。”迟愿满怀期待打开了信封,但见蓝钰烟几经波折,确实查到了当年乘风酒家灭门案的蛛丝马迹。
据说出事前,乘风酒家一切如常。但在霁月阁银冷飞白之祸的当天夜里,乘风酒家里也死了一个年轻的酒客。掌柜的虽然连夜报了官,也有更夫作证。可到了第二日,金裕镇上游的秦谷县只急匆匆来了几个衙役,一言不发的把酒客尸体及其随身物品一件不落的收走后,此案便再无任何进展了。
“属下后来去秦谷县衙查阅旧档,发现案簿里不但没有二十多年前酒客身亡的相关记载,就连乘风酒家灭门案也没有分毫记录。所以,我既无法证实酒客的真实身份,也因为证物和记录的缺失,不能从他的随身之物来推断他的身份。”蓝钰烟认真复述着调查细节,目光愈加精明沉静。
迟愿点了点头,这与她查阅秦谷县志时遇到的情况一样。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乘风酒家案发后一个月内,所有与牵扯过此案的酒家众人、更夫、秦谷县衙役,甚至秦谷知县都陆陆续续死于非命。x续任秦谷知县也曾将此事上报到凉州府,但凉州府却是只应不回。两年后,继任的秦谷知县再次调任离去,这案件也随之不了了之,几乎变成了无人记起,无人问津,甚至从未存在过的流言了。因此,我怀疑这案子当时应该有手眼通天之人在做干涉。”蓝钰烟娓娓而言,提到了迟愿先前怀疑过的问题。
“没错。”迟愿赞同道,“能令整个凉州府都装聋作哑,说明那幕后之人不仅身在官场,而且很可能供职于开京朝堂中。”
蓝钰烟遗憾道:“所以属下暂时无法确定那年轻酒客与乘风酒家有什么干系,但他应该不是第五个受害者。”
“嗯。”迟愿思量道,“酒家众人身份寻常,如此灭门大案,不至于让秦谷县和凉州府都来遮蔽掩盖。我想,恰恰是那位酒客身份不凡,才成了乘风酒家灭门案的引火线。”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于是迟愿再拿起信笺继续向下阅读,终于在看到蓝钰烟此行最大的收获时,心神陡然为之一振。
密报中提及,说乘风酒家的跑堂之一,名叫林从。他还有个胞弟,名唤林满。那一年,林从请媒人给林满说了门亲事,正准备来年成婚。不料林从死于非命那天,林从的妻子和弟弟林满竟逃亡似的连夜离开了金裕镇。尤其林从之妻恰好在那天诞下一个孩子,可是她连月子都没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蓝钰烟得知此事,反复向当年与林满定亲的妇人确认,确定与林从妻子一起逃离的人就是林满么?但那妇人只说,她最初并未忌讳林从之死,仍愿与林满如约成亲。可是林家人忽然都不见了,乘风酒家的尸首更没可能看到。所以追根到底,她并不能确认林满的去向。
迟愿明白蓝钰烟为何反复询问。
倘若妻子临盆,林从那日很可能没有到乘风酒家上工。但现场仍有四具尸体,便是说有其他人被凶手当做林从无辜殒命了。而林满与林从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兄弟,自是替工的最佳人选。如果在乘风酒家里死去的当真是林满,那他无疑是做了哥哥的替死鬼。所以林从害怕凶手发现他还活着,找上门来灭口,只能带着妻儿溜之大吉。
如果这两端推理均能证实……
那么林从一定知道,那年轻酒客是如何殒身在乘风酒家的。
而那个被凉州府讳莫如深的年轻酒客……
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安野伯,迟于思!
就像一缕清冷阳光艰难透过满布乌云的天空,想到这,迟愿沉闷的心绪也终于迎来一丝转机。
“蓝司卫的调查很有价值。”迟愿目光烁动,再次感谢蓝钰烟道,“待我理完这桩旧案,一定如约到清阳卫所,给负责教习的司卫们传些中境霞移的突破要领。”
蓝钰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平日与红尘拂雪鲜有交集,她不但诚愿托付要事,更能体察到自己一直为霞移五境所限的困扰,不由得心生温暖。
“那,属下就静候迟提司到临了。”蓝钰烟微笑着站起身,垂首施礼时,眼眸里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送别蓝钰烟后,迟愿新念油然而生。她把那些信笺整理妥当,敲响了安野夫人韩翊的房门。
再过三日,既是中秋。只是今年天公并不作美,开京城这几日一直阴雨绵绵难得放晴。一台软轿沐着细雨缓缓停在御野司前,落轿后却是韩翊从中走了下来。
值守的司卫得知来人竟是安野伯夫人,立刻将她请进偏厅休息。片刻之后,提督宋玉凉便来到偏厅会见了韩翊。
“安野夫人有什么事,差下人来御野司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冒雨前来?”宋玉凉不知韩翊来意,招呼得还算客气。但他目光扫过房中却不见迟愿身影,便又问道,“我那意气倔强的世侄女呢?”
韩翊半真半假,话里带刺道:“愿儿顶撞世伯,冒犯提督,我让她在家闭门思过呢。”
“她……都跟你说了?”宋玉凉尴尬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里没有外人,台面上的话我便不讲了,今日我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向你开口。”韩翊放下暖茶,目色冷厉道,“宋督公,当年于思视你如异姓兄弟,后来我韩家父兄在官场上也没少帮衬你。所以愿儿在你手下供职,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个做娘的也算是放心。现在你让愿儿应下那份差事,岂不是令她被整个江湖记恨?她今后还有活路走么?宋督公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江湖宵小是怎么夜闯安野伯府的?”
“呃这……安野夫人误会了。”宋玉凉阴沉着脸,辩解道,“本督没有那个意思,也想着等风头过去,就把那些江湖人给放了。谁知皇命难违,圣上他……”
“是,皇命难违,我知道。但我家愿儿生性纯良,不擅作谎。督公这道军令着实让她左右为难,近日更因此消瘦得厉害。”说着,韩翊不悦的站起身,直视宋玉凉道,“你御野司里有那么多能堪大事的提司司卫,眼馋这等大案想往上爬的更是大有人在。哪像我们愿儿不求平步青云,我也只愿她平安顺遂。所以今日来,便是帮愿儿向你告几天假。不如就让愿儿安养到秋决之后,省得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宋玉凉沉默须臾,饶是不愿为这事得罪朝中势大的韩家,于是应道:“既然世侄女身体抱恙,那就在家中休歇,等到秋后再来司中应差吧。”
韩翊见宋玉凉痛快答应,换上些许笑意道:“愿儿从小被我娇惯坏了,督公无需与她置气,改日我叫她来给宋世伯奉茶赔不是。”
“本督自然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宋玉凉摆了摆手,有意无意道,“奉茶也不必了,安野夫人若是有心,请韩家兄弟在奏折里多为本督美言几句,本督就受用不尽了。”
“若为一家人,那是自然。”韩翊客气一句,推门走出偏厅。
转至庭院,细雨依旧。家仆刚刚迎上前为韩翊撑开雨伞,院中深处便传来了杯壶瓷盏被愤然挥落的破碎声。韩翊听见,得意的扬起了唇角,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野司。
既然迟愿不能委以“重任”,宋玉凉思量一下,又把这织罗罪名的任务交给了夏奇峰。夏奇峰倒是答应的痛快,领命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便下去办事了。
又过一日,夏奇峰和方士殷都收到了从凉州送来的密信。
夏奇峰展信便见那位仔细吩咐道:中秋夜,团圆时。十四,勿给水米。虽凉雨霏霏,仍减衣被。十五,取其浮霄,衅而辱之。任谁生逆,皆报于正青。
给方士殷的信则由夏奇峰代为转告,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中秋粉墨,你唱我和——
作者有话说:首先,大朋友,小朋友们,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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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囹圄蒙尘破桎梏
很快,靖威二十二年的月夕之日如约而至。
今年开京城水泽极为丰沛,一连几日都阴云密布,时阴时雨。这不眼看酉时已至,天空中还是乌云重重的,昏暗得几乎分不清是骤雨将落,还是夜幕降临了。
御野司里,两个负责今日杂役的司卫正提着火折、灯油、蜡烛等照明之物,在司中各处燃灯。
“老何。”姓陈的司卫仰头看了看天,与身旁同僚闲聊道,“听说过吗?八月十五雨满沟,三九时节冻死狗。”
“对头。”何司卫笑呵呵的附和道,“我们老家那边也有说法,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雨。依我看,八月雨下得这么勤,今年冬天肯定是不好过了。搞x不好来年春天,地里还要遭旱咧。”
“你还有心思操心明年?先看看眼前吧。”陈司卫撇嘴道,“就这云彩厚得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瞧不见星星的,今儿夜里的雨绝对小不了!”
“对,先操心今天的。”何司卫依然憨憨笑着,指着御野司的大狱方向道,“走吧,该去牢里了。”
御野司总府大牢里的狱间并不多,但却低于寻常房屋,乃是向地下挖深一层,又以粗壮树木做梁、厚实岩石为壁建成。每个狱间的高处都留有一条三尺长二寸宽的空隙,用于空气流通。平素囚徒们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那道缝隙,但对于在外行走的司卫们来说,那阴沟一样的石缝不过与脚踝一般高罢了。
陈何两人验了身份进到牢狱中,先给衙役当值的地方点亮灯笼和烛台,然后便下了石阶,向更深处的狱间走去。
许是连着多日下雨,暗无天日的深囚里极其寒凉,两队来回巡视的守备司卫都披上了轻薄的墨色披风,可被关押在狱中的江湖人士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陈何两人擦亮火折,一间挨一间走过去,一盏接一盏点亮了石壁上的油灯。
靠近石阶的外缘狱室,关押的多是当时被擒住的各派弟子。陈司卫点灯时,下意识探目往里看了看。只见那些人衣衫凌乱,血污肮脏,一个个都萎靡不振的缩在墙角。
陈司卫暗暗笑了笑。
那些江湖人入狱时,没有被区分云天正一或自在歌,而是简单按男女之别每十人关在一间房间里。此刻他们倒是自觉割为两盟,各据狱室一方了。而且运气好的,双方人数或许凑个五五开、四六开。运气不好的,譬如第三间,只有一个云天正一弟子,那真是时时刻刻如坐针毡。
陈何两人再往深处走去,直到了囚牢尽头。那里的甬道两侧各有一间相对封闭的重囚狱室,一边关着三不观的三不道人、正青的书英才、罗英新、挽星的闻怅、旌远的秋逸、沧泽的王卜霖、逍遥的方士殷;一边关着同喜会的喜相逢、凌波祠的箫无曳、沧泽的水碧青以及三不观的九回道人和旌远的秋岑。
这一次,连何司卫也忍不住好奇,一边慢悠悠的给石壁上的灯盏添油,一边悄悄侧目观看。
平日里,这两间狱室都很安静。许是因为关着的不是各家掌门就是派中人物,彼此都还顾及颜面,所以在蒙尘的日子里,他们大多只是彼此冷眼相待,再不像平时那样互相争执动手。
但是今天,两间牢狱里的江湖人明显比平日更加浮躁。原来女囚那边正在谴责昨夜雨下得太大,竟从那条裂隙涌进了许多雨水。不仅连地台上的稻草都浸透了,就连身上的衣衫也都沾染得潮湿不堪。凉意一来,人就冷得寒战不停。
不巧秋岑近日身子不适,更是坐立难安倍感煎熬。九回见状,本想渡些内力助秋岑取暖,怎奈被关进牢狱的那天起,夏奇峰就令手下给他们硬灌下一大碗泄内力软筋骨的化劲散。此后更常常将药粉混在饮水中,削弱江湖人的气力。是以九回尝试多次,每次都是刚刚把手臂抬起至身前,那双胳膊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皮肉一样,软绵绵的落了下去。
喜相逢把一切看在眼里,向来养尊处优的她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那双常带笑意的眼睛不仅戏谑全无,更流露出豪不掩饰的狠辣愤怒,仿佛已在脑海中盘算过无数次,若能逃出生天该如何报复这囹圄之仇。
箫无曳的眸光还算得清朗,只是太久没喝到好酒了,难免有些怅然。这会儿,她正以手指为剑有一搭没一搭的演练着凌波祠的沧浪心经。可是从昨天开始,守备司卫突然不再送水送饭来,她着实又饥又渴,肚子饿得咕咕叫。凝思还不足片刻,心神便随着阵阵胃鸣涣散无形了。
水碧青很少说话,只是牢骚了几句化劲散如何简单易解,可惜手边没有丁点药材,只能眼睁睁受气受辱。
至于男囚那边,方士殷正气定神闲的坐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合目修歇,仿佛潮湿和阴冷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而王卜霖则站在方士殷不远处,冷着副脸孔看热闹。
原来,此刻提司夏奇峰正在狱中巡察。只见他提着当初从三不道人手中缴来的云天正一盟主剑,一边把玩一边寻衅道:“三不老道,你说同为挽星之作,如果用我这把山寰去劈你云天正一的浮霄,结果会是谁全谁碎呢?”
说着,夏奇峰把浮霄交给随行司卫拿着,自己则抽出棠刀作势向浮霄砍去。
“混账东西,住手!”三不道人见状,大惊失色。那金英之弄丢了浮霄,就要引咎自尽。倘若这盟主剑断在自己手中,岂不是连累整个三不观从此在正云台上抬不起头来。
“开个玩笑而已,三不盟主别紧张呀。”夏奇峰及时收住棠刀,愉快笑道,“本提司当然不会毁了浮霄剑,我还要把它归还给云天正一的。只是那时的盟主还是不是你三不道人,可就说不准了。”
“你什么意思!”三不道人顿感不妙,但眼下真气难聚受制于人,实是难以摆脱桎梏,只能气急败坏一拳锤在粗厚的重木栅栏上。
夏奇峰还不尽兴,看了看挽星的闻怅,对三不道人言道:“再说,就算这浮霄剑断了,挽星的九曜剑不是就在这儿么?三不盟主大可以求求九曜剑,让挽星再给你铸出把一模一样的浮霄来。千万别像那正青的正剑尊,温柔乡中丢了剑,却要以假乱真,不仅赔了自家性命,还沦为了江湖笑柄。”
“姓夏的!你要说三不老道就说他一个!怎敢辱我金师兄!”罗英新听夏奇峰无端提起金英之,不禁大怒。
“提他怎么了?谁让你们云天正一论武学,诸家各有千秋。留不住盟主剑,却是一脉相承。”夏奇峰冷嘲热讽一句,抬手示意道,“瞧瞧,被人说到了痛处,这看家狗叫得多大声。可惜啊,看不住家的狗再凶也没有用。来人,给我废了他。”
随行的四个司卫得了命令,取下背上背着的轻木小弩,瞄准罗英新就射了出去。每人三箭连发,顷刻间便有十二根箭矢同时破空疾进。除了四支被囚栏阻隔钉入木桩,仍有八支利箭刺进了狱室。
罗英新不免惊愕,他手无寸铁亦难提真气,根本躲不开这些弩/箭,怕是当场就要被扎成马蜂窝了。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股力量将他推离开来。罗英新只觉的胸前和肋下狠狠一痛,便跌倒在潮湿的稻草中。
“傻狗,一边去,莫脏了道爷的靴子。”罗英新狼狈摔在面前,方士殷扯嘴一笑,朝着他的屁股不轻不重的蹬了一脚。
罗英新身中两箭,疼得快要昏死过去,根本无力回骂。他赶快仰头评判局势,但见司卫们没有再给轻弩添箭,这才稍稍放了心。
“罗师弟……你可安好?”书英才隐忍询问。
罗英新定睛一看,书英才的肩膀上也扎着一支弩箭。想来方才生死攸关之时,是他的门主师兄助他化解了危机。
罗英新捂着被箭矢洞穿的伤口,虚弱且痛苦道:“多谢门主师兄……我没事……”
书英才目光一狠,把肩膀的弩箭拔了出来。然后撕下自己衣衫上的两片衣袖,用力勒在罗英新的伤处。
夏奇峰没有继续动手,却也不离去,只是悠哉欣赏着几人狼狈的样子。
沉默许久的闻怅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来到栅栏前,义正词严道:“夏提司,你要杀就痛快的杀,云天正一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何必这般辱人颜面。你若不杀,就请拿些金疮药来。这牢房又暗又脏又冷,御野司还不给水米衣被,便是常人也难煎熬下去。何况书门主和义剑尊受了伤,他们撑不了多久。”
“哈哈哈,九曜剑这是把御野司的大牢当作街边店铺,想要什么就点什么吗?”夏奇峰大声笑道,“不过经九曜剑这么一提醒,本提司的兴趣倒是上来了。不如咱们就较较这个真儿,看看既不给水米也不给药材,他们两个到底能撑多久。”
“卑鄙!无耻!堂堂大炎朝廷竟用如此肮脏手段欺压江湖!”三不道人激动的抓住栅栏,指着夏奇峰破口大骂。
“大炎朝廷?”夏奇峰不为所动,幽x幽言道,“大炎朝廷的手段可比这更……”
不及夏奇峰说完,狱中突然传来一阵嘈乱杂响。
夏奇峰面露疑色,正要抽身去探,已有司卫慌里慌张的跑近前来,大声禀报道:“夏提司!院中杀进好多刁民贼匪,已经闯到大牢门前了!”
“什么?要说江湖不敬朝廷不稀奇,怎么连刁民贼匪也敢擅闯御野司?随我去看看!”夏奇峰略显吃惊,带着四个司卫离开了监狱深处。
掌灯时,乌云已经阴沉得像要压塌了天穹。没过多久,阴郁秋雨便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迟愿正在房中打点行囊,只待中秋家宴一过,便趁着“休假”的空当仔细去凉州查找林从行踪。
“小姐!出事了!”可就在这时,岚泠带着一名司卫风一样闯进门来。
“怎么了?慢慢说。”迟愿看着那个满身雨水的司卫凝起了眉宇。
那司卫姓齐,平素就在迟愿手下当差。见了迟愿的面,她也顾不得全身湿透的窘迫,赶快上前拱手道:“迟提司!御野司遭袭了!来者人数众多,实力斐然,各个以一敌二仍游刃有余。唐提司、白提司、夏提司虽然都在,却有不敌之势。而督公大人现在正在宫中,不得叨扰。唐提司万不得已,只能遣属下来安野伯府请您去援助!”
“可知来人身份?”迟愿怔了一下。
齐司卫摇头道:“百十来人,全作贩夫走卒寻常打扮,实难辨别。那些人一进御野司,便一窝蜂杀向了大牢。属下猜想,许是两盟乔装打扮联手来劫狱的!”
闻听此言,迟愿下意识松了口气,毕竟御野司里并没有关着霁月阁的人。
“和母亲说一声,中秋家宴我要晚到了。”取了棠刀初白,迟愿和齐司卫一起匆匆出了安野伯府。
岚泠也预感到这次劫狱非同寻常,忧心跟到门口,送别迟愿道:“小姐,你千万小心啊!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我会的。”迟愿深深点头,然后飞身上马冲进了雨夜——
作者有话说:祝小可爱们端午快乐,健康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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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囹圄蒙尘破桎梏
远远望见萧瑟秋雨中的御野司,门前正是一片短兵相接的激烈混战。只见贼人果然穿着寻常百姓服饰,与满身墨色的御野司众人区别鲜明。而且他们闯击御野司的目的也十分明确,一路猛进快出,得手之后便不再恋战。此刻正渐战渐退,分明有撤离之意。
迟愿定睛观察现场战势,发现大部分贼人所用招式很是眼熟。仔细分辨下来,竟就是三四境的云弄。以此功力来对战普遍在霞移三四境的御野司司卫,虽不至有压倒性的攻势,却也游刃有余了。
而另外几个贼人的武功则更加精深,显然已有云弄五六境之能。他们的目标就是死缠在御野司大门外,掩护同伙安然离去。一旦发现有御野司人突破拦截,便群起而攻之,轻则断人筋骨,重则令其毙命。几人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就连唐镜悲和白上青的几番突围也都被他们给截了回去,甚至还反手击伤了唐白二人。
迟愿心中有数,这几个就是齐司卫口中压得唐镜悲和白上青难以应对的高手。
眼看御野司追击不利,贼人就要全身而退,迟愿即刻下马上前,加入战局。
霞移八境之威到底非同小可,那几人武艺虽强,却终究不是迟愿的对手。电光石火间,迟愿直闯贼人之阵如入无人之境。左右闪过几人的刀砍剑刺后,迟愿精准觅到一人破绽,当即以肘为刃重击其咽喉要害。那人承受不住,痛苦倒向地面。迟愿卯足力气,顺势将其踢飞出阵。那贼人便啪唧一声摔在了司卫们的面前。
“拿下!留活口。”迟愿利落令齐司卫抓人,随即翻转棠刀,瞬间抵住了贼人同伙的群袭。
“快,按住手脚,撕掉衣领!”为防俘虏自尽,齐司卫立刻招呼其他司卫来帮手。怎料她刚俯下身,脸颊边便有一道明光闪过,齐司卫心头一惊,急忙回首。却见原来是蓝钰烟用棠刀斩断了一支射向她的箭矢。
“小心。”蓝钰烟没有垂眸看齐司卫,而是将视线越过刀光剑影的纷乱,专注寻找箭矢飞来的方向。
可还不及蓝钰烟有所发觉,又有三支利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蓝钰烟闪身躲过一支,举刀又拦一支,正待去寻第三支,便听齐司卫高声惊呼起来。
“不好,俘虏死了!”齐司卫眼睁睁看着一支羽箭扎进了贼人的心脏。
“是贼人善后的暗矢。”迟愿一边牵制那伙贼人,一边向蓝钰烟使了个眼色。
“红尘拂雪来了,我们恐怕没有退路了。”一个贼人猜出来人定是迟愿,无奈接受了最坏的结果。
“困住她,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另个贼人重拾架势,招呼同伙再将迟愿团团围住。
不过,贼人们话虽如此却并不主动出击,想来是在搞“敌不动我不动”的那一套来拖延时间。迟愿察觉之后,悄然调整身姿面向御野司,然后将内力聚集在棠刀上,猛然袭向面前正中的贼人。
那人下意识持剑来迎,未料两兵相击时,既听刀剑铮鸣,更闻筋骨震动。那棠刀初白仿如迟愿臂掌的延申,承载着充沛内力径直贯入贼人的长剑,然后在贼人虎口处如飞瀑落涧般奔泻而出。贼人登时觉得手掌酸麻胀疼,连带着整只胳膊都止不住的颤抖。仿佛这一刀下来,便齐着肩膀把他整条右臂都给撕了下去。
迟愿不给贼人反应时间,立刻借贼人后退之力将他击飞至御野司阵前。当司卫们一拥上前擒下贼人时,那夺命的箭矢果然再次袭来。好在迟愿早有防备,尽数挥刀斩落。而此刻,蓝钰烟也已按迟愿的指示观察多时,成功发现了弓箭手的藏身处。她即刻如燕过斜雨,伶俐而至。与那弓箭手几番刀匕往来后,终将那弓客擒作了阶下囚。
透过如丝秋雨,蓝钰烟回眸望向迟愿。
迟愿与贼人周旋正忙,无暇言语,只简单点头报以赞许。
就在这时,京师羽卫军驰援赶到。近有轻甲长矛、方盾尖刀步步威压,远有弓弩齐射密如雨帘,这群留下殿后的贼人难以招架,顷刻间一溃千里,被羽卫军一举拿下。御野司终于得以喘息,原地稍做修整。而唐白两人奋战受伤,急需处理伤口,便留下迟愿暂做安排。
“今夜之事,从头开始,仔细说给我听。”迟愿叫来负责防卫的司卫,严肃询问。
巡查御野司和防卫囚牢的两个司卫,与齐司卫所言无二。都说是贼人先以百姓模样接近御野司,守备司卫虽有怀疑,但却没有足够警惕。随后,那些人突然从随身物件中抽取武器,攻入御野司正门。一进庭院,便径直杀向监狱,劫走了囚牢中的江湖人。之后,一部分贼人护着江湖人一路向西退走,一部分留在御野司门前阻截追击。再然后,一切便如迟愿所见。
迟愿悉知,又看向了第三个司卫。
“属下今夜在纳卷所当值,起初一切如常,但掌灯后不久,司中就传来呼喝吵杂声。属下未敢擅离,遣了一人先去察看。谁知他一去多时,迟迟未归。属下正觉不妥时,倒是夏提司手下的司卫先来求助,说御野司大牢遭人打劫,让属下即刻带人前去增援。属下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一时心急……便只留了两人在纳卷所照看,然后……就带着其余司卫……一起到大牢去增援了。”负责守卫纳卷所的许司卫一开口,便让迟愿深深锁紧了眉心。
“夏提司?”迟愿沉眸扫过四周,却不见夏奇峰身影。
“别提了,那夏提司……那夏奇峰,他是个吃里爬外的叛徒!”许司卫忽然震怒,大骂夏奇峰道,“要不是他已x经随着劫囚的贼人一起跑了,属下定要把他扭送到督公的大堂上去!”
“怎么回事?”迟愿闻言,目光一震。
许司卫道:“属下奉命去增援时,大牢院中早已乱作一团。或许别人没有留意,但属下恰在那时亲眼看见一个贼人砍到夏奇峰面前,却好像与他相识一般猛然收了剑,然后便转去打杀其他同僚了。属下怕自己在混乱中看走了眼,冤枉了夏奇峰,就故意在他附近徘徊,一边抵御贼人一边暗中观察。结果真的验证了属下所疑,厮杀往来间竟没有任何一个贼人对他出手,即便有,也只是是摆摆架子很快便作罢了。要知道,那些人对上唐提司白提司时,可是往死里下狠手的。”
“竟是如此,那纳卷所……”迟愿暗感不妙。
许司卫顿了一下,微微垂首道:“属下觉得蹊跷,就立即回防了纳卷所。可惜为时已晚,纳卷所果然被另一伙贼人给偷袭了。那些人黑衣蒙面,武功甚高。属下到时,他们打伤了我们不少同僚,然后夺门而走,朝城北散去了。迟提司别急,属下已派人去追拿,只是现在还没有回返。至于纳卷所里,属下也已勘察过了。那些贼人闯入密旨阁……偷了不少……不少圣旨。”
许是知道自己中计铸下大错,许司卫说话的声音越说来越小。
“圣旨被盗了?密旨阁上的千机锁须得有督公的墨玉嘲风符才能打开,贼人如何进得去?”迟愿心头一紧,离开安野伯府时放下的顾虑突然又被挑了起来。
“千机锁还在,但密旨阁的墙被砸破了。”许司卫迷茫道,“属下看到墙上砖泥坍塌、垣壁破败,开了好大一个洞。但四周也没见什么攻门破墙的利器,却有个贼人身材极其高大壮硕,像一座会动的小山似的,难道……墙是被那大块头用拳头砸开的?”
“未尝不可。”迟愿似乎想到了什么。
许司卫知道迟愿绝不会信口开河,不禁咋舌感叹,随即又道:“属下想尽快向唐提司禀报纳卷所之事,便再次折返大牢。但那时唐提司已被贼人包围了,属下难近其身。怎料那夏奇峰狡诈阴险,好像洞察了属下的心思,竟暗示贼人向属下动手。属下不甘心被他设计,也想就此诈诈他,便生拼到他面前向他出刀,看他如何反应。谁知竟意外划开了他裤上的绸布,隐约间,属下好像看见夏奇峰的腿上有些黄色的纹案。”
“可是金色的桂花?”迟愿目光一烁。
许司卫为难道:“天色太暗了,又下着绵雨,属下着实看不清。不过夏奇峰就是在那时紧按着破开的裤子,随劫狱贼人一起匆匆逃离了御野司。”
迟愿闻言,不由陷入了沉默。虽然这伙贼人使着云弄心经,但最初,她并不觉得此事与霁月阁相关。毕竟逍遥堂的方士殷所用的圣应心经几乎与云弄完全相同。但劫囚之时还能调虎离山去盗密旨阁,实在又像狄雪倾的手笔。况且这么多年来,除了她,实在没有什么人敢打密旨阁的主意。
难道说,夏奇峰多此一举洗劫密旨阁,是为了给狄雪倾送人情?
那么,金桂之人是如何知道狄雪倾有意阁中密旨的?
他们又想利用这道圣旨向狄雪倾谋取些什么?
许司卫见迟愿神色深沉久不说话,不禁自责道:“是属下疏忽,无力辩别诡计,让纳卷所也遭了算计。属下……”
“夏提司藏得如此之深,便是御野司上下都不曾察觉。今日你拆穿他的伪装,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迟愿安慰了许司卫,转向蓝钰烟吩咐道,“唐提司和白提司都负了伤,已不便行动。你且带几个脚程轻快思虑机敏的同僚,向贼人撤离的方向去追。寻到踪迹后,既不需出手抓回江湖人,也不必再与贼人厮斗,只需探明贼人身份便可回来复命了。”
蓝钰烟领命,带着齐司卫廖司卫离了御野司。
迟愿心中仍有悬念,又点些许人手向城北仔细搜寻。她自己则独身匹马驰骋出城,径向北方一路疾驰。
细雨掩盖了许多线索,迟愿只能勉强循着御野司追踪贼人留下的痕迹试探前行。直到追至开京外,连着在官道边看见诸多司卫尸首,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迟愿跳下马来,仔细观察周遭。很快,她发现官道旁的泥泞小路被诸多凌乱的足迹踩踏过,留下不少尚未积满雨水的浅坑。显然,不久前刚有数人从官道转路于此。于是她沿着脚步延展的方向抬眸远望,但见昏暗雨夜的彼端,朦胧浮现出一幢院落的轮廓,那正是囚禁泰宣朝废太子景澜的别院,寒绝斋。
但自从靖威二年景澜突然失踪后,寒绝斋除了留有两名仆役看护打扫,便再无人居住。而此刻,寒绝斋中竟似有幽幽微光若隐若现。迟愿浅一思量,即刻放了马匹,悄然抄向那破败的院落。
多年无人打理,寒绝斋外的芒草已经长得有半人多高了。迟愿潜身其中,谨慎慢行。待到临近院墙下时,果然听见寒绝斋里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只是耳畔总有雨声打扰,并不能听清里面是什么人在相谈什么。
迟愿转念,用手遮在眼前蔽去雨水,仰首观察院墙飞檐。很快,她看中一处隐没在屋壁下的阴影,于是使出轻功跃然而上,准备居高临下将院中端倪尽收眼底。可谁知还没站稳脚,便有数支弩箭连连向她逼来。行迹暴露,迟愿心下一横,索性飞身落进寒绝斋院中。
“迟提司。”院中,一个女声冷漠道,“人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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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迟愿把初白横在身前摆出御式,定睛观察院落。
但见这四方的庭院中,门下与两侧都阴暗无光,唯独正屋廊下亮着两盏黯淡的白色灯笼。那灯在风雨之中飘荡不定,那两团晦涩的光便也摇摇摆摆的,就像惊涛骇浪里的月影,破碎且朦胧。
微光疏雨下,几道身影快速向迟愿围拢过来。那些人虽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却已去了蒙面。是以,迟愿很快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出声喝止她的女子,是宫徵羽。手中持弩的男子,是柳色新。那光头戒疤的和尚,是在永州大漠逃脱的恶僧无一物。而小山一样的壮汉,是常百齐。至于那身上还穿着乌墨挑金嘲风服的御野司提司,正是夏奇峰。
迟愿想拖延些时间,思考如何深入寻些端倪抑或全身而退,于是故意讥讽夏奇峰道:“难怪夏提司向来有意交好宋提司,原来是为了隐匿细作之身。贼子既非同僚,还不速将棠刀山寰交还,由我带回御野司。”
“可惜啊可惜,如此锋利的挽星名刃,自打入了我手,还没有什么开光饮血的机会。”夏奇峰似是应了迟愿,解下棠刀捧在手中,邪侫笑着走向迟愿,道,“正好迟提司突来造访,那便用迟提司来试试刀吧!”
显然,这几人并不想如迟愿的意。在临近迟愿时,夏奇峰果然猛抽出棠刀山寰,袭向了迟愿。另外几人亦知迟愿乃是霞移八境修为,在夏奇峰出刀的同时也各自亮起架势,先后围攻上来。
一场激战霎时爆发,迟愿自然有所防备。她点起轻功想要跃出包围,但柳色新已经为连弩重添了箭矢,又是一连数箭疾射向迟愿。迟愿身在半空,利落挥刀斩却弩箭。可夏奇峰和宫徵羽却抢着迟愿无刃防身的空当,操起刀剑同时向她袭去。以至于迟愿落地时,已兼顾不得左右,于是她干脆折下腰身,任山寰和长剑x拂面而过,然后脚下撑着地面猛一施力,反而倾身推刀欺向了宫徵羽。
初白之刃自剑锋起,一路径直压到了剑格上,险些将宫徵羽的长剑震荡脱手。宫徵羽亦被迟愿的磅礴之势逼退数步,顿觉又恼又耻,紧忙鼓足内力奋力抵抗威压。
两人相角正深,夏奇峰随即杀到。迟愿见状迅速翻转棠刀并向旁侧抽身,卸去了对宫徵羽的攻势。宫徵羽反应虽快,但仍在不及收力的瞬间惯性趔趄向前。迟愿提起手臂,狠狠一掌击在宫徵羽背上,将她当做盾牌推了向夏奇峰。
宫徵羽踉跄欲跌,脸色惨白,经脉顿时如梗似塞,僵硬难控。内息也散成了汩汩乱流,在体内四处逸蹿,完全聚不起半分气力。不得不半蹲下来,用长剑撑着身体调理气息。
避开跌撞而来的宫徵羽,夏奇峰已然失了战机。但他还是高举棠刀,连向迟愿劈砍。两人同习霞移心经,但夏奇峰的刀势比迟愿更加刚猛激进。只见他们一个攻势力如虎、迅如雷,一个守势灵如燕、稳如磐,瞬息之间已彼此往来数十刀,直拼得山寰与初白都迸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然而,夏奇峰毕竟是霞移六境,与迟愿修为相差甚远,他已在攻势中用尽全力,迟愿却守得游刃有余全不费力。夏奇峰再不敢逞强单战,立即降低身姿变动刀势,改击迟愿中下盘。
若不是忌惮两柄挽星棠刀锋芒相对,不得近前,恶僧无一物早就想介入战局了。此刻看见夏奇峰主动留出战机,他立刻提聚内力,爆青筋于两臂,注千钧于双拳,盯准迟愿上盘,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如此一来,迟愿上下受敌,也有些许束手。于是,她以棠刀击地借力腾空而起,化去夏奇峰的攻势。随后又将无一物所出拳臂当作垫脚,飞身跃上调转身姿。无一物愣了一下,当即挺身举手想将迟愿扯下来。怎料迟愿内劲深重,竟踩得他双膝愈弯承受不得。
无一物正觉无奈,身上却倏然变轻。他还以为是迟愿落地而去,怎料肩头再次一沉,竟是后脑和脖颈被迟愿横身扫腿猛然踢中。迎头痛击直劈得雨珠四溅飞射,无一物登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晕厥在地上再不吭声了。
迟愿反手便要补上致命一击,夏奇峰为救无一物,箭步崩刀,挺起山寰直刺迟愿下颌。可惜,迟愿臂展终究不敌夏奇峰,只得仰首撤步,暂避锋芒。夏奇峰却似因此开悟,以为寻到了攻克迟愿的不二法门,便将山寰紧握手中,以刀锋最远处连点迟愿胸肋要害。
迟愿冷哼一声,先左右提刀格避。随即轻盈捏住初白,将内力缠绕在掌心与刀柄之间,且把棠刀使出剑招环搅突进,以求以驰对张,破敌优势。
果然,棠刀镡小,直刀之下无甚庇护。夏奇峰修为又逊,防备不住,腕臂顿时被初白割开几条血口子。手上吃痛,夏奇峰再持不住山寰,那挽星精铸的锋利棠刀亦是锵锒一声,落在庭院地面的青石上。
迟愿乘势,凌空跃起,一记犀利横斩便要将夏奇峰劈个皮开肉绽骨碎筋折。却听地面轰然震动,刀锋金属嘶鸣,竟是那小山一般的常百齐姗然而来,挺起胸脯替夏奇峰挨下了毙命的一刀。
迟愿察觉异样,及时收刀。但见常百齐的粗布黑衣被豁开一个大口子,湿透的布料也沉沉的耷拉下来。可衣服里露出的却不是他肥墩墩的皮肉,而是一层浑厚乌黑的生铁壳。
这厚甲少说也有二百斤重,寻常人穿了定是站都站不起来,得亏常百齐壮硕力大,才能把它架在身上,变成连削铁如泥的挽星名刃也奈何不得的金刚护甲。
迟愿见状,当然不会再用棠刀硬拼。她亦不愿与这力大无穷的莽汉纠缠,便想趁他行动迟缓毁他下盘,彻底瘫了这座移动的黑铁肉山。可那身在战局之外的柳色新这会儿又添了几株新箭,盯着她射来射去,令她实难落脚。
迟愿心念一转,索性故意绕着常百齐轻巧躲避箭矢。果然,常百齐身形笨重行动迟缓,那弩箭又没长眼睛认不得人,便有几支射中在常百齐的腿脚上。常百齐又痛又怒,咒骂着拔出箭矢,愤愤丢在一旁。
又一轮箭矢放完,迟愿打定主意,定要彻底哑了柳色新的弓弩。于是她机敏拾起一支弩箭,削去大半截木杆,粗粗制成暗器,再以常百齐那座肉山为蔽,遮了柳色新的视野,然后卯足内力挥手掷出断箭。暗器便旋转着破开雨幕,直奔目标而去。
柳色新这时还躲在廊下悄悄给轻弩续箭,怎料耳边突然一阵风声呼啸,竟是利箭疾至眼前!柳色新花容失色慌忙躲避,只听噗的一声,那箭矢贴着他的喉咙擦边而过,深深钉进了腐朽的廊柱里。殷红鲜血从箭锋和柳色新的脖子上双双滴落下来,连着那架轻弩也掉落在地,摔了个七零八碎。
“拦住她,拦住她!”柳色新一早在阳州就领教过迟愿的厉害,生怕她就此杀将过来要了他的命,一边惊呼求援,一边往正屋门前逃。
迟愿心中正疑。方才打斗时,就发现寒绝斋主屋里也亮着烛火。再看今晚院中,一次便纠集了五名金桂之徒。莫非他们口中的尊主,就藏身在那火光微弱的房间里?
可惜,还不及迟愿上前查看,背后便有凌乱脚步急速驰来。迟愿回眸一看,原来是宫徵羽平稳了内息,无一物悠然醒转,夏奇峰粗略缠了手臂,常百齐咯嘣作响捏着手指,四人气势汹汹一起向她冲杀来。
迟愿无奈,只好回身再与那几人缠斗在一起。想必今夜不先把这几人撂倒,便无法顺利靠近寒绝斋了。可就在这时,失了轻弩的柳色新竟在无意间遂了她的心愿。只听吱哑一声暗响,却是柳色新推开主屋大门,躲进了房间。
门扇开启的片刻,昏黄烛光就像最后一抹将逝残阳,浅浅渗进了雨夜。迟愿立刻循着那片微光向房中观望,却被一扇破旧屏风拦住了大半视野。不过,透过屏风底部的镂空纹理,倒是可以清晰看见不少有轴的没轴的明黄色绢绸胡乱摊在地面上。迟愿眉心紧蹙,那般大小形状颜色材质,不正是大炎王朝的圣旨么。而屏风后面,还置着一张几案。虽然也只能看见桌脚,但可以确定是有两人正坐在案边。一侧是穿着酱色长衫的男子,另一侧,俨然是个身着天青色羽纱罗衣的女子。
迟愿瞳眸一震,心绪莫名缭乱了几分。
然而就是这须臾的迟疑,夏奇峰的棠刀已经刺到了迟愿胸前。迟愿当即抚刃抵挡,宫徵羽却也扑上前来,以长剑叠压其上,助夏奇峰抑制迟愿。于是迟愿增聚内力,欲以单克双。但无一物也在这时顶了上来,为夏宫二人的刀剑之利覆加一袭刚猛之劲,令迟愿负担更重。
以一己之力抗衡三股内劲,已然是一场硬碰硬的抗衡。即使是霞移八境的迟愿,倘若贸然卸力,经脉也会在唐突收劲的瞬间,被对方的三股真气给撕碎了。所以她只能就着三人的冲击顺势后退,以求徐缓化解这次危机。
但常百齐早在迟愿的退路上扎稳了身子。他笃定迟愿被三股内力强行压着,根本无法左右避让,只将那披着厚铁甲的肚皮往前一腆,便听嘭的一声闷响,疾速退却中的迟愿果然被他生生截了下来。
前有三道真气冲击,后有肉山铁板顶撞,迟愿夹陷其中,一身浑厚内劲反像被挤压到极点的球囊,瞬间爆裂开来,直震得她背后碎心裂骨的痛,口中亦是腥甜翻涌,忍不住喷出口绯红温热的血雾,丝丝染进潇潇夜雨中。
几人难得抓住破绽重创迟愿,自然不会再给她反制的机会。宫徵羽和夏奇峰立刻一左一右钳住迟愿手臂,死死限制迟愿的行动。无一物则大张虎爪抓住迟愿持刀的手臂用力旋扭,意图卸下迟愿的棠刀并就此废掉她一只右手。好在迟愿虽身在痛楚中,亦及时张起内力护御,她的手臂只是喀咯一声从肩头脱臼垂下,但终究还是难免棠刀脱手掉落的结局。
常百齐见迟愿伤得更深,用同样带着厚铁甲的手臂生猛一肘,x实打实的击中在迟愿的背心上。想必他就是这般砸破了密旨阁的墙壁,任迟愿内劲再强,也是吃痛难支,只能身不由己向前踉跄。那四人乘胜追击,一齐按着迟愿的肩背向下压迫,将她压低再压低,直到把迟愿牢牢按倒在积水泥泞的地面上。
“嚯,几位动作真快,本公子这新取的机弩险些派不上用场。”柳色新提着刚从主屋里拿来的轻弩,抵在迟愿的额角边,恣意调笑道,“以前就觉得红尘拂雪姿容凛俪,却总是不苟言笑,少了些情趣。想不到狼狈落败时,反倒露出这般不甘屈从的神色。好好好,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柳色新出言不逊,迟愿却没有应声。夜雨渐浓,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向青石地面,混着腐朽苔藓和潮湿泥浆四散迸裂,不断侵入迟愿的鼻息,也浸湿了她的衣衫和发丝。迟愿心中清楚,自己已然筋骨受挫,身上还压着四人的内劲和重量,想要轻松离去已非易事。与其和那得势的小人斗嘴,不如沉静心思省下气力去思谋逃脱之策,免得白白折殁在这里。
“无趣,死到临头还这么严肃。”柳色新不知收敛,还用轻弩点着迟愿,放肆言道,“若是红尘拂雪对本公子笑一笑,本公子这便扣下机巧给你个痛快,免得这几位来了兴致,对你折磨羞辱更甚?”
“姓柳的,你可真是提着灯笼照粪坑,找死啊。”主屋房门徐徐打开来,郁笛没好气的斥了柳色新一句,然后撑开雨伞,将那身着天青的人请了出来。
“呵呵呵,本公子与红尘拂雪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处置她,自然是由姑娘做主了。”柳色新悻悻陪笑,收了轻弩。
听见熟识的声音,迟愿心尖倏然一紧。即使顶几人的压制,仍拼力扭过视线望向了庭廊。
果然,那个无时无刻不思念,却又最不想在此时此刻相见的人,就清然立身在廊下凄凉冷白的灯光中。
“单枪匹马闯进寒绝斋,该说迟提司艺高胆大,还是轻率冒失呢。”狄雪倾幽幽轻语,缓步走下廊前石阶。在浮着薄薄一层积水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涟漪后,站定在迟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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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雪倾……你与金桂之徒……”迟愿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意逝心枯,目露哀色。
但狄雪倾却不与迟愿解释,只在掌心里托着一幅黄绸薄卷,冷冷打断迟愿道,“这一张,就是泰宣三十四年腊月靖威帝下给迟于思的密旨。迟提司可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你到底还是……”迟愿虽失望于狄雪倾劫掠密旨阁的行为,但终究还是和狄雪倾一样在意这道圣旨。她沉默一瞬,既耻又怨的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念给她听。”狄雪倾把圣旨挑在指尖,眸光更幽。
何不慈上前一步,从狄雪倾手上取过圣旨,低沉且清晰的诵读道:“着迟卿急赴凉州霁月阁,于赫阳之女满月宴日,造乱密诛赫阳及其夫女。”
冰冷雨水滴滴垂落在迟愿的肩畔和眼前,触地时迸发出的破碎声亦不绝于耳。但密旨所载的内容,却像在瓢泼大雨中轰然决堤的隘口,将身陷泥泞中的迟愿彻底淹没了。
“真相终于大白了,不是么?”狄雪倾冷肃的声音透过雨幕,不容置疑道,“迟提司,你我昔日情谊,至此一笔勾销。今后注定牴牾相悖,形同陌路。”
“江湖式微,难以成事,你……唔啊……”迟愿自然明了狄雪倾之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四人按得更更紧。迟愿吃痛难忍,狼狈俯身在雨水与泥津中,仍断断续续的劝阻道,“……你分明比谁清楚,却不惜与之为伍……竟是为了复仇,便连你的性命,我的情意……都不要了吗?”
“我能怎么办呢?”狄雪倾垂眸,幽幽看着迟愿,戏谑中略带隐忍道:“债主既是景明,单凭一己之力,的确复仇无望。可现在就有那么一个人,或许能把景明拉下皇位,我自是愿为他尽些绵薄之力的。”
“狄雪倾,你糊涂!”迟愿愤懑道,“我理解你为赫阳郡主复仇的殷切心愿,但金桂之人狼子野心……又与拥兵做乱的景榆桑勾结,必将引起战乱祸事,不知要欠下无辜百姓多少命债。到那时……你便是大仇得报,午夜梦回时,却还能问心无愧么?”
“呵,迟提司问我?”狄雪倾淡淡一笑,反诘道,“同样的话,你可问过靖威皇帝?人前大赦立宽慈之名,背后赶尽杀绝行食言之事,他可否问心无愧呢。”
迟愿无言沉默。她本也不是为靖威帝开脱。
狄雪倾凝眸又道:“我知道,迟提司无非是想劝我莫欠血债,免增杀业。可惜,我狄雪倾行走江湖也有一条不变的规矩,杀人偿命。欠了我的命债,即使他景明贵为天子,也要用命来偿。”
“谋逆弑君,九死一生。”迟愿眉目深蹙,痛心恳切,几近哀求道,“雪倾……别……不要走那条路……”
“恐怕,雪倾这次要与大人背道而驰了。”狄雪倾蹲下身来,抚手勾起迟愿的脸颊,目色决绝道,“但只要大人不再来纠缠,我便不会杀你。”
秋夜冷雨阴寒噬人,浸透了全身衣衫。不知是挫骨伤筋的痛楚,还是万念俱灰的心殇,惹得迟愿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的颤抖。可此刻,她唯一能感觉到的,却只有狄雪倾的手指轻抚在颊边的触感,若即若离,凉冷刺骨。
“让她走吧。”仿佛在起身时收回了所有的情绪,狄雪倾平淡的吩咐着,再没有与那跌在尘埃中的人多说一言一语。
“就这么……放了?”落在迟愿背上的千钧之重在须臾犹豫之后,终于尽数散去了。
可迟愿却在那浑浊的泥浆雨水中僵滞了片刻,才慢慢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她看见无一物和柳色新将所有密旨一股脑都装进了大口袋里,她看见宫徵羽和夏奇峰一盏一盏熄灭了寒绝斋房中院内的灯烛,她也看见所有人都随在那一袭天青色的身影后面走向了院门,却唯独无法看清沥沥落着雨水的油纸伞下,狄雪倾是否有过刹那回眸,再许她一眼缱绻流连。
狄雪倾就这么弃下迟愿,一意孤行的走了。直到那抹天青完全湮没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失温的心和刺骨的痛一起变得苍白麻木,狼狈至极的迟愿终于被打碎了所有温文尔雅的骄傲,在这场秋夜深雨中无声的崩溃了。
“狄雪倾……你不会事事都如愿的……”
与此同时,开京城北更远处的暗林里,正窸窸窣窣的走着十数个互相搀扶的江湖人。尽管被囚禁数月之久终于重获了自由,但此时他们依然不能自奔东西各归门庭。
“黑灯瞎火,又湿又滑,雨点大得砸人都疼,泥巴黏得靴子都穿不住。我说孙掌秘使,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啊?”原本大家都只憋着口气闷头走着,但旌远镖局的秋逸架不住年轻气盛,第一个发起牢骚来。
不过秋逸所言正与其他人所想不谋而合,所以这次不但没人斥他出言不逊,反倒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了笑面鬼孙自留。显然,他们也想听听这个答案。
孙自留正扶在三不道人身旁。化劲散的药效还在,便是堂堂云天正一盟主也难免在这深一x脚浅一脚的密林里行得踉跄。听见秋逸发问,三不道人顺势停了下来,开口询问道:“可是去见狄阁主?”
孙自留呵呵笑了笑,胳膊暗暗使力,拽着三不道人边走边道:“路不好走,也要走。就像御野司的大牢闯不得,霁月阁不也为了营救诸位硬闯进去了?我家阁主顶着劫狱的大罪,把你们一个二个从死囚的断头台上救下来。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你们不去见见我家阁主,当面道声谢,可就有失大家风范了啊。”
正青门主书英才按着肩头伤处,虚弱道:“这次我们欠了狄阁主的恩情,即刻去见她也算理所当然。可狄阁主既然安排我们从西门出京,为何还要如此颠簸转道城北呢?眼下雨夜深寒,我罗师弟重伤在身,再行片刻,只怕师弟他……”
“书门主是被箭伤疼昏了头吧。”逍遥堂主方士殷出言讥讽道,“出西门就往西走,你是觉得御野司晃过神之后,追不上你们这对伤兄残弟吗?本座倒是觉得,这招诱敌西寻,再趁大雨掩去痕迹悄然向北,实属上策。再说,我等几人除了内力溃散,其余皆尽无碍。为何偏偏你们兄弟二人负伤挂彩,拖累得很?书门主与其质疑狄阁主的铺排,倒不如和你的罗兄弟先自省一番。”
“方堂主言之有理,我家阁主确是有意如此。”孙自留笑了笑,补充道,“而且我家阁主在城北之地亦是另有安排,保证御野司寻迹浅尝辄止,再不会往北深追了。诸位如今都是朝廷逃犯,阁主这般安排也是为了护诸位万无一失嘛。”
“掌秘使,在下并非质疑狄阁主,只是忧心罗师弟伤势……”书英才本想询问去向,不料却被方士殷狠狠训教一顿,一时挂不住颜面,只好转向孙自留再次解释。
“书门主就放一百个心吧。霁月阁与正青门均属云天正一,我家阁主亦深谙医术,便是沧泽宫的两位不肯施加援手,等见到我家阁主,你们的义剑尊也就有救了。”孙自留出言安抚,却有意无意戳了沧泽宫的痛处。
果然,泽兰宗主水碧青面色不悦的回怼道:“什么叫沧泽宫不施援手,我早说过,缺医少药,神仙没辙。”
“好好好,玉絮霄荷说得是。”孙自留呵呵一笑,小事化无。
一行人冒着大雨直入林中半山,又走片刻,才发现山腰上有间荒凉萧瑟的灰瓦寺深掩在繁枝乱草中。众人见那寺院门前半点火烛皆无,还以是间无人弃庙。未料到行至近前竟还有个灰衣小僧候在门口。
小僧把众人引进寺中大殿,随即紧闭殿门,只留了扇面向山岩的窗扇。只见大殿正中燃着一小从篝火,架在篝火上的小鼎里盛满了清水,此刻正咕嘟咕嘟的翻滚着。火光温暖,无雨无风,如此境地可称安逸,霎时让这行湿冷难耐疲惫不堪的人舒坦不少,众人紧绷着的心绪也随之松弛下来。
“诸位先请吃喝用药,稍待片刻,我家阁主很快就到。”孙自留向屋中众人解释一句,然后挥手令小僧端来备好的东西。
“热水、清水、胡饼、金疮药、纱布、化劲散解药,还有干净衣物,大殿两边各有偏房,男女施主请自便。”小僧一样接一样呈上了不少急需的物件。
水碧青率先拿起一颗药丸,用指尖捏开来凑在鼻尖仔细嗅了嗅,然后便放入口中咽了下去。随后,她又取一粒递给王卜霖,点头道:“应当无碍。”
众人见状,这才纷纷从盒中取了化劲散的解药,吞服下去。
“真是多余。”孙自留环着手臂,讥讽道,“我家阁主要是想害你们,何必多此一举把你们救出来?就让你们都死在御野司大牢里多好,咱霁月阁还不用沾那盗狱劫囚的污名。”
众人正为猜疑之心感到惭愧,在旁上药包扎的罗英新却虚弱道:“残杀两盟的事……狄雪倾又不是没干过……行走江湖……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堵上你的狗嘴。”孙自留朝罗英新扔了张香喷喷的胡饼,威胁道,“再乱呲牙胡咬,看我不挑了你全身的筋。”
众人摇了摇头,服药后便去偏屋换上了干爽的衣装,然后安心坐在篝火前就着温水吃下胡饼。盈盈火光之中,几家领首神情凝重,目色黯然。想必是这极其简陋的一衣一餐,已足够让从未受过这般屈辱的江湖人唏嘘无常了。
狄雪倾没有让众人久等,很快带着郁笛来到了灰瓦寺庙。她一进殿,众人即刻起身相迎,便是那不甚客气的罗英新也老老实实向狄雪倾拱手施了礼。
三不道人更觉颜面有光,第一个开口道:“我等为御野司所害,平白遭了一场牢狱之灾。全赖狄阁主鼎力相助,解救我等于水火之中,贫道代云天正一诸家郑重谢过。”
“三不盟主客气了。”狄雪倾平淡回礼道,“既为同盟,诸位有难,霁月阁怎会袖手旁观。”
“狄阁主,自在歌也欠霁月阁一份情。”同喜会喜相逢亦上前道谢。
“喜盟主言重。其实,今日去劫御野司的,并非霁月阁一家。”狄雪倾对喜相逢微微摇头,又看向方士殷道,“我亦是借着贵盟方堂主的人脉,才请到一队高门奇兵呢。”
“高门,什么高门?”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方堂主,你逍遥堂什么时候和霁月阁走到一块儿去了?”罗英新难得抓到机会,不顾伤处疼痛也要出言挑拨。
“呸。”方士殷狠啐罗英新,傲慢道,“你们各个都跟霁月阁有仇,唯独逍遥堂没有银冷飞白的剑下鬼。本座与狄阁主私下论论圣应和云弄这等上层心法,还需通知尔等废材草包?”
“你……!”罗英新毁谤不成,碰了一鼻子灰,沉下脸不再说话。
王卜霖却因此猜疑道:“方堂主与狄阁主论道……此事喜盟主可知晓?且不知狄阁主口中方堂主的人脉,也曾对喜盟主坦诚清楚?”
众人心中亦有疑惑。方才从御野司杀将出来,便见那伙人行动爽利下手狠辣,全然不似江湖门庭的作风。既有本事,更有胆色,连御野司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如此一方不容小觑的神秘势力,难免不令人心生忌惮。
“王宫主不会觉得,喜当家没有暗中查过本座的底细吧?她当然什么都知道!”方士殷冷笑一声,胸有成竹道,“想想看,昔日云天正一与御野司走得亲近,自在歌履步为艰,处处皆难。可如今天下动荡,喜当家愿意接纳逍遥堂入自在歌,自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天下动荡……
即便狱墙深重,也没能拦住宁王谋逆的消息。众人闻听此言,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块儿。
“喜当家,好心思,好手段啊!”三不道人更是咬着后槽牙,阴阳怪气的弯酸喜相逢。
当初两盟于霁月阁前讨伐银冷飞白,他还以为喜相逢与乖张狂放的方士殷交好,不过是为了壮大自在歌的声势好与云天正一对峙。直到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喜相逢在那时就已经嗅到了“变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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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相邀赤石谋望塞
“三x不盟主何必眼红。”喜相逢微微扬眸,揶揄道,“贵盟不是也有狄阁主那般心思密、耳目明的奇才么?可惜云天正一不懂知人善用,偏爱与她刀兵相向。如今落后自在歌一程,不委屈。”
“哼,云天正一端信浩然,和只知道滋事作乱的自在歌不一样!”三不道人不留情面的驳斥了喜相逢,又反讽道,“再说,喜当家怎么就料定大炎江山要改朝易主了?如此阔手豪赌,小心输得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喜相逢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方士殷借机挑拨道:“本座记得,以前云天正一跟御野司走得近时,三不盟主口口声声说自家人没有风骨。怎么现在自己做了盟主,就介意起自在歌将与朝廷谋亲近了?”
被方士殷提点,三不道人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但他嘴上却不示弱,据理力争道,“藏兵作乱,杀父弑君。宁亲王那种不臣不子的逆贼,便是一朝得势,也难堵悠悠众口,倒是跟你们自在歌臭味相投!”
“自古成王败寇,宁王如何安攘天下,就不需三不盟主操心了。”方士殷也不气恼,笑着上前一步,继续煽动道,“不过,三不盟主若打心眼儿里羡慕咱们喜盟主高瞻远瞩,也可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呢。”
“你什么意思!”三不道人谨慎打量着方士殷,不悦道,“我云天正一绝不会与自在歌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呵,真可笑。”方士殷冷哼一声,鄙夷道,“怎么三不盟主刚逃出御野司大牢,就迫不及待的向朝廷表忠心了?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要砍咱们脑袋的是谁吧?”
三不道人闻言,脸色愈加铁青。
见三不道人心念动摇,狄雪倾适时开口道:“我听说,提司夏奇峰在狱中收缴了三不盟主的浮霄剑。
三不道人逞强道:“那又如何?贫道今后自会……取回来。”
“是么?”狄雪倾悠然道,“可我怎么收到线报,说浮霄剑已经被送到阳州天箓世家了。”
“哈哈哈哈!”方士殷乘机笑道,“也就是说,御野司插手,要把那丁点武功都没有的鹿饮溪扶上正云台首座了?”
闻听此言,三不道人的心霎时凉了一大截,纵然横眉竖目满腹欲言,也再辩不出一句话来。
“三不老道,本座劝你勿要再痴心妄想,那浮霄剑你铁定是拿不回来了。”方士殷愈加放肆的调侃道,“且不说宁王北上起兵,永州大小门派必被朝廷忌惮。单说你现今背着的逃犯身份,御野司还能让你和三不观有安生日子过?以及殿中诸位,有哪个敢说今夜走出庙门后,还能重回昔日风光?”
被人戳到关键痛处,云天正一众人都陷入了窘迫的沉默。方士殷说的没错,事到如今,云天正一想独善其身已不可能。是靖威帝先对他们起了杀心,越狱是死罪,但不逃,早晚也要化作狱中冤鬼。说到底,就是朝廷已经容不得他们了,势必要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姐,怎么办姐?我不想当到处逃亡的丧家犬啊!”秋逸想明白之后,哭丧着脸扯着秋岑发问。
秋岑瞥了九回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来不及体会劫后余生的喜悦,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也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嗨!真晦气!不就是两盟之间打打杀杀闹了几场么,怎么就变成逆贼死囚天地不容了!”闻怅更想不出破局之法,懊恼得一拳锤在了大殿廊柱上。
见众人士气低落,方士殷忽然幽幽言道:“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奋力一搏?”
此话一出,犹如鬼魅低语,诱入人心。
“是啊。”还不及众人思量,喜相逢率先叹道,“本来这天下就是谁做皇帝都一样,但那靖威老儿心狠手辣欺人太甚,我们自在歌的姐妹兄弟,可不怕给大炎的天捅个窟窿。”
喜相逢的意思很明确,无异于为自在歌掌了舵。箫无曳、王卜霖略做犹豫后,当即表示凌波祠和沧泽宫愿循盟主令行事。
但云天正一的众人却只是相互顾看着,并无一人表态。
“这张,是景明下令格杀我母亲赫阳郡主的密旨。”狄雪倾示意郁笛亮出圣旨,郑重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夜勉力劫狱并与诸君坦诚,便是霁月阁的决心。”
众人低声哗然,云天正一仍无人松口。
唯有秋逸小声猜疑道:“姐,我怎么觉得,靖威皇帝杀了赫阳郡主,狄雪倾就哄我们一起谋反,她该不会是……想骗整个云天正一帮她卖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旌远也等同于朝廷认可的官号镖局了……只要把一切都说清楚,以后好好的只做镖局买卖,应该不至于……”
“荒唐可笑的狗东西,还在那做白日梦呢?你当真不知道,得宁王亲信授意,往永州私运生铁的就是你们家的镖车?谁洗干净你们旌远都摘不出去了!”方士殷大声打断秋逸,又厌恶道,“难怪人人都说奔云豹鲁莽无谋,脑袋里盛不下二两核桃仁。现在看来,你就是求着本座一起举事,本座也嫌你只会聒噪添乱!”
“姐!他无礼,他骂我!”秋逸被辱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却只能向秋岑告状了事。
“唉……恐怕方堂主说得对,旌远已经……今非昔比了。”秋岑重重叹气,卑微道,“以后不许再对狄阁主出言不逊,无论她与谁有仇怨,都抹杀不了对我们的救命之恩,你不该那般冒犯她。”
秋逸未得包庇反被教训,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嚼胡饼,懒得再听。
“哦,我说你们云天正一怎么个个都变成了哑巴,原来是怕被狄阁主蒙骗,帮霁月阁卖命啊。”方士殷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便轻蔑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等雄图霸业绝不可能只有霁月阁一家得好处。而江湖行事,向来讲求志同道合。诸位,有同等胆色和鸿鹄之志的,我家尊主敬邀共襄盛举!至于想苟且偷生偏安一隅的,今日阔别,便等着被御野司清算吧。”
“对了。”三不道人听到此处,转了转眼睛,试探问道,“方才沧泽宫主询问方堂主背后人脉,方堂主尚未回答。可是你刚刚提及的尊主?不知他又是何方高人?有甚能耐?”
“既非同路之人,我家尊主的身份,岂容尔等随意打探?”方士殷高傲拒绝了三不道人,却又吊着众人胃口道,“不过本座可以告诉你们,尊主在九州布局多年,钱财人马皆尽丰裕,实力不容小觑。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们从御野司大牢里救出来,已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我家尊主现在还有个势头正盛的盟友,便是那位宁亲王景榆桑。”
“是这样啊……那看来喜当家早已与宁亲王定妥从龙之功了,哪里还有盈余给他人分一杯羹。”三不道人酸冷一哼,连妒羡之意都忘了掩饰。
“三不盟主多虑了。”方士殷笑着圆场道,“尊主处事向来公平,自不会以投诚早晚论功。而且他还深知江湖人秉性洒脱,不愿为他人驱使。所以诸位只需与他合作一场,来日宁王得势,尊主便会在御前做保,令新帝优待诸位及各家门派。”
“合作?”三不道人与书英才、闻怅、秋岑一一交换了目光,问道,“你那尊主倒是想要我们做什么?”
“做什么……狄阁主已代诸位询过了。”方士殷看向狄雪倾,似笑非笑卖了个关子。
众人又将视线集中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平淡道:“尊主要望塞城。”
“什么!”三不道人不可置信瞪圆了双目。
“没错,尊主要望塞城。”狄雪倾重复一遍,算作确认。
“想要望塞城?那什么劳什子尊主,他是疯了吧!”三不道人惊愕道,“望塞城就在永州境内,贫道再清楚不过!那等屯兵重地,轻骑重甲、战车弓弩,一应俱全!光是兵丁少说也是五万有余,江湖两盟便是倾巢而出,也不过杯水车薪,甚至刮不掉望塞城的一块儿墙皮!宁亲王和那尊主既然筹谋多年,难道没有十万大军克此强敌,却要将我等江湖人当做马前卒,先去送死?这与死在景明刀下有何不同?简直太恶毒了!”
“三不盟主先别急着涨他人威风,宁王自然有备而战。”方士殷勉强赔了x个笑,耐心解释道,“望塞城兵士的功夫,大多都是军中武教头笼统教授的粗浅拳脚。宁王的部将呢,也都是些寻常兵士,与望塞城守军实力相当,便是克敌一千,亦难免自损八百。倒是咱们江湖人,各家都有精妙心法,教习出来的弟子哪个不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而且,这一战,江湖义士只需破开望塞城的城门,宁王大军便会随之袭来,长驱直入杀他个片甲不留。待到拿下望塞,宁王即可中镇永州,左挟凉州,右领燕州。如此一来,大炎最兵强马壮的三州便尽归宁王麾下,九州也当唾手可得。仅凭此一役,即可换宗派门楣转危为安,真不知诸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三不道人眸光烁动,却又缄口不语。
书英才接过话茬,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可即便三州在手,靖威帝仍有十倍之师,谁能保证宁王最终一定能胜呢。”
“行军打仗与江湖过招没有两样,哪有胜败未卜先知的?”方士殷敛了和善神情,似是愠怒道,“非要论胜算,宁王大军和景明官军本是三七之势。倘若拿下望塞城,便可转为五五平分,谁又能保证最后的赢家不是宁王呢!”
众人下意识的点头,显然立场已经送摇,却始终无人率先表态。
狄雪倾略一沉眸,轻声道:“我与诸位约定,袭城前日,为各派提供宁王军中服饰。”
云天正一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纷纷流露默许之意,想来是被狄雪倾看破了最后的顾虑。
“罢了!”三不道人狠狠应道,“三不观应战便是!”
有三不观带头参与,正青门、挽星剑派、旌远镖局随后也都应了邀。
狄雪倾眉目轻舒,道:“夜色已深,秋雨且浓,正是遁去的好时机。诸位归心切切,雪倾便不久留了。可待小雪时节,各领三百好手于望塞城外的赤石镇集合。届时,我会为大家详解夺城之计。”
三不道人点点头,谨慎道:“可眼下距小雪之日尚有两月之余,狄阁主把举事秘辛都摆在台面上,就不怕有人向官府告密,东窗事发,功亏一篑吗?”
“各派甄选精锐,考验其心,两月之期实属必须。况且望塞乃咽喉要地,稍懂兵法的人都知道,宁王欲成大势必拿此城。那么这场恶战便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的,反倒算不上什么秘事了。”狄雪倾先陈述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又道,“而且我正要说,诸位方才饱饮山溪之水,又大快朵颐食用许多胡饼,现在是否觉得唇舌之间有些酥麻之感呢?”
“狄雪倾!你果然做了手脚!”水碧青早觉口中不适,只是被孙自留那番“不必多此一举”的话打消了顾虑。如今狄雪倾亲口问询,她不由得第一个懊恼出声。
罗英新亦道:“姓狄的,我就知道这卑鄙之徒没那么好心救我们!勾结逍遥堂骗我们卖命就算了,竟还趁我们饥寒交迫,不设戒心,在食水里下毒!”
“什么下毒,说得难听。”狄雪倾唇角轻扬,微笑道,“我只是受教于义剑尊,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毕竟小雪之日,还要仰仗诸位勠力同心攻克望塞呢。所以大家不必恐慌,这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只是效果比化劲散轻些,大约会折损诸位四层功力。但解法呢,又比化劲散难上许多。我想就是玉絮霄荷出手,也得耗去百日功夫罢。”
“百日,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水碧青说话时,已从小鼎中盛了不少清水,装进先前放置药丸的瓷瓶中,又用旧衣料包了许多胡饼残渣揣进衣怀,想来是要把毒源带回去研制解药。
狄雪倾似乎并不把水碧青沧兰宗主的身份放在心上,云淡风轻道:“那便祝玉絮霄荷早日破解此药了。但出于同盟之谊,我还是要提醒诸位,折损四层,乃是一月之期。到了第二个月,便是八成。倘若拖到三月之后仍未服下解药……那就可惜了诸位数十年的修为了。”
一直未言的箫无曳听到这里,忍不住用衣袖掩着脸,抓了抓发痒的嘴巴,又悄悄看向了喜相逢。
但见喜相逢神情凛然,面不改色,一副丝毫未受影响的样子。
“盟主当家。”箫无曳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没有修为,无所折损,是不是就没事啦?”
“晃屁,老凉辣是早就麻得舒不出发了!”喜相逢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恨不能把视线化作刀子,当场把狄雪倾剜几个大窟窿。
显然,没有武功的人更耐不住这副缺德的药。
“两月时间,委屈诸位了。”狄雪倾悠悠浅笑,向众人拱手道,“我会把这无名之毒的解药带到赤石镇,小雪之日,静候到来。”
孙自留亦笑着送客道:“都瞪什么眼睛啊?还不趁着功力尚未减弱,赶快走!”
众人又气又恼,却又奈何不得。临行前也顾不得两盟芥蒂,纷纷与王卜霖水碧青低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才一个个拂袖而去。
待到众人尽数散去,狄雪倾淡淡收了笑意。聆着不息的雨声,她在迈出大殿门前时下意识停驻了脚步。背后的温暖篝火已被灰衣小僧用溪水浇灌熄灭,于是举目向前时,便只能望见一片深无尽头的黑暗。
狄雪倾一瞬恍惚。忽然间,一道又狠又疾的凌厉剑光破雨袭来,直扼向咽喉要害!狄雪倾刹那回神,轻退一步,反手抽出郁笛的佩剑,只在电光石火间便以柔韧内劲压制了对手的剑身。然后如疾风倾身向前,反将剑锋抵在了偷袭者的脖颈间。
“嘿嘿,狄阁主还真有两下子啊。”方士殷技不如人,乖乖松手,任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大殿地面上。
“刀剑无眼,方堂主想以圣应切磋云弄,大可递上拜帖,提前知会,何必以命来试。”狄雪倾不轻不重的讽了方士殷一句,把剑还给了郁笛,却又眉心轻蹙,忍不住低咳数声。
方士殷耻于溃败,悻悻道:“如何,本座今夜戏演得不错吧,话可都按狄阁主教的说了。”
“方堂主辛苦。”狄雪倾语气平淡。
方士殷丝毫没有感觉到狄雪倾的谢意,又找补道:“方才对云天正一嬉笑怒骂,真是痛快。可我听说狄阁主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当初他们在霁月阁前咄咄逼人,好不威风。这大好的机会,你怎么不亲自打压一番,还以颜色?”
狄雪倾漫不经心的整理着天青色羽纱罗衣,随口言道,“今夜我只说了一句,便连秋逸那般蠢才都觉得我别有用心。倘若全盘皆由我来力劝,未免显得霁月阁太过积极,更加令人生疑。反正他们认定我狄雪倾做事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我越是沉默,他们就越会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最后反而怕落了单,一个个趋之若鹜的围上来。我又何必为一时口舌之快,坏了尊主的大事。”
方士殷压低眉目,追问道:“可你毫无忌惮的提起望塞城和赤石镇,当真不怕有人投靠朝廷出卖我们?”
“你也看见了,云天正一行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若不说到实处,难以使其信服。提及望塞城和赤石镇,看似冒了极大风险,却也是我抛给他们的试金石。如果有人拿着今夜的消息去官家投诚……呵……”狄雪倾轻幽一笑,言尽于此,然后抚手接过郁笛撑好的纸伞,渐渐隐入了夜雨——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2522:02:33~2024-07-3019:2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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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东窗密泄事垂败
“废物!跑了囚犯,丢了密旨,还折损了不少人手。朕叫你杀几个江湖人敲山震虎,你x呢,反倒让天下人都看了朝廷的笑话。说吧,准备给朕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御野司遭劫的消息连夜呈到了靖威皇帝的卧榻前。景明本就因宁王之乱心藏郁结,闻听此事更是怒不可遏,气不打一处来。他当即将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召到御前,劈头盖脸就是顿责骂。
“请圣上降罪……”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宋玉凉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只能伏地认罚道:“出事后,臣第一时间回到御野司坐镇指挥,连夜厘清失窃密旨,即刻呈报圣上。而贼人起事前的藏匿之处,贼人事发后的窜逃方向,臣亦遣人兵分数路严密稽查,一有所得随时来报。至于那些江湖人……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臣明日便点齐御野军兵马分赴各州,封锁两盟涉案门派。而且臣可以确定,江湖中正有一股新的势力在悄然兴起,其人以金色桂花刺青为号,遍布九州,颇为神秘。臣怀疑这次劫狱事件就是金桂之徒所为,臣也将立刻增派人手调查清楚。”
“哼,你最好担得起镇野伯的爵号,把这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景明不断摩挲着茶杯,似是在按耐压不住的杀心。
宋玉凉背后一凉,惶恐道:“臣明白,臣定不让圣上为此烦心。”
景明脸色阴沉,又道:“无论从前,此刻,还是今后,朕暗中交给御野司差办的,都是密中要事。倘若有人借密旨阁失窃之机,煽风点火,蛊惑人心……你应知道该如何处理。”
宋玉凉顿了一下,会意道:“叛臣逆贼,胆敢假造圣旨,污蔑朝廷,一律格杀勿论。”
“嗯,退下吧。”景明疲累的挥了下手腕,但很快又想到什么,唤道,“慢着。”
“圣上。”宋玉凉恭敬归来,等候吩咐。
景明揉了揉眉心,阴鸷道:“寒绝斋三个字,给朕烂在肚子里。”
“是。”宋玉凉心中明了,此时正值宁王作乱之际,靖威帝当然不准被世人遗忘许久的景澜再次出现在民间流言里。
待宋玉凉领命离去,走得远了,景明终于忍耐不住,泄愤似的狠一拂袖,把桌上茶具全都打翻在地。
回到御野司,天已微微转亮,只是下了整晚的雨依然未停,更显昨夜兵荒马乱的无常。宋玉凉铁青着脸坐在堂上,此次事关重大,莫说唐镜悲白上青伤得不轻,便是经脉震荡手臂脱臼的迟愿也在粗浅治疗后,回到了御野司等候示下。可宋玉凉只是冷冷的看着众人一言不发,极度安静的威压下,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更令人感到焦灼不安了。
须臾,唐镜悲先开口道:“督公,是属下无能,未能辨别夏奇峰那等奸徒,你罚我吧。”
“也罚我吧!”白上青附和。
“辨,辨个屁!夏奇峰司内察事多久了!连老子都被他蒙在鼓里,还给他提了职升了迁!结果他自己就是个金桂逆贼!要不是迟提司冒死带回金桂贼党的新消息,老子去面圣都不知道怎么交代!”显然,宋玉凉已经愤怒得顾不上言语文雅了。
迟愿目光一暗,扶着受伤的手臂垂下了眼眸。她的确将寒绝斋中的所见所闻都上报给了宋玉凉,但却不知违心还是顺意的隐去了狄雪倾也置身其中的事实。
“罢了,过去的丑事休要再提!”宋玉凉重重拍了下桌案,严厉道,“本督已在圣上面前立了两道军令状,一,镇压江湖众乱,二,纠察金桂党羽。眼下御野司一片混乱,你们又都受了伤,不便立即行事,本督便给你们半月时间将养修整。半月之后,仍由唐提司和白提司领两盟事,务必把那几个江湖逃犯缉拿归案。至于金桂之人,许是一股新的江湖乱流,许与宁王叛贼有所勾结,本该由司江湖事的提司与迟提司一并侦缉,但夏奇峰叛去之后,这提司位也空了出来,依你们看,司中还有什么才能卓著者可任其职?”
白上青想了想,试探道:“属下前些日见了小宋提司,见他伤势已愈,不如……”
“呸!这都什么当口了,还来拍本督的马屁!”宋玉凉横眉竖目道,“莫说那崽子腿瘸了志气也跟着断了,便是他两条腿都好好的时候,也没本事揽这桩瓷器活!”
唐镜悲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人选,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迟愿却郑重道:“属下有一人举荐。”
“谁?”宋玉凉谨慎询问。
迟愿道:“清阳卫所教习司卫,蓝钰烟。”
“对呀。”白上青目光一振,道,“属下曾在清阳卫所见过蓝钰烟蓝司卫,她功夫中上,脑子聪明,人长得还清秀,确是不错。”
唐镜悲亦道,“属下也留意过,近几年从清阳卫所来的新司卫,能力出众的几乎都是那位蓝司卫教出来的。”
“哦,是么?”宋玉凉眯起眼睛,好像在从记忆里搜寻与蓝钰烟相关的信息。
“蓝司卫祖籍开京,父亲亦在朝为官。”迟愿轻声补充。
“你说的,可是工部员外郎蓝家的女儿?”宋玉凉一副恍然记起的样子。
迟愿答道:“正是。”
“本督早知蓝司卫大有潜力,才一直把她留在清阳卫所,为御野司培养人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再把这般能人留在外面,未免大材小用了。行,就她吧。”宋玉凉先是点头应允,随即又瞥着白上青,故意问道,“那依你们所见,这行监察事的提司又该由谁来增补才更为合适呢?”
“这……属下觉得……觉得……”白上青刚因举荐宋子涉被斥责过,支吾着不敢出声。
未料,唐镜悲竟抢先一步回道:“属下觉得,这次倒是小宋提司最适合不过。”
“嗯?”宋玉凉眉目微舒,假意道,“本督不是说了么,犬子不堪重任,唐提司还觉得他合适在哪啊?”
唐镜悲拱手道:“御野司昨夜遇劫,监察失职占大半原因。属下痛定思痛,究其根本,认为担任监察提司者可以不善武功,亦不必世故圆滑,但一定要对朝廷,对御野司,对督公忠心耿耿。故而,属下认为小宋提司实为最优人选。”
“嗯……非常时刻,唐提司的思量不无道理,你们觉得呢?”宋玉凉故作询问,却以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视着堂下众人。
白上青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悻悻附和道:“唐提司……说得对。”
“属下也没有异议。”迟愿亦微微扬唇,表示认可。
随后,宋玉凉亲自为唐镜悲和白上青各配了一千五百御野军,供二人日后整肃两盟所用。遣散唐白二人后,宋玉凉又将迟愿单独留下来,把靖威帝不允提起寒绝斋之事告知了迟愿。迟愿则道,以往曾粗略查到金桂之徒分散在九州的蛛丝马迹,既然寒绝斋由靖威帝亲自接手,她正好花些时日去深究金桂党众的核心所在。宋玉凉正有此意,即刻应允。
半月之后,御野司众人伤势小愈,各司其职。蓝钰烟走马上任的第一件大案,便要查明金桂之徒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实是重任一桩。好在迟愿把诸多相关信息一一与她分享,才让她慢慢捋出些眉目。蓝钰烟这边进展顺利,迟愿终于得空重新拾起心中一直惦念的那件事。然而正当她准备启程前往凉州时,某天夜里,忽然有个穿着夜行黑衣的年轻人悄悄叩响了安野伯府的大门。
“秋公子身为御野司逃犯,深夜来我府上,是想主动投案么?”迟愿见到会客厅中的人,颇有几分意外。
“不,我来是……”秋逸犹豫一下,抱拳道,“我来是想求迟提司救命的!”
“救命?”迟愿不解缘由,正要询问。
秋逸却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高呼道:“秋家先前为逆贼宁王所累,一趟私铁镖车声名尽毁,本就清白难证了,如今又被霁月阁和逍遥堂胁迫,要给那谋朝篡位的逆贼当卒子……”
“岚泠!”迟愿猛然打断秋逸,一边退出客厅一边吩咐道,“我看秋公子面无血色,脸色苍白,应是受了秋夜凉寒,先送他到行思斋喝杯热茶。”
“迟提司……迟提司!我有要事禀报,你听我说,别走呀!迟……”秋逸见迟愿匆匆离去,还以为她理也不理就要把他送回大牢去。
“快别叫了你!”岚泠恨不得捂住秋逸那张嘴,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低声斥道,“小姐不是让你到书房细说了吗?你说的可是杀头的大事,非要喊得整个开京城都听见才甘心是吧!
秋逸小声嘀咕道:“那她直接讲明就好了嘛,x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我还以为她下逐客令了呢。”
“哼,要是别人啊,还真喝不着我家小姐这杯茶。”岚泠撇嘴。
秋逸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特别,沾沾自喜道:“那当然,我们旌远镖局不一般,而且本公子换命的消息也不一般。”
片刻之后,岚泠把秋逸带到了行思斋,然后关上书斋门,就在庭院中不远不近的守着,以防隔墙有耳。
“方才的事,详细说。”迟愿坐在椅中,神色严肃。
秋逸见迟愿很有“兴致”,立刻将那夜青瓦寺庙中的一切都说了个清楚。不出所料,迟愿听完之后果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秋逸发现,迟愿的目光不仅饱含震惊,还藏着一丝振奋之意。这让秋逸自觉谈判有望,立刻向迟愿确定自己的要求。
“迟提司,可否看在秋家一片赤诚忠君的情义上,在督公面前为旌远美言几句。我和姐姐不求秋家一如往昔的风光,只愿把这谋逆的污名去了就好!”秋逸拼命恳求。
迟愿却道:“我会向督公禀报所谓尊主对望塞城的铺排,但恐怕不能在此刻提及秋家。”
“为什么!”秋逸大声质问道,“枉我以为你红尘拂雪和那些朝廷走狗不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官!想不到你拿了能立大功的情报,却过河拆桥,对我的冒死相告只字不提!”
迟愿平淡道:“督公正在缉拿从御野司大牢逃走的江湖人,倘若我跟他说,我知道这秘讯是因为你来过,你觉得你和你的姐姐还能再安然无恙藏匿多久?”
“我……!”秋逸垂头丧气,无言以对。此时此刻,他才深切意识到身为江湖人,来与官家打交道,是多么的被动无力。
“不过你带来的消息的确很有价值,值得我为你网开一面。”迟愿起身送客,道,“我现在放你离开,就当你从没来过。而你想要的祛毒丹,我也可以给你。三日后,到城南十里亭寻岚泠去拿吧。”
“迟提司,此事关系大炎社稷,你真的就用两颗药丸打发我?!”秋逸还想再为旌远镖局争取一下。
“少啰嗦。”迟愿微扬眼眸,若有似无的威胁道,“情报我已尽数知晓,再把你押进御野司大牢,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我相信,换做任何一位提司,都不会像我这般与你做交易。毕竟,没人会放弃这一箭双雕、锦上添花的好机会。”
“好……好!!那本公子就多谢提司大人的……赐药之恩了!”秋逸听懂迟愿的弦外之音,也怕迟愿真的出尔反尔,只能咬牙切齿退后数步,然后推开房门愤然离去。
秋逸走后,迟愿睡意全无。她立刻展开大炎九州地形图,端着烛灯,仔细观察狄雪倾所谋的望塞城,以及她与江湖人约定的聚集地赤石镇。结合近日宁王叛军和朝廷官军的战况,迟愿隐约觉得狄雪倾剑指望塞的意图似乎并不明朗。
首先,宁王叛军势头正盛,数日前刚刚拿下了永州的函商城,并以此为据,将大军推进到函商与望塞两地之间的肃关。显然,叛军下一步的目标已经锁定了望塞重镇!而且这一役的结果,足以左右举事成败,宁王必倾尽全力以求致胜。江湖势力虽是一股奇兵,但用在这样一场明刀明枪全凭实力的硬仗里,反倒华而不实,甚至轻佻花哨。所以,霁月阁与逍遥堂完全没有道理大费周章,又是劫狱,又要撮合两盟,最后却只把江湖人当成马前卒,为攻克望塞城来铺路。
狄雪倾她,一定别有所图……
视线慢慢游弋在地图上,迟愿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几番战事走向。须臾之后,她的目光由赤石镇向南而下,最终在与望塞城同距的彤武关上聚了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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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东窗密泄事垂败
虽然大炎一统九州后,彤武关便逐渐势弱,但它毕竟曾是永州直抵既州的咽喉要塞。如今祸乱正从永州起,倘若宁王使出一队奇兵拿下彤武关,叛军岂不是可以避开望塞城恶战,刹那杀入京畿,剑指开京皇城?
这才是对江湖人最有价值的利用!
又或者,彤武关如此关键,一旦受袭,望塞城必定分兵驰援。到时叛军再来攻城,望塞城腹背受敌,两相牵扯,将不可避免的陷入顾此失彼的被动境地。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狄雪倾敢提前两月之余,向江湖人透露攻打望塞城的计划,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则声东击西的计策。
猜算至此,迟愿的眉宇已经紧紧皱做一团。无论是为大炎社稷,为百姓福祉,又或是仅仅因为心中那无法平复的耿耿于怀,她都必须将江湖人拦在彤武关外。
烛火幽幽跃动,寸寸烦扰思绪,迟愿沉默依在椅中,逐渐失焦了目光。
三日后夜幕初临,奔云豹秋逸在城南十里亭见到了装扮寻常的岚泠。
“拿去吧。”岚泠把装着两颗药丸的小瓶交给秋逸,心疼道,“祛毒丹用料珍贵,是一等一的解毒奇药,司里每年才给提司们一人发四颗,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一次就要走了小姐半年的积攒。”
“你当小爷稀罕!”秋逸收好药瓶,低声啐道,“小爷真正想要的,姓迟的给不起也不敢给,这才拿两颗药丸打发了小爷。快滚吧你,别在小爷面前碍眼,看见你们这些官家人,小爷就恼火的紧!”
“呸!你这朝廷逃犯还……”岚泠刚要破口大骂,忽然想起迟愿‘速去速回,万不可声张’的嘱咐,只好忍气吞声狠狠瞪了秋逸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开京城的旌远镖局早被御野司盯紧,姐弟二人一直不敢回去,便在城外隐蔽处盘了家小屋暂住。秋逸匆匆赶回来和秋岑见面,还不及进门就兴奋的嚷道:“姐!拿到了,咱们有救了!”
“小声点!”秋岑一把把秋逸拉进屋子,又探出头去谨慎察看外面没有异常动静,才赶快关了房门。
“姐,我今天出去的时候,听人说永州战事虽然纷乱,但叛军却是勇猛有余而后劲不足,早晚要被官军歼灭的。”秋逸大咧咧在桌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自夸道,“现在我拿回了解药,咱们就不必受制于姓狄的,更不用跟她一起蹚那谋反的浑水。只要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藏个一年半载,等大势一定,就可以出去另谋生机了。”
秋岑忧心忡忡看着桌上的药瓶,露出了既矛盾又惶恐的神色。显然她是知晓狄雪倾的厉害,悔不该前几日错信秋逸的说辞,放他一个人出去采买,哪成想他竟是潜回京中,去向御野司告密的。
“姐,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么,你还有什么好怕的。”秋逸把一颗药丸扔进嘴里,和着温水吞服下去,又再劝解道,“其他那些门派害怕被御野司清算,是因为他们总与朝廷做对。我们旌远与朝廷交好多年,只要不去助纣为虐,再多许诺些银钱,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秋岑听了,仍是愁眉不解道:“你忘了那天方士殷如何说的?与宁王勾结,私运生铁,最洗不清嫌疑的就是我们旌远!再说,此番旌远做了两盟的叛徒,就算朝廷会放过咱们,两盟会放过咱们么……?”
“姐,这就是你多虑了。”秋逸将另个粗陶杯倒满水,连着装药的瓷瓶一起推到秋岑面前,不以为然道,“只要小雪之日,两盟依狄雪倾之计行事,他们就走上了不归路。且等朝廷把他们尽数击毙,哪还有人来找我们秋后算账啊?”
“但愿吧……事已至此,也是别无他法了。”秋岑重重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姐,就那群鸡鸣狗盗的泥腿子还想颠覆朝廷,纯属痴心妄想,到时……唔啊!”秋逸话没说完,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绞痛,强烈的灼烧感从胃中汹涌燃起,掠过喉咙一路直冲脑顶。惊呼之时,x鲜红的血液更是止不住的从口中翻呕出来。
“秋逸!”秋岑震惊不已,连忙起察看秋逸。
“有毒……御野司的药……有毒……!!”秋逸痛苦挣扎着,身体和表情都因足以撕裂五脏六腑的疼痛扭曲变了形。
“这不是解毒的药么!怎么会这样!怎么办!秋逸!”秋岑大为慌乱,已经不知道该先给秋逸喝水,还是该给用内力给他驱毒,或者该立刻跑去寻找郎中。而且更令她手足无措的是,这三者似乎在此时此刻都行不通。
“道貌岸然……无耻至极!竟然用这种卑鄙手段……赶尽杀绝!!!”秋逸的脸已经惨无血色,但他还是一把推开秋岑,摇摇欲坠的站起身,把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仿佛剩下那颗药丸就是迟愿,秋逸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踩了个粉碎。然后便俯身倒在桌上吐了许多鲜血,最终在秋岑怀里彻底咽了气。
霜降之后,天气急剧转凉。正如中秋豪雨所兆,今年必是个冷寒难捱的凛冬。
迟愿身上的旧伤业已痊愈,这段时间,她一直奔走在凉州各处。有了蓝钰烟的得力相助,她可以在追查金桂党羽之余,把更多的心力偏移在寻找乘风酒家失踪跑堂的事情上。直到距离两盟约定的举事时间不到一月,迟愿才以探查所得为由,专程回京向宋玉凉呈报了两盟的密谋。
迟愿来时,宋玉凉正和宋子涉一起在纳卷所查阅文书。见迟愿来了,宋子涉便滚动木轮椅准备退下。宋玉凉轻轻按住宋子涉的肩头,示意迟愿但说无妨。
待迟愿言尽,宋玉凉却是一言未发思量许久。
见宋玉凉犹豫,迟愿恳切进言道:“这消息虽是暗中得来,却也有七八分可靠。属下忧心两盟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彤武关甚为重要,疏忽不得。还望督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许我一千兵马助彤武关一臂之力。”
“一千兵马……”宋玉凉眯起眼睛打量着迟愿,半晌过后,才悠悠开口道,“最近两月,两盟在九州各处不断滋乱,御野司的五千兵马早已分身乏术。那彤武关有兵有将,纵有敌袭也该由驻关守备来御。御野司贸然出兵,不合适吧。”
迟愿据理力争道:“消息是御野司探的,敌人也是来自江湖。御野司出兵,无可厚非。”
宋玉凉又道:“你不是说江湖人想要以假乱真混淆视听么?他们既然披上了叛军的皮,那就是叛军的身份,麦庆丰他就得去守。而本督只需把这份情报送过去,让姓麦的领情就好了,完全没必要把人手浪费在彤武关。”
迟愿无奈道:“彤武关常年无虞,不受重视。麦庆丰虽有斗志,但他手下兵士却早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让他们对阵背水一战的江湖人,恐怕凶多吉少!”
宋玉凉不悦道:“彤武关是胜是败,你急什么?就算他们打不过江湖人,望塞城那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彤武关陷落,定会发兵驰援。”
迟愿蹙眉无言,这正是她的顾虑之处。
“好了。本督稍后便修书一封,提醒彤武关守备当心小雪之日叛军来袭。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而且……”宋玉凉话锋一转,似乎有意威慑道,“迟提司近来似乎常往凉州去啊,那本督交代的事情……应该很快就该有眉目了吧。”
“是……是的,快查清了,请督公放心。”迟愿心中一凛,隐约感觉不妙,未免多言多失,便拱手告辞离开了御野司。
“爹,你为何不肯分兵去彤武关,反而要把这天大功劳让给彤武关守备?”宋子涉不明白宋玉凉的决策。他觉得迟愿说的没错,既然是御野司得到的消息,又是御野司管辖的江湖人,那么击退敌袭护下彤武关,就该是御野司拿头功,而不是只受一个区区从五品守备的人情。
“谁说本督不肯分兵了?”宋玉凉重新操起案卷,慢慢翻阅道,“本督……只是不分给她罢了。”
“为什么?”宋子涉不解。
宋玉凉的目光流连在案卷中,徐徐言道:“那妮子背着本督搞起小动作,真当本督耳聋眼瞎不知道呢。先前,她偷偷跟旌远秋家的小子见了一面,本督一直等她来报,不想这一等就是两月。她倒是稳得住,今天才来跟我要兵,还开口就是一千兵马。那消息若是真的,她两月前来就该来了。劝的也该是让本督加派人手,把两盟余孽网罗打尽,而不是等到两盟箭在弦上了,才来找本督讨要兵马去彤武关剿匪。所以你说,她忍了这么久才来,是为了隐藏什么?或者是在拖延什么?”
“这……儿子猜不到。”宋子涉摇摇头。
“是吧,本督也猜不透。”宋玉凉依旧看着案卷,目光烁动道,“那就和为父一起看看吧,看她单枪匹马穷途末路的时候,使的是什么招。”
“是。”宋子涉点点头,忽然又问,“可是爹,迟提司方才那么坚持,怎么你一提凉州,她就一声不吭的走了。”
“呵呵呵,看来先前让你去督云天正一,是把我儿放错了位置。”宋玉凉微微一笑,满意道,“你能留意到这一点,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也罢,为父就再授你一些监察的本事。你说,这半年来,迟提司每每在外,多驻留于何处啊?”
宋子涉回忆道:“两盟围攻霁月阁后,她在凉州。”
宋玉凉道:“她举荐的蓝司卫,授命时,人不在清阳卫所,是奉谁的令去了哪里?”
宋子涉道:“好像是说因为迟提司当时有伤在身,便受迟提司所托,前去凉州代为查办。”
宋玉凉继续道:“那近来,为父令她缉拿江湖逆贼,她又身在何处啊?”
宋子涉犹疑道:“好像也是在……凉州?”
宋玉凉眉头一挑,道:“然而两盟作乱时,除了阳州天箓世家,唯独凉州那一家置身事外,撇得最为干净。”
宋子涉恍然道:“那迟提司还一直赖在凉州干什么啊!”
“是啊,她在凉州……做什么呢?”宋玉凉合上手中案卷,摩挲着青色的胡茬,低声问道,“你猜,当初她对唐镜悲举荐你来执监察事没有异议,是为什么?”
宋子涉茫然道:“因为我……对爹爹和御野司忠心?”
“那是台面上的话。”宋玉凉摇了摇头,目光阴鸷道,“其实她是打心眼里觉得你愚笨无能,察觉不到她藏在暗处的鬼心思。”
“什么!亏我平时那么敬重她!她竟然如此小觑我!”宋子涉狠狠一拍木轮椅,气恼未消道,“可惜她瞒得了我瞒不住爹,所以爹不分兵给她,是因为她也对朝廷起了二心?”
“也许未必,也许是。乱世之下,万般皆有可能。”宋玉凉眯起眼睛,继续道,“凉州那家虽然没有参合到两盟动乱中,但他们那当家的却和当今圣上有一笔不清不楚的债。为父若是那杀父弑君的宁亲王,定会想方设法拉拢这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助力。”
“爹爹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窥一斑而知全豹!”宋子涉连连称赞。
“行了,你小子少来拍为父的马屁。”宋玉凉垂眸的瞬间,瞥见宋子涉右侧下身空无一物,不由得暗自动容。
宋子涉也循着宋玉凉的猜想,煞有介事的分析道:“我记得,迟提司与霁月阁主狄雪倾关系匪浅,如今她常走凉州,定是在与霁月阁私通往来。”
“是了。”宋玉凉幽幽一笑,道,“既然迟提司觉得你能胜任这监察提司之位,那宋提司也别辜负了她。上任的第一件事,不如就把她给查办了吧?”
“是!”宋子涉先是一怔,随即便神色严肃的拱手应道,“谨遵督公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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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宋玉凉拒绝派兵,迟愿便开始着手另一套部署。她匆匆回到府上,写好一封密信,飞书传给了蓝钰烟。信中说到她已探得乘风酒家跑堂的去向,那人应是当年离开凉州后,举家南下,经义州逃往晋州去了。而蓝钰烟最近正要前往晋州监看挽星剑派和沧泽宫,顺便可帮她寻觅此人。
随后,迟愿快马加鞭,直奔永州望塞城。
小雪时节近在眼前,永州北地早已落过一场薄雪,处处凄风呼号,枯木萧瑟。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疮凉衰败之景。越往北去,越受战事影响,就连平日常走商贾游人的官道也多了许多军士设卡戍卫,时时令人感到战争迫近的不安。好在迟愿有官职在身,一路未受阻拦,顺利抵达。
此时的望塞城已是对抗宁王叛军的前线,由太子景佑峥亲自坐镇督守。听闻迟愿到来,景佑峥即在中军帐里接见了她。
“本宫以为迟卿坐实宁王大逆,便算还了那份人情。没想到迟卿更愿助本宫一臂之力,竟帮到望塞城来了。”景佑峥一身戎装,颇显英气。见到迟愿不禁心悦,半真半假的开起了玩笑。
迟愿严肃应道:“小雪在即,宋提督可与殿下呈报一二?”
“江湖宵小,欲图望塞。”景佑峥点了点头。
迟愿道:“臣恐醉翁之意不在酒。”
“放心。”景佑峥拿起案头半块兵符,道,“本宫亦为此备下五千兵马,倘若贼寇来犯,便与彤武关守军前后夹击,将其全歼于峡谷之中。”
“五千……”迟愿深知这五千精兵倘若尽数出击,将会给两盟之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于是她掩住惊愕,试探问道,“宁贼叛军已近望塞城,大战一触即发,殿下分出这么多人手,城中兵力可还充沛?”
“迟卿所虑不无道理。”景佑峥先称赞了迟愿,随即又道,“不过兵力几何,乃军中机密,本宫不便与迟卿相谈。”
“是臣唐突了。”迟愿拱手致歉,轻思一瞬再次言道:“据臣所知,彤武关前羊肠路杂,五千兵马难免尾大不掉,失于迅捷。”
“迟卿既出此言,便是有另有良策了。”景佑峥微笑看着迟愿。
“并非什么妙计。”迟愿否定道,“不过是清减些许人手,一来便于行动,二来为殿下留存更多兵士罢了。”
景佑峥点头道:“不妨说来。”
见景佑峥有认可之意,迟愿向他请命道:“若殿下信任,可许两千兵士,随臣协防彤武关。其余三千人可继续驻守在望塞城,听从殿下调遣。”
“你要去彤武关?”景佑峥连连摆手,拒绝道,“迟卿探得敌情已是大功,本宫手下有的是将校尉官,无需迟卿亲去冲锋陷阵。”
迟愿再请道:“臣居御野司,当理江湖事,此役责无旁贷。”
“不行。”景佑峥不容置疑道,“行军打仗不比江湖斗勇,以少敌多无疑是下下之策。何况有本宫在此督军,便轮不到迟卿去犯险。倘若敌讯为真,小雪之日必凶险异常。届时,无论彤武关还是望塞城,都将骤生哗变化作战场。迟卿再无旁事的话,就尽快启程回京吧。”
“请殿下再……”迟愿不甘铩羽。
“不行!”景佑峥收了笑意,严肃道,“中军帐内,主帅所言,岂容你来讨价还价,形同儿戏?”
“臣下僭越……臣下告辞。”迟愿忧心忡忡却无力回转,只能郁郁而去,离开了望塞城。
小雪之日倏忽即至,北地冬意日渐增盛,无论阴晴,空气里总是压着股厚厚的冷色。两盟各派的主事依照约定,悄然聚集在丹砂镇一间不起眼的农家瓦房里。待身披厚裘的狄雪倾也进了门,满屋人登时停下私语相谈,都半怒半怨的盯紧了她。
狄雪倾悠悠浅笑,招呼道:“诸位不愧是江湖豪杰武林奇才,虽因药效失了八成功力,气色却都还不错。”
“不错个屁!”义剑尊罗英新愤愤上前,伸手道,“姓狄的,你少些挖苦,快把解药交出来!”
“那是自然,雪倾既应了诸位,断是不会食言的。”狄雪倾嘴上答应,却故意向泽兰宗主水碧青问道,“玉絮霄荷曾说,百日之内可解此毒。如今两月有余,不知水宗主可有头绪?”
“狄阁主精心调配,下了不少药材来拿捏尺度。但究其根本,不过是把泄华草和银晶石碾做粉末,小心熬制的汤汁罢了。只需把火龙掌、甘叶草和琥珀焦果调成二两一个的大蜜丸,每日一颗连服三日,必可痊愈。”水碧青神情高傲,但气色却十分的惨淡疲惫,想来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反复试药的苦。
“玉絮霄荷所言极是。”狄雪倾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琥珀焦果虽价值连城,但沧泽宫向来不差银钱,玉絮霄荷何故还未解毒,仍是这般虚弱模样?”
“你明知故问!”水碧青不悦道,“我分明服下解药多次,却仍有一丝残毒始终难以除去。你是不是在饼里水里加了其他的东西?”
“且算是吧。”狄雪倾含糊略过水碧青的问题,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发现今日到场与当初谋划时,少了一人。
“秋镖主,令弟何故失约了呢?”狄雪倾若无其事的询问。
“他……?”秋岑眼圈微红,嗫嚅道,“上次……方堂主不是嫌他……嫌他鲁莽碍事么,我也怕他再给诸位添烦增乱,坏了要事,便……不允他来了。”
“是么?”狄雪倾似信非信的盯着秋岑,直到秋岑怯怯垂下眼眸,才道,“解药我已经备好了,但那最后一丝残毒,暂时还不能给诸位完全消解……”
“你这出尔反尔毫无信义的骗子,满口诳语,卑鄙无耻!”不等狄雪倾说完,罗英新便恼怒咒骂起来。
“是啊。”三不道人亦不悦道,“狄阁主这又是唱哪出啊?”
“哼!哪出?这还看不出来么?”九曜剑闻怅不客气的抨击道,“我等既来丹砂镇赴会,便是铁了心要与狄阁主共举大事。狄阁主却千方百计的拿捏我等,说白了,便是没拿我等当做同盟战友!”
“九曜剑说得没错。”狄雪倾不吃讥讽,只平静的解释道,“我当然希望两盟勠力同心,而不是各怀鬼胎。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雪倾不得不慎之再慎。”
“狄阁主,同喜会为了此事,花了大笔银钱,动了许多人脉,冒了极大风险,才凑齐那三千套大炎军服,可够诚心实意?狄阁主再怎么慎上加慎,如何谋划盘算,时至今日,也该公之于众了吧?”许是中毒在身,喜相逢只在手中轻轻摇晃着钟爱的小酒壶,并没有再饮酒了。
“好,那我便直说了。”狄雪倾目光轻凛,一字一句道,“尊主邀诸位举事,所图之地并非望塞城,而是彤武关。”
“彤武关……?”三不道人有些意外,不停捋着胡须反复思考,似乎在权衡攻打望塞城和彤武关哪个更加凶险。
狄雪倾见众人踌躇,便将缘由与众家细说清楚。
方士殷又附和道:“宁王还说,即使我等吃不下彤武关,只要他得了望塞城,诸位仍是有功之人!”
书英才环着手臂思量须臾,犹豫道:“可……望塞城要是不分兵呢?”
“怎么可能。”方士殷扬起嘴角,不屑笑道,“那太子小儿若是托大不肯来,大军干脆转道彤武关。京畿一破,立马就把他老子景明也给从龙椅上给拽下来!”
“是了,太子不发兵,咱们破关更易。”三不道人甩了甩拂尘,亦觉有理。
“既然诸位已明了尊主心意,便请看此图吧。”狄雪倾适时吩咐单春和郁笛把永州地势图展开。
众人上前观看,但见图中已有多处重点标记。狄雪倾轻展素手依处指点,铺排夺关之计。
其主要策略,便是两盟兵分三路。第一路由夜雾城与凌波祠同行,突袭彤武关,诱使望塞城出兵。第二路由霁月阁、逍遥堂和沧泽宫同行,于丹砂道阻截望塞援军。第三路由三不观、正青门、挽星剑派和旌远镖局做x应,待望塞援军进入丹砂道后断其后路,然后再与第二路人马前后包夹,依援军人数多寡来判断牵制亦或歼灭。
狄雪倾语毕,方士殷又补充道:“宁王大军将在援军苦战时,同步攻打望塞城,使其自身难保,无暇再顾彤武关。这时如果援军势弱,我们二三路人马就可以在援军尽灭后,一齐压向彤武关,助一路人马一举克敌!”
“倒是可行。”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难怪狄阁主当初直言要取望塞,还不怕有人泄密,原来使的是声东击西之计。”三不道人悻悻撇嘴。
罗英新仍不忘解毒之事,拦在狄雪倾面前嚷嚷道:“战策也说完了,人马也安排好了,狄阁主,我只问一句,解药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二两一个的蜜丸,每人三颗,出门时向单春郁笛讨要即可。”
水碧青犹疑道:“那额外添加的东西怎么说?”
狄雪倾道:“方才所议之事,于第四日子时行动。只要诸位守时守信各临其位,我自会派人将驱除之法送到阵前。”
“什么!临阵才给?”罗英新极其不满,高声斥道,“我等都要替你卖命上战场了,你还这么防着咱们!”
狄雪倾轻扬眉宇,道:“所加之物,于诸位恢复内力无甚大碍。那不过是雪倾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罢了,毕竟临阵脱逃这个词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
“哼!行啊!如今我等受制于你,且不与你论短长!这些过节,以后再算!”罗英新见狄雪倾软硬不吃,只能愤愤作罢。
两盟人商议完毕,乘着夜色纷纷散去。
回到临时的栖身之处,狄雪倾已经脸色清寒得如同一张薄纸。单春急忙在房中为她燃起炉火,郁笛也把铜手炉填好银骨炭递了过去。随即,单春又煮好一壶香茗,三人围坐在桌边徐徐饮着热茶,等候房间慢慢冉起暖意。
郁笛搓着掌心,闲叙道:“那旌远镖局的奔云豹分明已经死了,穿林燕今晚怎么还有脸来?”
单春微笑道:“吃了御野司的祛毒丹,却落个毒发身亡的下场,换做是你是穿林燕,你怎么想?”
“我当然怀疑是御野司骗完情报杀人灭口啊。”郁笛脱口而出。
“对嘛。”单春点头道,“秋逸死了,秋岑秘不发丧。今天她来,或许没人知道旌远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她要是不来,两盟可就知道旌远与大家不是一条心了。”
“哦~这样的话,穿林燕想为奔云豹报仇,就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和两盟一起袭击彤武关了。”郁笛刚想通一件事,又生出了新的疑惑,转问狄雪倾道,“可是阁主,你都知道旌远做了告密的龌龊事,怎么不当场揭穿她呀?”
“傻啦?”单春抬手轻扣郁笛额头,道,“揭穿她,你是想让两盟都知道所谋之事已经被御野司知道了,然后一哄而散。还是想让大家发现阁主在药里加了狸桃汁,再被那个玉絮霄荷做出解药来呢?”
“当然都不是。”郁笛后知后觉摆了摆手,又道,“怪不得阁主之前让我去放消息,说御野司的祛毒丹可以解毒,原来是想用这个办法抓叛徒。”
“小脑瓜,还是聪明的。”单春在郁笛头上揉了揉刚才敲过的地方,柔和道,“御野司的祛毒丹里有一味独有的药材,叫蓬芯。你听说过每个提司每年只能得四颗祛毒丹的说法吧?就是因为那篷芯是天然生长在南疆的极其珍稀之物,种又种不活,寻也寻不到几株。至于狸桃,大多长在西域胡地,大炎鲜有人知。它的叶片可以入药,果子汁水却有微毒,无论动物还是人吃了虽不至死,却会持续的感到虚弱疲乏,浑身难受。要是不提吃过狸桃,哪怕最好的郎中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才能让他们吃完蜜丸既恢复可元气,但却还是打不起精神。”
“天底下还有这么奇怪的果子?啊!难道说……”郁笛突然想到什么,捂着嘴巴问道,“篷芯本身是解毒良药,但遇了狸桃就会产生剧毒?所以奔云豹才……”
“没错。”单春给狄雪倾和郁笛各自加满热茶,夸赞道,“恭喜郁笛妹妹!阁主千般妙慧,你已深得一分。”
“单春姐姐又来笑我,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郁笛嗔声质问。
“当然是趁你舞刀弄剑时,向阁主学的喽。”单春故意揶揄郁笛。
郁笛哼了一声,又问狄雪倾道,“阁主阁主,你又是怎么知道御野司的祛毒丹里含有篷芯的呀?”
“有人……送过一颗给我。”狄雪倾静静凝看着茶盏中的微光倒影,仿佛陷入了一段浅浅的回忆。
“原来如此。”郁笛认真点头,随即思索道,“那单春姐姐,你查到奔云豹丧命之前,投奔了哪位提司吗?”
“没有。”单春摇摇头说道,“你把消息放出去之后,我便忙着去寻两盟人的藏身处。等查到秋家姐弟的时候,秋逸已经死了。而且阁主说,想知道秋逸见了谁,其实很简单。”
郁笛疑惑道:“为何?”
单春闻言,也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从回忆里扬起眼眸来,但却没有说话,只浅浅呷了一口暖茶。
单春便代为解释道,“楚缨琪殁了,人死灯灭。夏奇峰败逃,无迹可寻。蓝钰烟新上任不久,手里未必有祛毒丹。而他与秋岑藏身京畿,自然不愿冒险去清州找唐镜悲和白上青。至于提督宋玉凉,便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所以既有耐心听他讲述秘密,又能信守承诺给他祛毒丹的,只有一人。”
“红尘拂雪!”郁笛恍然。
三人忽来默契沉默不语,便让炉中炭火发出的噼咔声倍显突兀。
单春起身探看须臾,归来后半转移话题半继续道:“御野司早就得了消息,却没有丝毫动作,也不知那位迟提司到底藏了什么主意,想要如何应对。”
“红尘拂雪并非庸才。”想起安野伯府书斋案上那十数卷兵书,狄雪倾眸光轻动道,“她多半已经猜到我真正的目的了,并且已经飞书提醒过彤武关。她本该亲自带兵前去戍卫,甚至会主动出击,来截击我们……”
那夜秋雨虽凉,但迟愿在寒绝斋院中决绝而出的话语,还是透过簌簌雨声传进了狄雪倾的耳畔。
“那咱们怎么办?阁主应该早就想好对策了吧。”郁笛既对战情充满忧心,又对狄雪倾充满信心。
“依计行事便是。”狄雪倾平静道,“两月过去了,御野司还没擒回逃犯,宋玉凉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理会彤武关。倒是坐镇望塞城的东宫太子,他对红尘拂雪素有情分,必然笃信于她。我猜,他一定留备了至少三千兵马来应对小雪之变。可惜……”
狄雪倾说着,微微一笑。
“可惜什么?”郁笛不明就里。
“怎么又不开窍了。”单春低声道,“可惜小雪之日,彤武关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眼下宁王大军压境,望塞城草木皆兵,一兵一卒都弥足珍贵。红尘拂雪今日错了军情,三日后就再也没有三千援军来救彤武关了。”
“对呀!”郁笛双手一拍,高兴道,“到时候红尘拂雪单枪匹马一个人,任她本事再大也是拦不住我们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彤武关被两盟攻破了!”
“不可轻敌。”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缓慢摩挲着小手炉道,“迟愿不会眼睁睁看着,景佑峥也不会弃她于不顾,只是一时调度不来那么多人手罢了。”
单春亦道:“所以我们只管按原计划,把景佑峥派来营救红尘拂雪的兵马当做望援军,速战速决击杀在丹砂道即可。”
“啊……?那……那如果打起来之后,迟提司对咱们出手,咱们是要便连她一起……”郁笛用手掌在脖颈边拉了一下,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小丫头也是想不到,年初时节她家阁主还带着她们与迟愿一起和乐融融欢度靖威二十二年的除夕呢。怎么刚到岁尾,这两人便要刀剑相向,杀个你死我活了。
“阁主,我给你换块儿新炭吧。”单春先是愣住一瞬,随即从狄雪倾手中拿过手炉,再次下了桌。
于是,郁笛的问题也随着单春的离去化做一缕绝响,再无应答了。
炉中银骨炭x烧得正旺,屋子里终于暖意弥散,温热宜人。唯留郁笛坐立不安,悄悄瞥向起身走向卧房的狄雪倾,却正看见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似有一股复杂情绪,冷得骇人。
第220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两日后,天色方明。望塞城的兵士登上城楼举目一望,只见那茫茫雪野中已铺满了“宁”字旌旗。显然,这场酝酿已久的攻城之战终于进入了一触即发的阶段。兵士匆匆向太子景佑峥汇报了城外敌情,景佑峥则令三军即刻整备应战。
将战甲披挂完毕,接过部将递来的静阙剑,景佑峥走出数步不禁回首再看向案头。那枚曾经置在案头的虎符已然不在了,景佑峥深深叹了口气。
兵临城下,五千兵马早已另做打算,虎符今次所载兵力已大不如前,唯愿持符之人能如她所言那般,胜算已定,平安无虞。
望塞城外,肃杀之意就像压满天空的乌云,阴沉迷蒙,越积越重。每一缕陡然而起的风都像利箭呼啸而过,尖锐挑衅着两军将士紧绷的神经。
叛军一刻未攻,守将便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中,天色渐渐由明转暗。直到细雪与夜幕同时降临于天地间,诸多身着宁军服饰的江湖人也在夜与雪的掩护下,悄然伏进了丹砂道中。
郁笛在指尖拈了朵雪花,嘟囔道:“到底还是下雪了,冷得恼人。”
“阁主,再添件衣吧。”单春边说边解下自己的披风,想为狄雪倾披在肩上。
“不必了。”狄雪倾轻声婉拒道,“一会儿动起手来,身子就暖了。”
“阁主,你的身子……”单春还想再劝让一番,但见狄雪倾神情虽然随和,目光却极为严厉,便不敢与她在阵前争执,只好噤声作罢。
“狄阁主,沧泽宫已如约前来。”言语间,王卜霖也带着魏明哲、水碧青来到了狄雪倾面前。
“快把最后的解药交出来吧。”相比稍后的恶战,水碧青似乎对那丝难解的残毒更感兴趣。
“自然。”狄雪倾先向三人点头致意,然后便示意郁笛送上解药。
郁笛把颈边围巾往嘴边拉了拉,然后从行囊中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药匣。药匣盖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浊臭味道立刻弥散出来,惹得周围的江湖人都纷纷掩住了口鼻。
“腐肉蠹?如此令人作呕的气味是腐肉蠹吧?”水碧青小心翼翼凑上前,强忍异味从药匣里拿出一粒小小的药丸,照例先在鼻下嗅了嗅,确定之后不无错愕道,“难道毒饼毒水里的多余东西……是胡地狸桃?”
狄雪倾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全然不合药理吧!”水碧青白了狄雪倾一眼,万般不解道,“如果狄阁主想在侵蚀我等内力之余再留个后手,多的是比狸桃易得还不易察觉的药材。你何必大费周章去寻那种格格不入的东西入药,最后自己露了马脚?”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淡淡笑道,“寻常药材,寻常医者,确是不易察觉。但玉絮霄荷如此聪敏,我若循规蹈矩的用药,怕是不消三日便被你猜破了。”
“这就是你用这种恶心东西入药的理由?真不知你是诡于毒道,还是故意作践人!”水碧青紧皱眉头捻起一粒药丸吞了下去,又连嚼了几口清雪,才勉强压住满口的异味和胃里翻腾作呕的感觉。
王卜霖也随之服下一粒药丸,然后和水碧青一起寻了块背风的地方坐下,慢慢调息起来。
待到子时刚过不久,彤武关上空骤然腾起数枚遇袭求援的红色焰火,想来是自在歌如约向彤武关发起了攻击。方士殷看见,瞬间兴奋起来。狄雪倾也紧了紧披风,默默看向望塞城方向,既像是在等候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半柱香后,望塞城上空也升起了回应的讯号。明亮光彩顷刻划破飞雪的夜空,也深深映入一双暗如长夜的眼眸。
“望塞城,发兵了。”狄雪倾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远眺彤武关,燃起的战火点点散落在漆黑的山峦间,就像晚霞烧破了斑驳的云。风与雪也兀自加入这场战争,再回首时,千骑战马已卷起飞雪烟尘轰然而至。
双方人马如期而遇,狭长蜿蜒的山谷中,万盏火把蓦然聚汇,宛如一条明焰融成的星河在璀璨流动。
那两个曾经心许彼此的人,也终于在这场兵荒马乱中狭路相逢了。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凛然端坐在战马上的人无甚感情的说着,一身墨色戎装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晦暗。时有寒风掠过,挑金的丝线便在火焰跃动的瞬间若隐若现,幽幽泛动着华贵的光泽。
“真不巧,来的是旧相识,平白浪费了这身重金置办的行头。”狄雪倾的心慢慢无声的沉了下去,却微笑着扬起唇角调侃。
迟愿目光清冷,平淡回敬道:“但愿狄阁主兵败之后,仍有如此恬淡心情。”
“被她识破又怎样?”方士殷剑指迟愿,狂傲道,“不留活口就没人知道,死人可不会到处说闲话。”
迟愿不为所动,手持太子虎符,朗声宣告道:“今夜,我虽带大炎铁骑而来,但仍以御野司之名奉劝诸位,悬崖勒马,只问首责,其余人等可从轻发落。一旦交兵,便视为剿逆。按律,杀无赦!”
“哈哈哈哈哈!”方士殷放肆笑道,“今晚能站在这儿的,都是各家门派的精忠之士。迟提司临阵劝降,岂非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大稽!也罢,本座今日便让御野司看看,到底谁能活着走出丹砂道!”
语毕,方士殷振臂一呼,踏起轻功径直杀向迟愿。一众江湖豪杰紧随其后,亦如离弦的箭雨涌向了敌阵。迟愿见状,握紧虎符挥手冲锋。她身后千余重甲兵士即刻挺竖长矛,横刀持盾,排山倒海般威压向前。
须臾之间,丹砂道中冰火交织,铮鸣四起。
听闻迟愿曾在寒绝斋中以一敌四,方士殷早就按捺不住一决高下的念头。今日的不期而遇更让他兴奋不已,他迫不及待冲到迟愿的战马前,只想亲自试试这位红尘拂雪的霞移究竟有多精深,她手中那柄初白棠刀到底有多锋利。
方士殷杀意汹汹急速接近,迟愿察觉来者不善,用力一扯缰绳,让战马高扬前蹄踏起雪尘,然后趁细雾浮于方士殷身前,快速抽刀下马,冲破雪幕反杀向方士殷的背心。方士殷咧嘴一笑,先翻转手腕将长剑抵在身后挡住了迟愿的刀刃,再就势转身挑剑去豁迟愿的喉咙。迟愿早有防备,足尖轻点地面向后拉开身位。方士殷便欺身向前,直把手中长剑连挽数十道剑花,一路猛袭迟愿面门要害。
刀与剑的纠缠搅动着不安的落雪,这两个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相近人,每个爆发交锋的瞬息都是一次生死考验。二人内力皆堪深厚,但方士殷却在力道上占了优,三五十招过后,方士殷便凭借一身蛮力把迟愿逼到了山岩边。最终,迟愿背抵岩石无路可退,被方士殷奋力一挥削断了肩上披风的锁扣。
“太武榜五,不过如此!”方士殷一边狞笑嘲讽,一边快速回剑横割,直索迟愿脖颈,企图就在此刻彻底终结红尘拂雪的性命。
然而,剑刃所到之处没有如愿见血,不过呲啦一声撕开了名贵的布料。原来在方士殷回手的瞬间,迟愿已扯下披风用力搭裹在剑锋上。她自己则倚靠山壁灵活闪身,然后踏着凹凸不平的山岩跃到了半空中。
“跑得倒是快!”方士殷未料迟愿以身做饵诱他全力进攻疏于防守,也没想到被迫入逼仄境地的迟愿仍有如此矫捷的身手能逃出生天。他赶紧三下两下抖掉缠在剑上的墨色披风,却还是因此失去了先机。
刹那间,迟愿已持初白飞身而至,仿似一颗陨星自纷繁星河中疾速坠落,以电光石火之速,吞噬万钧之能,全力倾轧下来。
方士殷仓促提起长剑抵御,却听咯嘣一声脆响,手中武器已被至利至韧的挽星棠刀劈成了两截。胸口更是袭来一股又凉又粘的感觉,就像有条冰冷的细丝在血肉里猛然抽过。方士殷愤不甘败,把半截残剑扔在地上,直到鲜血慢慢从破烂的前襟里浸染出来,才发现皮开肉绽的剧痛已清晰的传遍了全身。
“现在,是太武榜三了。”迟愿清眉微扬,雪白的棠刀上正渐渐凝起一层赤红的冰霜。
“不过略胜一筹……有什么好狂妄的!今夜……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方士殷强忍疼痛,颤抖x着摆出拳脚架势。
但挽星棠刀留下的伤口并非儿戏,方士殷尚未完全抬起胳膊,汩汩鲜血便从裂骨割肉的深隙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而且,他越是提真气,血便涌得越凶。短短须臾,他的脸色便褪去了血气,惨淡得就像山谷中被人肆意践踏的污雪一样难看。
“前后包夹,尽数歼灭,方堂主是在等那所谓的第三路盟友?”迟愿微微侧颜望向峡谷远端,又回过眸来步步逼近道,“可惜,今夜云天正一未必会来,但你却注定走不出这丹砂道。”
“什么?你……!狄……狄阁主!”方士殷大为吃惊,只觉得今次的计划恐怕出了大纰漏。加之他已身负重伤,再难与迟愿争锋斗狠,为了顾全大局,他紧忙在刀光剑影中觅到狄雪倾的方位,然后向那道披着轻裘的身影踉跄奔去。
此时此刻,狄雪倾也察觉到了战势的异常。
按原本预期,彤武关雪夜求援,望塞城至少要派出三千兵士才能与两盟成分庭抗礼之势。但迟愿此行只领千骑官军,仍敢如此坦荡直闯丹砂道。若非自信托大,定是有备而来。那这一千兵马便不是开往彤武关的援军,反而更像为此间一战专程而来。
其次,眼下战程已然过半,双方厮杀惨烈伤亡甚重。按照约定,三不道人早该携云天正一诸家合围而来。可峡谷之外仍是漆黑不见一点星火,寂静不闻一丝风动,全然不见半个人影。
往坏了想,许是助战的人手半途被官军阻截了。
往更坏了想……
“狄阁主……!云天正一……叛……”
纷乱中,狄雪倾隐约听到有人在虚弱且急切的呼唤她。她立即将目光掠过战场,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见求救之人正是浑身是血狼狈向她逃亡的方士殷。
而方士殷身后,还有一道身影紧随而至。那人手中棠刀高举,寒光森然。这一击只消斩下,便可将方士殷戳心戮颈送上黄泉。
“迟愿。”狄雪倾眸光一凛,提起云霭剑,向那片墨色破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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