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打点过夜,次日狄雪x倾也换上一套更为儒雅清秀的冬装,与叶夜心一同扮作研学监学子,走上了泰齐城街头。许是陆家在城中颇有声名,狄雪倾又出手阔绰,一行人很快就探到了不少关于陆府的流言。
有人说,陆府近十年来一直在做酿酒生意,他们家名气最大的酒叫见真言。表面上看是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实际却和他们家陆老爷子的仕途相关。
又有人说,先帝在位时陆垚知便已在京为官,是负责记录天子言行的起居郎,官阶虽然只有从六品,但却是皇帝身边顶顶重要的人。怎知当今陛下即位不久,便以渎职罪将这位起居郎投进了大牢,若不是某位重臣求情,说陆大人侍奉先帝有功,保他削职为民得以还乡,他恐怕就死在皇城的监狱里了。”
还有人说,陆大人刚正不阿却得此恶报,定是目睹圣上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还坚持记录,否则,圣上怎会连大炎传承了数百年的起居注制度也一并弃止了呢。
听闻这些信息,叶夜心不屑讥讽道:“弑亲上位,清除异己。要是白纸黑字把这几档子烂事都写在史书上,那位靖威皇帝必是要遗臭万年喽。再说那陆老头也够惨的,好好一个起居郎,只不过做了分内的事儿,就被心胸狭隘的景明给害成了瞎子,还差点赔上条老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狄雪倾心道陆垚知能陪宫见月一路走到起兵谋反,也未必如他人所说是什么无辜善人,便随口玩笑道,“陆垚知回清州老家做酿造生意,如今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贾,不比伴在阴晴不定的暴君身侧好多了。走吧,咱们现在就去陆府瞧一瞧。”
“这就是你说的打家劫舍?”叶夜心双手环在身前,颇为讶异道,“狄雪倾,你该不会是离开霁月阁没了银钱,想从陆老头家里捞油水吧?”
“嗯,陆家确实有我想要的东西。不过,只是一张药方,不值钱。”狄雪倾悠然一笑。此刻,她并不打算再添一人为她的病势费心,所以关于清蒙丹配方的紧要性也只与叶夜心说了一半。
几人信步来到陆府所在街巷,一眼便望见那座气派的大宅。青砖灰瓦,松柏映雪,虽是商贾之家却无铜臭俗味,修饰得甚为风雅古朴。
狄雪倾先在远处驻足片刻,又假作行人绕着偌大的府邸慢慢走了一圈,将陆府的街巷地势、庭院宅门都观察仔细后,便回了研学别馆。
“不是要拿药方么,怎么看看就走了?”叶夜心不解。
狄雪倾把凉冷指尖凑在唇前,轻缓呵气道:“四进宅院,屋多人杂,药方在哪却不知道,当然要回去思量思量从何处入手才好。”
叶夜心将双臂环在身前,不以为然道:“他们不是说陆老头常年不在府中,陆家的事都是管家曹建章在操持么,咱们把那管家绑来审审,药方不就有了?”
来陆府溯源清蒙丹或许是活下去的最后希望,狄雪倾容不得任何闪失,她黯下眼眸摇头道:“那药方很重要……没有十足把握,不可打草惊蛇。”
“怎么?房子太大人太多,杀人于无形的银冷飞白也应付不来了?”叶夜心嘴上打趣,心里却生出些狐疑。
当初密谋诛杀二箫、痛斩凌波祠舍人,都不见狄雪倾有片刻犹豫。如今只求一张药方,她为何如此谨慎?莫非是失了梅雪庄又丢了霁月阁,便底气不足了?
其实,也不怪叶夜心有此误解。
火噬散和清蒙丹攸关自身生死,自入江湖起,狄雪倾从未主动透露于人。哪怕不得已被少数医者窥知一二,他们见狄雪倾长期服食火噬散却没有毒发身亡,自然也想不到她竟是没有清蒙丹的。
所以,叶夜心误以为狄雪倾的慎重是缘于势单力薄,也在情理之中。
“我是打家劫舍,不是杀人越货。”察觉叶夜心生疑,狄雪倾舒展眉目,故作轻松道,“陆府的生意不算小,人脉往来林总芜杂。你我二人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杀进去,要是不小心跑了条漏网之鱼,又恰巧带走了我想要的东西,叶城主拿什么赔?”
“瞧你说的,世上哪有那么寸的事儿。要不,我让阿竹再跑一趟,顺便多带些人手。”叶夜心悻悻一笑,见狄雪倾不置可否,立刻又道,“放心,这趟买卖姐姐请了,不收你银钱。”
“叶姐姐好阔绰。”狄雪倾接过单春递来的手炉,浅浅揽在怀中道,“陆家的事我自有安排,不劳夜雾城兴师动众。姐姐若是有心,这几日陪我前去盯稍即可。”
“行,我听你的。”叶夜心漫不经心的转着匕首,似笑非笑道:“让霁月阁主和夜雾城主一起盯着,陆家这回也算赚足了面子。”
“如此面子,不要也罢。”狄雪倾扬唇浅笑,示意叶夜心落座。
“说吧,这回又要如何?”叶夜心把匕首放回腰间坐到椅中。
“咱们这样……”狄雪倾吩咐郁笛呈上纸笔,收敛笑意认真讲解起来。
筹谋之后,四人依照铺排在陆府周围连续潜伏数日,将陆家的人员数量、行动轨迹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她们发现每隔十日,管家曹建章便会召集陆家的家眷、家丁、下人和帮工聚在府宅大院内,一齐统筹酿酒生意,对账开支用度。
叶夜心觉得这便是相对适合的契机,可将陆府之人一网打尽。然而狄雪倾虽然认可叶夜心的想法,却始终按兵不动,甚至还把从前四人一起出门变成每日只遣单春或郁笛一人前去盯梢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叶夜心终于按耐不住,忍不住问道:“我说倾妹妹,陆家的门道不是都摸清了么,你还在等什么?等开春么?”
狄雪倾侧眸西向,缓缓应道:“我在等人。”
“哦?上次还说不用兴师动众,让我别喊阿竹,现在发现人手不够了?”叶夜心撇嘴道,“当时要是应了我,阿竹这会儿都到清州了。”
“不。”狄雪倾摇头道,“我要等的人,非她不可。”
“哎哟,还非她不可?谁呀?我倒要看看哪方神圣是咱倾妹妹心中那个不可或缺的人。”叶夜心毫不费力就猜到狄雪倾在等谁,不由生出几分揶揄之心。
狄雪倾也知叶夜心有意逗她,既不接招也不羞恼,只道:“等她来了,不就知道了。”
再过两日,迟愿终是风尘仆仆赶到了清州。
刚一进门,叶夜心就把那一身琉璃蓝厚绒冬装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环起手臂调侃道:“你再不来,有人怕是要望眼欲穿了。”
“叶城主……为何在此?”迟愿见到叶夜心不免有些意外,但她好像并不在意叶夜心的回答,且将目光越过眼前人向房中深处望去。直到那畔心心念念的身影从屏风后款款浮现,迟愿脸上才展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大人。”狄雪倾走近迟愿,淡淡唤了两字算作招呼,眸中已有点点辉光在轻浅流动。
“雪倾。”迟愿也深深回了两字,下意识便想牵起狄雪倾的手。
“哎呀,快坐下聊吧你们。”这一幕正被叶夜心看在眼里,一股没来由的恶寒登时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叶夜心连忙抖了抖肩膀,又拍打掉手臂上泛起的寒颤,然后把狄雪倾和迟愿双双推到桌边坐下。
落座之后,迟愿微微颔首静下心绪,目光却片刻不离狄雪倾,缱绻描摹着她的身形轮廓、发鬓容颜。
“大人一路辛苦。”狄雪倾也不急着发问,只是拾起茶壶缓缓在紫砂杯中斟满暖茶,递向迟愿。
迟愿浅饮香茗,满目歉疚道:“我来迟了,在京中得耽搁太久。雪倾身体可好?你的药……”
“那药方尚且未有着落。”狄雪倾不想在叶夜心面前袒露清蒙丹已所剩无几的事实,便打断了迟愿的关心,顺势又道,“但我们已经厘清了陆府的情况,只待大人到来便可随时动手。”
“嗯。”迟愿领会狄雪倾的意图,缄口不提清蒙丹,只是心中忧虑一时化解不去,便尽数化作疼惜暗涌在瞳眸之间。
“什么意思?红尘拂雪也没有三头六臂吧,怎么她一来就擒得住漏网之鱼了?”叶夜心饶是不解。
“她是没有三头六臂,但她背后靠着御野司呢。”狄雪倾浅笑盈盈瞥了迟愿一眼,又与叶夜心狡黠言道,“叶城主来时也说御野司正在缉拿金桂党徒,那清阳卫所近在眼前,何x不请这位提司大人出面,带着司卫们把陆府围个水泄不通。如此,既没有鱼儿能游得出去,也可替姐姐省下一笔银钱不是?”
“行啊,真有你的!从来都是劳什子御野司遣我们江湖人跑腿,你倒好,反薅着御野司为你卖力!”叶夜心反应过来,当即拍手称快,随后转向迟愿爽朗笑道,“怎么样,迟提司?我倾妹妹想要陆家一张药方,你可有心为她假公济私一次?”
狄雪倾闻言,假借饮茶垂眸不语。面对叶夜心如此明显的“挑衅”,她也想听听迟愿会如何回答。
谁知迟愿却是一本正经的应道:“我有确切消息,陆垚知的身份并不干净。因此,御野司未必师出无名,我亦算不得……假公济私。”
狄雪倾悠然吞下香茗,无声轻笑。陆垚知九尊楼二尊的身份还是她透露给迟愿的,没想到这会儿竟被迟愿用来当做挡箭牌了。
“呵,不愧是官家人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夜心不明就里,半真半假的讽刺着,临了还不忘赠与迟愿一个白眼。
“雪倾……”迟愿没心思和叶夜心打嘴仗,回眸望向狄雪倾,欲言又止。
狄雪倾明了迟愿心意,嫣然道:“无妨,时宴平的事我也问过叶城主。”
“好,那我便直说了。”迟愿放心下来,神色严肃道,“回京之后我到吏部仔细查过,那位时御史的确有一个儿子,名唤时捷羽,泰宣十二年时正是三四岁大。”
此言一出,狄雪倾不禁与叶夜心四目相顾,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那个被狄三更带回夜雾城的孩子。但她们都没有发问,而是屏住呼吸等待迟愿继续讲述。
通过多方调查,迟愿得知当初时宴平深入燕州,为了隐藏御史身份将自己扮作了贩售马匹的富商。同时,他还把年幼的时捷羽也带在身旁,对外宣称让最疼爱的小儿子见识见识北地的雪境风光,实则却是为了给自己营造宠子慈父的形象,尽力打消燕州王的怀疑,以便顺利走进景序丰收揽名剑快马的生意圈。怎料最后时宴平惨死回京途中,时捷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失去了踪影。
此则信息隐秘多年无人知晓,此刻却似如山铁证应验了她所有离奇的猜想。狄雪倾眉心紧锁,一层邃不见底的黯色迅速在她眼中蔓延开来。
叶夜心也跟着凝起眉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拍了拍狄雪倾的手臂以示安慰。
迟愿更是于心不忍再把残酷事实摆在狄雪倾面前,但她不得不从行囊里取出那支竹筒,展开里面的画卷,隐忍言道:“这是我从卷宗里拓下的,时宴平入仕时的画像。”
狄雪倾神色愈加凝重,下意识握紧了拳心。她和叶夜心一起看向了画面,但见画上男子大约而立年纪,生得眉宇似剑眸若朗星,一身儒雅气质,暗藏几分精明,整个人看起来既像宫见月、又像时凌云,甚至和自己的眉眼轮廓也有相似之处。
“难道那个时捷羽真的是你爹?你也不该叫狄雪倾,要叫时雪倾?”叶夜心一语道破狄雪倾的心结,可不等狄雪倾回应,她又皱着眉头自我反驳道,“没道理啊,一命十文带着明夜令去杀时宴平,怎会留时家血脉的活口。对一个杀手来说,这何止是养痈成患,简直就是后患无穷!”
狄雪倾目色幽深,微微摇头道:“祖父为了那孩子心甘情愿的离开了夜雾城,足以证明他当时已动恻隐之心。”
“你的意思是说,一命十文将时捷羽改名换姓当作亲生儿子养大,是在赌他年幼不记事,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杀父仇人是谁?”叶夜心仍觉不可置信。
“人心难测,向恶时如此,向善时亦是。”迟愿慨叹着将画像重新卷起收回竹筒。
“是啊,就像我们永远无法预料哪些人哪些事会闯进人生,改写命运。”狄雪倾平静附和迟愿,俨然已经接受了一切。但那层厚重的阴霾却在她的心间越绕越深、越积越重,直到她实在不想立刻便去面对,才强迫自己把那股横生的恶念狠狠逐出了脑海。
捕捉到狄雪倾眸中掠过的阴郁狠厉,迟愿的心倏然收紧,隐约又觉不妙。但此刻,她也只能轻语纾解道:“此事无需即刻理会,还是先着眼于陆府吧。”
“嗯,那就烦劳大人了。”狄雪倾思绪稍顿,终是抬起眼眸,淡淡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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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待到下一个集会日,迟愿当即带着清阳卫所的司卫们把陆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陆家人大多惊慌失措不明就里,只道自家老爷早就不当官了,那酿酒生意跟江湖又扯不上关系,怎么会被御野司盯上呢?唯独管家曹建章知晓陆垚知的另一重身份,脸色更比他人青黑几分。
迟愿一进陆府就端坐在正厅,遣人把曹建章带了进来。
曹建章见到迟愿,腿先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嘴上却装傻求饶道:“大人,陆府做得都是正经生意,向来按时缴纳赋税,奉公守法,童叟无欺。还望大人不吝告知,御野司何故如此啊?”
“何故?”不等迟愿开口,随迟愿同来的邢斯君板起脸色严厉斥道,“身为陆府管家,你们主子陆垚知做过什么掉脑袋的事,你最清楚不过!”
曹建章心中一震,邢斯君的话虽然带着些含糊不清的暗示,但陆垚知做的可是诛九族的逆事,他怎会被个小司卫轻易诈出来实话来,于是立刻申辩道:“大人冤枉,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痨病鬼吃蚕豆,你倒是嘴硬。”邢斯君走到曹建章面前,“啪”一声把右手提着的棠刀重重过到左手掌心,手指一根一根缓慢握紧在刀柄上,摆出一副将要抽刀的架势,威胁道,“非要本司卫上些手段,你才知道御野司不是吃素的吗?”
说完,邢斯君微微回眸看向迟愿,似在寻求认可。
迟愿没有言语,也没有制止,只是用冰冷视线向曹建章施压。
“草民不知,草民真的不知……”曹建章紧张得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但还坚持狡辩道,“老爷当年蒙圣恩宽赦才保全性命,回乡后就一心扑在酿酒生意上,怎会再去做掉脑袋的事啊!而草民这么多年都在陆府操持管事,从未见老爷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哪有什么过错能惊动御野司呀!”
“贼眉鼠眼,巧舌如簧,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邢斯君刷的一声抽出棠刀,竟吓得曹建章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邢斯君见了,不由嗤笑道,“嚯,怎么嘴那么硬,腿却这么软?你这一出倒是心虚还是害怕呀?”
“害怕,害怕。”曹建章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尴尬赔笑道,“我们老实百姓见了大官爷小官爷都是这样的,明明没有做什么,就是止不住的害怕。”
“老实百姓?我看你可一点都不老实。”邢斯君把刀刃搭在曹建章的脖子上,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有司卫前来求见。
迟愿和邢斯君一起抬眸望去,只见那司卫一手揪着个陆府家丁,一手拿着被利箭射下的信鸽,走进了正厅。
“提司大人,这贼子想趁乱通风报信,被我们截下来了。”司卫把家丁往地上一扔,向迟愿请示如何处置。
邢斯君乖巧上前,把信鸽取来送到迟愿案边。迟愿见那信鸽本身并未携带信笺,便知这信鸽本身就是讯号。思量须臾,她让人先把曹建章带下去单独关进一间厢房,不许任何人与他见面交谈。又令邢斯君把那家丁带到其他陆家人面前,当众宣布因为他私放信鸽的行为,连累所有人都不得享用炭火饭食。
邢斯君依言行事后回到正厅复命,见迟愿正坐在案边仔细翻看陆家的账簿信笺,不由近前问道:“提司大人,怎么一个都不审了?那曹管家肯定知道的最多,就这么轻易的把他放回去,岂不是便宜他了?”
“怎么,邢司卫又要使那不吃素的手段了?”迟愿目光不离账册,平淡道,“曹建章知道的事绝不敢轻易松口,急于一时不是上策。我的一位朋友调x查过,陆府大小事宜无一不经曹建章之手。他做了这么多年陆府管家,最引以为傲的便知人所不知,一切尽然于心的掌控感。”
“哦!”邢斯君一点就透,恍然道,“所以提司大人把他单独关起来,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没了信息往来,既不知道御野司要查什么,也不知道府上发生什么,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信鸽被截陆府求援无望,对他来说当真是最大的煎熬!”
“嗯,熬到他从无所不知到耳聋目瞎,才好诓他自露马脚。”迟愿依然仔细看着账目。
“提司大人,你……好坏哦。”想起刚才自己依仗棠刀胁迫曹建章的样子,邢斯君悻悻的抓了抓头。
“放肆。”迟愿微微瞪了邢斯君一眼,然后继续埋首账册道,“你若无事可做便去关押处仔细监看,晚些时候我会再去提审。”
“是,属下告退。”一时猜不到迟愿打的什么主意,邢斯君只得乖乖领命做事。
三个时辰后,迟愿隐约感到腹中饥饿,便搁下纸笔合上账簿,又把摘录的重点用镇纸压好,起身出了正厅。
“提司大人。”见迟愿撑着纸伞走来,邢斯君立刻迎了上来。
“在这儿看多久了?”迟愿抬手帮邢斯君掸了掸披风上的细雪。
邢斯君面色欣喜,回道:“两个多时辰,中间歇过几次,但我也喊人帮忙盯着了。提司大人放心,陆家人都跟吓破了胆似的,没有人敢冒坏水儿。”
“嗯。”迟愿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那他们可有讨要食水?”
邢斯君应道:“要过,不止一次。”
“态度如何?”迟愿再问。
邢斯君回忆道:“好生言语的有,卑微乞怜的有,破口大骂的也有。”
迟愿似是满意,又问道:“可有人埋怨那个放飞信鸽的家丁?”
“有!”邢斯君眉头一挑,禀报道,“有个偏房四少爷叫什么陆修远,指着那家丁的鼻子骂得可难听了。还有个账房老头也阴阳怪气的把那家丁好一顿讥讽,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鸽子没放出去,还把夫人少爷小姐和大伙儿的膳食炭火都给折腾进去了。”
迟愿闻言眸光轻烁,吩咐道:“好,就提那账房先生到正厅来。其他人可给食水暖炉了,定罪之前不要闹出人命,也不必连牵连无辜。”
“是。”邢斯君仍按迟愿的吩咐安排下去,片刻之后又把账房先生押到了迟愿面前。
“这位大人……为何单独传唤老朽?老朽只是一介账房,平素负责记录府上采买,陆家酿酒生意那本帐老朽一概不知。”账房先生神情茫然,分明害怕得腿脚发抖,言语间却透着几分清高孤傲,似乎在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
“先生贵姓。”迟愿自不会顺着账房先生的话茬回话。
账房先生未料堂上高官会与他寒暄,顿了一下,拱手回道:“老朽马梦来。”
迟愿端坐案后没有起身,只抬手回礼道:“虽说我为官你为民,但看在老先生年长我许多,本提司便称你一声马老。”
“大人抬举老朽了。”马梦来目光轻震,楞住片刻。
原来这马梦来本是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实是年纪大了吃不消赶考的苦,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落在陆家当了个账房先生。但在马梦来心中,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明珠蒙尘,跟那些生来就只能做些粗鄙活计的家丁仆役不一样。
只可惜,陆家不只马梦来一个账房,他低微的身份既得不到府中上位者的重视,那高人一等的傲气又不受下人待见,以至于马梦来在陆府并不得势,他与陆府自然也没有多少深情厚谊。所以,当眼前这位四品大员对他礼待有加时,马梦来不禁受宠若惊,甚至还生出了几分终得伯乐赏识的自豪感来。
察觉到马梦来的态度变化,迟愿点了点桌面上的几本账簿和一张摘抄,若无其事道:“马老不涉酿酒生意也好,我且问你,陆家数年来都没有大宗药材采买,怎的近半年却冒出几笔以珍稀药材为名的条目,这你总该知情吧?”
邢斯君闻言,又把账簿和抄纸取来递到马梦来面前。
马梦来自然知晓迟愿指的是什么,但还是仔细的翻看对照后才点头道:“不瞒大人,这几笔账是老朽亲笔记录的。”
“哦?不知府上何人生病,开方郎中是谁?”迟愿说着目光忽然一凛,言辞冷厉道,“这钱当真买了药材,还是被你私下贪墨了?又或者……是在给陆家做见不得光的黑帐!”
“有什么猫腻,从实招来!”邢斯君时刻盯着迟愿的脸色,懵懂觉得这位大人此刻的手段应该就是恩威并济了。于是她心领神会,大胆配合迟愿用棠刀在马梦来的膝窝处用力一锤,差点没把马梦来敲跪在地上。
“确是买了药材,确是买了药材!”马梦来被迟愿忽来的冷漠和邢斯君的恐吓了一跳,脱口便道,“年初时府上来了个姓姜的娘子,瞧着没灾没病的,也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用药了。还是曹管家亲来吩咐给她支取银钱的,老朽照章办事,从没听说什么郎中什么药方。大人若是不信,寻那曹建章一问便知啊!”
年初时鸣空山陷落彻骨失踪,而后狄雪倾便在宫见月手里拿到了清蒙丹,时间如此吻合,那马梦来口的姜娘子应该就是彻骨了!
想到这里,迟愿心跳渐渐加速,她迫不及待的想挖掘更多与清蒙丹相关的人和信息,却不动声色道:“曹建章那人不老实,不值得本提司浪费功夫,你可还有他人作证?”
“有,有的!”马梦来立即道,“老朽每次都把购药的银钱发给陆山、蔡舒和寇肖三人,他们也可以作证!”
迟愿心中愈加欣喜,仍轻描淡写的问道:“分于三人,为何如此?”
马梦来哆哆嗦嗦回答道:“这,这都是曹管家的吩咐,老朽也不明白。”
“好。”迟愿轻轻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心,朗声吩咐道,“邢司卫,去带那三人过来。”——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当然,平时更新也慢就是了,呜呜。)
[化了][化了]最近做了个小手术,所以原地消失了一阵。
[裂开][裂开]等免疫组化结果时,深切体会到了等更新的煎熬感。
[可怜][可怜]就想着不如趁机憋一波连更,欢乐一下。
[托腮][托腮]没想到JJ说:30天了,再不更新就“制裁”你。
[鸽子][鸽子]那就……不憋了,先发了吧。
[奶茶][奶茶]PS:检测结果不错,养一养,拆了绷带就复活了。
第243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不多时,邢斯君带人把陆山、蔡舒、寇肖尽数押到迟愿面前。
“老马头,你这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在外面唧唧歪歪个没完就算了,现在竟还把小爷给卖到狗官面前了!”那三人一进门,就有一人朝马梦来大骂起来。
迟愿抬眸一看不禁皱眉,原来这一女两男中还有个“旧相识”,便是先前那放飞信鸽的家丁。
“天杀的小兔崽子!”马梦来也不含糊,吹胡子瞪眼的回敬道,“你以为跟着陆老爷子姓就是陆家的主子了?一天到晚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看你才是那个给点烂肉就摇尾巴的狗!呸!无能莽撞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看门口狗!”
“好你个老不修,还敢骂小爷是狗!也别等老爷回来责罚了,小爷我现在就抽歪你那张喷粪的破嘴!”那家丁说着,便抡起拳头要往马梦来头上招呼。
“他叫陆山,是给陆府看家护院的小管事,属下方才盯梢时听说,他还是陆垚知的远方亲戚。“邢斯君抽出棠刀往那家丁和马梦来中间一横,很快就有两个司卫上前来把张牙舞爪的陆山给拖了回去。
“这两个,女的叫蔡舒,负责给陆府炖煮补品,男的叫寇肖,是给陆家人炮制汤药的。”邢斯君继续禀报。
迟愿点头,随即便向三人询起马梦来所说购买药材之事。三人没有否认,但当迟愿进一步询问都买了什么药才时,他们却都不愿吭声了。
迟愿微微眯起眼睛,细看三人神情。但见蔡舒和寇肖双腿筛糠面如土色,几番欲言又止,却被目露凶光的陆山给遏止在喉中。
“怎么,拿不到我家老爷的把柄就开始疯狗乱咬人,连买些寻常药材也犯法了?”陆山趾高气昂叉腰站着,摆出一x副傲骨难折的样子。
“既是寻常药材,为何支支吾吾的不肯说!”邢斯君看不惯陆山嚣张的态度,严厉反驳。
陆山不以为然道:“药是寻常药,但曹管家吩咐不许向外人泄露半点,那定是为了老爷和陆府好。我等下人只需乖乖听话,否则……”
陆山说着,又狠狠瞪了蔡舒和寇肖一眼。
“你倒是耿直忠义,难怪敢在重兵围府时冒死求援。”迟愿淡淡一笑,转向蔡舒和寇肖,不紧不慢道,“陆垚知这么多年或许结交了不少人脉,但那信鸽没飞出去,陆府就是一座孤城,没有人会来救你们。只有戴罪立功或自证清白才是唯一的出路,若负隅顽抗到御野司自行结案,那便只有一条连坐的死路了。”
“你少唬人!”陆山脖子一梗,不屑道,“我们若是不说就没法定罪,我们要是招了,岂不正中你的下怀!”
“看来这位小兄弟是铁了心的要和本提司作对,罢了。”迟愿就知这混不吝的陆山审来费力,转向马梦来问道,“马老,另外二人可有家眷同在府中?”
蔡舒寇肖闻言,愈加惶恐不安,几乎同时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了马梦来。
马梦来明白迟愿的意思,此刻他正被陆山气得窝火,横下心要为自己出口恶气,便道:“蔡娘子的母亲也是陆府的帮厨,此刻应在府上。寇肖么,家里有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名叫寇清,不在府中。”
“马叔你!唉……”蔡舒无奈的直跺脚。
“老马头啊老马头,真不怪陆兄弟说你!”寇肖也连连摇头。
眼看那两人对马梦来露出了又愤恨又绝望的神情,迟愿却只用指尖悠悠点着桌案并不发话。
就这样,正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焦灼起来。
蔡、寇二人畏惧迟愿会对家人动手,见她暂时没有下令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发出一丝响动就打破了那位大人的迟疑。
而陆山察觉来马梦来此举正是在针对他,怒上心头的同时也生出几分心虚来。只怪自己狂傲造次惹恼了那位提司,却连累另外两人搭上了家眷。于是他也不敢再对迟愿嚣张对峙,只握紧了拳头怒瞪着马梦来。
陆山吃瘪,马梦来顿觉痛快,但转念一想,寇家女儿年幼,蔡家老母年迈,就这么把他们供出去,实在有辱文人风骨,也不知御野司将会如何处置。迟来的愧悔让他脸颊一热,只能低下头去闪躲众人的目光。
“提司大人,属下这就去把蔡母和寇清一并扣来?”事态戛然停滞时,却是邢斯君先打破了沉默。
“不!”蔡舒颤抖制止。
“不要!”寇肖几乎和蔡舒同时求饶。
“肯说了?”迟愿停下轻敲的手指,语气平淡。
寇肖双腿瘫软,哆哆嗦嗦回道:“小人说,小人说就是了,求大人不要牵扯清儿。”
“寇大哥!你忘了曹管家怎么交代的!千万不能说啊……一旦对旁人泄露秘密,我们都没有好下场的……!”陆山涨红了脸,言语中却没了方才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守不住秘密的无奈。
的确,这三人虽然不知泄露药材名目之后到底会怎样,可曹建章说过,若是透露出去半分,莫说清州,便是走遍大炎九州,也定叫他们全家老少无有立锥之地。只可惜曹建章的恐吓再吓人,也敌不过执刀披甲的御野司近在前,普通百姓哪受得住这等威压,早就慌乱得不知所措了。
迟愿伺机取笔,沾饱墨汁,悬腕许诺道:“倘若试药无误,我便答应你们祸不及家人。”
“是天……天芒草,黑鹧天,米米花,枯线叶,还有赤筋石。”寇肖垂头丧气的说了几种药名。
迟愿小心翼翼记在纸上,但闻寇肖又不吭声了,不由扬眸冷视。
寇肖被那严凛目光吓得浑身筛糠,立刻解释道:“姜家娘子让小人去买的就是这几种药材,若有一字扯谎,天打雷劈!”
“姜娘子。”迟愿微微迟疑,随即想起彻骨的本名,思绪也倏然回到了鸣空山雪崩那日。
穆乘雪最后对狄雪倾的告知迟愿也听得清楚,确有天芒草、枯线叶这两味没错。但她也记得穆乘雪说清蒙丹的配方有十味药材,怎的寇肖招都招了还要再隐瞒一半?
“你又被姜娘子遣去买了哪些药材?”迟愿目光扫过蔡舒,隐约猜到一种可能。
“回大人。”蔡舒谨小慎微道,“姜娘子让民女买的是清心莲,芽叶、蕈丁和秋晒透血根四味药材。”
九味,果然……
一一记录后,迟愿搁下了毛笔。眼看陆山面露不屑胜券在握的样子,就知道最后的秘辛在那混不吝的手中捏着呢。
“陆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顽抗,莫怪御野司手下无情。”迟愿轻揉眉心,心里却在隐忍发狠。狄雪倾的活命之机近在眼前,她便是用刑拷打,生掰硬撬,也得让那陆山把最后一味药材给吐出来。
可这会儿,有点小聪明的陆山俨然觉得自己已经看出了端倪,那提司带人围着陆府审了一下午,最关心的却是药材采买。莫非那批药材就是陆府牵扯江湖的关键证据?否则御野司怎会如此在意他们到底买了什么,曹管家又怎会让他们用命管嘴?
“你少吓我,怎么,大人还要屈打成招吗?”想到这儿,陆山便铁了心要对陆家尽忠。就算蔡舒寇肖露了口风也无妨,只要自己守口如瓶,那提司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御野司也没法给陆府定罪。而他陆山就成了陆家的大恩人,来日老爷回府少不得提拔褒奖!
“陆山,你愿做陆家忠仆拒而不答,但泰齐城的药铺可未必愿为陆家得罪御野司。”面对陆山的严防死守,迟愿淡定看向寇肖问道,“说,你在哪家药铺抓的药?”
“回大人,城北回春堂。”寇肖如实应道。
迟愿点头,为了进一步确定又问道:“蔡舒,你也是么?”
不料蔡舒却道:“不,民女去的是城西绵寿堂。”
迟愿闻言,轻轻蹙眉。将药方拆做三分,使三人去不同的药铺采买,看来陆家果真将清蒙丹配方看得很紧。
陆山听见两人回答,悄然得意道:“想从药铺入手?我偏不告诉……”
“不需要。”迟愿冷声打断陆山,轻蔑道,“区区泰齐一城能有几间药铺?本提司便是把整个清州翻个遍,也不过举手之劳!”
“这,这……那大人……便自去查吧……”陆山看似嘴硬,实则已失去了全部的筹码。这一刻,他从迟愿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笃定,也真切感觉到官家权柄与商贾之势的云泥之别。
但陆山心中始终还残留一念,那便是即使陆府因此获了罪,只要秘辛不是从他口中泄漏出去的,他便是问心无愧的。于是,陆山把心一横,真就咬紧牙关誓要和迟愿一犟到底了。
迟愿自然不会只与陆山纠缠,她先命属下把这几人都送出去继续关押,又遣人手马上前往泰齐城各处的药铺医馆,询问核实陆家采买药材的名目。而她自己则在安排妥当对陆府的调查和管控后,匆匆赶去了研学别馆。
因为身份关系,狄雪倾和叶夜心不便出现在陆府,两人从白天等到入夜终于等来了迟愿。
“这就是那副药方?”叶夜心对岐黄之术不甚了解,她斜眸瞥着狄雪倾手中的纸笺,也不知它究竟有什么特别,竟值得狄雪倾如此谨慎又如此大动干戈。
狄雪倾仔细斟酌那九味药材,须臾之后向迟愿摇了摇头,轻声道:“虽然只差一味药,但几乎可以确定这方子……有问题。”
“什么意思?难道那几个陆府家丁合谋欺骗我?”迟愿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狄雪倾并不知晓清蒙丹配方全貌,却能断定药方不对劲儿,看来应是错得离谱。
“怎么回事?差在哪了?”眼看狄雪倾和迟愿的脸色都变得极为凝重,叶夜心忍不住询问。
狄雪倾拿起笔来,在纸上圈了几味药材,解释道:“如果药方里有天芒草,就不能用蕈丁,否则会酿出损害肝脾的毒素来。而米米花和秋晒透血根也是属性相克,和在一起服下则两方药性全无。至于黑鹧天,那是一味极燥极烈的药材,非但没有清蒙之功还有燃血之效,用它给火噬散驱毒无异于火上浇油。”
第244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原来如此。”迟愿神色懊恼,轻拍桌沿。
“什么药方这么了不得?瞧把你俩愁的,一个脸青得像茄子,一个眉毛拧得像麻绳。”叶夜心勉强开着玩笑,试图缓解沉重气氛,但她隐约意识x到了什么,不由得也跟着焦虑起来。
可等迟愿把下午的审讯细说清楚后,狄雪倾却是淡淡一笑,目色轻舒道:“看来此事曹建章只管放钱,马梦来只管记账,而那所谓的姜娘子既是告知所需药材之人,也是负责最后核收的人。在药方中混进几味性效相悖的药材,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哦,我懂了!”叶夜心手背轻击掌心,顿悟道,“等那三人把药材买齐后,姜娘子再亲手把有用的挑选出来,其他人就无从知晓药方了!”
“所以……陆山未必只买了一味药材?那药方也不是错废的,只是暂时不能用而已?”先前迟愿一直忧心狄雪倾的安危,听说药方不对劲儿,难免关心则乱。此刻经狄雪倾一番提点,她也反应过来。
“依彻骨的性子,应是如此。”狄雪倾目光轻散,微微点头。
叶夜心疑惑道:“彻骨又是哪个?”
迟愿道:“就是姜娘子,姜如蓝。”
叶夜心轻扬唇角,志在必得道:“那就好办了,只要我们把那姜娘子揪出来,药方不就有了!”
“她……已不在人世。”狄雪倾平淡回应。
“什么!那,那岂不是死无对证了?”叶夜心的心倏然一沉,随口捡了个最能表达心情的字眼。
迟愿却凝眉思量道:“姜如蓝身殁半年有余,但两月前仍有人制出了清蒙丹。按时凌云所言,药是清州陆府送来的,那陆府之中必还有人知晓配方。”
“大人所言极是。”狄雪倾轻声附和道,“无论彻骨把药方拆做几份,遣多少人去买,但最后总要归于一人来打粉制丸。大人明日审讯时便代雪倾寻一寻这最后的成药之人吧。我猜……那制药之人或许不在府内,而且很大概率不懂岐黄,只晓得按图索骥看画识草。”
“言之有理。”迟愿满目关切道,“若是陆府之人,我早该发现蛛丝马迹了。”
“所以狄阁主,按图索骥是这样用的么?”叶夜心闻听此事柳暗花明又有转机,终于松了口气。
“不可以么?”狄雪倾微笑应道,“我不过是学叶城主,饥不择词罢了。”
“哈,你倒是孺子可教。”叶夜心故意挑眉做得意状,随即目光逐渐认真,问道:“不过狄雪倾,你到底在寻什么药方?”
狄雪倾没有回答,沉默须臾,淡淡微笑道:“好了,别好奇了,待尘埃落定我再告诉你。”
三人谈聊至此,夜幕已渐幽深,窗外飞雪未息,叶夜心浅浅打了个呵欠,迟愿却似要起身辞行了。
狄雪倾扬眸看向迟愿,欲言又止。
“我回陆府去。”迟愿牵起狄雪倾的手,柔声道,“你知道的,时间紧迫,不堪耽搁……”
“嗯,去吧。大人若是留在别馆,怕是要整夜无眠了。”狄雪倾轻轻勾住迟愿的指尖,却又先松了手。
“噫,我困了,先去睡。”叶夜心连啧数声,转身便走。
“你也早些歇息。”迟愿垂眸向狄雪倾微微一笑,快步追到叶夜心身旁,严肃道,“她的意思是,我会因为思考案情难以入睡。”
“我懂我懂,我都懂。”叶夜心幽幽一笑,推门迈出狄雪倾的客房。
“真的是忧心配方的事。”迟愿关好房门,却见叶夜心已快步走远,稍稍提高声音又解释一遍。
“明白明白,我都明白。”叶夜心却是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然后便悠哉哉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连夜返回陆府,迟愿也不耽搁,即刻将蔡舒、寇肖唤来问话,却得知姜娘子不在府上后,他们采买的药材最终还是都交到了管家曹建章手里。迟愿闻言,不禁心生躁烦。她拉紧披风揉了揉眼角穴位,最终便似下定决心一般,变得目色坚忍起来。
打定主意,迟愿暂将药方之事搁置案头,静下心来翻阅有关陆府的其他卷宗,仔细探查陆垚知与九尊楼勾连的证据。待到天色初明,先前派去泰齐城各个医馆药铺的司卫都陆续回到了府中。其中从益元堂归来的司卫不负所望,带回了陆山采买药材的信息。
迟愿立刻询问,答案亦如狄雪倾所料,陆山所购药材乃是麻虎油、夏僵虫、胡紫香粉、绿丹石、勒星果干和苦甜梗。于是,迟愿把这六味药材和先前九味药材一起誊写在纸上,放进信封烫了蜡油,然后唤来邢斯君耳语吩咐几句,便让她快去办事。
再说那曹建章已被单独关押整日有余,他的双手双脚被捆绑结实,嘴巴也塞勒得严严实实,只能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哼哼声。眼看窗外天色几近正午,陆府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得,曹建章及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一夜之间,陆府上下已经被御野司清算干净了?
还有门外那两个看守的司卫,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撤走了,怕不是那提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会吧,这院子如此偏僻房门还上了锁,要是被他们给忘了,到时府门上了封条,我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冻死憋死在这儿!
“唔……唔唔!唔唔唔——!”一想到自己可能落得的悲惨境地,曹建章也顾不得昔日体面,活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奋力挣扎起来。
扑腾了半晌,这低矮空荡的旧柴屋仍是无人问津,曹建章又累又乏愈加惊慌,但他断是不肯就此认命的,躺在地上平复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恐惧渐渐散去些许,理智缓缓回复几分。曹建章心道,要是彻底被遗忘了,也算是逃过一劫,待到夜深人静府中空无一人,反倒可以偷偷溜出去。到那时,或是北上永州投奔陆老爷,或是南下角州隐居避祸,都是一条生路!
于是,曹建章又开始在柴屋寻找可用之物,以求解除绳索重获自由。经过一阵束手束脚的探索,他终于在角落里瞧到一块小小的碎瓦片。曹建章双眼放光,兴奋得就地一滚直奔向小瓦片。怎料偏偏这时院落里竟传来了人声响动,曹建章赶快停下动作,一边暗叫倒霉又被御野司给想起来了,一边在心里殷殷盼着是陆垚知带人来寻他。但他更怕来的是御野司又暴露了意欲潜逃的端倪,便连将身体连打了几个挺,迅速远离了小瓦片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柴屋的门锁也被人打开了,曹建章来不及靠稳身子,只能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曹管家,一日未见,怎的如此狼狈?”迟愿带着一身苦涩气息,轻抚衣襟迈进门来。
“唔唔……!唔!”曹建章朝迟愿翻了个白眼,想撑起身体坐好保持仪态,却被邢斯君牢牢踩住了胸口。
“叫唤什么,这么大一团破布还堵不住你的狗嘴。”邢斯君抽出棠刀,贴着曹建章的脸削开了勒嘴的布条。
曹建章见那小司卫给他松了绑,还以为迟愿到底一无所获只能再来找他迂回,便漫不经心的活动着僵硬麻木的下颚,一边出言回敬道:“呵,提司大人真会说笑,草民都是您的阶下囚了,还有什么风光可言。”
“牙尖嘴利。”邢斯君俯身揪住曹建章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然后向另外两个司卫招呼道“给他灌下去!”
司卫们立即上前掰开曹建章的嘴巴,强行倒进了一大碗冰凉的药汁。
“啊……呸呸!呸……这是什么!你们给我喝了什么!!!”曹建章惊恐不已却无法抵御,一碗苦水连咽带吐也是吞下了大半。
“焚心。”迟愿目光幽冷,隐忍言道,“一种让人筋脉肌骨如烈火灼烧般痛苦,却又不得速死,只能苦苦挣扎七日才得解脱的毒药。”
“什么?毒,毒药!”曹建章听闻,挣扎得愈加激烈。只可惜他双手被捆,连想抠着喉咙把毒汁呕出来都做不到。
“曹管家,听我一句劝,徒劳的挣扎只会让毒素扩散得更快。”迟愿示意司卫按住曹建章,又道,“此药在世间已无解药,若不想死,能救你的人便只有你自己。”
“刚说无药可解,又说我能救自己!老子被捆在这里动弹不得,能救个屁!”曹建章只觉口中苦涩难当,胃里烈火翻腾,还以为那焚心之毒已然发作,惊慌得污言秽语都冒了出来。
迟愿却不慌不忙道:“我只是说无药,又没说不能制出解药。”
“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曹建章顿了一下,忽觉迟愿话里有话,他好像也不是非死不可,便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鸷狰狞道,“哦……呵呵,我懂了x。原来这是提司大人刑讯逼供的手段啊。哈哈哈,草民可真是受宠若惊,竟让大人如此抬爱,编出这般花样来威逼利诱。且不知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草民又是否可以要求大人拿着解药来换?”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提司大人说得不清楚么,没有解药!”邢斯君啧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这样的脑壳都能在陆府当管家,我看猪也能上学堂算算术了。”
“我要的,就是那个制药的人。说吧,姜如蓝不在陆府后,那十五味药材经由你手交给了谁?”迟愿耐着性子,严肃重申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当今世上唯有那一人能制出焚心解药。你要是想拿自己的命来赌我的手段,结局就是你……必死无疑。”
语毕,迟愿握紧棠刀,目光决绝凛冽的盯着曹建章。
曹建章一时判断不出迟愿所言真假,只能缄口不言奋力思索。不过这会儿他发现嘴里的苦味渐渐淡了,胃中的火焰好像也消了,非但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反而有种四肢百骸尽数通透的畅快感。这其妙的感觉让曹建章更加捉摸不定,刚才被灌下那碗苦汁究竟是无药可医的毒,还是那提司为了恐吓他而使的诈。
同时,曹建章对迟愿此来的目的也有了几缕新猜测。
近半年来,他的确按照陆老爷的吩咐,定期把药材送到城北的陈记糕饼铺去,但也只是送到而已,至于陈家怎么处理那些药材,是谁在制药他完全不知道,所以即使如实回答,也未必能换回救命的解药。况且,如果御野司封锁陆府是为了缉拿那位制药人,那把陈记糕饼铺供出来岂不就是于授人以柄?让御野司知道陆府和制药人有勾连?
而这所谓的毒药,服下之后除了苦涩浓烈倒也没有其他不适,定是那提司审遍府上诸人却毫无所获,束手无策时便来做戏诓他的!若自己真的没有了利用价值,御野司又何必留他苟活与他多费唇舌。只要咬牙坚持再和御野司耗上六日,城外哨子没见到府中小厮去报平安,就会飞鸽陆家老爷。到时就算为了自家女眷儿孙,陆老爷也会想法来救。
“什么药材?什么制药人?草民不知道啊。府上采买的所有药材都交到药仓和后厨,存的存,熬的熬,给夫人太太小姐少爷们治病补身子了。”算定了迟愿不会杀他,曹建章不免又增几分底气,打定主意要和这位提司大人再好好周旋一番。
第245章 连用刑罚惩草民
“不知道?”迟愿目光一黯,狠厉道,“那就等你知道了,再来求我。”
语毕,迟愿拂袖而去。
邢斯君也跟着一起离开了柴屋,留下两个司卫重新守在门外。
“大人慢走,草民不送。”如此,曹建章更觉迟愿拿他无可奈何,不禁冷声讥笑,但心里却难免失落懊恼。守卫回来了,趁夜半无人逃跑的计划就落空了。他只能吃力挪动身体重新找个舒适姿势靠到墙壁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暗暗祈求陆垚知能早日发觉陆府的危机,速速遣派人手前来救援。
然而,迟愿并没有给曹建章太多喘息机会。到了傍晚,陆府其他人质都得到了清简的饭食,唯独端到曹建章面前的又是一碗苦味浓烈的毒药“焚心”。
“不,我不喝!”曹建章从心理到身体都在抗拒这碗功效不明的东西。
“这可由不得你,除非你愿意向提司大人磕头求饶,并如实回答我们大人的问题。否则……”邢斯君再次拽住曹建章的头发,高声吩咐,“灌!”
两个司卫也不含糊,捏着曹建章的脸颊又倒了一大碗苦汁进去。见曹建章不肯吞咽,更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巴,以至于曹建章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直呛得双眼飙泪,嘴角边鼻孔里都淌了好多药液出来。
“真是浪费,听说这配毒的药草也贵得吓人呢。”邢斯君拿过瓷碗,在曹建章的牙齿上不轻不重的嗑了几下,问道,“怎么样?一碗下肚,提神醒脑,曹管家想起那些药材的去处了么?”
“呸!狐假虎威的……狗崽子……你也配问爷爷的话!”曹建章扭头避开碗沿儿,朝邢斯君啐了口混着血丝的苦涩唾沫。
邢斯君愣了一下,松开手指任瓷碗掉落在地,然后反手便在曹建章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咬牙切齿道,“不说也无妨,提司大人还为你准备了不少宵夜,本司卫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你!”
平素在陆府曹建章也算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今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欺凌,不禁倍感羞辱。他正想破口大骂,却发现这次服下焚心的感觉明显与第一次不同,不仅药汁苦涩浓烈直冲颅顶,就连口舌也被麻痹得失去了知觉,尤其喉咙和胃,更像干柴遇见明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黄口小儿,你……唔……唔啊……”遭不住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曹建章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痛苦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疼死你!”邢斯君露出厌恶神情,向曹建章反啐一口,离开了柴屋。
所谓焚心,不过是迟愿为免节外生枝,临时给火噬散起的“别名”。而火噬散药性强烈,服用禁忌便是宁少勿多。莫说曹建章这等寻常人,便是内功深厚的武者每日一副已是上限,哪有人禁得住一日两副三副的服食。
所以入夜至深时,已经活活疼了将近四个时辰的曹建章早已煎熬不住,脸色惨白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又湿又寒,和身体里肆意奔腾的灼烧感激烈互蚀,直叫他骤冷骤热难受至极,痛苦得将近虚脱。
正恍惚时,柴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曹建章强打精神眼巴巴望向门口,却见房门打开时,仍是那少女司卫带人端着三碗焚心迈进门来。
“哈……哈哈!”曹建章哀极反笑,疯癫嚎叫道,“喝,喝死我算了!还有多少都拿过来,爷爷要是向你们低头就不姓曹!”
“曹管家如此迫不及待,这毒药就这么好喝么?”邢斯君鄙夷的看着曹建章,示意司卫灌药。
“混账,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曹建章嘴上求死,药到嘴边时却又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可惜此刻他已无力挣扎,只能任凭司卫们把满满一碗苦涩液体尽数倒进嘴里。
这一次,毒药的药性更加猛烈,曹建章几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药汁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喉头,割开他的喉管,又似万箭齐发般刺进了他的腹胃。
“呜啊啊啊……”五脏肺腑被疯狂灼烧,又咸又甜的血腥味不断向上翻涌,曹建章戛然瞪圆双目,额头青筋爆起,喉咙猛地一哕,当场便呕出好大一团鲜血来!
“唉……曹管家呀,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坚持什么?老实交代药材被送往何处,救的可是你自己的命。”邢斯君拽着曹建章的衣领,粗略擦了擦他嘴边的血迹,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想继续喝光这两碗药,好赶在天明之前上路啊?”
“哼,哼呵呵呵……”曹建章怒视邢斯君,嘶哑冷笑道,“竭忠尽智……仗节死义……岂是你们这帮衣冠禽兽……能懂的……”
“对啊,我是衣冠禽兽,我什么都不懂。”邢斯君站起身,缓缓拍了拍手掌,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死了,就把你的尸首扔到城外荒林里去喂野狼。”
清州向来是崇礼尚仪之地,极重死后入土为安的观念。曹建章土生土长在泰齐城,平日给陆府做管家也算是大家门阀中的体面人,这小司卫连日酷刑刁难让他颜面尽失已是可恨,竟还要在他死后把他曝尸荒野,让他落入兽腹尸骨无存,简直无耻至极!
“你!……你敢!”曹建章闻言气得浑身直哆嗦,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要不是心中还残留侥幸,认定自己对御野司还有几分价值,他险些就要动摇了。
“你看我敢不敢。”邢斯君邪邪一笑,向身后勾了勾手指,道,“没瞧见曹管家的嘴里又空了么,还不把那焚心美酒给他满上。”
司卫依言把两碗苦药都灌进曹建章嘴里,然后锁上柴门扬长而去,留下曹建章独自一人承受药性的猛烈侵袭。
被蚀骨焚心的剧痛密密匝匝的啃噬着肌肉骨骼、血脉筋髓,曹建章终于清晰感觉到生命的急速流逝,恐惧、愤x怒、懊恼、不甘也随之涌上了心头。他无计可施,只能放弃挣扎,颤颤巍巍躺平在阴冷的地面上。往昔风光便如走马灯中一幕又一幕不断浮现的光影,先萦绕在空洞的双眼前,再消散于漆黑的冷夜中。
“这曹管家是犯了什么事儿呀,我看陆家其他人都有吃有喝的好好关着,怎么提司大人就偏偏把他锁在柴房里了呢?”柴屋门外,一个年轻的看守司卫轻声询问。
“谁知道呢。”另个年长些的司卫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上面做事儿自然有上面的道理,咱们就当好差看好人,别跟着瞎乱馋和了。”
“你就不好奇么?”年轻司卫不放弃道,“那位迟大人可是负责督检绿林谋逆的提司,她能围上陆府,肯定是陆家老倌不老实。尤其现在永州乱得不成样子,这陆家该不会和前朝那位……勾连上了吧?”
“这事儿目前没什么确凿证据。”年长司卫先是否认,又颇有意味道,“不过陆家肯定跟北边那股残败势力脱不了干系。”
“那就对了呀!”年轻司卫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北边那家老的没了,小的可不消停。前朝那位起兵时,赫阳郡主的女儿可是跟着誓了师的。我还听提司大人身边的小司卫说,陆家之前藏了个女人,就是鸣空山中的燕王余党。所以我猜大人是想把这两档子事捏在一起,好将富得流油的陆府吃干抹净!”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年长司卫深思道,“眼下督公之位还空着,蓝提司擢升不久差些资历,白提司下过大牢名声不好听,唐提司和小宋提司断手的断手瘸腿的瘸腿,数来数去就属迟提司最有希望接掌大权。这一趟要是能顺利籍没陆家,既赚足了功绩又能贪墨银钱,足够护她稳稳升迁提督之位了。”
“是吧是吧。”年轻司卫得意回应道:“迟提司向来惯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手段,她的醉翁之意肯定不在酒!我看找什么解药人是假,驯服曹建章,再从他身上获取更多实证才是真吧。”
“听君一言,当真茅塞顿开呐。”年长司卫点头附和道,“难怪大人不顾曹建章死活,一边审讯一边拿毒药当水喂他,合着她根本没指望曹建章开口交代啊。曹建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偌大的陆府已然群龙无首,只待陆老倌察觉异样,回来就是瓮中捉鳖擒获贼首,不回来就是畏罪潜逃抄家查封。”
“恭喜老兄你开窍了!”年轻司卫窃窃笑道,“可怜曹建章呕了大半日的血,整出一副舍生取义忠心护主的死出儿,殊不知在我们大人眼里他连个屁都不是。”
两个司卫正低声聊得热络,忽闻柴房中咕咚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儿?”年轻司卫手按棠刀反身就往柴屋闯,可破旧的房门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挡住了。他稍加用力推开门扉,却见堵门的不是别个,正是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曹建章。
“不好,这老贼在偷听!”年轻司卫狠狠一脚踢开曹建章。
曹建章被蹬得打了个滚,脸面朝下伏趴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反应。
年长司卫皱了皱眉,把曹建章翻过来用手指在鼻下试了试,只觉得他双瞳扩散气息微弱,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连忙惊呼道,“快,去叫邢小司卫来,这老家伙好像不行了!”
寒风穿越风雪,传来远方朦胧起伏的野兽啸叫。车轮咯吱咯吱碾压积雪的声响是那么的清晰刺耳,却也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宁静得可怕。
曹建章又在这片漫无尽头的漆黑中神游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吃力的观察着昏暗的周围,却只模模糊糊看见一方寻常简陋的土房屋顶,窗外天色已见微亮。慢慢回神过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的火炕上,不禁捆绑手脚的绳索被尽数除去,甚至还有人给他盖上了一床薄棉被。
不是陆府的柴屋……也还没有死……
一阵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曹建章立刻尝试撑起虚弱无力的身体,想弄清此间已是何时,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么?”这时,一个身着粗布棉衣头戴狼皮帽子的老汉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这是哪里?老丈是……?”曹建章粗浅打量来人,听他口音仍是清州人士,稍有些许安心。
老汉一边扶曹建章坐起来,一边应道:“小老是泰齐城外的猎户,这里是小老的家。”
曹建章迷茫的点点头,又问道:“我是怎么到老丈家中的?可是被谁送来……或有什么人留话?”
“是小老把你拖回家中的,也没什么人留话。”那猎户老汉摇了摇头,解释道,“昨天早晨,有两位到城外净岸寺礼佛的姑娘从林路旁经过,那驾车的马夫先瞧见了你。当时你就那么栽歪在雪地里不知死活,二位小姐起了善心让马夫下车查看,才发现你还吊着一口气,于是就近找到小老家中,留下二两银钱让小老给你寻个郎中救命。”
“原来如此……”曹建章忆起被强灌几碗毒药后五脏俱焚的痛楚,下意识捂住了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心道定是那天夜里喝下太多焚心昏死过去,御野司的司卫以为他不堪折磨一命呜呼了,当真把他弃尸在荒林里。没想到他命不该绝被人救了下来,只是不知那焚心之毒解了没有,还有自家老爷是否已经知晓了御野司请君入瓮的阴招。
想到这些,曹建章也顾不得周身不适,一把掀开薄棉被就要下地。
“慢着点,慢着点……唉……”那老汉倒是没有阻拦曹建章,只是面露惋惜道,“要是还有家人在等着,你就赶快回去吧。”
“此言何意?”曹建章不由一楞,心里隐约有了不安的预感。
“事关老弟生死,小老不忍隐瞒。”果然,那老汉重重叹气道,“昨天来的郎中说,你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世间无人能解,最多只剩……七日光景。”
“什么!”曹建章闻言,脑中嗡嗡作响。还以为终于在御野司的魔爪下捡了条命回来,没想到受尽百般折磨仍是难逃一死。
不过,曹建章很快就冷静下来。既然还有七天时间,那便足够去寻陆家哨子给陆垚知传书预警。至于焚心之毒到底能不能解,就只能赌一赌那位提司大人口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了。于是他向猎户老汉郑重拱手道,“多谢老丈这两日的照料,若有机缘重逢,烦劳老丈代我向那二位姑娘致谢。曹某不便留下姓名,也不宜久留牵连老丈,就此告辞!”
临行前,曹建章把自己身上的衣袍留给了老猎户。那件衣服虽然已经染满血污当不得钱,但领口处绣着的几颗珍珠还在。许是弃尸时天色昏暗又有血垢掩盖,几颗珠子才没被那些司卫薅了去。曹建章庆幸之余用这些珠子跟老猎户换了套寻常衣物,又要了几只冻得梆硬的野兔,然后便乔装成猎户小心向泰齐城的方向出发了。
“大人猜猜看,他会先给陆垚知通风报信,还是先去找那制药的人?”看着曹建章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远处身着厚裘的女子侧眸看向身旁,一双淡如静湖的明眸也随之轻弯起来。
那身形颀长姿仪凛然的女子垂下眼睫,深深回望眼前人,柔声道:“他最好先去找制药人,否则便辜负了那半颗珍贵的清蒙丹。”
第246章 欲擒故纵诈珍方
“陆家在泰齐城外的暗桩已经摸清了,叶城主亲自去打点过,即使曹建章逃去报信,也不会……”狄雪倾重新把视线投进风雪,一语未尽便被人轻轻拥进了怀中。
这几日,迟愿虽未主动现身在曹建章面前,却不止一次暗中目睹曹建章被火噬散折磨的模样。原来,那本就无法忍受的囫囵痛苦本竟还被拆分得仔细,肺腑被疯狂灼烧的锋锐,脉被细密啃噬隐钝,都在无限放大后强加给了脆弱的感官。就连痛感的时限也被漫无止境的拉长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刀一刀的凌迟着生命。
尤其每次闷咳时,鲜血不可抑制喷溢而出。那一片狼狈刺眼的殷红,更让迟愿不寒而栗。她不敢去想鸣空山陷落后,没有清蒙丹的时日里,无措于病榻之上的狄雪倾该有x多么的孤独,多么的绝望。所以她触目惊心的悲悯着,患得患失的恐慌着,恨自己从前只知险失挚爱,却不知狄雪倾便是坦然赴死,也比其他人难捱千倍、痛苦万分。
思及此前种种,迟愿心如窒息,她微微用力收紧手臂把狄雪倾按近身体,仿佛直至此刻,她才完整经历了这场劫后余生。
感受到迟愿深邃而隐忍的情绪,狄雪倾目光轻动,转身以指尖轻点迟愿心口,浅笑打趣道,“一日五副火噬散,说是酷刑也不为过,大人给曹建章使手段的时候,可曾良心作祟,此处隐隐作痛啊?”
“现在才发现我并非良善之辈,来质问我么?晚了。”迟愿余悸在心却不再怨艾,微笑着接下了狄雪倾玩笑,又顺势为她围好厚裘披风道,“走吧,再不跟上去,曹建章就逃远了。”
于是两人一路不远不近的跟着曹建章来到泰齐城外,但见他忠心不假,提着几只野兔一头就钻进了草市禽店。只是曹建章还不知道这禽店暗桩早已被人拿下,他小心翼翼放给陆垚知的信鸽也永远不会飞往永州了。
顺利解决了心头大事,曹建章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自己身上。火噬散侵入体内的毒素尚未解除,一路奔行过后翻涌的气血又把毒素推往他的身体各处。曹建章浑身无力,痛楚愈演愈烈,便起了去陈记糕饼铺寻求解药的念头。
而陆府被御野司围了数日有余,便是再严加管控也难免引来猜疑。譬如那些供粮的上加,买酒的下家,售卖吃穿用度的店铺,与陆府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几日不见陆家人来往,便就打听到了陆府出事的消息。
曹建章自然想到了这一点,可偏偏陈记糕饼铺又开在城中最为热闹的肆街上,未免撞上熟人徒惹祸端,他又在禽店拿了个破竹暖笠戴在头上,然后肩挂野兔,跟着往来的人群一起混进了泰齐城。
一路上曹建章走得极为谨慎,迟愿尾随其后心也跟着悬了一路。直到曹建章停在陈记糕饼铺前,鬼鬼祟祟观察过四周后才走进去,迟愿紧握手指终于松缓下来。
“他见过大人的面,由我先去吧,免得打草惊蛇。”狄雪倾向迟愿点点头,轻声跟到糕饼店外。
“曹……哎呀,您,您这是怎么来的……?”曹建章虽有乔装容貌憔悴,但相近不过咫尺,掌柜陈可待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说来话长,救命要紧!”曹建章扔下野兔,低头就往糕饼铺的后堂走。
“曹管家,曹老板,曹大主事!”陈可待连忙拦住曹建章,为难道,“眼下谁人不知陆府被御野司给围了,小店跟府上不过是做些面食送些点心的生意往来,算老哥求你了,您快走吧!我,我也绝不会跟外人说您来过!”
“哎?陈酥饼,你什么意思?以前求着陆府照看生意,就叫我曹菩萨。现在怎么着?老子落难了,就拿老子当瘟神了是吗!”曹建章明知陈可待怕受牵连要赶他走,但为了活命也只能赖在这里跟陈可待对峙。
“曹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陈记就是个普通糕饼店,在京城落稳脚跟不容易。这半年来的照拂我们全家日夜感念从未敢忘,可那御野司……连家大业大的陆家都栽了跟头,我们这种小店当真是得罪不起啊。”陈可待不知道曹建章所说的救命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陆府扯上任何关联,一心只想催促曹建章离开。
“算了!”曹建章见陈可待着实害怕,无奈道,“你快告诉我,先前送来糕饼铺的那些药材都给了谁?那些药丸子又是谁做出来的?你马上说完,我立刻就走!陈记糕饼这忘恩负义的破铺子老子才不稀罕呆!”
“那些药材……”陈可待闻言,顿了一下。
回想第一次从陆家收到药材还是半年前。当时和陆家老爷一同前来的还有位气质尊贵的客人。陆老爷说贵客府上有位女眷偏爱陈记桃花酥,这次专程来见制作此酥的点心师傅。可那桃花酥并非陈记祖传面点,而是他母亲姜老太的家乡小点,因用料有独特之处,故与寻常桃花酥的味道不同。
奇怪的是,那位贵客因酥而来,却并非为酥而来。与姜老太见面后,他竟以为陆府供应各色糕饼为酬,委托不懂岐黄不辨药材的姜老太代为制药。姜老太不糊涂,以陆家在泰齐城的分量,她应下来,就能让陈记攀上陆府这棵摇钱树,她若是推辞,那不久之后这肆街上便要多一间低价出兑的店铺。
然而更令陈可待不解的是,那位贵客没给姜老太纸写的药方,只是让她一一记下所用药材的模样,以及打粉之后各样药材如何配比。种种古怪行为让陈可待心中隐约冉起一丝不安,可姜老太却说大家门阀向来藏着见不得光留不得字的秘密,寻常人不知不问反而更安全,否则就会跟那些秘密一起永远消失。所以姜老太不曾将所知的一切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他这个儿子也没有透露半分。
从那之后,那位贵客和陆老爷再没来过陈记,只有曹管家每月按时送来十数种药材,然后由姜老太独自炼成青紫色的蜜丸。最后,那些蜜丸又随着供送糕点的食盒一起被送回了陆府。
这笔暗中交易一直持续到永州起了战事,最后还是曹管家遣人递了封信来,道是:糕饼例供不变,其他无需再制。
见信之时陈可待如释重负,一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可没想到只短短安生了月余时间,那偌大的陆府就被御野司给抄了家!
这下把陈可待吓得不轻,饭也吃不香了,觉也睡不着了,连糕饼都没心思做了,生怕陈家老小因为一单糕饼生意就成了陆府的陪葬。平日里百无禁忌的一个人也变成了串珠不离手经文不离口的虔诚信徒,只求菩萨保佑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制药之事,叫那御野司千万千万别查到陈记来。
可惜老天无眼,今日开张还没做几单生意,就被那陆府的管家找上门。加之曹建章张口就问药材去处,制药人又是谁,陈可待只能避而不答,想方设法的要把曹建章赶出去。难不成还要他当个出卖家人的不孝子,承认制药人就是她娘姜老太?
“曹大管事,算我求你了,药材之事既已两清,您就别再问了。要不,我现在就去账上给您支些碎银,助您远走高飞……”陈可待愁眉苦脸的向曹建章求饶,言语间忽然有人推开门扉走进店来。
女子踱步店中,漫不经心的看着货架上的糕点,假做听岔道:“掌柜的是要远走高飞去哪儿啊?酥饼不卖了?”
“卖……卖!”陈可待心里一惊,连忙用身体挡着曹建章把他往后堂推,然后尴尬的向来人赔笑,道,“不过小店今日突发要事,这就打烊了。您看下次再来时您提一声,小店给姑娘多包两盒招牌双酥饼赔不是行嘛?今儿个就实在对不住了,姑娘请回吧。”
“要事?是重要的要,还是药材的药呢?”狄雪倾目光平淡,言辞却足够犀利。
陈可待闻言双腿一软,外强中干道:“小店是做糕饼生意的,哪来的药材呀。”
“我看不止吧。”狄雪倾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野兔,笑问陈可待道,“这不还有野味么?”
“姑娘说笑了,这,这是老家来客送的薄礼……”陈可待不自然的抬起衣袖擦了擦角的冷汗。
“可我瞧着方才走进后堂的人,分明是陆府管家曹建章嘛。”狄雪倾幽幽打量陈可待,故意问道,“莫非……陈掌柜和陆家还沾着亲呢?”
“没有!绝对没有!”陈可待先是拨浪鼓一样的摇头摆手,又立刻反应过来,气恼道,“都说了小店今日不做生意,你这姑娘家说来问去的好生无礼,到底走不走!”
“恐怕要让掌柜失望了,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方才藏身店外,狄雪倾已将陈曹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确定那些药材被送进陈记糕饼铺后,曹建章何去何从于她来说就不重要了。所以,她非但不理会陈可待的逐客令,更自顾自的在糕饼店前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要什么”陈可待已然察觉眼前的女子看着文弱,实则来者不善。再联想今次查办陆府的官家是御野司,更是心中发毛如坐针毡。心道不管陆府犯了什么事,x定是跟江湖扯上了关系,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和官府不一样,寻常人进了府衙还有机会叫屈伸冤,但江湖人好勇斗狠好讲义气爱博情面,惹上她们可就永无宁日了。
狄雪倾看出陈可待的恐惧,平淡道:“我之所求与曹建章相同,但我和那草包不一样,你与他密谋往来只会平遭牵连去御野司吃牢饭,我却能在御野司面前保你全家无虞毫发不伤。至于我的身份,多知不如少知,少知不如不知,陈掌柜就无需过问了。”
狄雪倾一席话算是说到了陈可待的心坎里,他不敢久留曹建章,怕的就是被御野司划为陆府同党。他不愿提及姜老太,也是因为母亲年事已高,一旦被卷进祸事里就等于是断了生路。
“你这丫头,红口白牙,说什么大话!御野司何等高门?岂会理睬尔等江湖人士?那几位话事掌权的提司大人更是位高权重,与正四品九州知府平起平坐,凭什么你说护我全家安危我就要陪你趟这趟掉脑袋的浑水!”陈可待虽然胆小却又不傻,仅凭几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他怎会轻易相信狄雪倾。
“若是由我亲自为她担保呢?”陈可待话音未落,竟有另一女子从糕饼铺的后堂走了出来。
“你又是谁?怎么闯进陈记店里来了!”陈可待转头一看,但见来人墨发玉颜神色冷峻,眉宇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不由心生骇意。
女子并不急着回答,一手提着黑鞘金纹棠刀,一边把狼狈如鼠的曹建章推到了堂前,冷声应道:“御野司,迟愿。”
“迟……”陈可待一介布衣商贩,对御野司仅是浅有了解,所以即使迟愿直接报上了名号,他也只是茫然无措的看着迟愿。但曹建章被御野司捕到,却彻底让陈可待慌了神,他面如死灰小声问道,“曹管家你怎么……?”
曹建章此刻已是俗手无策,底气全无。陈记糕饼铺暴露了,他在迟愿面前就没了倚仗,彻底变成了一颗贱如草芥的弃子。可怜他取义未遂,一身傲骨反像个笑话。拼了性命去挣扎,却依然无法与之抗衡的悲哀愤懑,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位是御野司的提司,迟大人。她跟你要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了吧。”尤其尝过焚心之毒的厉害后,曹建章愈加忌惮迟愿的手段,只觉得若能让陈家老小免受权贵欺辱,也算是变相拯救了当初那个可悲可笑的自己罢。
“我我……我说就是了……”陈可待从没见过曹建章这幅面如土色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悠然坐在椅中的狄雪倾,又心惊胆战的瞟了瞟冷眸垂目的迟愿,终于把陈记为陆家制药的密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很快,狄雪倾和迟愿就在陈记糕饼铺的后宅见到了那不懂岐黄的姜老太。
姜老太年近甲子,神色和蔼,平静的目光里藏着几分深谙世事的通透。得知迟愿的身份后,她立刻就看懂了眼前的局势,没有隐瞒,只是请迟愿送些方子上的药材来供她挑选。
迟愿强压欣喜,向狄雪倾深深点头。
狄雪倾看见,便轻轻扬起了唇角,笑得温柔。
未料这清浅一笑竟惹得迟愿鼻息发酸,她下意识抬起手来掩饰,却依然泪意难遣,醺红了眼眶。
因为她知道,一场积压了二十年的厚霜重雪就要融化了。在这迟来的和煦春光里,那只曾被锋利丝线紧紧勒入骨血的风筝,也终于要挣脱牵掣,乘着清风,扶摇而上,飞往辽阔无垠的高天远空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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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勒星果干三分半
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四分、芽叶五分、秋晒透血根二分、麻虎油半分、夏僵虫一分、胡紫香粉六分、赤筋石一分、勒星果干三分半,全部碾粉,制水丸。
狄雪倾抚纸提笔,将清蒙丹药方成书落案,也一字一句烙进了心里。
迟愿不敢怠慢,一连陪着狄雪倾制了两日药,还慎之又慎的先把曹建章拽来尝试,确定效果明显且无不适后才真正放了心。
第三日起,狄雪倾开始亲自服用自己炼成的清蒙丹。不用隔日才喝火噬散,也不必半颗半颗的吃清蒙丹,狄雪倾的气色明显好转起来。迟愿看在眼里喜在心中,终是按耐不住在泰齐城的状元楼定下一桌丰盛筵席,将叶夜心、单春、郁笛、邢斯君都聚来吃酒。
看着满桌佳肴,叶夜心环起双臂狐疑道:“陆府的案子真是一张药方那么简单么?摆这么大的排场庆贺,看起来倒像是迟提司要升官发财了呀。”
“嗯,确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迟愿似是回答叶夜心,却浅笑着看向了狄雪倾。
众人落座后推杯换盏,各有闲聊。
席间,迟愿与狄雪倾道:“先前你说宫见月服用的凝神药出自陆家,我把曹建章带回陆府后向他求证过,他却说宫见月在陆家蛰居多年鲜有抱恙,更没有什么癫狂之症。”
“呵。”狄雪倾眼眸微黯,冷淡道,“为了让我相信他就是景澜,宫见月也是演得入戏。”
“从亲人被杀的伶仃孩童,到谋取天下的九尊楼尊主,宫见月野心之大隐忍之深,实为罕见……”迟愿言语未尽又觉扫兴,便拾起酒杯把其中余意就着温酒一并吞了下去。
叶夜心却不管那一套,直率道:“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宫见月为了当皇帝机关算尽,更不知害了多少人。”
“好了,恼人之事不如改日再谈。”狄雪倾提上一壶折桂曲站起身,指尖轻搭叶夜心肩头,道,“叶城主,且先随我来。”
“嗯?”叶夜心不明所以,疑惑看向迟愿。
迟愿却是稳坐未动,只微微颔首。
“那,少陪喽。”叶夜心随狄雪倾一起绕到了临窗的屏风后,但见屏风后面置着一张红木四角方桌,配两把红木椅,还有一束枝节雅致的红梅点缀在青瓷瓶中。
“草市禽店,有劳叶城主费心。”狄雪倾示意叶夜心先坐,然后翻开盘中两个饮茶用的白瓷杯,分别倒入三分佳酿。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叶夜心却之不恭,一饮而尽。毕竟短短几日就收剿了草市禽店,她确是尽心尽责出力了的。
随即,狄雪倾又往自己的白瓷盏中斟满了折桂曲。
“妹妹海量啊。”叶夜心愈加摸不到头脑,兴致却更加盎然。
“叶城主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幅药方么?”狄雪倾浅饮一口佳酿,徐徐道来,把清蒙丹的秘密讲给了叶夜心。
“狄雪倾!你是不是没拿我当朋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瞒我到最后!要不是顺利拿到药方,今晚这顿酒岂不是给你守灵送行了!”叶夜心听闻,惊得酒都醒了大半。
“所以,我这不是在给姐姐摆酒赔罪么?”狄雪倾悠然一笑,向叶夜心举杯,道,“再说,便是断魂酒又怎样,有叶姐姐送我一程,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呸呸呸,口无遮拦瞎说什么!真是恨透了你们一个二个没良心的,都想丢下我自己先走是吧?行了,我不怪你,身子这么弱就别喝了,刚捡回来的一条烂命,还不惜着点糟蹋。”叶夜心俯身伸手,作势去夺狄雪倾的白瓷盏。
“她确是不能再饮了,这杯酒我替她喝。”迟愿一直注视着离席的狄雪倾,见她和叶夜心聊完正事开始打趣,便走来作陪。
“呵,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稀罕事都能遇见,连御野司的红尘拂雪都能给夜雾城的杀手头子敬酒了。”叶夜心眯着眼睛,笑的得意。等迟愿饮尽盏中折桂曲,她又故意板起脸来警告道,“迟愿,我就雪倾这么一个妹妹,对她好些,否则我亲自下你的明夜令。别忘了天箓太武榜上,本城主可是排在你前面的。”
“好啊,拼刀还是拼酒,叶城主尽管来,迟某随时恭候。至于叶城主所托之事……吾必穷尽此生,不负不忘,不消不怠。”迟愿脸颊浮红,抬手轻拭唇角,随即深深凝望狄雪倾,微微醺然的眼眸里似有万千星河在熠熠流烁。
“得了药方,你从此再不必受制于人。迟愿说得对,今夜当x真值得酣饮。”叶夜心重新郑重提杯,向狄雪倾祝贺,随即关切问道,“以后呢?你有什么打算?跟着宫见月祭了旗,这景氏治下的大炎九州哪还有你的安身立命处,总不能真跟着那个丧心病狂的尊主去谋反吧?”
狄雪倾闻言,目光微微失焦,似在思量。
“既已不再受制于人,当然要远离是非,真正为自己恣意而活。”迟愿言之凿凿,却也似在探问。
“或许……我会先弄清宫见月的身份,然后再找个气候温暖的地方将养身体?”狄雪倾淡淡看向迟愿。
“宫见月有什么可查的,还不如直接就去角州晒太阳呢。”叶夜心摇了摇头,抢先劝阻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是亲爹也对你毫无情分可言,接近他只会变得不幸。再说,也不是什么事都非得白纸黑字写出答案。像我,完全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不耽误痛快自在的活着啊。”
“叶城主言之有理。”狄雪倾微笑反问道,“这么说,你我之间的遗憾也不重要了?”
“我们嘛,不是不重要,而是不遗憾。”叶夜心放下环着的手臂,认真道,“那流言一日不破,我与你就能做一日姐妹。要是哪天清清楚楚发现我爹不姓景,哼,那就真的遗憾喽。”
狄雪倾下意识点了点头,却又打趣道:“我等江湖儿女,如此遗来憾去的,一点都不爽利。叶姐姐这般想要雪倾做妹妹,与我义结金兰岂不更好?”
“哟,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叶夜心咋舌嗔笑道,“背着谋逆的罪名,却没了霁月阁做靠山,妹妹这是想拉夜雾城来托底吧?”
“是又怎样?姐姐不舍得,还是不敢?”狄雪倾心情不错,继续浅笑逗弄叶夜心。
“用掉脑袋吓我,你可把我叶夜心看得太扁了。”叶夜心双手叉腰按在匕首上,悦意扬眉道,“妹妹只管选个黄道吉日,姐姐同你歃血!”
狄雪倾以茶代酒,几人举杯再饮,觞觥交错,笑语绕梁,一场欢宴慢慢随黄昏入了夜。
待到第二日天明,迟愿先回陆府处理公事,狄雪倾便来向叶夜心辞行。
叶夜心蹙眉问道:“如今你也是没收没管的自在人了,这么迫不及待是要去哪撒野啊?干脆带我一起去吧。”
“去见一位故人的家眷,无需打杀犯险,还有单春郁笛陪我,便不劳姐姐同行了。”狄雪倾顿了顿,又道,“迟愿也去。”
“懂了。”叶夜心顿了一下,随即假做不快,小声嘟囔道,“三人行,属我多余。”
狄雪倾轻推叶夜心的手臂,调侃道:“姐姐这趟出来已有月余,再不回去夜雾城可就姓谭了。”
叶夜心撇嘴道:“夜雾城主,能者居之,谁也没说一定要姓叶。”
“话是没错,但无颜魑魅可不会为我两肋插刀,肝脑涂地。”狄雪倾眨了眨眼睛,又柔声言道,“可无论我身在何处,怎样贪欢撒野,只有姐姐才愿做我的退路。”
“啧,跟我说这种羞人话,也不怕被那个谁听了去,酸到牙软。”叶夜心知道狄雪倾是不想再劳烦她,才故意说得自私难听,便忍不住严肃神情,满意笑道,“好吧,好吧。那你记得,出门在外遇到难处就来找我。当然,没有难处才是最好的。”
而陆府那边,迟愿虽能确定陆垚知就是金桂之徒,却无法向唐镜悲言明人证乃是“反贼”狄雪倾,唯有搜到有力实证才能将案情推进下去。好在经过几日查探,她已摸到陆垚知与九尊楼相关的蛛丝马迹,于是便以协同理案的名义唤来蓝钰烟,只道自己要还要继续追查其他金桂同党,不能久驻泰齐城,然后将陆府的重要线索和涉事人员一并交给了蓝钰烟,请她继续代为审讯。
“筹谋组织,豢养死士,陆垚知的身份一旦落实,主案之人便是大功,迟提司为何将这般功绩拱手让我?”蓝钰烟看过卷宗,凝眸打量迟愿。
迟愿淡然道:“如今天下动荡,御野司人才凋敝,我无意邀功请赏,唯愿更多能者可达上听,得以重用。而且短暂数日,我不过浅窥几分端倪,陆垚知究竟罪至几何,还要等蓝提司细勘详究亲下定论。朝廷若是论功行赏,蓝提司亦受之无愧,不必谦让。”
“明白了,我定将陆府所涉之嫌明察不遗,不负迟提司厚望。”蓝钰烟郑重点头。
“蓝提司行事,我向来倚信。”迟愿微笑点头,又想起什么,嘱咐道:“今次邢司卫随我理案,行事机敏果决,应是可造之材。只是某些暗由难言,我……关心则乱,手段用得狠鸷了些,若就此被邢司卫学去,今后恐将误断分寸。你若得暇,不妨将她常带身侧,悉心规导,莫叫她走上歪路抱憾终身。”
蓝钰烟闻言,欣然诺下。
把相关事宜转呈清楚后,迟愿匆匆回到研学别馆,此时狄雪倾已经打点好行装,等候多时。
前两日,狄雪倾和姜老太一同制药,曾聊起陈记送往陆府的糕饼样式,其中那位贵客提到的桃花酥让狄雪倾尤为在意。按姜老太的说法,自年初起陆府的一个侍女就常来购买这种桃花酥,直到后来陈记接了制药的差事桃花酥也没断过,只不过无需那侍女亲来取酥,而是随其他点心一起送进陆府罢了。
狄雪倾敏锐察觉,陆府开始买酥的时间和彻骨入住陆府大抵相符,而姜老太的桃花酥乃是特制口味,陈记又是从外地乔至泰齐城的店铺,想来那桃花酥应是姜老太的家乡小点。加之姜老太与彻骨同姓,实在太过巧合,让人很难不怀疑陆家府上那位偏爱此酥的女眷,就是远离清州故地久居燕州梅雪庄十数年之久的姜如蓝。
至于宫见月为何找上陈记制药,又为何在彻骨死后依旧订购桃花酥送进陆府,知晓前情之后便不难猜,大抵仍是顺水推舟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盖因先前承诺过时凌云会帮他探查身世,如今疑与彻骨相关的信息就摆在眼前,狄雪倾自不会食言,于是向姜老太询问了故乡住处,便准备动身前往调查。迟愿不舍狄雪倾独行,理所当然要陪她同去,几人就这样一起来到了六荷县。
那六荷县位于清州东南部,地势低矮平坦,又临着盈河入海口,乃是涝灾长发之地,是以常年耕种难行,百姓生计困难。如今战乱四起,这个原本就人丁稀疏的贫瘠村落更是举目无人,愈显破败。
迟愿倚仗官家身份遣六荷县令提来姜家村村长,向其打听姜如蓝旧事。好在那村长世居村中,年过知命,对往昔旧事了如指掌。便道那姜家女儿如蓝,年轻时曾到县上祖母家小住,也不知怎么就遇上个登徒子,私通之下怀了野种。此后回到村中不久便开始显怀,肚子一日比一日的大,满村的流言蜚语快把姜如蓝的父兄给羞死了。但无论姜家人如何逼问,姜如蓝都是只字不言,说什么也不肯招出那野汉子的来历姓名。直到后来将近临盆,才有个眉清目秀的公子来接她。姜家怎肯这般不清不楚的就放女儿走,硬拉着那公子明媒正娶姜如蓝。哪成想那公子表面应下,说要回去筹备嫁妆,再登门时却是带了十几个莽汉,把姜家父兄好一顿痛打,然后便把姜如蓝给夺了去。姜父重伤在身又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躺在炕上没几天就死了。姜母爱女心切,一口咬定女儿从小乖巧怎会如此荒唐,定是被那歹人胁迫掠去,于是揣上几张烙饼出村去找。结果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她回来,大概是死在路上了吧。
“那,姜如蓝的兄长如今何在?”迟愿皱眉询问。
“大人问姜如流啊。”老村长叹气道,“那小子倒还住在村上,只是因为她妹妹这件事儿,一直觉得抬不起头来,嫌少与人往来。”
“姜如流可曾与那抢人的公子打过照面?”迟愿追问。
“见过,见过。”老村长笃定道,“那公子哥第一次来就惹得姜如流不痛快,他在盛怒之下还狠狠抽了那公子哥一个大嘴巴,后来就被那群莽汉打了个半死,要不是他当时年轻力壮,就跟他爹一起去了。”
迟愿闻言,与狄雪倾相视一顾,起身道:“烦劳村长引路,带我去见姜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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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凌云此去无再返
一行来到姜家门前,那姜如流听说狄雪倾等人是为姜如蓝而来,立刻变得十分抵触。
“少提那白眼狼,姜家没这个女儿,我也没这个妹妹!”姜如流一边逐客,一边就要关门。
“姜如流,你跟谁俩犯浑呢!”老村长看了一眼迟愿,伸手扳住门板,怒斥道,“这位是京里来的大官,容不得造次!还不请大人们进屋问话。”
“大官?”姜如流愣了一下,乖乖把几人请进房中,待迟愿狄雪倾和老村长都落了座,他才无措的搓搓手,小心问道,“不知大人们找草民为谓何事?那白眼狼……呃,我是说姜如蓝,她可是早早就跟家里断了关系,要是在外做了什么败坏名声的事,都,都跟我们姜家没有关系。”
“你不必急着撇清自己。”迟愿见姜如流怯懦,神情凛然却语气和善道,“我来只是想让你认个人,看看这幅画,当初来你家掠走姜如蓝的男子可在其中?”
迟愿语毕,向单春点点头,她立刻从行囊里取出一幅画轴,和郁笛一起展开在众人面前。只见画上栩栩如生的绘着三个男人,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是二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以及一个将近天命的中年男人。
姜如流皱眉上前挨个打量,很快,惊讶、愤怒、疑惑的情绪也开始在他眼中不断变换起。
“认出谁了?”迟愿适时询问。
姜如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道:“敢问大人,这三者是同一个人,还是父子叔侄?”
迟愿道:“为何这样问?”
姜如流道:“不瞒大人,这三个人看起来颇为相似,要说认识哪一个,草民没法一口咬定。但要说可能,那草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天杀的白面书生!”
“此话怎讲?”迟愿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抢走我姐,气死我爹,逼死我娘,还把我打个半死的瘟神呐!”姜如流咬牙切齿,最先指着时宴平入仕的画像道,“那书生当年不曾留下名姓,长得么跟这人有七分相似,只不过画中人看起来更有几分儒雅坚毅的气质,不像那书生,人面兽心,邪冷阴鸷!”
迟愿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姜如流继续。
“这孩子……他……”姜如流的目光落在时凌云的画像上,喉咙干涩得咽了几下口水都没有说出话来。
狄雪倾轻声道:“可是觉得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姜如蓝的影子?”
“嗯。”姜如流轻抚时凌云的眉峰,手禁不住微微的颤抖。
“那最后一人呢?”迟愿声音清冷,指引姜如流去看宫见月的画像。
“他……”姜如流仔细端详须臾,眉心的疙瘩越拧越重,最后竟腥红着眼睛狰望迟愿,道,“那书生若活到今日,也该是这般年岁了吧!就是他!我不会认错,那瘟神的骨骼皮相就是碾成灰化作尘,我也不会忘!”
见姜如流如此反应,狄雪倾和迟愿心中都已明了,和姜如蓝生下时凌云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宫见月。
碍于宫见月和时凌云如今的身份,迟愿并未将事情原委如实告知姜如流。毕竟宫见月所行逆事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越是无人知晓姜如流和时凌云的关系,姜家无辜便越安全几分。于是她只说那男人勾结绿林犯了些事儿,已被御野司缉拿,寻到姜家就是为了收罗他罪证。”
姜如流本就对宫见月恨之入骨避之不及,听迟愿这般说也不想再多过问,只是殷切祈求迟愿一定不要放过那白面书生。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狄雪倾和迟愿准备返程。
“大人!等等,等一下!”就在一行人将要离开姜家村时,姜如流又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可是又想起什么来了?”迟愿勒住缰绳,垂目低看姜如流。
姜如流来到马前,支支吾吾道:“大人将白面书生绳之以法时,可曾见过那白眼狼?如果可以的话,烦请大人拨冗转告,就说……就说她只要愿意回来在爹娘的坟上磕个头撒把土,姜家和我这个哥哥……就还认她。”
狄雪倾闻言,安坐车舆之中,且听迟愿如何回答。
但闻迟愿清凛应道:“很遗憾,我未曾见过她。倘若有缘见寻,我会替你转达。”
“呵,真是越来越会扯谎了。”狄雪倾浅扬唇角,悠悠轻语。
姜如流得了迟愿的承诺,俯首行礼后,便踩着积雪回村去了。
至此,清州事毕,狄雪倾将返永州去寻时凌云。未料行至半途,迟愿便接连收到诸多御野司传来的密报,每一条都令人震惊不已。
先是景澜叛军在拿下彤武关后直逼京畿,却在守捷关被大炎官军诱敌深入,前锋部队全军覆没。而后大炎官军反扑彤武关,叛军负隅顽抗终是不敌,废太子景澜亦于逃窜途中失手被擒,死在乱箭之下。
本以为一场动荡大炎的血雨腥风就此尘埃落定,谁知皇帝景明又在当夜惨遭刺杀驭龙宾天,浩浩九州一夕之间成无主之地。然而,还不等诸路王侯肖想京中九五之位,那废太子景澜竟又死而复生,于彤武关重整大军,不日将携燕永两州雄师挺进既州开京城。
其中阳谋暗算暂且不得详知,但这一连串的变故也足以让迟愿仔细斟酌许久。
太子祭旗,皇帝驾崩,大炎正统悬而未决,战局混沌不明。那孤狼宫见月野心勃勃,来势汹汹。九州亲王亦有蠢蠢欲动之意,平乱还是夺位也不过一念之间。
最让迟愿忧心的便是战事落入九州割据群雄并起的局面,连年征战必将民不聊生,到时外邦部族若再乘虚而入,数百年安康大炎恐将面临外忧内患,摇摇欲坠的颓势中。
而此间唯一能使她欣慰些许的,也只有景明身故,狄雪倾终是了无牵挂,再无需去犯那些生死之险了。
思及此处,迟愿强行按下心中忧思,决定先随狄雪倾去兑现诺言。
抵达永州后,连绵不尽的飞雪终得稍停。一行人潜到彤武关附近,再次在赤石镇落了脚。此时此刻,狄雪倾和迟愿都不宜贸然出现在宫见月面前,于是便由单春乔装打扮,小心将见面的信号递到彤武关外,静待时凌云发现。
“大人目光高远固然有益,但凡事只往最坏处想的话,岂不本末倒置,反成杞人忧天。”狄雪倾见迟愿愁眉不展闷闷不乐,轻将一块梅花小点递到迟愿面前。
迟愿接过点心咬下小半,索然咀嚼道:“又被你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狄雪倾清浅笑道:“从前说什么只要我安然自在,你便再无奢望。怎么现在你我终如形影,大人反倒愈加焦忧了?想来应是国泰民安又在大人心中胜我一筹了吧?”
迟愿看了狄雪倾一眼,任凭她拿自己打趣,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以我之见,大人倒是可以高看那位太子殿下一些。”狄雪倾欲言又止。
“为何?”迟愿好奇。
狄雪倾故意目光灼灼,打量迟愿道:“别的姑且不论,但凭他懂得欣赏某位提司,便知此人并非昏聩庸才。”
“这哪里相干。”迟愿禁不住狄雪倾又拿景佑峥揶揄她,顿觉手中梅花小点更加无味难咽。
狄雪倾却在这时淡去笑意,认真言道:“首先,景佑峥与景榆桑明争暗斗多年,必有积累。如今他已悄然回京,必不会将既州拱手让人。其次,清州王谨慎怕事,阳州王惜兵爱财,义州王则是投机取巧之辈,此三州即使不能帮衬景佑峥,也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向宫见月倒戈。至于角、晋两州常与景佑峥交好,很可能会成为勤王之师,唯一需要防范的便是性情阴晴不定的凉州王了。”
“倾倾所言,我都知晓,只可惜此间总总终究免不去一场兵荒马乱。”迟愿无声轻叹着拾起了茶盏,浅啄几口后又抬眸看向狄雪倾,犹豫道,“以及……如果宫见月就是狄晚风,那他便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
“别人眼中狄晚风是我的父亲,但他自己心里可从没把我当过女儿。大人说得对,我的确只剩下一个最亲的人……”狄雪倾淡淡言说,伸手牵进迟愿的掌心,轻柔道,“只不过那个人,是你。”
迟愿心尖一软,随即便沉默且温柔的将狄雪倾的指尖深深握紧。
又x过数日,宫见月大军已有开拔之意,时凌云却始终未来赴约,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狄雪倾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决定绕去黎阳郡主那里先做打探。
而此时景幽芳正统军于永州,得知有人持黎阳郡主的白玉无事牌求见,立即吩咐手下侍卫去请。
“郡主戎装好生英气。”狄雪倾踏进永王军帐,一眼便瞧见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黎阳郡主。
只见景幽芳已改云鬓为束发,身着织金锦缎袍,外罩鎏金赤铜甲,腰佩枣木铜匣精钢剑,正与部将环立在九州战事实图前,眉宇间意气方遒,英姿勃发。
“雪倾妹妹,你可安好!”景幽芳看见来人又惊又喜。
狄雪倾拱手施礼道:“托郡主的福,暂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走,我帐中还藏着坛庆功酒,正好与雪倾妹妹同贺共饮!”景幽芳颔首微笑,并不急于询问狄雪倾的来意,而是暂将议事交与副将,把狄雪倾请进了她的私帐。
一进大帐,景幽芳先解了长剑置在架上,然后从侧案提了坛烈酒放在狄雪倾面前。
“屠龙之捷,妹妹已经知道了吧?”景幽芳笑意愈加明媚。
“嗯,听说了,只是不知其中细节。”狄雪倾主动撕开酒坛布封,缓缓倒满两个酒碗,浓烈酒香刹时蔓延在帐中干冷的空气中。
“景明已死,这碗酒,先慰故亲仇怨得雪!”景幽芳端起酒碗,举至眉目同高处朗声宣告,然后慢慢翻转手腕,将烈酒倾洒在地面上。
狄雪倾亦默默跟随,也将一阵酒香侵入大地。
随后,景幽芳重新倒满两个酒碗,与狄雪倾清脆碰撞,和颜悦色道:“这一碗,敬你我安然无恙,得偿所愿。”
狄雪倾并不推辞,一饮而尽,任凭灼热酒气先沿着喉咙透入胃底,然后又横冲直撞的冲上了头顶。
稍作平息后,狄雪倾开门见山道:“郡主可知尊主身旁那位少年侍从如今身在何处?”
“雪倾妹妹为何问他?莫非……”景幽芳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狄雪倾。
“嗯……郡主也知道,雪倾本是江湖中人,昔年曾于挽星剑派赴心经重序之会。结果当夜挽星不但丢了一把剑,还闹出了几条人命。于是有人便因我中途离席,把杀人偷剑的脏水泼到了我的头上。我为证自清白,只好答应挽星亲擒窃贼。”狄雪倾深知如实道来更为麻烦,便信口捻来往事搪塞景幽芳。
景幽芳不察,讶异道:“难道你怀疑那把剑是尊主偷的?”
“尊主佩剑从未出鞘,我自不能无端揣测。”狄雪倾笑着摇了摇头,又道,“不过上次祭旗时,我见那侍卫手中所持煞业剑竟有挽星之利,就连剑首的血玉蟠螭瞧着也像角州飞霜山庄遗失的明器呢。可惜当时大军已发,我实在没有机会向那侍卫详询一二。如今尊主屠龙初捷,我自然想悄悄的问上一问了。”
“这样啊……”景幽芳搁下酒碗,目光烁动道,“可惜你见不到他了,那侍卫已经死了。”
“死了?”狄雪倾微微一怔,景幽芳此言似在情理之外,又在预料之中。
“嗯,宫见月自己的主意。”提及时凌云的死,景幽芳想起方才狄雪倾说过不知屠龙大捷的细节,便认真解释道,“他算定景明生性多疑,景澜失踪多年又突然现身必遭怀疑。景澜若为阶下囚,景明定会亲自勘正身份。于是他就让那少年贴了胡须换了装扮,以旧太子名义携先锋军掠阵,随后再假做不敌被官军擒去,最后在咫尺之距以毒针一击封喉。”
“原来如此……”狄雪倾闻言,目光蓦然幽深。
所谓虎毒不食子,在宫见月面前不过是一句妄言。他的心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情感。所有人,所有事,于宫见月来说只有可用的攫取和该弃的结局。
景幽芳不知狄雪倾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只道她眼中流露的寒意是对时凌云的怜悯,便劝慰道:“那少年既已投身大业,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他能亲手置景明于死地,此等英武之举何尝不是舍生取义,死得其所。”
“郡主言之有理。”狄雪倾收敛情绪,假意不解道,“我只是想不通,尊主麾下武功精湛者甚多,他为何偏偏选中自己的贴身侍卫去走绝路。”
未料景幽芳却道:“表面上看,那侍卫虽然年少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宫见月遣他去更有胜算。事实也证明了的确如此。暗地里么,我从宫见月和陆垚知道筹划里听出些弦外之音,那少年似乎藏了点东西,又或者是藏了什么秘密,才叫宫见月忍痛断了这只臂膀。”
“弈者舍去棋子而已,何谈痛心。”狄雪倾冷语叹息,不禁猜想许是时凌云暗中与她会面的事被察觉了。
然而斯人已逝,和时凌云的约定便成了无法兑现残局。再看景幽芳戎装在身,想来不久之后也是要随宫见月发兵既州的。狄雪倾不好再多叨扰,起身辞别。
“雪倾妹妹今次要往何处去?”景幽芳下意识的问。
狄雪倾知她只是关心别无他意,便半真半假的应道:“战事将至,宜寻一处桃源,不知有翰,无论巍尽。”
“嗯,那倒是好。”景幽芳了然一笑,忽又想到什么,便将酒碗倒满,谨慎言道,“如今开京城中群龙无首,诸州亲王各怀鬼胎,宫见月想登九五之位绝不是件易事。所以上次祭旗过后,他就把手下那些个五尊六尊的都给打发到各州去当细做了。姐姐多嘴提醒,无论你的避世桃源在哪,都要留心些才好。”
“多谢郡主警示。”狄雪倾蹙眉道谢,思量一下,问道,“郡主可知那七尊柳色新去往何处了?可是阳州?”
“嗯。”景幽芳点头道,“你怎么知道?”
狄雪倾略显鄙夷道:“我早年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深知他是个喜书爱画的人。我猜他跟随尊主行军在外这么久,恐怕尤其思念阳州故园里的藏书。有这样的机会,还不主动请缨回去?”
“什么?我见他一副兔头獐脑放荡猥琐的样子,原来竟是喜书爱画之人么?”景幽芳闻言,更加惊讶。
“不提也罢。”狄雪倾冷哼一声,懒得细说观春居里那一屋子的藏书。待到军帐门前,又回首道,“郡主有心提点,雪倾也赠一言,宫见月也好,景姓他人也罢,最终坐上皇位的必非善类,郡主应早做打算。”
“我知道,身居高位之上,便看谁都像掣踝之人。或许某天……我亦不能免俗。”景幽芳平静回应,侧眸看向端放在木架上的佩剑,方才还轻柔如羽的目光骤然冷锐起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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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雪烬春庭尘埃定
回到住处,狄雪倾先给凌波祠箫无曳写了封简短的密函。然后便把景明遇刺的细节和时凌云的终局一并讲给了迟愿。迟愿听闻愈加慨叹。深思过后,狄雪倾向迟愿提出一点请求。迟愿自然不会推辞,于是便沿途以身份作保,护着狄雪倾赶到了景明遇刺的官军行营。
凭太子景佑峥先前给与的信符,迟愿以勘察九尊楼为名在军营外的死人堆里找到了时凌云的尸身。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被乱箭射成刺猬,近前细看,那血迹斑斑的身体上还布满了被快刀长矛切割贯穿的伤痕。
大炎官兵没有特殊对待这位弑君的刺客,而是将他和其他赴死的叛军将士一起堆叠起来。若非迟愿来得及时,他亦将在寒夜里化做熊熊燃烧的尸炭,被胜利者焚烧殆尽。
然而莫说战乱当前,便是寻常时,也只有惯走暗商的黑镖才不会嫌运送死人的差事晦气。于是狄雪倾颇费了些银两,请人把拔去箭矢的残躯远送清州。毕竟,在那间四进大宅的深院枯井里,还有一缕难散的幽魂在徘徊苦待。或许也只有那副半腐的骸骨,才是这具破败尸身的温乡安宿。
了却诸多外事,狄雪倾心中便仅剩一愿未结。向宫见月要个答案也好,和狄晚风做个了断也罢,只要她想,并不是没有x可能。况且时凌云那舍身屠龙的死计也未尝不可效仿,又或者当初的她早已如是去做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狄雪倾再不必向死而生。分明丢失了生存的目标,但未来却从虚空无望变得鲜活欣然。无论是咫尺之畔那个亲近温暖的人,还是举目远望那片辽阔明媚的光,都让她悄然起了贪恋。
所以,狄雪倾虽然还是那个狄雪倾,她依然会尽全力去得到想要的。但那些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手段,却在不知不觉中淡出了她的考量。既然宫见月和景佑峥还有一场不可避免的较量,狄雪倾便如迟愿所愿,一切都等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
此后不久,京中传来太后懿旨,召清、凉二州军备勤王,其余京畿驻军一概束收兵丁回京备战。迟愿隶属御野司麾下,自当与其他提司一起携御野军应召而返。想到开京即将沦为战场,狄雪倾又身份特殊,迟愿实在不愿刚得了自由的狄雪倾再和自己一起犯险,便想让她寻个安宁的地方静候时局迁变。
狄雪倾亦知此番事重,迟愿决然不会推却,虽有私心作祟,更知她拦不住迟愿,就像当初迟愿阻不下自己。何况她本就没有阻拦之意,只是迫着迟愿发了重誓,待战事止息尘埃落定,一定与她如约重聚。若敢战死沙场爽约不来,她便是追到黄泉路上,也要痛骂她这食言而肥背信弃义的鼠辈!
“好嘛,人家是一尸两命,我是一死两命。”迟愿听出狄雪倾的弦外之音,故作轻松的打趣。
“胡说什么。”狄雪倾狠狠瞪了迟愿一眼,严肃道,“迟愿你听着,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事值得你去抵命,家国社稷也不行,知道了么!”
“嗯,知道了。”迟愿见狄雪倾认真抵赖的样子实在可爱,便将她轻拥入怀,轻吻那道紧蹙的眉宇,柔声言道,“此一去我定把国泰民安排在你后面。”
“你当真是……越来越会扯谎了……”狄雪倾轻轻呢喃。这一瞬间,她几乎无法精准判断迟愿所言是真是假,只能垂下眼眸环紧了迟愿的腰身。
被落雪深覆在冻土中的绝境,仅剩几颗清蒙丹的无望,此生每每经历的无数流离艰险,都不曾让她如此清晰的感到惶恐不安。
沉默着在迟愿怀中驻留片刻,狄雪倾终于自嘲似得轻笑出声。
原来,令世人贪恨嗔痴不能自拔的七情六欲,竟是如此滋味。
夜难缱绻,雪诉离愁,天明之后,两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迟愿快马回京,狄雪倾则携单春郁笛绕道凉州,然后继续南下义州。
说起来这还是迟愿的考量,毕竟义州不但远离永既战线,还有叶夜心和夜雾城在。她也因此在狄雪倾面前霸道了一次,坚决不许狄雪倾提出异议。但其实,迟愿何尝不知以狄雪倾的心智和手段,足以在乱世中泰然处之,这一切也不过是她自顾自的想让狄雪倾安稳些,再更安稳些罢了。
就这样,在太子殉国,靖威帝驾崩的传言中,大炎官军气势溃散节节败退,即便太后所召清、凉勤王之师亦不能与之匹敌,竟让那所谓的前朝太子景澜一路攻城略地直抵京畿,不日便骑马提剑踏上了紫禁城前的汉白玉石桥。
然而正当宫见月在部将簇拥之下,步步走向他筹谋一生的九五尊位时,却忽然收到加急军报,说永燕二州突遭敌袭,黎阳郡主率后军回防竭力奋战,仍寡不敌众失手被擒。宫见月听闻恍然大悟,难怪清、凉兵力那般孱弱,原来勤王是假,釜底抽薪才是真。
于是同行既州的陆垚知立刻谏言,道是太祖当初定都开京,便因既州居于大炎心腹之地,得众星拱月之势,于外可远离番邦滋饶,于内可使八州勤王。但眼下皇位空悬九州必乱,无论谁先入主开京,恐怕都将成众矢之的,腹背受敌。而永燕乃尊主根基之地,进可东山再起,退可远走外邦,应立即撤军接应,万不可落入敌手。否则等其他州王知悉此讯必闻风而动,我军岂不成饿狼口中鲜肉,定遭撕扯打散,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果。
可眼前离天下大权仅有一步之遥,宫见月的清醒理智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被贪婪执念吞噬殆尽。他认为入住开京机不可失,毕竟战机转瞬即逝,眼下弃此一寸何其容易,但将来再回马杀来,恐怕便是远如千里。
可惜,还不等宫见月和陆垚知互相说服对方,入角州的何不慈和藏于晋州的无一物的密报也相继递到了开京城。本就和景佑峥交好的角州王、晋州王果然出兵来援,不出三日便抵既州。
如此一来,分明刚刚攻破开京城的宫见月,转眼就成了守城的一方。他若撤军,九五之位便可望而不可及。可要是不走,大军已历经百战,伤损不堪,再与两州勤王之师交战,未必有百分胜算。万般无奈下,宫见月只得听从陆垚知的谏言懊恼撤军,并传讯后军残部与回返大军合围,夹击清凉援兵,夺回永燕重地。
不料大军回返途中,竟有一只军队趁夜突袭,将宫见月大军的营地团团围住。混乱厮杀中更有精英兵士直闯宫见月行营,险将宫见月枭了首。多亏宫徵羽舍命相护,才带他狼狈逃出重围。但路遥知就没那么好命了,双目失明又上了年纪,最终落得个惨死敌方刀下的下场。至此叛军彻底群龙无首,被各路亲王之师逐一击溃瓦解,这场持续许久的战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尘埃落定,景佑峥重伤初愈克承大统,改年号为恩远,重新分封诸州,大赏各路亲王。而战败被擒的景幽芳本该获罪斩首,但恩远皇帝念其一族世代戍边有功,故免去死罪,只将她囚进开京城外寒绝斋中监禁终生。
而后,恩远皇帝下旨肃清所有与谋逆相关之人,无论朝堂还是绿野,但凡有所牵连,一概论罪严惩。盖因登基之初亲军全部用于护卫新帝稳固社稷,此等清缴暗事便交于御野司来处理。
颁旨那日,迟愿没来上朝,景佑峥不解向唐镜悲询问。唐镜悲说迟愿远去角州寻人了。景佑峥大概猜到几分,虽心生不悦,倒也没有怪罪。只道御野司平叛之功待迟愿归来再行赏赐。
春色初萌,绿意浅发,隐居处的桃树已经缀满摇曳欲绽的蓓蕾,仿佛薰风一过便会绽放满目粉白的花瓣。而树下之人白衣黛发净如往昔,虽心如无澜止水,却又殷殷愿盼第一朵桃花盛开时,那人会轻盈掠过野径,拂身伴花香而来。好在角州官道上,那人不负于她,青衣云襟,打马飞驰。有道是心有追思处,去路如归途,便是清风疾驰过耳畔,也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私语呢喃,有人正在南风起处,等花开,候她来。
“雪倾!”再次见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迟愿飞身下马,弃了缰绳,轻声呼唤着走向了狄雪倾。短短数步,恍如千里,相约在寒冬的诺言,终于春暖花开时兑现。
“大人。”狄雪倾缓缓转身,眉眼含笑,剪水双眸轻轻泛起涟漪。
重逢的喜悦是那般的强烈而且矜持,两人于桃花树下深深相拥却又相顾无言。直到一枚花瓣如雪花般轻落在狄雪倾的发顶,迟愿才不舍松了怀抱,用指尖轻轻拈去那片粉白,俯首垂眸间,满目情愫翻涌,此心难以自抑。
两人携手走进房中,迎客的香茶早已备下。单春和郁笛招呼过后便识时而去,独留狄雪倾和迟愿闲叙云云。恰逢此刻春色正好,无人来扰,便使一个浅道相思,又叫令个细述衷肠。虽处村舍竹篱之间,清居简檐,却道不尽缠绵惬意,缱绻深情。饶是金风玉露重逢,世间再无阂离。
待到张灯月上,两人终是聊起正事。
从迟愿口中得知,宫见月大军虽没,但其人却逃匿而去,狄雪倾眼眸深谙,道:“宫见月大势已去,景澜的身份便用不得了,如今他最好的去处便是凉州,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会传来狄晚风回归霁月阁的消息。”
迟愿微微握拳,冷哼道,“看来他当初逼你誓师谋反,不只为借燕王之名,还算准你必与霁月阁割袍断义,将来可以清清白白的回霁月阁去。好一招无情的李代桃僵,好一计无耻的金蝉脱壳。”
“宫见月一向如此,若有丝毫怜悯犹豫,倒不像他了。”狄雪倾苦涩x浅笑,平静又道,“其实在角州静待大人的时日里,我常思量起一件事。曾经温婉如水的悬命青灯为何在母亲去世后性情大变,那如同失心般的偏执癫狂又是缘何而起。娘亲也是,她分明就是众人口中飒爽无二的侯门贵女,为什么要屈尊下嫁进江湖,甚至当时的霁月阁还只是个立派不久的邪道偏门。”
“你是觉得这一切都和狄晚风有关”迟愿很快猜到狄雪倾的心思。
“十之八九。”狄雪倾的眼眸瞬间凌厉起来。
迟愿目光柔宠,轻叹道:“说吧,又有什么新的打算了”
狄雪倾莞尔一笑并未回答,反道:“现今那位陛下终是如愿以偿了。天下初定,便行一边赶尽杀绝一面封功厚赏,当真是既彰君威又显君慈啊。”
迟愿明白狄雪倾暗藏的忧思,和颜劝解道:“永州罪重,黎阳郡主得留性命已属不易,但陛下对你的救命之恩仍感念在心,他不会为难你。”
狄雪倾盯着迟愿道:“看来,送景幽芳进寒绝斋而不是上断头台,多得是大人从中斡旋。”
迟愿无意居功,面露惋惜道,“毕竟昔日她待你我不薄,再说那寒绝斋……”
“或被赶尽杀绝,或可绝处逢生。”狄雪倾似是应了迟愿的话茬,又像在自言自语。
迟愿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附和。
沉默须臾,狄雪倾忽然问道:“中途拦下宫见月大军的可是阳州王的兵”
迟愿微微诧异,半真半假的调侃道:“雪倾潜居草庐却悉知天下,莫非那阳州军奇袭叛贼的兵策里,也藏着你的帷幄运筹”
“大人言重了,雪倾一介草莽,哪来左右战局的本事。”狄雪倾似笑非笑,狡黠又道,“应是宫见月咎由自取罢。”
“我看没那么简单。”迟愿总觉狄雪倾言语之间意有所指,细一思索,便想到永州归来后狄雪倾写给箫无曳的那封信,恍然道,“难怪被俘叛军说阳州情报失准,恐怕是那夜夜惊花着了什么道儿吧。”
“他早该死了。”狄雪倾厌恶道,“我曾答应箫祠主,要亲自为她寻到挽星剑会上的登徒子。若非彼时我私心仍在,为清蒙丹配方不得不委曲求全,第一次于宫见月座下见他时,便叫他成了凌波祠的靶子。”
迟愿点头,附和道:“其实你不必在意,这算不上隐瞒拖延。彼时九尊楼如日中天,凌波祠却元气不振,即使得了柳色新的消息,箫祠主也实在不宜莽撞入局。反不如隐忍至今,分儿化之,了却仇怨。”
“但愿箫姑娘也是这般想。”狄雪倾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她浅浅看向迟愿,不禁调侃道,“好的说成坏的,黑的说成白的,大人这张嘴啊当真是今非昔比了。”
“怎么,这就怕了?以前某人把本提司骗得好可怜,就没想过这笔账我也会找她算一算?”迟愿眉眼轻弯,笑得明媚。
“什么叫骗呢,说得难听。”狄雪倾抿嘴笑道:“我和大人,那是周逾打黄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才没愿。”迟愿不甘,反驳道,“我是大人大量,宠让着你。”
“好啊,那以后大人若是敢骗我,你猜我会与你算账,还是也宠让于你?”狄雪倾狡黠一笑,把迟愿的话原样奉还。
迟愿怔了一下,温柔道:“当然是………”
后面二字没有出声,双唇轻触间迟愿微微红了脸颊。狄雪倾看见,与迟愿相视一笑,灯火如星光琉璃,瞬间熠入眼底。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些时日你有什么新打算了?”迟愿悄然正色,眸中缱绻不减。
狄雪倾斩钉截铁,道:“回霁月阁,讨债。”
第250章 妄将陈岁询晚风
宫见月兵败将逃往凉州,狄雪倾早把沿途霁月阁暗哨摸排清楚,又暗中联络一位霁月阁中人,约定哪日笑面鬼孙自留离了霁月阁便飞书于她。
数日过后,狄雪倾果然收到一封标注着凉州北境孟贺镇哨点的密函,于是便带着单春郁笛和迟愿一起悄然奔赴哨点。
一行人来到孟贺镇,直接寻入伪装成客栈的暗哨。哨中门人并不认得这位前任阁主却也拦她不住,就这么被狄雪倾生生闯到了宫见月面前。
此刻,宫见月身边除了宫徵羽已无卫兵守护,他自己也不再是往昔皇亲贵胄的姿容模样。只见宫见月褪去一身朱紫华服,换上了软布青衫,还把身上的金玉配饰尽数撤去,只用与袍服同色的头巾束高了灰白相间的头发,就连下颌上那撇象征着高位之人养尊处优的胡须也剃了个精光,露出了青色的胡茬,乍一看的确很像一位久处江湖的儒雅侠士。
不过,宫见月的脸色极差,印堂发黑,双唇青紫,满面病容中透着难掩的疲态。他时不时咳嗽几声,气息虚弱而无力,明眼人一看便知他身中剧毒,近入膏肓。
而且,宫见月的脸上还横生出一道新愈不久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流矢所伤。那箭伤贯穿了整个左脸,破坏了原有的肌肉走向,将宫见月的皮肉扭曲变形,连带着他的容貌也与往昔大不相同。
“是你,你怎么还没死。”见到狄雪倾的瞬间,宫见月言辞不善语气怨怼,眼中更是藏不住的厌恶。
“抱歉,让尊主失望了,或者我应该叫你时捷羽,还是……狄晚风。”狄雪倾并不在意宫见月的恶意,冷漠回敬,一针见血。
“呵,苟延残喘又来见我,是想求药续命么?”宫见月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没有接狄雪倾的话。
从旁聆听的宫徵羽倒是目光震动,视线不断在狄雪倾和宫见月之间游移。
狄雪倾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尊主兵败,大势已去,既有毒伤在身,又是朝廷要犯,如此穷途末路却依然铤而走险,卸去所有兵卫,孤身藏于旧派,妄求东山再起。此等死而不僵借尸还魂之为,岂不更配苟延残喘四字?”
宫见月闻言,便知狄雪倾已将他此时的处境看透了七分。眼见狄雪倾来意不明,身旁又有御野司提司作陪,更不知迟愿背后可有伏兵,最好的应对便是以空城之计瞒天过海,勿要主动露怯陷于被动。
于是宫见月故作镇定,挥手散去据点哨子,不屑斥道:“将死之人,贱如浮萍,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尊面前逞口舌之快。”
狄雪倾平静道:“尊主何必装腔作势,为那些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浪费唇舌。我今日来此,所问不过一二,你只需如实回答便是。”
“笑话,难道你想问我就要答么?”宫见月隐忍不悦,愈加傲慢。
“你不愿答,我也无意追问。反正景明已死,尊主又不肯认下你我之间的那层身份,这样的尊主于我来说便是价值全无了。”狄雪倾顿了顿,又道,“倒是把你交给这位大人的话,或许还能在恩远皇帝面前换些好处。”
“早知你与红尘拂雪交情不浅,今日带她来是想拿本尊回去邀功啊。”被狄雪倾当做不值一文的物件,宫见月难掩怒意,一边用阴鸷目光打量迟愿,一边掩面深咳道,“你不会以为这么做就能洗去叛贼同党的罪名吧?天真!景佑峥如今正严查反贼厉肃乱党,为的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怎会轻易放过你!”
“讨什么样的封赏是这位大人的事,与我无关。”狄雪倾似是漠不关心,看向迟愿道,“不知大人想要当即活捉,还是待他毒发身亡再做打算呢?”
“你们敢为难尊主,可问过我手中的剑!”不等迟愿回应,侍立在旁的宫徵羽立刻抽出长剑,直挑狄雪倾。
“休得造次,退下!”迟愿当即横刀拦下宫徵羽。
刀剑相撞的瞬间,宫徵羽已然发现自己不是迟愿的对手。但她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倾力于剑身向迟愿狠狠施压。
“咳咳……送我去死,你不想要清蒙丹了?”宫见月示意宫徵羽退后,咳得愈加猛烈。
“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四分、芽叶五分、秋晒透血根二分……”狄雪倾慢条斯理的念着,垂眸睥睨宫见月,道,“尊主还需我继续往下说么?”
宫见月重嗽不止,只能恶狠狠的看着狄雪倾,几乎要把握紧了拳头的指节捏出声音来。
狄雪倾却依然微笑道:“幸得尊主昔日不愿屈尊降贵亲手制药,雪倾才x有今日之机再与尊主论道短长。”
宫见月深知狄雪倾睚眦必报的性情,亦知小不忍则乱大某的道理。从前他三番五次置狄雪倾于死地而不顾,必令其心生恨意。如今风水轮转,换他受制于狄雪倾,若在此时激怒狄雪倾,难免节外生枝满盘皆输。于是他只能暂时认栽,不情不愿道:“说吧,你想从本尊这儿知道什么?”
狄雪倾轻压眉目,严肃问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时宴平之子,时捷羽?是不是我的父亲,狄晚风?你与赫阳郡主因何结缘,又如何结为连理?我母亲蒙难之时,你可在意过她的死活?”
“呵。”宫见月冷声一笑,反问道,“方才还说你我心知肚明,到底还是要本尊亲口承认你才肯死心。”
狄雪倾蹙眉道:“我好像也说过,莫要徒费口舌。”
“狂妄竖子,你真以为……”宫见月横眉立目轻拍桌案,并不想回应狄雪倾。
正在这时突然来人报,说有两个剑客以打尖之名进了客栈,掌柜给他们上了茶点了菜,他们却借口方便硬要往后堂里闯。
“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让人跟上了都不知道!”宫徵羽顿时警觉起来,怒目看向狄雪倾。
“啰嗦什么。”狄晚风瞪了宫徵羽一眼,冷声吩咐道,“还不快去清理干净。”
“那尊主呢?”宫徵羽仍不放心,紧盯着狄迟二人。
“毋庸多虑,她们这会儿不但不会杀我,还要护着我呢,你速去速回吧。”宫见月应着宫徵羽却抬眸看向狄雪倾,平静的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挑衅意味。
宫徵羽再次得令,持剑奔出门去。须臾过后,客栈后院里先响起几声刀剑交锋之音,后又传来焰火升空的尖锐嘶鸣。
“属下无能,让那探子临死把信弹放了,是云天正一的人。”很快,宫徵羽带着未散的血气赶回了房间。
宫见月眯起眼睛看着狄雪倾,阵阵咳道:“看来是你的尾巴。”
“那又怎样?”狄雪倾不以为然道,“我现在可以随时抽身,你却无路可逃。而且我听说云天正一正在为御野司跑腿擒拿逆贼,他们抓到你岂不比杀了我还要功高一等?”
宫徵羽闻言,立刻意识到什么,不禁怒斥道:“狄雪倾!你明知有人跟着却不解决,分明是故意引火烧身来谋害尊主!”
狄雪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对宫见月言道:“如果你立刻给我想要的答案,我可以求这位大人出面退去云天正一,其他的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哼,跟我谈条件。”宫见月隐有无奈,手指轻敲桌案似是思量。
半月来,他虽孤身藏在暗哨里,却也调用了不少霁月阁人手藏在客栈周边暗中护卫。在他的计划里,只需安心等待孙自留绑来泽兰药宗的良医,驱了景佑峥淬在箭矢上的奇毒,便可正大光明回到霁月阁。尤其昨夜孙自留刚刚传信过来,说无需三日即可到达暗哨客栈,没想到最该高枕无忧之时,却被那早该死掉的狄雪倾寻上门来。
如果让云天正一尾随多时是狄雪倾故意而为之,那么那两个探子身后定跟着大队人马,这时再遣门人现身襄助,双方交锋起来霁月阁必暴露无遗,恐将难逃窝藏逆贼的罪名。好在云天正一的目标是狄雪倾,只要调虎离山牵扯三日,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围城之困也就迎刃而解了。
思及至此,宫见月淡然一笑,向狄雪倾坦白道,“没错,我就是时捷羽。”
宫徵羽闻言,不禁微微扬起下颌。当初宫见月赐她与自己相同的姓氏本就是她的骄傲,如今得知她竟与尊主共用本名中的“羽”字,何尝不是更加高人一等的荣耀。只可惜一朝开京兵败,九尊二十八卫死伤殆尽,他对她的偏宠便再也无处炫耀了。
“避重就轻。”显然,狄雪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目色幽深的看着宫见月。
“也是从前的霁月阁主,狄晚风。”说完,宫见月颇为得意道,“如何,可是要跪下磕头,唤为父一声爹么?”
迟愿听闻眉目轻凛,侧眸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却只是神色平静的问道:“另外两个问题呢,别卖关子。”
“不是说要慢慢聊么。”狄晚风故作姿态道,“乖女儿如此心急,怕是得了答案便要抽身而去,且把我这病弱无力的老父亲留给云天正一的豺狼了。”
面对狄晚风几近讽刺的父女说辞,狄雪倾并未言语,反而是宫徵羽恨恨看着狄雪倾,一双深眸熊熊如炬险些要燃起火来。
狄晚风见势又道:“兵败之时为父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能活最好,死也无妨。只可惜死人不会讲话,只能把你想要的答案都带进黄泉里了。”
“我说过,有些答案,没那么重要……”狄雪倾轻声低语,更像在说服自己。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果然与我一样既贪婪又固执。”看着狄雪倾迟疑的神情,狄晚风悠悠扬起嘴角道,“好吧,只要你保为父三日无恙,我就把当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
“三日?”狄雪倾悄然凝眉。
“你是不是想说只要这位红尘拂雪出面,散去云天正一不过几句说辞,何需三日之久?”狄晚风轻蔑道,“但你别忘了,此时的云天正一亟待向朝廷新帝上表忠心,他们随你来到此处,偌大功名近在眼前,又怎会因小小提司的三言两语就轻易退去呢。”
其实狄雪倾已经料到狄晚风大抵是要用这段时间来等救援,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声音清冷道:“伸手,放在桌上。”
狄晚风愣了一下,将信将疑依言照做。
狄雪倾缓步上前,抚指按在狄晚风的脉搏上,仔细感知片刻道:“你所中之毒足以让你立毙而亡,只服用普通的祛毒药是活不到今天的,看来是这段时间有人不惜耗损内力帮你压下去了。”
说着狄雪倾收回手,一边取出随身锦帕轻轻擦拭手指,一边侧眸打量宫徵羽道:“难怪昔日能与迟提司斗上几招的商琴角音,今天却拦不住云天正一的探子放飞信弹。”
“我的事,轮不到你品头论足。”宫徵羽嘴上不留情面的驳斥,心里却为狄雪倾在狄晚风面前言她之好而暗自欣喜。
狄雪倾也不理睬宫徵羽,只与狄晚风道:“我方才看过了,若按现在的法子压制毒素,你还能撑个十天半月,但要是行走移动,使毒气游走散布全身,便是一日也挨不过去。护你三日实属徒劳,你自求多福吧。”
言毕,狄雪倾转身欲行,竟有离去之意。
“狄雪倾!云天正一是你引来的,你休想借刀杀人溜之大吉!”宫徵羽愤然拔出长剑拦在狄雪倾面前。
“那你想要我如何呢?”狄雪倾看着宫徵羽,不以为意道,“出去和云天正一对峙,还是留在这儿陪他一起等死?”
“你!”宫徵羽狠狠握着剑柄,咬牙切齿道,“无论如何,你都别想全身而退,尊主若有不测,你当然要留下陪葬!”
“无情无义,独善其身。好,很好,这一点也像我。”狄晚风笑吟吟打断宫徵羽,云淡风轻道,“为父有一法子可退云天正一三日,让倾儿无需出去对峙,也不必一同等死,更不用求这位提司出面。”
“你想怎样。”狄雪倾厌恶狄晚风对她的称呼,冷淡询问。
“既然他们是冲倾儿来的,就由倾儿把他们引开便是。”第二次念出狄雪倾的名字时,狄晚风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落后,他那平静且冷漠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宫徵羽身上。
“尊主?”讶异间宫徵羽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显然她已经明白了狄晚风的意图。
狄晚风将漠然之情化作重托之意,语重心长道:“去吧,再扮一次我的乖女儿,戏耍云天正一三天时间,将他们引得越远越好,你……做得到么?”
一瞬间,宫徵羽的眼中闪过诸多情绪,但沉默良久,她终于只是开口应道:“羽儿……可以。”
狄晚风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仅仅挥了挥手示意宫徵羽下去准备。
“此去凶多吉少,你这是要她的命。”眼前一幕着实令狄雪倾心中生寒。
狄晚风却道:“她手上带着金桂刺青,跟在我身边迟早是个麻烦,用她的命来换你我安然无虞,她死得其所。”x
狄雪倾凝眉更深,不禁想起她所知悉的所有被狄晚风视如敝履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何等干系,只要于他无用,便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这让她无法不去猜想,燕王府的坍塌,母亲的陨殁,穆乘雪的痴妄,以及她如此漫长苦困的一生,到底有几分是在为狄晚风的癫狂野心买账。
迟愿亦对狄晚风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严正道:“杀了宫徵羽,亦有迟某知晓你的身份。”
“无需红尘拂雪提醒,我当然记得。”狄晚风冷笑看向迟愿,眼神骤然阴鸷。
听出狄晚风言语中暗藏的杀意,狄雪倾眸中立刻泛起了锋锐的警告意味。
狄晚风非但没有收敛视线,更故意挑衅着与狄雪倾对视良久,才从容不迫的嗤嗤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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