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斗间,迟愿与宫徵羽秋色平分,却难为九回一人拖着伤腿应对诸多武丁。原本伤势不重的伤口在频繁发力移动下血流不止,涓涓染红了布裤。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继续暗探了。”迟愿察觉九回陷入困境,迅速从衣襟里摸出一只竹木短管掷给狄雪倾。
狄雪倾见那竹管乃是一枚传递信号的烟火,又想起迟愿与她同看推演地图时,确曾询问过地城与地面之间可有相通,便明了了迟愿的意思。她举目望向空场中间的巨大水车,对迟愿道:“水车木轮至高处与听琴台水榭相连,最为薄弱。”
宫徵羽闻言,意识到什么。她脸色惊变,不禁回望水车。迟愿便趁机向宫徵羽连环施以重击,直将她手中长剑挑飞出去。长剑锋利,没入木梁极深。是去取剑,还是牵扯迟愿?宫徴羽犹豫不决。
迟愿则在此刻一手牵紧狄雪倾,一手持初白疾袭宫徵羽。宫徵羽不及思量,只能拖延迟愿,但又不抵初白刃锋,反而连连败退。九回见势,靠拢近前策应左右,助力二人击退拥来的武丁。一行人终于渐渐突破阻截,逼近到木水车下。
倘若独自上去,又恐宫徵羽会擒住狄雪倾要挟。于是迟愿揽着狄雪倾一起,借水车木架腾跃攀升。但两人同行毕竟不如一人灵便,宫徵羽随后追来便迅速逼近了迟愿。眼看就要触到狄雪倾,宫徵羽忽觉脚踝被人扯住。低头一看,原来是九回赶到对她牵制阻挠。宫徴羽愤而摆脱,九回仍死缠不放。就在此刻,迟愿已登临水车高处,站定在粗木梁上。狄雪倾扬眸观察,指了两处木结构。
“你小心,我马上回来。”迟愿点头应下后,提起轻功凌空而起,以棠刀向狄雪倾所示之处斩去。
碧水倾泻而下,仿如一场倾盆大雨。武丁们被掉落的木机构和池水冲散开,本能的去找避难之处。宫徴羽和九回也不得不暂时逃离木水车,各寻安身之所。而迟愿早已返身归来,张开手臂将身陷危机的狄雪倾揽入怀中,然后携她跃出水幕,安然落向地面。
听琴台畔的池水很快流尽,失去着力点支撑的水榭也坍塌出一方天井大小的空场。水珠串成的垂帘沿着天井边际淋漓滴下,仿佛夜空中的繁星银河化作千缕清瀑垂挂此间。
“你可安好?”迟愿的发丝、衣衫,都沾上些许水迹。她低下目光,注视着狄雪倾,看见狄雪倾青丝微微濡湿,眼眸里似也氤氲着蒙蒙水气。
狄雪倾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周身飞羽如蝗,凶险来袭。
原来宫徴羽知道,经此一战,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梁尘乐坊必将毁于一旦。宫徴羽不由得怒愤横生,启动了巷廊里的机关。那些快箭就像淬过烧天的业火,无穷无眼,迅疾缭乱,射杀了许多避之不及的武丁。
迟愿不允狄雪倾受苦,挺身护在狄雪倾面前,挥刀斩却大多飞箭。又好在有轻银链甲傍身,几支漏网的箭矢也没有伤她分毫。只是她们闹出这般动静,早就惊动了梁尘乐坊和地下机城中的各路人马。原本空寂的巷廊从四面八方传来机关响动声,须臾便有越来越多的乐伶、武丁合围到停转了的木水车下。
宫徴羽势必不肯轻饶狄雪倾和迟愿,指挥属下蜂拥而上。
众人来势汹汹,水车下的空地绝不是有利的应战之所。迟愿打算再退进巷道,以一夫当关之势护住狄雪倾和九回。于是她一边招架,一边道:“雪倾,快用信弹。”
狄雪倾心有灵犀,已经捏碎竹筒上烫封的薄蜡,引燃了筒中烟火。
一连三道金色火光直入云霄,冲破了开京城的寂夜。
迟愿微微扬唇,放心送狄雪倾九回退入巷道。宫徴羽的脸色却是愈加阴沉。她兀自在刀光剑影的人群中呆立片刻,似在思量什么。然后便飞身行至嵌着长剑的廊柱前,用力取出长剑。
最后,宫徴羽拖着长剑踱步到了巷道前,邪邪笑道:“既然你们要毁了我的乐坊,便同乐坊一起香消玉殒,埋葬在此吧。”
献祭整座心血筑建的乐坊,宫徴羽说得很轻松。似乎以此来兑换狄雪倾的性命,可以让她得到某种解脱释放。
想通之后,宫徴羽毫不迟疑的扳动了巷口处的机关。只见机城地面先是陡然震动,然后开始旋转陷落。那架巨大的木水车被破坏了承力结构,不断发出噼噼咔咔的骇人声响,摇摇欲坠得随时都会崩裂倒塌。方才涌来截杀三人的乐伶武丁,顿时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去谋生路。然而逃脱的仅是少数,更多人只能失足落下机城深渊,抑或万刃穿心,抑或粉身碎骨。
狄雪倾、迟愿和九回所在之处亦是危机四起。不但木质的巷道地面由外向内依次坠落,就连廊道两侧的支柱,廊道顶端的棚顶也都倒塌砸落下来。一日时间毕竟短暂,纵然是狄雪倾也不及算到机城地下还有如此深邃的空间。如今巷道着力点依次尽毁,若是x连得地上绕音阁一并陷落,她们便真要在此给梁尘乐坊陪葬了。
狄雪倾在天塌地陷中挽住迟愿的手臂,冷静道,“从水车上方空处离开,应是上选。”
“那水车也要倒了,我们快!”没有乐伶武丁骚扰,九回迅速撕下一片衣襟勒紧腿上伤口,率先冲了出去。
“抱紧我。”迟愿深深一言。
狄雪倾目光微怔,沉默着将双手攀过迟愿两肩,环扣在迟愿的脖颈上。
迟愿就势拦腰抱起狄雪倾,凝眸细察木水车上的落脚点,如凌空踏云翩然而起,一连十数纵跃,终与狄雪倾一起逃出生天。
三人刚离了地下,那水车便轰然倒下,连着泥水瓦木一起横亘在地下的陷坑里。地面仍在坍塌,三人不得不再向外围撤离。好在机城的自毁机关不知卡在哪处,片刻之后震动趋于息止。再看那昔日华光流彩的绕音阁,此时已是一楼尽陷地下,二三层全然歪倒在狼藉废墟的尘埃里。
迟愿不由回眸,亦不知宫徴羽这般玉石俱焚,又将坑害多少无辜之人。
“哎哟哟,是谁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把开京城炸出这么深个无底洞啊!”一声调侃,身着夏制提司墨服的楚缨琪来到三人身后。
原来楚缨琪收到信号,便带着预先埋伏的御野军围住了整片乐坊。待尘埃落定,又指挥御野军兵分两路分别搜查地上乐坊和地下机城,然后自己寻了过来。
迟愿闻言,轻缓扶稳狄雪倾,若无其事的招呼道:“楚提司。”
楚缨琪瞥了迟愿一眼,又盯着黑衣的狄雪倾细瞧片刻,半半笑道:“本提司来得还算及时吧,狄阁主为何不谢本提司的救命之恩?”
狄雪倾轻理衣衫,淡淡言道:“楚提司稍后必有求于我,谢来谢去岂不麻烦。”
楚缨琪哈哈大笑,道:“狄阁主刚离龙潭又要再入虎穴,本提司还真有些不忍心呢。不过我们这些武夫都没有狄阁主的玲珑本事能在地下机城里游刃有余,就只能辛苦阁主再走一趟了。”
迟愿忧心狄雪倾安危,面露难色。
狄雪倾目色柔软看着迟愿,微笑道:“无妨,原本今夜也是来探地下机城的。如今没有乐伶武丁叨扰,又有楚提司亲领御野军护卫,大人无需担心。更何况……”
“什么?”迟愿问道。
狄雪倾覆唇在迟愿耳边,轻声道:“有大人陪我就好。”
迟愿深深呼吸,认真点头。
楚缨琪看不惯狄雪倾硬要在她面前与迟愿私语,哼声道:“事不宜迟,狄阁主,请吧。”
于是狄雪倾、迟愿、楚缨琪一行人又入机城废墟,把尚能达及的暗巷廊道都探了个遍。有狄雪倾在,御野军轻松避开了飞弩暗刺之类的伤人机关。至于其他阻碍,则被军士们打打砸砸暴力拆卸也是痛快。最后,御野军收获颇丰,在地下机城里查处了大量囤积的箭矢、长矛和乌头毒素。
楚缨琪满意道:“原来永州大佛里那些禁物都流进了开京城,这帮狂徒真是大胆,跟大炎朝廷玩起灯下黑来了。”
迟愿拿起一根长矛仔细观查,顿时悟到先前狄雪倾说的“似曾相知”并不单指宫徴羽的武功心法,而是她认出了那些武丁用的长矛和永州大佛里藏着的矛头极其相似。
停滞许久的案件终于有了突破,楚缨琪更是神采奕奕干劲十足,准备再去绕音阁中详寻端倪。这时有司卫急急来报,说是御野军正在绕音阁中搜查,那残垣断壁里忽然起了火。
楚缨琪眉头倒竖,喝令道:“速速扑火,全力保存重要证据!”
好似知道听琴台畔的水榭早已泄漏干涸,这场火熊熊燃了许久,终将那倾塌的绕音阁焚烧殆尽,只剩一副黢黑的枯架。从楼阁中逃出来的人尽数被御野军押下,不及逃出的则与绕音阁一并化作了焦炭。
看着满天的浓烟与火光,楚缨琪狠狠握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直到火势渐弱,陆陆续续开始有司卫向她汇报救下的疑似物证,楚缨琪才叹了口气开始一一过目。只可惜那些所谓证物,都让她提不起什么兴致。楚缨琪也知道,绕音阁毕竟是梁尘乐坊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宫徴羽能将地下机城的秘密藏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会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光明正大的放在绕音阁里。
不一会儿,又有司卫端着半幅残画来见楚缨琪。楚缨琪麻木打开那轴尚未燃尽的画卷,双瞳骤然放大。她专注看了画面许久,又将目光投向正在一旁休息的狄雪倾身上。
“怎么了。”迟愿注意到楚缨琪神色异常。
楚缨琪眯起眼睛示意迟愿自己过来,然后像狄雪倾在她面前故弄玄虚那样,只将画卷展给迟愿一人看。
狄雪倾才懒理她,转眸望向火光逐渐黯淡的绕音阁。
迟愿垂眸一瞧,神情瞬间严峻起来。
只见那被烟火熏燎过的画轴里,裱着的是一幅半身人像画作。卷中人清泠羸弱,如月似雪。无论眉眼脸庞、身姿气质绝无其他,正是狄雪倾。而画面被烧毁的角落,还残存着一份雪花棱角的纹样。那纹样,迟愿早已深刻心中。
正是银冷飞白——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1500:00:00~2022-05-192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个;宝宝巴士、ilmy、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56瓶;3055239920瓶;WilliamFre12瓶;mackenzie10瓶;一颗大番薯、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别有心思与日增
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却随意问道:“画卷里绘了什么?”
楚缨琪冷笑着提起画卷翻转过来,她倒想看看狄雪倾要作何解释。
未料狄雪倾初见画像,神情反有几分释然。但当她注意到被焚烧得只剩一角边缘的银冷飞白纹理时,也随之蹙起了眉心。
“如何?”楚缨琪收回残卷,若有所指道,“狄阁主不想发表点高见么?先前你说与梁尘乐坊坊主不曾相识,可是当真?”
见狄雪倾仍然沉思不答,楚缨琪逼近一步,追问道:“你该不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老迟吧?”
楚缨琪这样说着,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迟愿。迟愿似乎被触动心弦,也默默凝着狄雪倾。
“我与宫徵羽确不相识。”狄雪倾一字一句向迟愿开了口,又道:“假如画中人是我,那画上我穿着的黑色厚裘迟提司应当熟悉……”
“她熟悉?”楚缨琪笑着打断狄雪倾,道,“这又不是我们御野司的制式冬袍,她怎么熟悉?难不成她还要日日夜夜盯着看你狄阁主穿些什么衣裳。”
狄雪倾平淡道:“这厚裘,是永州风雪沉重,迟提司忧心雪倾受凉赠予雪倾的。”
“你送的?”楚缨琪咋了咋舌,低声问迟愿道,“你什么时候送的,花了多少银子?”
“在永州。”迟愿懒理楚缨琪打诨,平静的只应了第一问。
狄雪倾继续道:“大人鲜见雪倾身着墨色,画中的雪倾却偏偏身披墨服。加之画中人的年岁样貌正与雪倾当下相仿,我想绘制画作的人应是那时在永州见过雪倾。”
迟愿点头,目色明锐道:“而且绘者笔下着意呈现雪倾容貌,又何必浪费笔墨绘下这袭厚裘?”
狄雪倾猜测道:“或记录时间,或传达信息。”
迟愿认同道:“若是后者,这画卷还要更花些心思再仔细审视一番了。”
“那这东西,狄阁主又有何解释呢?”楚缨琪点了点画面角落的雪花纹理。
“银冷飞白。”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笑对楚缨琪道:“我倒是收过一枚完整的,至于如何解释,那不是御野司正在调查的案件么?楚提司与其盘问作为受害者的我,为何不去问问你们老迟呢?”
楚缨琪威慑不成反碰一鼻子灰,悻悻的啧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了。唯有迟愿,黯然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
狄雪倾看见,轻轻一笑,故意向楚缨琪道:“不过,我确有几许思量,若能打消大人疑虑,楚提司不妨一听。”
迟愿微微平复眉宇,将一缕期许藏进了凝着狄雪倾的目光里。
楚缨琪没想到狄雪倾忽然又愿意解释,便x环起手臂道:“愿闻其详。”
“疑问有三。”狄雪倾悠然道:“如若宫徴羽手中长剑出自挽星,又与养剑围凶徒身形相似,那么她是否就是那盗取孤心剑的贼人呢?又如果盗剑人与我样貌相似,宫徴羽的画卷上正有我的画像。那么她是否便是依靠临摹此像,才易容为我的呢?再如果绕音阁尽焚火海,却独剩一幅雪倾和银冷飞白绘在一起的画卷呈在大人面前,那么轻易便把这卷轴视作雪倾与银冷飞白相关的证据,又合了谁人假扮雪倾栽赃嫁祸的心意呢?”
“你要是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楚缨琪瘪了瘪嘴,向迟愿道,“迟提司,你觉得呢?”
狄雪倾目光微扬望向迟愿。
迟愿沉默须臾,道:“御野司断案向来人证物证缺一不可,若仅以画卷定论未免草率。”
“本提司当然知道御野司的规矩,方才只不过是吓吓狄阁主的。”楚缨琪狡黠笑了笑,又道:“那这么说,三不观的九回和他的线人可以作为旌远镖局银冷飞白的人证,这画卷上的雪花纹理又是其打造银冷飞白令的物证。而凌波祠的箫无曳若是宫徴羽出现在养剑围的人证,那么她手上的挽星剑便是其在养剑围盗剑的物证了。而这画卷不过是宫徴羽最后丢下的障眼法,只为布下疑云再把狄阁主扯进乱局之中?”
狄雪倾唇角微扬,不吝赞美道:“楚提司通透。”
楚缨琪白了狄雪倾一眼,再次看向迟愿。
迟愿浅浅摇头。
那件事,与狄雪倾无关。
又过片刻,御野军已初步将整个梁尘乐坊勘察完毕。除了那卷画轴和大量的长矛乌头外,暂时再无有用线索。狄雪倾倦色更深,已有离去之意。迟愿看到,顺势将那卷画轴拿在手中。
“哎哎,迟提司你怎么顺手牵羊呐?”楚缨琪拍了一下迟愿的胳膊,提醒道,“这可是本提司搜到的证物,你说吞就吞啦?”
迟愿点点卷轴,道:“银冷飞白,我的案子。”
楚缨琪倒竖眉头,假意嗔怒道:“那你把银冷飞白撕下来,狄雪倾给我留下!”
狄雪倾听见,瞥了楚缨琪一眼。楚缨琪不甘示弱,又瞪了回去。
迟愿知道楚缨琪在与她玩笑,随口附和道:“私毁证物不仅入罪、还要罚银,你当真要与我平分卷轴?”
楚缨琪眉目一转,嘿嘿笑道:“那……当然是说说而已。撕什么撕嘛,你快些用完,早点还来就是。”
“好,我尽快。”迟愿应下,似要离去,又转身叮嘱楚缨琪道,“宫徴羽武功与我不相上下,手中疑有挽星之剑。机城塌陷后不知去向,你今夜独自坐镇千万小心。”
“怎么是独自呢?”楚缨琪踌躇满志道,“本提司遣了八百兵马驻守在此。御野军可不是草包饭桶,她若敢来,本提司正好给她奏一曲当场拿下。”
迟愿点头,犹豫一瞬,轻道:“你知道,狄阁主是现今江湖中唯一收到银冷飞白而未毙命的人……”
“所以呢?”楚缨琪盯着迟愿。
迟愿解释道:“所以,宫徵羽疑与银冷飞白相关,狄阁主又武功全无。眼下宫徵羽去向不明,狄阁主仍有性命之忧,我需得……”
“好了,要走快走,别在这里絮絮叨叨的耽误本提司办案。”楚缨琪看着已经踱步远去的狄雪倾,不耐烦的塞了根马鞭在迟愿手里。
迟愿无奈一笑,唤马过来,追上狄雪倾。
两人同乘归反市隐寒舍。狄雪倾立即命单春郁笛备水盥洗,换下了脏污的夜行衣,迟愿也穿回了自己的衣衫。分明夜深人静,却又睡意全无。两人心照不宣,又同坐在绝字间的厅堂里秉烛浅谈。狄雪倾和迟愿都将心中对此事的所虑所想一一讲明摆上台面,仿如穿针引线般把那些千丝万缕的琐碎线索联系在了一起。及至最后,两人不禁心思沉重,也都陷入了沉默。
此刻窗外天色青蓝,已有一缕曙光初现。
狄雪倾收拾疲惫神色,缓缓起身,道:“可以让他们走了。”
迟愿会意道:“我同你去。”
来到葛赴和阳舒剑的房间,那两人正依在床上休歇。察觉有人进来,阳舒剑警惕的坐起身,用空洞双眼望向了门边。
“他的解药和你的药方。”狄雪倾将两样东西置在床边,平淡道:“事情已了,你们自由了。趁今日宁亲王自顾无暇,远走高飞罢。”
“多,多谢……”阳舒剑一时不知该不该谢她,但还是把谢意说出了口,然后摸索着把药丸给葛赴服下。
很快,葛赴有了起身的力气。他紧紧揽住阳舒剑,细心询问她身体如何能否远行。尽管不懂岐黄之术,也把狄雪倾给的药方细细看了一遍,牢牢记在心中。
阳舒剑安慰葛赴道:“我这几日身子一天比一天的清朗,你放心,白首无情给的解药是真的。”
“好罢。”葛赴松了口气,尴尬的向狄雪倾拱了拱手,道,“谢谢你了。”
狄雪倾未言。
“若是他们四个也在就好了。”阳舒剑一声叹息,兀自呢喃道,“五六载未见,我甚至不知他们身在何方,又是否……尚在人世。”
“他们都死了。”狄雪倾语气清冷。
似在意料之中,又出乎预料之外,阳舒剑的手猛然抖了一下,问狄雪倾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狄雪倾平淡道:“两年前她们来杀过我。”
阳舒猛然意识到什么,止不住哀怨道:“怎么这么糊涂,你们怎么这么糊涂……”
浑浊眼泪从麻木无神的眼睛里垂落下来,阳舒剑没有哭出声,隐忍得身子像秋风中的黄叶止不住的颤抖。葛赴心疼不已,提起衣角轻轻为她拭去了眼泪。
须臾,阳舒剑深深呼吸,悲切的扬起盲眼,询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愿救我?”
“那日你没来,与我无冤无仇。”狄雪倾漫不经心的应道,“况且六年前我就想拿你们试药了,今天也不过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
阳舒剑听闻,低低的垂下了无华的目光,许久没有再做声。
倒是迟愿先打破了房间中的沉默,她问阳舒剑道:“你杀了几个人?”
“什么?”阳舒剑有些迷茫。
迟愿道:“幸存的十二个天外亭门人,死在阳舒剑下的有几人。”
阳舒剑愣了一下,不知迟愿是否相信,她如实回应道:“我没有杀人。”
“为何?”迟愿又问。
阳舒剑低声道:“因为我始终觉得那样做不对,但又拗不过他们四个。本想着到了天外亭,再见机行事拦下他们。可惜,人性极恶。一旦开启心中邪念,便是神佛也再难挡了。”
迟愿严肃道:“所以那日你便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人也没杀,却眼睁睁的目睹着整场杀戮。”
“呵,是啊……报应不爽,活该我瞎了这双眼。”阳舒剑深深一叹,耻愧道,“这些年来,我终日坐在院中擦拭阳舒剑。就是觉得我虽没有亲手杀人,但剑上仍是沾满了无形的鲜血。”
迟愿再没有质询,只默默的凝着狄雪倾。狄雪倾却没有看她,微微低垂的眼眸仿佛一片无风的清湖,安宁平静。
葛赴与阳舒剑身无他物,便是这一对双人相互扶持着来到市隐寒舍院中。掌柜备好的马儿见有人来,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
“走吧,我们离开京城,也再不牵扯江湖事。”葛赴扣紧阳舒剑的手,低柔且坚定道,“从今以后,无论近游中原还是远走番夷,无论你想去南疆北地还是西域东洲,我都陪着你。”
“天地广阔,穷之不尽。”阳舒剑轻扬下颚,任清爽自在的晨风抚弄她花白的发丝,回应道,“只要能与夫君两厢厮守,余生虽短,却再无憾。”
车马驶出庭院,很快消失在一注目光里。葛赴与阳舒剑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留下一个空荡的房间,两行浅淡的辙痕。
绝字间的轩窗边,迟愿将那抹素采身姿深揽入眸。
余生虽短……
“白首无情?”迟愿暗声轻叹,若无其事的打趣着狄雪倾。
“让大人见笑了。”狄雪倾轻轻一言转过身来,似真似假道:“是五陵剑侠起的,为了老幼能言广传散播,故而简单直白。听说后来还讹传出什么白发无心,白帽无常之类的恶名。着实无谓,我可不认。”
“我也不认。”迟愿淡淡笑着。
狄雪倾仔细凝看迟愿,似乎在等迟愿的解释,又好像在端详她眉目中的笑意。
“你啊。”迟愿顿了一下,用纤长手指温柔掠过狄雪倾鬓边的发丝,轻声道,“既不白首,又不无情。”
狄雪倾眸x中的湖水微微一漾。
继而,一股更轻盈更柔软的温暖浅浅环住了那抹清泠孑然的身姿。然后,似羽清浅的吻与薄暖晨辉一起,眷眷印上了黛色的青丝。
须臾,那如夜的墨色松出些许距离,又似玩笑道:“难道说……”
“什么?”素采色的身姿懒懒依在夜色里。
“难道说,银冷飞白正是因此断定你名不副实,才送了枚雪花给你。”迟愿居然在一本正经的调侃狄雪倾。
“银冷飞白出于何意,雪倾尚不明了。”狄雪倾莞尔一笑,反制道,“但大人可是借此名义赖在雪倾车后,看了一路昏黄灯火呢。”
往事忽上心头,迟愿一时语噎。
狄雪倾轻轻推离迟愿,柔声道:“好了,走罢。”
“去哪?”迟愿微卷手指勾着狄雪倾的掌心,却感觉那阵清凉正像细沙一样,从她的指间慢慢流走。
狄雪倾眉目嫣然,明媚道:“陪我煎药。”——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1923:00:00~2022-05-2120:3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多多洛、一株仙人掌2个;宝宝巴士、荣荣、池井月生、ilmy、长空、不知名用户、小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30瓶;小美14瓶;名不符实、THE9-谢可寅、Breathless、云间、扇底风10瓶;亦雨、池井月生5瓶;467766172瓶;一颗大番薯、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正青密谋缉嫌凶
用过火噬散,辛劳整夜的狄雪倾已是疲态颇深、倦意难掩,迟愿亦当回御野司复命。两人便暂且辞别,约定稍后再做计较。
走到市隐寒舍院中时,一个佩剑的江湖人风尘仆仆与迟愿擦肩而过。迟愿微微回首,但见那人径直走进厅堂与掌柜耳语起来。她早知市隐寒舍与江湖牵扯颇深,也无暇理会,扬鞭催马直奔御野司而去。
很快,那江湖人带来的消息就传到了狄雪倾的榻前。狄雪倾只轻道一声“知道了”,便安然睡去。而同样的消息亦有哨子在清晨时分递进了御野司。
“乖乖,夜雾城那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头子死了?”听闻叶寒溪死讯,宋子涉不禁咋舌。
“是真的么。”楚缨琪右手拿着本薄册,缓缓敲打左手掌心。那册子里记录着的,正是她昨晚在梁尘乐坊清整一夜的结果。
“千真万确。”唐镜悲只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宋子涉愈加好奇,问道:“年富力强的,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唐镜悲仍是简单答道:“病的。”
迟愿忆起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叶寒溪确实气色不佳。想来那时他已是终末之躯,故而才以锤炼为名让叶夜心代为出战罢。
众人轻声议论时,宋玉凉由堂外走进来。只见他神色欣悦步履生风,眉宇间一片泰然。原来,经过二十名杂役紧急盘点查验,密旨阁中的藏卷竟是一件不少全部在案。显然,无论那黑衣人想要什么,都因匆忙逃离而不曾得手。至此,宋玉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更严令禁止堂上四人将此事泄露出去。
四位提司其声应和,唯有楚缨琪壮着胆子进言道:“督公大人若不想让旁人知晓,那白提司随您自晋州扬威归来,好端端的却突然入了牢狱,岂不是……”
宋玉凉闻言,颇为不悦的瞪了楚缨琪一眼。楚缨琪见自己已经把话点透了,便不再提及此事,只恭敬将手中薄册呈了上去。
宋玉凉抄起册子仔细翻看,眉头也下意识锁了起来。梁尘乐坊在开京城中渗透如此之深,又隐匿如此之妙着实是他未曾料到的。此事往小了说,是剑指太子意欲夺嫡。往大了说,也可能是狼子野心颠覆社稷的谋逆大罪。倘若御野司迟迟不察,一旦祸起萧墙,那他这个御野司提督便是难辞其咎。
楚缨琪顺势上报道:“永州大佛所藏生铁数量巨大,而查获于梁尘乐坊的矛头却远不足其五六。属下认为,倘若无相苑中的勾当已经营多年,定有大量禁物藏匿在他处。”
“楚提司所言不无道理。”宋玉凉合上册子,向迟愿问道,“迟提司,你又查到些什么?”
迟愿道:“种种迹象表明,梁尘乐坊的坊主就是养剑围中的行凶者,且与阳州越狱的采花贼相识。她虽不知所踪,但属下还可循着采花贼的线索继续追查。而且清阳卫所已将采花贼卷宗送到了,只是纳卷所近日禁止出入,属下未及阅览卷宗,尚不能确定下一步动向。”
“很好。”宋玉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却犀利得像盯准了猎物的鹰隼。他冷静道,“如今御野司揪起一根长藤,藤上两颗瓜一颗长在开京城,一颗结在江湖里。你二人不妨抓紧这根藤一路查下去,本督相信,最终的结果定会令圣上非常满意。”
迟愿和楚缨琪双双领命。
众人正要退下,宋玉凉略一思量,又道:“天箓心经序之战乃武林盛事,竟有杀手公然夺剑行凶,御野司却丝毫未察。而挽星隶属云天正一,实乃提司白上青失职,故而将其投入牢狱面壁自省。今凶犯身份已定,本督酌情宽恕,将白上青降为司卫,暂赋闲职,尔等悉知。”
四人闻言,相视一顾,皆尽明了。
出了御野司正堂,迟愿准备去纳卷所提取卷宗,楚缨琪要将梁尘乐坊的册子入库,便与迟愿并肩同行。
“恭喜了。”楚缨琪向迟愿明朗一笑。
迟愿目有疑色,侧眸看她。
楚缨琪道:“如果这次拔了梁尘乐坊的萝卜,再带出宁亲王的泥,那便是为太子殿下消除隐患。到时候,太子殿下可是要对迟提司荣宠更盛了。”
迟愿义正词严道:“殿下荣宠,非我所愿。”
楚缨琪故意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迟愿微微扬起眼眸,目色飘渺道:“江湖。”
“江湖?”循着迟愿的视线望了望,楚缨琪恍然察觉,那重重亭台楼榭后的远处应是市隐寒舍的方向。再回过头来,迟愿已兀自前行数步。楚缨琪撇了撇嘴,盯着那袭墨色的身姿嘀咕道,“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要去刀口上舔血,想不通啊想不通。”
即便时令已至处暑,阳州临江城的天气却依然像闷在一屉蒸笼中。哪怕是设在碎云湖上的光阴榭,也难得几捋曳柳清风照拂。累得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也放下了爱用的翠云净瓷酒壶,手中换做一把小巧精致的芭蕉扇在不住摇动。
然而喜相逢对面却坐着三个穿着牛角灰长袍的男人。那几人不仅衣襟合围纽襻紧扣,头上竟还顶着副牛角灰色的帷帽。帽檐四周垂下三片牛角灰色的薄绢,将五官容貌尽掩其中。
“天气如此炎燥,你们还挡这么严实。就不怕昏厥过去,一头扎进屋外的碎云湖里。”喜相逢光看他们便觉得闷热,禁不住狠扇了几下芭蕉扇。
谁知喜相逢不说便罢,这一说那为首的男人更将帽檐按低几分,执拗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喜相逢懒得多费唇舌,正色道:“这位喜客,你挂的喜事同喜会已经查到一二。在贵派弟子遭遇不幸的白桦林外,有个农户歇脚的茅屋。我们在那儿找到些许残留的证据。据此推断,当时应该有三个人在。”
“三个人……”男人低哑重复,若有所思。想起那日执意先行离开正云台的三个人,他俨然心中有数。但他似乎仍想从喜相逢口中确认究竟,于是问道,“是谁?”
喜相逢干脆利落,答道:“霁月阁主狄雪倾,落月晓星顾西辞,红尘拂雪迟愿。”
“果然是那几个臭妮子。”说话时,男人的神情都埋在帷帽中。但抑制不住的愤怒便像肆虐在空气中的闷热一样,从薄绢之后溢散出来。
沉默须臾,男人追问道:“喜当家,你觉得那时,红尘拂雪出手了么?”
喜相逢轻扬唇角,不置可否,只悠悠言道:“狄雪倾没有武功,但落月晓星杀你那四个不成器的师侄可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呢,义剑尊古英安不是泛泛之辈,落月晓星对上他未必有胜算。但古英安却被人利落的杀死了,伤口也割得稀烂。你说,这多此一举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男人道:“自然是为了混淆视听x,掩饰凶器乃至凶手的身份。”
喜相逢点头再道:“无畏金刚裴俊绍,夜雾城杀榜九,就死在那茅屋外的不远处。他的死因我也问过了,是吞了毒药不散。天底下能让夜雾城杀手饮恨自尽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
“被官家……擒获。”男人声音愈加沧桑。
“是了。”喜相逢终于忍耐不住,捏住桌上酒壶抿了一口,这才倍感满足,继续又道:“古英安佩剑上沾染了血迹,茅屋中也残余了金疮药粉。药粉里呢,还验出了御野司独有的一味材料。也就是说,当晚无论受伤的人是狄雪倾还是顾西辞,人都是红尘拂雪救的。我敢说红尘拂雪绝对违背了御野司章序,擅自出手救人。但她有没有干涉江湖擅自杀人,我便不好妄加猜测了。”
“不必多言。”男人一拳锤在桌子,震得小酒壶微微摇动。
喜相逢立刻护住翠云净瓷酒壶,愉快问道:“这件喜事操办得虞盟主可还满意?当初若不是你亲自来下喜单,这几位难缠的主儿我还真不愿意去查呢。”
“请自在歌盟主办事,自然要云天正一盟主亲自出面。”虞英仁干笑一声站起身来,假意客套道,“喜当家,咱们合作无间。”
“哎哎哎,我与你可不是合作。不过是看你出手阔绰,舍不得丢这单喜钱罢了。”喜相逢亦站起身,摇动芭蕉扇道,“那么虞盟主,霁月阁在清州的暗桩点位就劳烦你费心了。”
“虞某从不食言。”虞英仁向喜相逢拱拱手,拉低帽檐带着那两人离开了光阴榭。
出了碎云湖,虞英仁低声向身旁人道:“辛苦刘师叔罗师弟随我走这一趟。消息探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待出了临江城,寻个不起眼儿的茶摊一边消暑一边筹谋吧。”
这两人中,被虞英仁称为师伯的,乃是上任正剑尊刘光市。自去年冬月正剑尊金英芝自刎,其子辈正剑四君子亦随之殒命,刘光市不得不再次出山,暂挑正剑一脉的大梁。而另个被虞英仁称为师弟的,乃是义剑一脉最小的同辈。此人名唤罗英新,年方不惑。因资历、武功、心性都还尚可,便被选为新一任的义剑尊,补了古英安的缺。
来到城外茶摊,虞英仁叫了三盏大碗茶,询问刘光市和罗英新对此事有何看法。
刘光市端起大瓷碗润了口粗茶,却捻着胡须默不作声。
“这仇,不好报啊。”罗英新顾不得喝茶,低声道,“狄雪倾是霁月阁的阁主,霁月阁与我正青门又是云天正一的同盟。虽然古师兄和四位师侄死得委屈,但毕竟是他们挑衅在前。如果以此为据,正大光明的向狄雪倾讨命,咱正青门的颜面上也不好看呐。况且那红尘拂雪是御野司的提司,这江湖里应该没有哪家门派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吧?”
“那么,依罗师侄所言,小古子和四个猴崽子的仇……就不报了?”刘光市放下茶碗,微有浑浊的双目幽幽盯着罗英新不放。
“师叔不必动怒,罗师弟的意思是明着不好报,可以暗着来。”虞英仁缓缓喝茶,顺口替罗英新解释了一句。
罗英新感谢虞英仁助他解围,深深点了下头。刘光市这才收回了严厉的视线。
虞英仁又道:“其实出城路上我已经想过了,红尘拂雪和狄雪倾不好下手,那顾西辞出身辞花坞,无依无靠的倒是无妨。就从她开始动手吧。”
罗英新吞了半碗茶,问道:“掌门师兄想怎么做?”
“听闻叶寒溪病死了,顾西辞与叶夜心曾为同门,一定会去夜雾城吊唁,这是个好机会。而且……”虞英仁目光一闪,邪狠道,“狄雪倾亦与顾西辞往来颇深,她若因此为顾西辞强出头,便是她自己撞进阎王殿,怪不得别人了。”
“一石二鸟,妙!”罗英新向虞英仁竖起拇指,又问道,“那……红尘拂雪怎么办?”
虞英仁冷笑着将茶碗凑到嘴边,阴鸷道:“如法炮制。”
罗英新愈加佩服,止不住的点头。但他心里始终顾忌着一个人,忍不住询道:“可是掌门师兄,这事儿真的不必告知书师兄么?”
“说什么昏话呢。”不等虞英仁回应,刘光市接过话茬,斥责罗英新道,“谁不知道小书子什么都好,唯独脑袋是块榆木疙瘩,净认死理儿。让他知道这事儿,他还指不定帮谁说话呢!”
“师叔所言极是。此事知情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才劳烦二位亲临阳州。”虞英仁半笑着拍了拍罗英新的肩头,嘱咐道,“回头,义剑尊也要选些口风严密的死士去办妥这件大事儿,才好啊。”
忽然被称剑尊,罗英新不禁正色道:“掌门师兄放心,都交给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1823:33:10~2022-07-1212:3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三色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宝宝巴士、小舟从此逝、景苑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一株仙人掌3个;小舟从此逝、景苑、红酒冲雪碧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山抱雪眠4个;荣荣、星星小可爱、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5个;一株仙人掌、池井月生4个;宝宝巴士、ilmy、长空、多多洛3个;荣荣2个;小玉、逗比征服世界、又有谁知道我是谁、懒猫淼淼、老咸鱼、吃蔡健康、不止君、小舟从此逝、Po、小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星小可爱100瓶;三色86瓶;今日没有西瓜汁80瓶;长岛冰茶55瓶;老咸鱼46瓶;暖和40瓶;夏夏30瓶;扇底风29瓶;3627780620瓶;池井月生19瓶;030412116瓶;长山抱雪眠、晨昏将至15瓶;小美14瓶;一顆蛋塔11瓶;Yoongw、执白、江天一色无烟尘、名不符实、乌水、可乐白、赫默与恶龙、THE9-谢可寅、满船星梦压清河、Breathless、zzz、浅倾、mackenzie、无令春草生、狸追、景苑10瓶;WilliamFre6瓶;亦雨、莫道西风5瓶;一颗大番薯、467766173瓶;云将、小丑、长空2瓶;DH、填满银行、一台、形同陌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正青密谋缉嫌凶
顾西辞猛的勒紧缰绳,扯得疾驰中的马儿翻蹄腾空长声嘶鸣。突然被一群带剑的江湖人拦住去路,她本就焦急的心情便像这欲雨还休的低云一样,愈加沉郁起来。
那些剑客都穿着最普通的薄青衣,提着最普通的青铁剑。顾西辞扫目估算,看不出他们师承门派,只道人数应在八人左右。
这时,剑客中站出一人上下横竖打量顾西辞道:“落月晓星,恭候多时。”
“你们是……?”顾西辞并不认识这班剑客,却从他们身上嗅到了来者不善的味道。
“叶寒溪死了,让你捡了个大便宜,无端又在天箓太武榜上前进一名。”那剑客将青铁剑抽出鞘,指着顾西辞道,“今日,在下便是为夺你太武榜十四的名头而来!到那时,阳州天箓世家的照壁上自会留下在下的名号。”
“改日战。”顾西辞急着赶路,拒绝了青衣剑客的挑战,又要打马再走。
其余剑客见状立即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向顾西辞袭去。这些人虽然武功平平,但也凭着连环几轮挑刺,硬将顾西辞给逼下马来。
“一月后。”顾西辞被众人围在中间,不得不暂以明前剑呈守势谨慎戒备。
“呵呵呵,我可等不得那么多时间。今日之战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为首剑客轻蔑一言,提刃便刺。只见他杀意浓厚,招式狠戾。哪里像来切磋比试,分明就是来取人性命的。
顾西辞亦有所察觉,不得不举剑迎上。
利刃相抵,青影交锋。须臾之间,两人已匆匆打过二十几招。但那剑客的功法显然不敌顾西辞,露了个破绽便被顾西辞用剑鞘重重敲在膝窝,扑通一声极为狼狈的跪在了地上。
“你败了。”顾西辞收回架在那人脖子上的长剑,转身欲行。
谁知那剑客并不认输,反身一跃,又提剑向顾西辞背心刺去。
顾西辞侧身躲过,再将剑锋指在那人喉下,克x制道:“快滚吧。”
正战不敌,偷袭未成,青衣剑客自知难以如愿,便假意向后退了几步,用力向其他人挥手道:“都给我上!”
剑客们得到命令,齐齐仗剑围击。这一次他们目的明确,为了截留顾西辞,便似成帮结伙狩猎的野狼一般,不断从不同方向牵扯顾西辞的注意。左侧占不到优势,便改由右翼强攻。待顾西辞分心右侧,左翼又再乘虚而入讨些便宜。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好虎不架群狼。顾西辞对这帮剑客忍让再三,却换来几处深浅不一的剑伤割痕。怒意在顾西辞心中疯狂滋长,她咬紧牙关打退一波群袭,最后警告道:“天箓榜……一对一。”
“哈哈哈哈哈。”青衣剑客放声狂笑,讥讽道,“天箓太武榜是有这般规定,但只要弄死你,哥几个谁来坐天箓榜十四的位置,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又何必一对一的与你费功夫呢?”
顾西辞听闻戏谑之言,便知这群剑客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夺她天箓太武榜的名位,不过是强扯出来的由头罢了。
果然,那八名青衣剑客出手愈加无耻狠辣。他们几个虽然单人武功不济,但配合起来却是难以应付。招招由六人牵制束住顾西辞手脚,再由两人趁虚杀伐直逼要害。顾西辞再不以牙还牙,定有性命之忧。
就在这步步紧逼之势下,明前剑不知不觉已化守为攻杀意凌厉。想她落月晓星的功夫和地位亦不是浪得虚名,少时离岛已身负七境锦溪,行走江湖六年又将锦溪精进至八境中层。早在与狄雪倾相识前,便击败了当时的天箓太武榜上的第十六位高手,鬼头刀圣胡天。
如今这八人仗着人多便以为胜券在握,怎知在彻底激怒落月晓星之后,却是连个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了。当顾西辞清净刃上血迹收剑入鞘时,方还一派混乱的林路骤然变得鸦雀无声,真是应了那句“明前无光,月陨星沉。”
一骑快马飞驰离去,徒留几具温热尸体横在路边。虽不知那密布着连向远方的乌云究竟何时才能积累成雨,但阳州天箓世家外的照壁上却永远都不会铭上青衣剑客的名字。
直到叶寒溪祭礼那天,压抑在夜雾城上空的厚云终于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萧瑟雨声中,偌大的夜雾城静谧得仿似一隅枯岭荒村。没有低沉的丧乐,亦没有悲泣的哭声。只有黑色的楼阁,黑色的厅堂,黑色的帷幔,黑色的素服,一切都像坠入了肃穆的黑夜。白色的雨气氤氲萦绕在这片夜色中,便似那入了夜的雾。
山门外的聒噪令人不快,守卫弟子摆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将来人目的禀告给叶夜心。
“来夜雾城要人?”守在灵柩前的叶夜心眉目一凛。她依然还是穿着织锦灰色的素衣,置身于满堂黑衣弟子间,既不绝于墨色,亦不染于墨色,也像一缕游离的薄雾。
传讯弟子点头道:“那人指名道姓的,让我们把客人交出去。”
叶夜心回眸看了看她的客人,正看见顾西辞也面色迷茫的望着她。
“去看看。”叶夜心带了些许人手,起身而出。
山门前,双方虽未动手,气氛却已剑拔弩张。来人不下三十,各个撑着黛蓝色的油纸伞。其中还有个弟子正恭敬为一个四十年岁的男人撑着伞,那柄伞却是与众不同的靛青色。伞下人身着黛蓝长衫,交叠的衣襟镶着靛青色的滚边。他的手中还提着一柄剑鞘雕花的精钢宝剑。
叶夜心挑目问道:“正青门,为何来夜雾城喧嚣?”
那伞下人凌傲道:“我乃正青门义剑尊罗英新,前几日派出八弟子下山宣剑,途遇落月晓星顾西辞。其中大弟子陶泽中有意与之切磋比试一番,不料因此惹恼急于赶路的顾西辞。那外道宵小竟心狠手辣,杀性大发,将我派八名弟子悉数杀之后快!如此仇怨,正青门必将为门下弟子讨回公道!”
叶夜心闻言不由笑了一下,低声调侃身旁的顾西辞道:“杀了正青门八个人?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呢。”
“我……”顾西辞局促解释道,“……不知。”
叶夜心道:“你不知什么?”
顾西辞凝眉道:“正青门。”
“听听,这是什么话!”罗英新抢过话来,怒斥顾西辞道,“你不知他们是正青弟子便可胡作非为了?倘若是其他小门小派的弟子,就活该被你当街打死么!你如此不讲武林公义,今后还有何面目行走于江湖!”
“是他们……”顾西辞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却再次被罗英新打断了。
罗英新抽剑出鞘道:“不要掩饰罪行了,你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快些出来伏诛受死吧!或者……看在你昔日与我云天正一盟下霁月阁主相识的份上,你若肯随我到八名枉死弟子坟前自废武功、磕头认错,正青门就放你一条活路!”
罗英新话音方落,随行弟子亦纷纷抽出剑来指向顾西辞。雨水落在露出伞外的精钢剑刃上,被切落成零散的小水珠,淅淅沥沥融进了雨气中。
“我说,那个罗什么尊。”叶夜心假意想了想罗英新的名号,又道,“你发泼撒野也不看看地方。夜雾城门口岂容你舌灿莲花,舞刀弄枪?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子,要人要到我叶夜心头上来了。辞花坞从未自诩正道义士,顾西辞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到是你那八个横死的弟子,怎么想找西辞比试却不敢报上正青门的名头?是怕又输阵又输人,还是另有别的猫腻隐情呢?”
罗英新闻言愣了一下,气恼道:“姓叶的小魔头,你老子新死,夜雾城群龙无首正是乱时。我劝你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惹起夜雾城与正青门的争端!快把顾西辞交出来,我就当此事与夜雾城无关!”
“我若是不放呢?”叶夜心眉目一凛,反问道,“义剑尊便要闯进山门来亲自拿人?那恐怕,你这区区三十人就要一起为家父的陪葬了。至于你们如此不分时机,大闹家父祭礼的无礼之为,我也会亲自到正青门去讨个说法。”
举起的精钢剑忽然凝驻在半空中,罗英新不禁犹豫起来。叶夜心这分毫不让的样子,着实令他进退两难。前日计划失败已经折了八名弟子,好在他们都已死无对证,可以顺势把过错都推在顾西辞身上。但若叶夜心执意包庇顾西辞,他们此刻再与夜雾城硬碰硬,不但得不到便宜,更可能挑起云天正一与自在歌的新一番对峙,到那时便不好回去跟虞英仁交代了。
为罗英新撑伞的弟子亦低声劝阻道:“剑尊,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可别上了那小魔头的当啊。”
罗英新思量片刻,收剑入鞘道:“夜雾城今日有白事,正青门自不会乘人之危。待她落月晓星出了夜雾城,叶小城主若再包庇,便莫怪正青门不客气。”
“夜雾城行走江湖,什么时候还需看他人脸色了?”叶夜心冷冷一笑道:“今天我叶夜心就把话放在这,顾西辞这个人,我护定了。义剑尊有招出招,我随时奉陪。”
罗英新哼了一声,不再理叶夜心,恶狠狠看着顾西辞道:“看来,落月晓星与自在歌夜雾城主也是关系匪浅。既然顾女侠执意与夜雾城勾结,从今以后便是云天正一的公敌!”
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吓唬谁呢?”叶夜心拦住顾西辞,回敬罗英新道,“自在歌人人都以云天正一为敌,你云天正一的公敌多了去了。难道因为这句话,她就怕了你不成?我劝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了,要打就打,不打便带着人赶快滚。”
语毕,叶夜心拍了拍顾西辞,带她回了夜雾城中。
而罗英新这次自以为是的冒失行动,到底还是惹得虞英仁十分不悦。
正青门的门主书房剑砚斋中,虞英仁铁青着脸色呵斥道:“罗师弟,你这般行为实在是太鲁莽了!我让你揪住顾西辞,牵扯狄雪倾,你怎么给我捅到夜雾城那里去了!”
罗英新委屈道:“那日折损的八名弟子都是我的亲传弟子,怪我一时气恼失了理智,只想着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讨伐顾西辞。叶夜心也没必要为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昔日同门与正青门为敌,没想到她竟然……”
“糊涂!”x虞英仁拍桌怒喝道,“夜雾城本就是个用钱买命的杀手组织,你还指望他们的新头子是个大义灭亲的圣人么!”
罗英新颓丧道:“我,我知错了。”
虞英仁怒意未消道:“御野司的宋提司听说此事,立即便飞鸽传书来了。问我他刚刚开始负责云天正一事务,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就纵容手下去自在歌挑衅宣战,可是要在他这上任的新官头上点三把火?你说,我是不是要惹御野司提督的亲儿子!”
“都是我思量不周,连累了掌门师兄和正青门。”罗英新更是萎靡,除了不住认错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虞英仁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也不必再去找顾西辞的麻烦了,容我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212:38:15~2022-07-1512:0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宝宝巴士、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ilmy、云将、多多洛、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扇底风、bote、kazuha10瓶;博莫5瓶;云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陈公巷甲观春居
迟愿在御野司纳卷所拿到采花贼卷宗,终于知道那贼人原来名叫柳色新,诨号夜夜惊花,孤身一人住在阳州府临江城的陈公巷甲七间。而阳州府已经派人将那半大的宅院查封了,只等着御野司再来人调查。
迟愿将此事告知狄雪倾,狄雪倾自然也带上单春和郁笛一同离开市隐寒舍,与迟愿同赴了阳州临江城。
数日午后,远来的车马在城中一处宿馆刚刚安顿好,来人便直奔陈公巷中第七间宅院。出示御野司提司腰牌后,守卫衙役为迟愿撕下了院门上的封条,将她与狄雪倾请进了院落。
放眼望去,这间宅院不是很大,倒也是庭树如茵,精巧雅致。因为久久无人打理,花苑中的野草肆无忌惮的恣意生长着,既呈现出一股蓬勃盎然的生机,又透着一丝溃乱无章的颓相。
推门走进院中房间,迟愿微微一怔,道:“想不到柳色新荒诞无耻,背地里还是个藏书纳典的好书之人。”
柳色新的房间是最常见的三间格局,正中乃是客堂,客堂左侧是书斋,右侧则为卧房。卧房门前挡着一扇屏风,暂不能窥见内里真容。但是书斋门前无甚阻隔,举目便可望见斋中三面墙壁都环着硕大的书架,且每座书架上都摆放着满满的书籍卷册。
迟愿方才便是因此发出的感慨,只是这书斋门楣上题着“观春居”三个字的匾额忽然让她觉得有些言之过早了。
狄雪倾似乎也对柳色新的藏书很感兴趣,踱步走进观春居内。哪知还不及她取看书卷,余光骤然瞥见墙上挂着的两幅图画,瞳眸便不禁扩大了几分。
“怎么了?”迟愿随之走进书斋。
那两幅玉体交织、极致露骨的春光画轴仿佛两道法力高强的定身咒一样,将迟愿牢牢钉在了原地。顿了顿,迟愿尴尬低斥道:“我就知道这登徒子藏这么多书是附庸风雅,正经人谁会把这种……这种阴阳调和图正大光明的挂在书斋里。”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那便看看这位登徒子寻常都看些什么书,与何人有书信往来罢。”
“嗯。”迟愿点头道,“我们分头查找,若有重要线索,互通知晓。”
狄雪倾和迟愿各自走到一座书架前慢慢翻看,发现这柳色新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色坯子。偌大的几个书架竟仿似活生生的春宫图集库,竟藏着什么绘着各色女子的美人鉴,众多男风的乾雅集,甚至还有豆蔻年华的总角将笄编,男男相亲女女相近的龙阳磨镜录。
狄雪倾皱着眉头,对柳色新的藏书失去了兴趣。但无意间,她忽然看见柳色新的杂书从中掩着一本湖山晚诗集。这本书出现在此间倒是个清新脱俗的存在。
狄雪倾抽出那本湖山晚诗集,但见扉页上题了四行似诗非诗的字:无角黄龙潜入渊,藏锋草庐砺霜寒。高堂名仕卿当取,推陈出新君可谈。
狄雪倾转过身来,欲与迟愿分享发现,正看见迟愿拿着卷画轴注视其中。迟愿脸颊轻绯,目光微含羞涩,想来又是被画中所绘之事惊了寻常认知。
狄雪倾悄悄凑近迟愿,轻目扫看画面。但见画中月光朦胧,轻纱幔帐,柔然坐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莲衣半遮,瓷肌玉骨,一双悠婉的柳眉之下,双眸浅合,目光于迷离中透着舒愉之色。另有一女子自身后将她轻拥浅抱,揽在怀中。玉指轻抚,勾起女子柔顺的颌线,低眸深吻在她半仰的雪颈上。背后女子柔顺亮滑的发丝流落下来,覆在怀中女子的肌骨之上,半遮半掩着令人欲意萌生的淡薄春色。
“想不到这柳色新涉猎甚广,藏物亦让人大开眼界。”狄雪倾浅笑一言。
惊得迟愿刷的合上了手中画卷,道:“都是些荒淫无度的闲书,毫无裨益。”
狄雪倾眉目轻弯,拂手在迟愿颊边掠过几缕凉风,道:“是哦,这临江城更比开京暑热,闷得大人脸颊都泛起红晕了呢。”
“热么?我觉得还好……好啊你。”迟愿忽然意识到什么,握住狄雪倾环着羊脂玉镯的手腕,假意用力扣了下去,正色道,“雪倾找我,是有何发现?”
狄雪倾浅笑挣出手腕,将那本湖山晚诗集递给迟愿,道:“这诗句,大人怎么看?”
迟愿仔细研读数遍,思量道:“霜刃尚待磨砺,潜龙仍犹在渊。倘若放在寒门学子家中,这登台拜将的宏愿倒也与之相配。可它偏偏混在这些……闲书堆儿里,便应是在说那金桂之辈的狼子野心了罢。”
狄雪倾将迟愿手中书卷合上,点了点封面上的诗集名字。
“湖山晚诗集。”迟愿对这本诗集有印象,言道,“这是本朝名仕蓝远从尚在寒舍中时撰写的三十六首诗篇。靖威二十一年二月一经问世,可谓是洛阳纸贵声动名噪,得诸州书舍争相印版贩售。”
“正如大人所言。”狄雪倾点头道,“所以雪倾认为,这诗集扉页上的字字句句与柳色新的爱好毫不相干,那这诗句或许不是他自己题上去的,这诗集也未必是他自己在阳州买的。”
听狄雪倾一说,迟愿翻转诗集,果见封底印着二酉书社的名章。
“角州二酉?”迟愿眉目轻凝,道,“那这扉页赠言,很可能就是一则掩人耳目的信息了。只是一时之间还难勘破,容我带回宿馆仔细再研。”
言毕,迟愿又再粗粗翻了翻这本诗集,忽然眉宇舒展,露出一抹轻松笑意。
狄雪倾看见,问道:“大人有何发现?”
迟愿道:“这诗集上有大炎广教司的允行印,应是首印试本。我正愁如何从角州人海中觅到这本诗集的买家,它倒是大概率把目标锁定在二酉书舍里了。”
原来,大炎国境内所有贩售的书籍,均需经过广教司审验许可才可印版发行。而发行前送到广教司进行审核的样册便是首印试本。首印试本的册书通常会根据书籍的不同提交五至十册,倘若广教司审核通过,便会在每一本样册上都加盖允行印,再送还送审书舍以示允许大量印刷进行售卖。所以这本加盖允行印的湖山晚诗集,一定是从角州二酉书舍内部流出来的。
得了湖山晚诗集后,书房中再无线索。迟愿又与狄雪倾在柳色新的卧房中仔细搜查一二,但那里除了一些令人羞于启齿的小玩意儿小摆件之外,就再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了。于是迟愿离了陈公巷甲七间,令随行司卫再将柳色新房中的一切排查一遍以防遗漏。至于对二酉书舍的怀疑,她也在第一时间传书角州,令人暗中彻查详细。
安排妥当,迟愿和狄雪倾一起回了宿馆,宿馆外却候着一个不速之客。那男人四十几岁模样,一身商贾打扮。两人都觉得此人十分眼熟,相一对视x,忆起那人正是同喜会的戚掌柜。上次临江城林员外儿子婚事的那块喜牌,就是他递进雅间里来的。
“二位,恭喜啦。”戚掌柜见狄雪倾与迟愿归来,拱手上前。
狄雪倾回道:“戚掌柜,同喜。”
戚掌柜和颜笑道:“都说贵人多忘事,难得霁月阁主还记得我区区一介同喜会小掌柜。”
狄雪倾亦笑着回敬道:“戚掌柜是想说我记性太好,非是贵人么?”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戚掌柜连忙摆手道,“我是想说狄阁主又尊贵,又聪颖。”
“罢了,我也是玩笑的。”狄雪倾收了笑意,认真问道,“戚掌柜此来何事?”
戚掌柜客气道:“我们喜大当家说,前些日在挽星剑派的赏剑会上曾与阁主约下一笔生意。既然狄阁主大驾光临临江城,大当家想就此邀请狄阁主过光阴榭一叙。”
狄雪倾忆起那时与喜相逢的约定,浅一思量,应允道:“且请戚掌柜回报喜大当家,雪倾稍作打点便去拜会。”
戚掌柜得信归去,迟愿颇为忧虑道:“刚在临江城落脚,喜相逢便寻上门来,也不知她又挖了什么陷阱等着你往里跳。”
狄雪倾淡然道:“反正柳色新的行踪暂无突破,等待消息的时候也是无聊。不如就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事儿值得喜相逢来找我处理。”
迟愿恍然而悟。看来当初狄雪倾一口答应喜相逢帮她做事,并非全为交换信息,倒也有日后接触同喜会核心,趁机暗探彼方的考量。到底是江湖中两大运作信息情报的门派,何时何地都不忘明争暗斗、竞势逐利。
时至戌时,夜色方入,华灯甫明。碎云湖上月火相映,温柔荡漾着满湖漫天的波光粼粼。素采鸦青相随,踏上曲折廊桥,同行到灯光璀璨的光阴榭前。戚掌柜已经等候多时,将两人请进了邻水的雅间。很快,大当家喜相逢便一手提着翠云净瓷酒壶,一手摇着小巧芭蕉扇走了进来。
“久候了……二位。”看见迟愿也在,喜相逢意料之中的笑了笑,随即转向狄雪倾开门见山道,“月前同喜会的堂上来了个喜客,能接他这单喜事的人呢非狄阁主莫属。我本想差人专程前往凉州去催阁主的债呢,结果好巧不巧阁主恰恰就来了阳州,倒是为我这账簿上省了不少车马盘缠。”
狄雪倾淡淡言道:“欠人家的,始终挂怀。一直不知鸣剑堂上许下的喜钱,大当家会在何时以何事来让我还,没想到这么快就解了我的心谜。有何要事需雪倾出面,喜大当家但说便是。”
“这单喜客是大漠田家。”说完,喜相逢停下小扇抿了口酒,悠然打量起狄雪倾——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512:02:21~2022-07-1711:4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宝宝巴士、一株仙人掌2个;云将、长空、南宫、fghj、于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有23瓶;森林木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 碎云湖畔话玄机
狄雪倾没有说话,也静静看着喜相逢。
喜相逢挑了下眉,继续道:“田家在我这里挂了单喜事,想揪出杀了他们二当家霹雳金鹏的凶手。”
狄雪倾依然缄默不言。
“哈哈哈哈,狄阁主,你不会是在怪同喜会抢生意吧?”喜相逢愉快笑道,“我知道,大漠西北之地本是霁月阁的生意地界。可那田家也是先找了霁月阁,但你们不愿做这份买卖,田家没办法,这才投到阳州同喜会来的。”
“确有此事。”狄雪倾终于开了口。
“那你们霁月阁……应该不是查不到消息吧?”喜相逢若有所指,却一语中的。她又看了看狄雪倾身旁的迟愿,颇有意味道,“还是说,霁月阁能查,但即使查到了却有所不能言呢。”
狄雪倾不置可否,再次归于沉默。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喜相逢喝了口酒,自己圆场道,“同喜会无意染指霁月阁地盘上的生意,但你我都是生意人,送上门来的喜钱,岂有拒绝的道理?”
狄雪倾微笑道:“明知霁月阁不做这笔买卖还硬塞给我做,喜大当家还真会强人所难。”
“狄阁主,言重了。”喜相逢又再笑道,“霹雳金鹏去赴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结果宴席散了他却死在了山庄外。我想着那场夜宴狄阁主也在场,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天底下还有哪件喜事比这件更适合狄阁主去做的呢?倘若狄阁主真有难言之处,我便不把这笔买卖挂到喜牌上去了。暗中交付狄阁主查明结果,再由同喜会出面通知大漠田家。这样一来,狄阁主还了喜钱,同喜会赚了喜钱,田家也得了消息,岂不是三全齐美嘛?”
说着,喜相逢又叫戚掌柜把东西拿进来。戚掌柜得令,呈上一张纸来。
喜相逢打开纸张,推给狄雪倾道:“这里记着一些手下人询来的详情,狄阁主可粗略看看,知悉一二。”
狄雪倾拿起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霹雳金鹏田中来,靖威二十年冬十一月十一赴角州飞霜山庄嫏嬛夜宴未归。第二日横死飞霜山庄外,身体撕裂,内脏零落,死状极惨。由角州府验明身份通知永州大漠田家收尸。其随行金雕数日后负伤归巢,喙上啄有污物一团。经辨认,许是半颗人眼。
狄雪倾眸色渐深,将纸张递给迟愿,却向喜相逢微笑道:“成交。”
“还以为狄阁主要推辞几番,没想到还是那么爽快!”喜相逢手中小扇稍停,随即饮了口酒,高兴道,“既然如此,我便附赠二位一则消息,或许对你们所查之事有所助力。”
察觉喜相逢仿佛话中有话,狄雪倾淡淡言道:“请讲。”
喜相逢道:“二位此番来阳州,是为了调查上次脱狱而逃的采花贼吧。”
狄雪倾浅一蹙眉。
迟愿冷声道:“同喜会好渗透,连御野司在查的案子都一清二楚。”
“没办法呀。”喜相逢悻悻笑道,“霁月阁有狄阁主终日伴在迟提司身旁,近水楼台,您红尘拂雪的动向她早早便就知息。可怜我同喜会人脉稀疏消息闭塞,只能靠多花银子多出力气,才探出同等的音信了。”
迟愿严厉看着喜相逢,正要说些什么。
狄雪倾微笑着抚了一下迟愿的手臂,向喜相逢道:“同喜会花些银子费些力气,倒是给江湖人看见你喜大当家宁折不弯的风骨,这买卖实是不亏。不像霁月阁和我狄雪倾,总给世人留下一副依附朝廷的庸俗媚态。”
“咱们俩呀,就别张婆卖瓜还非说李婆瓜甜了。”喜相逢目光一暗,把翠云净瓷酒壶凑在唇边饮了口酒,借此掩去嘴角一丝微弱僵硬,又道:“言归正传,那日在养剑围,我虽没看清欺辱飞鸿仙子的淫贼样貌,但他的背影我却觉得甚是熟悉。回到阳州我思前想后,那人原来曾在同喜会挂过一次喜牌。”
狄雪倾和迟愿闻言,不禁相一对视。
狄雪倾先问道:“那人所求何事?”
喜相逢认真答道:“找人。”
迟愿又问道:“他找的什么人?”
喜相逢缓慢摇动芭蕉小扇,婉拒道:“我知道,那人现如今是御野司想要缉拿的要犯,但他也是同喜会的喜客身份。作为同喜会的大当家,我还是要为喜客保守秘密的。要是御野司随口一问我便什么都说了,以后这江湖里谁还敢来同喜会做买卖呢?”
迟愿无言以对,倘若喜相逢不愿说,她也确实没法逼迫。
而喜相逢不但对拒绝回答迟愿的问话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还笑着打趣道:“再说了,对御野司心怀戒备的可不止我喜相逢一个。就是她狄阁主,也未必对迟大人知无不言吧?”
“喜当家。”狄雪倾目光沉静,打断喜相逢道,“附赠的信息,雪倾谢过了。倘若确定了杀害霹雳金鹏的凶手,雪倾自会来光阴水榭还账,告辞。”
“不送。”喜相逢面上笑意更浓,拂扇向狄雪倾致意。
“狄阁主。”狄雪倾刚刚行至门口,喜相逢忽然想到什么x,故意叫住狄雪倾道,“咱们合作愉快。”
狄雪倾微微回眸,淡道:“我与你并非合作,不过是来还欠下的喜钱罢了。”
喜相逢听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仰头饮尽瓶中美酒道:“不错,像我!”
从光阴榭出来时,幽蓝夜幕已经完全垂落在热风缭绕的临江城中。满城蒸闷,湖畔近水处便成了临江百姓消暑纳凉的好去处。沿湖街路上已有许多商贩吆喝售卖,尽显临江富庶之地一派灯火璀璨,长夜未央的繁华。
狄雪倾颔首沉思,沉默走在缤纷灯火中,一身清冷始终不染喧嚣。片刻之后,她似乎有了答案,终于扬起眼眸瞥看迟愿。却见迟愿也是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忆起方才在同喜会中,迟愿言语不多,只讲了两句话,便都不很愉快。狄雪倾大概猜到迟愿闷闷不乐的心结,微笑道:“大人此行阳州本不是什么机密要事,柳色新的宅子也被阳州府查封许久。同喜会要是连这也探不出来,你叫喜相逢如何立足江湖呢?”
被狄雪倾说中心思,迟愿严肃反驳道:“同喜会有手段,我自然可以理解。但此事又不得不令人警醒,倘若是机密事宜也这般被她花些银钱,动些人力就轻松探了去,那御野司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狄雪倾柔柔看着迟愿,莞尔一笑,浅浅摇头。
“你……笑什么?”狄雪倾的神情里有不易察觉的情绪一闪而过,迟愿怀疑那是一丝取笑之意,半真半假的质问道,“难道霁月阁也在御野司里布了哨子?”
“我需要么?”狄雪倾蓦然止住脚步,深深看着迟愿。
几个嬉闹追逐的小孩子从迟愿和狄雪倾之间穿隙而过,打破了她们与喧嚣尘世之间的界限。一瞬间,吵嚷的吆喝声、欢快的喝彩声便像熙攘的浪潮一般向两人席卷而来。
迟愿怔住须臾,近前一步认真言道:“我与雪倾虽别有情分,但谋事还应保有分寸,倘若日后有涉及公务机密……”
“大人放心。”狄雪倾打断了迟愿,目色平静道,“雪倾永远不会仗着大人的身份打探让大人为难的事情。”
语毕,狄雪倾又再启步,缓缓而行。迟愿跟上去,默默与狄雪倾并肩。两人渐渐将灯火喧嚣留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走进了真正安静的夜。
“大人在意么?”狄雪倾忽然轻声问道,“喜相逢说的,知无不言。”
迟愿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保持分寸、涉及机密不可尽言”,这是她刚与狄雪倾说过话。
狄雪倾似乎也不在意迟愿的答案,兀自继续道,“喜相逢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愿染指霁月阁地界上的生意,故而仍将这喜事交还于我。但我想,以同喜会的手段她未必不知此间干系。”
迟愿怔住一瞬。
原来,狄雪倾的知无不言、口是心非,并不是在说她自己……
但这一次,狄雪倾在等着迟愿回答了。
迟愿不得不敛回心绪,认真思量。
发现霹雳金鹏尸身那日,她与狄雪倾就怀疑他是被离魂血手所杀。而离魂血手也是纹有金桂刺青的人。当时只道金桂之人行的是江湖事,如今看来他们所涉案件已非简单武林恩怨。永州大佛生铁,开京梁尘乐坊,皆有谋逆之嫌。加之大漠田家坐拥大炎第二大草场,马匹充裕,那些上等骏马又何尝不是举兵辎重……
于是迟愿应道:“喜相逢应是惮于成王败寇的准则,既忌讳当今朝廷,又怕有朝一日金桂事成,故而独善其身,不愿将同喜会牵扯其中。”
狄雪倾点了点头。她不允门下接田家的委托,除了不想将金桂之事喧哗于江湖,亦有此番考量。如今霁月阁洗涤门楣重立于江湖,着实不该再与谋逆之嫌有过多瓜葛徒留话柄。
“唤我行事做金桂的恶人,自己在大漠田家面前当好人,还意图扩张同喜会在永州的势力,喜相逢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够响。好像我狄雪倾初出江湖,便是棵根浅无依的小树,只能任由她来折枝绞叶一样。”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目光依稀投向了没有聚焦的远方。
迟愿闻言,心头不由一钝。
“所以雪倾方才故意拉我,是在借御野司的名头敲山震虎?”想起那时狄雪倾看似不经意的抚触,迟愿若有所悟。
“没错。”狄雪倾也不隐瞒,直接应道,“我就是要让喜相逢再算计我的时候有所顾虑,投鼠忌器。”
看着狄雪倾半真半假的得意样子,迟愿无奈的叹了口气,揶揄道:“我看你也是个善于偷东西的老鼠。”
“嗯?”一缕顽皮之情像夜色中稀罕少见的凉风,在狄雪倾湖光潋滟的眼眸中悄然掠过。她抬起手来,用纤白细瘦的指尖点了点迟愿衣襟前那鸦青色的暗绣,柔声问道,“莫非大人,丢了什么东西?”
那雪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随着狄雪倾手指的动作浅浅摇晃,一下一下磕碰着鸦青刺绣下迟愿的心房,唤醒了迟愿心中所有潜藏过的犹疑。
曾经银冷飞白的阴云,后来墨玉嘲风符的猜忌,都让迟愿无法真切看清狄雪倾言行之下的真心实意。可眼前这个瞬间,当狄雪倾倔强的说着决不去探御野司的机密,却又口是心非的在风雨来临时用御野司遮风挡雨。迟愿只觉得狄雪倾的的确确就是一株枝柔叶软的小树,令人难忍爱怜照拂。
而且,无论狄雪倾对她的这种“利用”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信任和依赖,迟愿忽然发现,自己当真非常在意狄雪倾那些不能尽言的话,她也忽然很想狠狠拂去与狄雪倾之间那一层犹然存在的无形阻隔。一时间,又仿佛有人在面前抖开了观春居里的画轴,那缱绻缠绵的画面骤然侵入迟愿脑海。
迟愿垂下眼眸,不可抑制的深深眷看着狄雪倾清净平和的容颜,似有千言万语郁积心中,却又只字难言。
“大人想说什么?”狄雪倾偏偏问了起来。
迟愿顿了顿,让自己冷静下来,低缓道:“即使你我心中……对杀害霹雳金鹏的凶手有所猜想,但那也只是推断而已,没有确凿证据。如今应下喜相逢这单喜事,你……打算怎么做?”
狄雪倾沉默须臾,回道:“那就要看霹雳金鹏究竟为何被杀了。”
“你有答案?”迟愿感觉狄雪倾已经想到了什么。
狄雪倾点头,道:“回宿馆罢,我与大人秉烛夜谈。”——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711:43:58~2022-07-1922:3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三色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4个;不一归2个;长空、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渐秃头的飞鸭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铁梨木成宣金甲
处暑之后,天气稍有清凉。但在烈阳高照的正午时刻,行路之人还是难耐酷暑炙热,躲进了路旁树下的茶摊里。
“茶头儿,快给哥几个每人一碗清茶!”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剑客刚把个四十岁左右的剑客让坐在桌边的长凳上,就忙不迭的扯起嗓子招唤起茶摊老板。
待这两人坐定,又有三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剑客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坐在了茶桌边。
“好嘞,诸位客官稍等,爽口香茶马上就来!”茶摊老板一边热情应下,一边数了数人数,手里还不忘用力扇着炉中火。
要说这五人来得也是不巧,这小茶店不过是角州南北道路边的一个小简摊,前脚刚来了三十几个凌波祠门人,就把摊上的沸水给用尽了。
茶头儿常年在此售茶,倒也记得清楚。每年八月十五乃是凌波祠的制琴礼,是以七月下旬临近白露那几日,凌波祠的琴舍人孔平生便要带着门下弟子去角州北缘的铁梨木场采选制琴的木材。途经此地时,琴舍人总会在他的茶摊上歇歇脚。为此茶头儿早就备下许多精瓷碗和好茶叶,因为他知道凌波祠门人爱讲究,倘若那琴舍人喝得开心,随手打赏的银子可不少。
不过今年带琴舍弟子来的却不是琴舍人孔平生,而是一x个风姿俊朗、眉清目秀的年轻小哥。
茶头儿见凌波祠门人对这小哥毕恭毕敬极为客气,甚至都不敢与他同桌而坐,只三五成群的聚在树下站着饮茶,便知他定是凌波祠里的大人物。再见那小哥腰佩一把玉柄玉鞘通体凝白的宝剑,手摇白玉为骨撒银绢面的宝扇。茶头儿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怕不是千载难逢,遇见凌波祠的冠玉公子箫无忧了!
但那五名剑客仿佛不识凌波祠衣装,也不畏凌波祠的阵势,仗着自己的茶桌离那一群人稍远,便在等茶的功夫低声闲聊起来。
那三十出头的剑客先对二十几岁的剑客们说道:“这次到辞花坞接我婆娘回家,兄弟们也别错过机会,有好看的姑娘多上上心。走之前再趁机把那些女人的房间都翻一翻,真要是搜到了鎏金锦云甲,咱们就发达了!那可是件无数武林人士都为之眼红的至宝啊!”
三个小年轻不知鎏金锦云甲为何物,不禁问道:“怎么发达?难道那宝甲是真金做的吗?”
“还说是武林至宝,什么宝甲能有这么玄?”
“可是沈大哥,咱们去接嫂子便罢,还翻人家女子的屋子,不太好吧……”
站着饮茶的凌波祠门人未察觉这番对话,但一旁茶桌上,正在合目休憩的箫无忧听见鎏金锦云甲几个字,立刻不动声色的侧耳倾听起来。
“你们几个有所不知。”那四十几岁的剑客敲了敲桌子,神秘道,“听说那件鎏金锦云甲本来是凌波祠箫氏的家传秘宝,穿上之后刀枪不入、内力不侵。后来不知为何被霁月阁得去,献给了当年的燕州王。凌波祠四处奔走,索要无果,最后才负气出走云天正一,转投了自在歌。”
一伙俗客武夫,竟在凌波祠少主面前嚼凌波祠的舌根!箫无忧不禁柳眉聚皱握紧宝扇,强耐着性子只等他们再讲详细。
那四十几岁的剑客问道:“沈老弟,你如何知道鎏金锦云甲藏在辞花坞里?”
“不瞒蒋老哥。”三十几岁的剑客低声道,“世人皆知那辞花坞里的女人都是死了男人、嫁不出去或被赶出家门的弃妇。而现任门主有个结拜的义妹,叫……曲红绡。那女人虽然在江湖里没什么名声,但实际的来头可不小。”
“哦?”蒋别面露疑色。
另个年轻剑客好奇道:“什么来头,难道是皇亲国戚不成?”
“臭小子,让你给蒙着了。”沈接撇着嘴,用力点头,道,“那曲红绡呀,是当年燕王世子的情妇。因身怀有孕被世子妃不容,才被迫从燕州远走东海苟全性命的。世子疼爱情妇,怕她和孩子有个闪失,就悄悄把老燕王的鎏金锦云甲偷出来给了那个女的。哪知没过多久,燕王府就落个谋逆的罪名被查抄一空,那鎏金锦云甲便从此不知所踪,销声匿迹于江湖了。”
蒋别思量一下,严肃问道:“沈老弟,你这消息可靠么?”
“当然可靠。”沈接得意道,“这是我从自家婆娘那得到的一手消息。前几年她跟我赌气,跑去辞花坞出家。结果刚过了两年没有男人的日子,就想我想得不得了,时常私下里给我写信。这消息就是她从辞花坞里听来的,保真,差不了!”
蒋别闻言,低声道:“那咱们确是要在江湖人尽皆知前把这宝甲弄到手了。”
其余四人纷纷点头。
箫无忧目光一狠,合了扇子。
这时,一个年轻剑客忽然惊讶道:“哎呀,那按沈大哥这说法,夜雾城的新主子和霁月阁的新主子岂不是表姐妹?”
另个年轻剑客道:“乖乖,一对燕王府余孽,执掌了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两大盟会的门派,这种情况御野司能坐视不理?”
第三个年轻人道:“御野司不是不知道嘛。看来叶夜心一直管叶寒溪叫爹不过是个幌子。否则燕州王一家都被诛杀了,叶夜心暴露了身份还能活命?”
第一个年轻人又道:“叶寒溪活着的时候,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就心甘情愿的给叶夜心当这个野爹呢?”
沈接嘿嘿一笑,不知真假道:“还不是因为那叶寒溪自己也是辞花坞出来的,上上任门主花月荷可不就是他娘呢,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声未尽,欢乐气氛犹在,忽然觉得身旁数道白色剑影闪过,便有滴滴血迹落在桌面上。三个年轻人讶异之余低头一看,三颗圆滚滚的人头便像秋日枝头熟透了的烂柿子一样,扑通扑通落在了桌面上。
“五位客官,茶……茶……”茶头儿端着刚烹好的鲜茶走来,就被溅了一脸的血。他虽然见过各色人士,却还不曾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吓得双腿止不住打颤发软,手中茶盘里的精瓷碗也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直接哭爹喊娘的滚到旁边草丛里去避祸了。
“你这……!”三个师弟突然毙命,沈接执剑而起。结果话还没说完,也被那年轻公子一剑捅进胸口,结果了性命。
转眼间,一桌五人只剩年纪最大的蒋别。蒋别先是绽露惊怒之色,随即自知必死无疑,目光中开始交织着失望与决绝的神色。最后,他认了命,闭上眼睛等着那白玉长剑刺穿心窝,慢慢瘫倒在了茶桌上。
几个凌波祠弟子这才上前来,简单查看了五具尸首,回报道:“公子,他们太普通了,看不出是哪家的人,可能就是江湖里的虾兵蟹将而已。”
“那正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箫无忧冷淡说着,抽出袖间布帕擦干了剑上的血,又将染满鲜血的手帕连着一张十两的银票丢进了桌上的血泊里。
离开茶摊后,箫无忧并未按原计划向铁梨木场出发。他点了两个弟子回凌波祠给箫世机和琴舍人传口信,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手转道向辞花坞策马而去。
信鸽归巢,落入阳州府中。那是日前前往角州的御野司司卫探回了二酉书舍的消息。
迟愿取得密信回到宿馆,向那悠闲观书的人感叹道:“果然如你所料。”
“临江城明日也不会落雨么?”狄雪倾嫣然一笑,从书中抬起眼眸。一身清丽淡雅的浅云罗衫映得她面如泠月,肌似薄雪。
“又与我逗笑。”迟愿白了狄雪倾一眼,走近前来把信函插进狄雪倾手中的书卷里,严肃道,“角州二酉书舍有个辑修,正是那散财菩萨何不慈。”
“确定?”狄雪倾垂下目光,浅浅浏览着信函里的信息。
“嗯。”迟愿笃定道,“虽然二酉书舍在册的辑修不下二百多号人,何不慈平日里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泯于众人之中,但他府上那个小山般高的保镖常百齐可是极为醒目,藏掖不住。”
信函中记载了三件事。其一,御野司司卫确是据此坐实何不慈的寻常身份便是供职于二酉书舍的一个普通辑修。然而他居住的府院宅邸、家中的吃穿用度,远不是一个辑修的月钱能负担得起的。何不慈对外的说辞是祖上庇荫,而辑修之事又是他生平所爱,故而愿为此役。其二,司卫受迟愿之命,想办法弄到了何不慈的亲笔字迹。经过仔细勘验,与柳色新家中湖山晚诗集上的题字出于一人之手。其三,那常百齐果然瞎了一只眼睛。
狄雪倾阅罢,微微浅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迟愿不禁点头,愈加讶于狄雪倾的奇思妙想。
原来,那日狄雪倾约迟愿秉烛夜谈,便是根据金雕喙上啄有人眼的关键信息,将手上所有零散的线索大胆进了一番关联。
假如飞霜山庄外,是常百齐把田中来撕成了血肉模糊的两片。而金雕护主,在搏斗中遂啄瞎了常百齐的一只眼睛,是说得通的。
那么那日与何不慈针锋相对的乃是万两钱庄的钱进锡,并不是田中来。常百齐为何要害田中来的性命?难道因为他二人都看中了那座鲛泪夜光葡萄?
非也。
当晚无名书生大闹一场在先,云相烛身中剧毒在后,所以这一年的嫏嬛夜宴是没结果的。鲛泪月光葡萄、凝脂冷印莲台、血玉蟠螭剑首均不曾认主。也就是说常百齐既非为强夺夜光葡萄而下手,亦不是为泄愤而屠杀。
但,就像狄雪倾自己也不是为那三件宝玉而现身飞霜山庄一样,何不慈赴宴的动机真的是鲛泪夜光葡萄么?
“大人。”当狄雪倾幽幽问道,“你知道蟠螭的别x名么?”
“无角……黄龙。”迟愿心头一震,刹那恍然——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922:33:06~2022-07-2418:2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不吃香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一归6个;不吃香菜、一株仙人掌2个;长空、形同陌路、fghj、宝宝巴士、多多洛、荣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eleven17瓶;2343674914瓶;一十二、43047139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8章 落花离枝散碧海
常百齐、何不慈与血玉蟠螭剑首。
宫徵羽和挽星剑派失窃的孤心剑。
柳色新在同喜会找人的喜单。
按狄雪倾的分析,那本湖山晚诗集扉页上的诗句应是如下解释。
第一句“无角黄龙潜入渊”,卦曰,潜龙勿用,在渊。句中却用了“入”字,乃为后来之意。而无角黄龙实为蟠螭,而所以此句暗含之意,便是说那血玉蟠螭剑首已经入手了。
第二句“藏锋草庐砺霜寒”,所谓十年寒窗,指人。而十年砺刃,为剑。草庐藏锋或是寒士之志,又或是那养剑围中的孤心剑。
第三句“高堂名仕卿当取”,高堂不是朝廷,名仕不是功名。那堂,是挽星剑派的鸣剑堂。那仕,是江湖两盟的豪客。那卿,当为宫徵羽。这一句实则是令宫徵羽于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盗剑。
第四句“推陈出新君可谈”,诗集是寄送给柳色新的,所以句中之君,应该就是柳色新。再结合上三句诗意,血玉蟠螭剑首乃为剑饰,宫徵羽手中利剑已退为剑刃粗胚,便可大胆猜想这推陈出新之意,便是金桂之人想将孤心剑重铸模样再成新剑。同时这第四句诗,也是在向柳色新下令,命他将孤心剑改头换面。
那么,熔铸挽星之刃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柳色新又终日沉湎艳色,他如何能知何人可担此重任?
君可谈……
于是居于阳州临江城的柳色新,便在同喜会中挂了一块寻人的喜牌。
“柳色新要找的人,是个铁匠?”迟愿向狄雪倾确定。
狄雪倾微微颔首。
迟愿道:“先前还在猜测田中来与何不慈之间究竟有何过节,现在看来,应是他趁乱逃离飞霜山庄时顺手牵羊,唤金雕抓走了血玉蟠螭剑首,故而遭何不慈、常百齐截杀。”
狄雪倾淡道:“如此,田中来命案、常百齐瞎眼、湖山晚诗集何不慈笔迹,三者互相印证,倒是把大漠田家和柳色新去向这两件事一并解决了。”
迟愿思量一下,严肃道,“柳色新和宫徵羽消失无踪,想必已经带着剑胚剑首去寻那铁匠了。我们要尽快查到同喜会给柳色新寻的铁匠姓甚名谁,居于何地。否则新剑造成,他们便又要销声匿迹了。”
“大人言之有理。”狄雪倾浅蹙眉心,又道,“未擒真凶之前一切仍是猜测,喜相逢那边雪倾晚些再去了结。”
迟愿应下,察觉狄雪倾眸中流露的细微疑色,问道,“雪倾还有什么不放心?”
狄雪倾犹豫道:“说到喜相逢,那日出光阴榭时,她曾说了一句像我。我反复思量,总觉得这句话背后似乎还藏着些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不妥。”迟愿唇角微扬,调侃道,“许是她真心赞你,两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彼此惺惺相惜。”
狄雪倾瞪了迟愿一眼,目色幽深道:“或许,她也与什么人讲过我说的话,也与不该有交集的人假意合作过。”
“是这样么……”迟愿闻言,笑意渐淡。一时不知是狄雪倾思谋太深,过于敏感。还是自己疏忽了,才不曾想到这般深处。
“罢了,应当是我多虑了,眼下之事应以寻找铁匠为重。”狄雪倾放下书卷,轻声叹道,“可惜喜相逢不肯透露再多信息,我若去探察同喜会的喜事儿,难免要花些工夫使些手段。”
迟愿收回密函,沉稳道:“无需雪倾费心,交给我。”
辞花坞就在角州外海,自海港码头登船向东南行驶,不出半日即可见一方海岛。岛岸水波清澈,净透若无。轻柔海浪就像若即若离的恋人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回,一次又一次深情拥吻着清雪般的细沙。离海岸远些,便有礁岩斜耸、高树环绕,仿似一幕天然碧翠的屏障,悄然庇护着那些破碎过的想要远离红尘世俗的心。
然而此刻,白沙之上淋漓绽开了许多鲜红得令人触目惊心的花朵。清浪混着血污,焦灼推搡着胡乱泊在岸边的船只。兵刃铿锵交错,打碎了海风中的宁静。一片刀光剑影中,只听闻激动质问步步逼迫,愤怒训斥针锋相对。
“黎掌门,那鎏金锦云甲本就是我凌波祠之物,不幸被燕王世子的情妇私下掠走,才进了你的辞花坞。本公子初登岛时,就曾好言相劝,只要你将宝甲归还,本公子自会分毫不扰告辞离去。可你身为一派之主却见利起意,拒不交出鎏金锦云甲。这般抵赖不认,当真是贪婪无餍,无耻至极!”箫无忧用滴血的剑锋指着黎枝春,认定自家宝物就是被眼前之人藏了起来。
黎枝春眼中含泪,看着岛岸上的一片狼藉,不禁心如刀割。
辞花坞中的女子,大抵分为两类。多些的,是为情所伤避世而来的弱女子。少些的,则是被遗弃的孤女。这些从小长在岛上的孤女还好,自幼便得传功使教导,可将锦溪心经修得精湛些。而那些半路投奔而来的女子,不过粗浅学了几分功夫,仅够强身健体而已。
今日这番局面,且不提凌波祠的沧浪心经刚在天箓心经序之战中拿到第二名的排行,而辞花坞锦溪仅有九位之序。便只说两派门人的资质差距,辞花坞就远不是凌波祠的敌手。更何况这为首行凶的,还是天箓太武榜上排行第六的冠玉公子。辞花坞门人在他剑下,就像单薄无依的野花被暴风骤雨瞬间摧打凋零,落入泥、碾作尘,残香不存,只余血腥。
黎枝春以剑相对,怒斥道:“红绡师妹与燕王世子素不相识,更不是夜雾城主的母亲。你休要满口污言秽语,玷我师妹清白!”
箫无忧想起那几个剑客的言语,冷哼道:“你当然不能承认曲红绡的身份!窝藏朝廷钦犯之后,辞花坞可担不起这罪名!本公子向来一言九鼎,你现在把鎏金锦云甲交出来也不迟。否则本公子便将你们这班反贼余孽尽数诛灭,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箫无忧手起剑落,又挑了一个辞花坞的女弟子。黎枝春相救不及,被温热的鲜血烫红了眼睛。紧紧扭曲的眉心,狠狠扣着的牙关,顿时将她平素里娴静祥和的神情撕扯得支离破碎。
“箫无忧!我再说一次,辞花坞没有鎏金锦云甲!”黎枝春愤声吼道,“如此伤我门人弟子,你也别想走了!今日我便是死在这片雪滩上,也要杀了你这个失心疯的狂徒!”
“不自量力。”箫无忧本就不将天箓太武榜十二的黎枝春放在眼中,闻听此言更是轻蔑道,“那你便死了吧,正好没人阻着本公子把辞花坞翻个底朝天。”
“竖子!无礼!”黎枝春怒火攻心,握紧长剑跃身而起。
箫无忧当即提剑回击。两人草草过了几招,黎枝春毕竟不是无名之辈,剑势自比那些弟子犀利许多。而且沙滩上落脚处比平日更软,箫无忧一时着力不惯,微微踉跄。黎枝春抓住机会,向箫无忧心口长刺一剑。
箫无忧即用夜放剑格挡,哪知黎枝春自知此剑不能决胜,便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一剑虚晃之后,黎枝春疾速翻转手腕改挑箫无忧喉咙。箫无忧长剑拗手不及改势,顺手以白玉剑鞘抵挡。
但听利刃划过润玉,割出一道刺耳的尖锐嘶鸣。箫无忧退后几步,仔细一看,那黎枝春竟在纤毫无暇的夜放剑鞘上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隙痕。
这下,箫无忧怒意陡升,重提宝剑踏沙而起,以狠戾的攻势击得黎枝春难以招架连连败退。最后更是飞起身来,狠狠踢在黎枝x春腹部。黎枝春承受不住如此重创,远远跌进了海水中。
“掌门!”辞花坞弟子见黎枝春落水,纷纷上前去救。
“公子且慢。”一个琴舍弟子拦住箫无忧,劝阻道,“公子此来是为取回本派宝甲,非为杀戮。眼下辞花坞已经吃了教训,相信那黎枝春上岸后,必不敢再与公子作对。公子大可不必赶尽杀绝,在江湖中落下凶恶残暴的骂名。”
箫无忧犹豫一下,收剑入鞘,向被海水浸透衣衫,狼狈不堪的黎枝春颐指气使道:“看黎掌门这副尊容,本公子也不忍再加逼迫。天色晚了,本公子便放你回去休歇稍整。希望明晨日出,黎掌门能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将鎏金锦云甲双手奉还给凌波祠。”
黎枝春目色悲愤,咬紧牙关道:“辞花坞……没有……你要的锦云甲!”
“黎掌门,本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箫无忧又近前几步,狠决道,“今夜我便守在你这辞花岛的雪滩上,别说一艘船,就是一只飞虫也别想逃出辞花岛。”
黎枝春心酸无奈的看着固执的箫无忧,虚弱呢喃道:“辞花坞……没有……锦云甲。”
“明早见。”箫无忧根本听不进去,转身扬长而去。
凌波祠弟子收了手,辞花坞的弟子们终于松了口气,搀着黎枝春,扶起受伤的同门退出雪滩,慢慢没入了高树屏障后的礁岩中。
勾月悬空,星光晦涩。这一夜,辞花坞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2418:24:57~2022-07-3015:5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3个;耶耶耶2个;523、于归、多多洛、叫什么好呢、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日没有西瓜汁83瓶;3230瓶;扇底风15瓶;长岛冰茶、耶耶耶10瓶;Freja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9章 落花离枝散碧海
凌波祠门人在雪滩上点起篝火,取来携带的清泉香茗烹水煮茶,不再理会陆续收回同门尸体的辞花坞弟子。
夜色更深后,纷乱的雪滩终于安静下来。诸多凌波祠弟子已登返船只,倚着船舷阖目浅睡。而礁岩深处,辞花坞中仍是灯火点点明如白昼。苦涩药香混合着悲伤咽泣,让氤氲在空气中的焦躁、愤怒、无助之情愈加肆意的蔓延开来。
“掌门,你怎么样……?”一个柔弱的辞花坞门人匆匆赶到黎枝春床前,刚一见双目紧闭的黎枝春,眼泪便从眼中流了下来。
“我很好……不碍事。”黎枝春听出来人的声音,含糊应着。
那人又哀戚哭诉道:“是我害了掌门,害了辞花坞的姐妹。是我,害了大家。我……”
“红绡……此事与你无关。”黎枝春勉强睁开眼睛,安慰那已至不惑之年却依旧姿容明丽的女人道,“你先前何等身份,来时如何模样……我又何尝不知。怪只怪那凌波祠的狂徒,不知从哪里听来妄言,才给……辞花坞带来这场无妄之灾。”
曲红绡悲切道:“倘若红绡一死可证清白,我这便去寻那狂徒!”
“胡言!我说此事与你……”黎枝春提起力气喝了一声,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随之而来的只有一阵急促的喘息。
正在照看黎枝春的香主邓兰珊立刻向曲红绡使了个眼色,看样子是想唤她出去说话。
曲红绡看见,不敢再多言刺激黎枝春,只道:“掌门身体不适,理应静心休养,我……我先在外候着了。”
“嗯……”黎枝春昏昏沉沉的摆了下手,示意曲红绡可以离去。
来到房外,邓兰珊低声向曲红绡说明了黎枝春的伤情。
原来,黎枝春在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就受了严重的内伤,调理月余仍未见好转。今日急火攻心大动内力,又将伤情打回原状。加之箫无忧下手甚重,再被海水沁透全身,黎枝春已然新伤旧病齐发,状况不容乐观。
邓兰珊问道:“掌门虚弱至极,此后必要安心静养。但那箫家狂徒咄咄逼人,明早若是拿不出东西,他定会杀进辞花坞里来!曲香主,我们该怎么办?”
曲红绡蛾眉凝沉,思考道:“邓香主只管照顾好掌门,明日早晨,我会代掌门去见那凌波祠的冠玉公子。”
第二日,天色微明,兵荒马乱了整夜的辞花坞刚刚趋于平静,一道惊恐尖叫声便刺穿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曲红绡得了消息,匆匆赶到黎枝春房前。但见那间素来打理整洁的房间仿佛遭了窃贼一样,被翻得门开柜敞七零八散。而黎枝春则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好像融化后又凝固住的白色残烛。她口中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斑斑驳驳从嘴角蔓延到脖颈,最后渗进了身下的薄席里。
“掌门!”曲红绡扑近床前,发现黎枝春早就没了呼吸,身上罗衫也散了衣襟松了系带,凌乱得很明显。
“这是怎么回事……?”曲红绡悲泣回望眼中噙满泪水的邓兰珊。
邓兰珊懊恼道:“昨夜曲香主离去后,掌门命我多筹医药,又命雷香主暗筹小舟,自己便昏沉睡去。我二人奉命行事,留了几个弟子在掌门外房守候服侍。怎知那几人竟不知被谁刺杀身亡。待到天明奉药弟子来送药时,便见掌门她已是……已是这般模样……”
“留下值夜的都是我的心腹弟子,那几人平日机敏伶俐的很。来人若非武功高强,她们怎会毫无预警便死于非命!”香主雷音音狠狠锤了一下门扇,骂道,“趁掌门虚弱难支时将房间翻个底朝天,不就是想找那件莫须有的鎏金锦云甲么。必是那凌波祠的无耻之徒等不得天明了!”
曲红绡泪若断珠,问道:“所以,掌门是遭了凌波祠狂徒的毒手?”
邓兰珊摇摇头,低哑道:“掌门她……是自断经脉,自戕身亡的。”
“什么……?”曲红绡哽住须臾,忽然明白。
箫无忧武艺高强,他来寻鎏金锦云甲,门前弟子自然拦不住他。然而他翻遍房间不见宝甲,难免怀疑宝甲是不是已经穿在明日将与他会面的黎枝春身上。所以他不顾礼义廉耻,扯开黎枝春的衣襟来查看。可惜黎枝春本就为情所伤,不喜与男子亲近。眼下重伤在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武林小辈掀衣探身肆意轻薄,自是羞耻难当无颜苟活,这才迸着最后的气力震断经脉,含恨而逝。
想到此间,曲红绡泪如雨下,慢慢帮黎枝春理好衣衫,仔细把她唇边和颈上的血渍擦拂干净。
雷音音愤慨道:“昨夜我寻了两艘小船出来,已载十余年少弟子趁夜离岛。一会我便带剩下的姐妹冲杀出去,拼死也要断箫无忧一只手臂下来!”
“雷香主。”曲红绡哽咽制止道,“掌门已经不在了,辞花坞也岌岌可危。你与邓香主绝不可再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了。”
“曲香主此言何意?”雷音音不解道,“掌门平日待你不薄,与你义结金兰如亲姐妹一般。难道因为箫无忧身在太武榜六的高位,你就没有为掌门报仇的志气了么!”
“自然不是。”曲红绡默默抹去眼泪站起身来,隐忍言道,“说到底,箫无忧如此迫害辞花坞、欺辱掌门,无非是为那件劳什子的宝甲。既然他深信不疑鎏金锦云甲被我曲红绡带进了辞花坞,那就由我来坐实他的妄想吧。”
“曲香主……”邓兰珊悲忧的看着曲红绡,不知她准备如何行动。
曲红绡稳了稳心神,坚定道:“雷香主,烦你再护坞中姐妹安妥,我会为你们争取船只离开辞花岛。上岸后,一定要带着她们尽快离开角州,另寻隐秘之处安身。”
雷音音亦猜不透曲红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的看向邓兰珊。邓兰珊也只能茫然摇头。
“邓香主。”曲红绡目光一暗,幽幽言道,“我现在写几个字,待我与箫无忧对话引他分心时,你便放飞信鸽将字条送到夜雾城,然后再寻机会与雷香主一起撤出辞花岛去。”
邓兰珊闻言,眉心紧蹙,询道,“曲香主知道那几个字x?”
曲红绡坚定颔首。
邓兰珊与雷音音相视一顾,纷纷向曲红绡施礼道:“谨遵曲掌门之命。”
“兰珊。”曲红绡唤住邓兰姗,在其耳边轻声道:“那字条,我不封缄。”
邓兰珊顿悟,再次向曲红绡深深一揖。
昔年,夜雾城主夫妇因怨断情,城主夫人出走辞花岛,改进本家心法创立辞花坞一派。夜雾城主寻妻不遂,又忧心辞花坞中尽为女子受人欺凌,故而承诺辞花坞若有危难,夫人可凭诀别六字前来求援,夜雾城定当全力相助。
为保辞花坞在江湖中立稳根基,初代辞花坞主人顺势与夜雾城主约定,这承诺只需兑现一次,但只要还没兑现,便要永远有效。夜雾城主欣然应允。是以,初代辞花坞主人在辞世之前将此约定与那六字共同告知亲传弟子。随后,这六字便在历代辞花坞主人与接任掌门之间口口相传。危机时,此六字甚至可被视为掌门更替的象征。
黎枝春正是在出席天箓心经序比试会之前,悄悄将这六字告知了曲红绡。所以当邓兰珊和雷音音得知此事时,便知道曲红绡早已是黎枝春指定的下任掌门了。而曲红绡不对书信封缄的意图也很明显。倘若她此去死在箫无忧面前,便由邓兰珊接任掌门之位,肩负起重振辞花坞的重任。
红槿枝,意参差。
叶夜心初闻辞花坞与夜雾城有六字之约时,还是一个在辞花坞教规堂上犯困的普通弟子。但当她真正知晓这六个字时,却是以夜雾城主的身份坐在雾月楼的正厅里。
“黎掌门……殁了。”叶夜心回眸顾西辞。
“怎么会!”顾西辞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本就不善言辞的口中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夜心目色阴沉,道:“凌波祠围困辞花岛,曲香主……嗯,应该叫曲掌门了。她施计拖延箫无忧数日,使邓香主、雷香主携诸多弟子离岛避难。如今这六字求援传到夜雾城,于情于理,我叶夜心都将履行两派前人之约,助辞花坞报仇雪恨。”
数日放晴,闷热的临江城终于等到一场大雨。迟愿撑着纸伞回到宿馆,准备将好消息告知狄雪倾,却见狄雪倾正坐在桌边凝眸沉思。
“怎么了?”迟愿收拢雨伞,拂去身上湿气。
狄雪倾简单道:“辞花坞出事了。”
“嗯,我知道。”迟愿应道,“凌波祠箫无忧做的,唐提司已经去追查详细了。”
狄雪倾欲言又止,扬起眼眸看着迟愿,沉默半晌,忽然转了话题,询道:“大人那边有何进展?”
迟愿顿了一下,应道:“查到同喜会一个名叫秦长啸的掌柜,我有把握从他嘴里撬出消息来。”
狄雪倾微笑道:“大人可是要使出御野司中审讯囚犯的手段了?”
“威逼无用。”迟愿自锦袋中取出一张银票,在狄雪倾眼前摇了摇道,“此番须得利诱。”——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3015:55:44~2022-08-04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21、陈、poghy、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赫默与恶龙16瓶;kazuha10瓶;是我是我就是我3瓶;闪光大狗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0章 百两黄金诓赌棍
大雨绵绵延延下了一整天,临江城原本繁华的夜色也被冲刷得略显萧条。秦长啸再次输光了最后一文铜钱,被两个赌坊伙计推搡出赌坊大门。
“再借我十两银子,老子马上就赢回来!”秦长啸不甘心的叫嚷着。
“还想赊?”伙计不屑道,“不算今儿你输在桌上的十五两银子,你还欠着八十两呢!我们掌柜说了,什么时候你连本带利把一百两银子交到他老人家手里,什么时候再进咱们运胜坊来玩!”
秦长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上前道:“风转运,水为财,天上下这么大的雨,正是老子时来运转之兆。只要借我十两……哎呦!”
“快滚!”赌坊伙计才不听秦长啸胡言乱语,狠狠一拦,推得落汤鸡一样的秦长啸一屁股摔进了雨水滂沱的街巷中。然后狠狠在秦长啸身上踹了两脚,便扬长而去。
“狗奴才竟敢对老子无礼,你们知道老子是谁!”秦长啸还来不及起身,便气急败坏的指着赌坊门口大骂。
忽然,秦长啸感觉头上的雨水变小了。抬头一看,乃是个年轻男子撑着一把纸伞帮他遮了风雨。
“同喜会,秦掌柜。”年轻男子仿似打了个招呼,又像在回应秦长啸的问题,并向秦长啸递了把合着的油纸伞。
秦长啸接过雨伞,疑惑道:“阁下是……?”
男子半真半假的调侃道:“我是这转运风落财雨给你带来的大主顾啊。”
秦长啸谨慎道:“什么意思?”
男子道:“我家主人想花钱买个消息,可惜你们大当家不愿意把同一个消息卖给两家喜客。主人从秘处得知,私下里找秦掌柜拿货无需喜钱,只要真金白银即可。所以我家主人想约秦掌柜喝杯好茶慢慢相谈。”
“你听谁胡说的!”秦长啸闻言转身即走,边走拒绝道,“同喜会挂喜单从来只认喜钱。”
“同喜会是同喜会,秦掌柜是秦掌柜。”男子启步跟上秦长啸,慢条斯理的劝道,“也不知在同喜会辛苦干上多久才能还清你欠下的赌债,但家中主人愿为这则消息出这个数。”
“五十两?”秦长啸扭头一看,男子伸出了五根手指。
男子点头。
秦长啸忍不住嗤笑道:“你方才也听见了吧,老子光是欠运胜赌坊的就有一百两,更别提它处还有不少窟窿等着老子去填呢。同喜会的月钱再少,那也是每天都下蛋的母鸡,可以月月拿来翻本。你们家主子用这点碎银子就想让老子铤而走险?老子可不是杀鸡取卵的蠢材。”
男子闻言也不气恼,只淡淡回道:“五十两,黄金。”
“金子……!”秦长啸下意识停了脚步,确定道,“你家主子想用五十两金子买一个同喜会已经探到了的旧消息?”
男子仍然点头。
秦长啸双目泛光,看了看四周昏暗寂寥的雨夜,低声道:“那倒是可以烦劳兄台引荐,带在下去见见你家主人。”
男子微微一笑,引着秦长啸转进了无光的暗巷。
来到一间偏僻的茶肆内,秦长啸见到了年轻男子的主人。那是一个在雅室中独自对弈的女子,只见她身着薄蓝衣衫,头戴一顶垂下半片薄蓝细纱的帷帽。衣衫用料华贵,刺绣精美,打眼一看便知其价值不菲。而帷帽上的细纱仿佛将女子的容颜隐约藏在雾色里,只看得出她眉目清朗,神色静雅。而女子身边虽然没有什么武器,但见她骨姿挺拔身形隽秀的模样,想必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秦长啸带到。”男子向执棋的女子拱手后,侧立到了一旁。
秦长啸下意识在大腿上抹了抹手心,也向那女子拱手,道:“不知这位女侠想做哪桩买卖?”
“开门见山,很好。”那女子在棋盘上搁下一枚黑色棋子,对侍立在侧的女子道,“给他看看。”
侍女立刻拿出一张银票,走近秦长啸。秦长啸仔细瞧看,那确实是一张万两钱庄的五十两黄金兑票。秦长啸不禁大为动心,眼巴巴看着执棋的女子,只等她说出想要的东西来。
执棋女子也直言不讳道:“数月前,有人在同喜会挂喜牌,寻一个能改铸挽星剑的铁匠。我要这个铁匠的信息。”
“挽星剑……”秦长啸的眼珠不由自主的转了几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果然,他支吾道,“江湖皆知挽星剑派丢了孤心剑,御野司也在查,女侠想要的信息在下……”
“再加五十两。”执棋女子也不啰嗦,利落道,“秦掌柜只管耽于博戏,莫要多问江湖事。只需探来铁匠信息,这一百两黄金就归你了。”
侍女闻言,又取出一张同样是五十两黄金的兑票,摊在秦长啸面前。秦长啸目不转睛的而看着黄金兑票,一双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他再也按耐不住手痒,伸手就要去拿兑票。结果那侍x女抢先一步收回兑票不说,还以迅雷之势在秦长啸的手上狠辣辣扇了一掌。秦长啸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侍女应该也是有武艺在身的。
“女侠,这,这是何意啊?”秦长啸悻悻揉着手背。
那女子又拾一枚白色棋子,缓缓言道:“我说了,秦掌柜耽于赌戏,一百两黄金今夜交到你手上,未必能留到天明。我可没有闲暇时间像那些赌坊伙计一样,为了区区百两银子追着你讨债。”
“哎……怎,怎么会呢。”秦长啸陪笑道,“今夜风是转运风,雨是……”
“少说这些没用的。”女子将白棋按在棋盘上,严肃道,“在这张契约上按手印,探到消息再来找我换钱。”
侍女随即取来两张纸和朱砂印泥,摆在秦长啸面前。秦长啸一看,上面已经写好了契约条款,内容大概是“清州晚氏以百两黄金向同喜会掌柜秦长啸买一则消息,秦长啸可凭此契兑换报酬。倘若消息有误或有意以假消息行蒙骗之事,晚氏定取秦长啸双手双足为惩。”
秦长啸又转了转眼珠,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清州晚氏,但这契约上倒没有写与挽星剑派和铁匠相关的事儿,便是与她定下合约大概也惹不上什么麻烦。
于是,秦长啸按下两份手印,兴高采烈道:“成交。”
执棋女子令侍女收回其中一张契约,冷淡道:“送秦掌柜出去。”
年轻男子闻言,又将那把雨伞按进秦长啸手中,吩咐道:“有了消息就撑着这把伞再来茶肆。”
秦长啸笑呵呵接过伞来,玩笑道:“要是我来那日没下雨呢?”
“有了消息,就撑着这把伞再来茶肆。”年轻男子神色冷峻,扳着秦长啸的胳膊把他扯到室外,加重语气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秦长啸终于意识到,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也一定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放晴几日,又是雨天。秦长啸撑着油纸伞绕到那间偏僻的茶肆门前,果然看见年轻男子站在门前等他。
“少侠。”秦长啸心中大喜,快步迎上前。
男子将秦长啸引进茶肆,推门进去,但见房间中棋盘还在,却不见那自称晚氏的女子。
秦长啸狐疑道:“晚女侠何时到?”
男子从背后把秦长啸推进屋子,背倚房门道:“我家主人不喜雨水淋染鞋靴,今日不会来了,遣我前来与你交易。”
“不来了……?”秦长啸犹豫一下,谨慎道,“与阁下交易也无不妥,先给我看看黄金兑票便是。”
“可以。”男子从袖里取出一个信封,紧紧捏在手中道,“说吧,你都探到什么了,说完这信封里面的东西就归你了。”
秦长啸看着那不知装了什么在里面的薄信封,欲言又止,不愿开口。
男子见状,翻转手腕将信封掖回袖中,不悦道:“秦掌柜畏畏缩缩非成大事之人,不如这笔买卖就取消了吧。同喜会掌柜多得是,我家主人真金白银在手,大可换个对百两黄金真正感兴趣的人。”
“别别别,少侠别走哇。”秦长啸拦住准备开门离去的男子,低声道,“你们要的消息我查到了,那铁匠人在晋州禾蒲镇,是邢记打铁铺的大师傅,名叫邢之行。”
“晋州禾蒲,邢之行……”男子一边重复,一边用严峻的目光打量秦长啸。
“错不了!”秦长啸立刻打包票道,“契约上不是写着么,弄错了你们只管来砍我的手脚。”
男子这才把信封递给秦长啸。秦长啸接过信封,迫不及待的撕开来看。可信封里根本没有黄金兑票,只抽出一张契约来。
“少侠。”秦长啸怒上心头又不敢太过造次,只能试探问道,“你们弄错了吧?”
“错了么?”男子故作糊涂,冷笑道,“喜相逢有多憎恶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你是知道的。听说早些年有个私下贩售消息的掌柜被她抓住,不但不敢求饶性命,还一心只想死个痛快。秦掌柜正当壮年,上有高堂下有幼子,你应该不想这张字据出现在喜当家的案头上吧。”
“你们竟然骗我!”秦长啸气急败坏的连信封一起撕碎了契约,又去拉扯那年轻的男子。
“秦掌柜!”男子回身将秦长啸推开些许距离,随即一脚踏在秦长啸胸前,将他狠狠踹进屋子中央,严声警告道,“你可知为我家主人做事这几日,你的那些债主为何都消失了一样不来骚扰?”
秦长啸捂着胸口,气喘吁吁不敢应声。他的那些债主有许多都不是善茬子,背后的靠山就连喜相逢亲自与其打交道都要陪上几分面子。这次秦长啸是真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哪尊大佛,想想那姓晚的要是把她手中的契约交给喜相逢,别说百两黄金,就是有万两黄金他也没命去赌了。
发觉自己不但竹篮打水空忙一场,还险些把小命给搭进去,秦长啸终于像吃了黄连的哑巴一样颓丧堆坐在地上,再不敢去拦那年轻的男子。
男子离开茶肆,冒雨直奔一家书轩。书轩中,自称晚氏的女子今日没有穿着那身薄蓝色的华服,而是换回了平日里偏爱的鸦青色衣衫。见男子寻来,女子付了一百二十文铜钱,让书轩掌柜用油纸包好选中的两本书,和男子一同出了书轩。
街巷风雨依旧,男子轻声禀报道:“大人,属下拿到消息了。”
“好。”迟愿一手撑伞,一手小心护着怀中的油纸包,目光却留意着几个匆匆擦肩而过的路人。
男子继续道:“那铁匠人在晋州禾蒲,邢记打铁铺,叫邢之行。”
“我知道了。”迟愿停下脚步,回望远去的路人道,“那几人方才是说天箓世家门前又在换新的太武榜,你去看看变化,然后到宿馆回报。”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