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内,景榆桑已从耳目处得知葛赴去向。那探子禀报说,葛赴独自进入鱼饮斋后他在外面等了许久,最终只看见御野司提司迟愿一人离开,并不见葛赴出来。去葛赴家探看宴请虚实的耳目亦回报说,葛赴家空无一人,既无清州远亲也不见葛家娘子的踪影。
宁王谋士闻言,笃定道:“扯谎在先,匿走在后。这葛侍卫一定是和御野司达成协议,畏罪潜逃了。”
“是与不是,明日便知晓了。”景榆桑握住拳心,重落在几案上。
第二天,葛赴果然没有按时来宁王府上差。景桑榆倍感不悦,但白澜局的御贡布匹已经抵达内织造局,他也不再等待,按时前去接洽。临近内织造局时,白澜局的车马正被一行墨衣挑金、腰配棠刀的御野司司卫拦在门外盘查。
“哎呀,杂家说了多少次了,这不是永州来的车马。”宝凌太监竭力阻拦楚缨琪道,“楚提司,我的小祖宗,你可好好看看,这旗子上分明写着清州白澜呢!箱子里装的都是圣上诞辰用的布帛,金贵的很,可不敢这般翻腾。真要是弄坏了一分一毫,有十条命也不够咱俩掉脑袋的。”
楚缨琪在余光中看见宁亲王的车驾,便用未出鞘的棠刀抵住宝凌,蛮横道:“本提司不管你是清州污州,白澜还是黑澜。反正本提司得到确切消息,说有江湖贼人与朝廷中人暗通款曲,在这布匹的箱底隔层里藏了私铁铸造的枪头。宝总管如此拦着不让本提司检查,出了大事,你我照样担待不起!”
“何人喧哗造次。”景榆桑下了官轿,蔑视楚缨琪道,“无凭无据,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下官御野司提司,楚缨琪。”楚缨琪向宁王拱手施礼,却不客气道,“下官敢这般拦驾,自然是有证据的。但证据就压在这几车木箱底下,宝总管一直拦着不让下官翻找,下官又该如何给宁亲王呈上证据呢?”
楚缨琪说着,狠狠瞪了宝凌一眼,质问道:“还是说,宝总管不敢让下官搜证,是怕搜到的东西把你们下到内织造局,上至内廷司都给送进天牢里?”
“你!我……唉!”宝凌被气得无言以对,只能看向宁王求救。
景榆桑想到消失的葛赴,沉静道:“藏私铁,铸枪头,都是谋逆大罪。楚提司言之凿凿,应是对消息的来源很自信。”
楚缨琪微笑道:“御野司监察江湖近百年,自有网罗消息的手段。况且这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啊,若想人不知,只能己莫为啊。”
“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你个黄毛丫头来教训本王么。”宁亲王斥了楚缨琪一声,又冷笑道,“内织造局归在本王的内廷司治下,楚提司专程来此处捉脏,便是怀疑本王就是那勾结江湖贼子的朝廷中人了?”
“拿到证据之前,当然不能指认王爷与此事相关。”楚缨没有一口咬定,反道,“天下人尽皆知,王爷为避太子之嫌,已经主动卸下兵权,只做药布闲差。下官如此冒犯,何尝不是想尽快收缴赃物带回去,才好让那运送禁物的嫌犯俯首认罪,还宁亲王您的清白呀。”
“嫌犯……?”景榆桑微有诧异。
楚缨琪眉目一扬,压低声音道:“昨日傍晚提来的,费了好大力气审了整整一夜,才问出这么点端倪呢。”
景榆桑目光重重沉下,问道:“不知楚提司……捉了什么人?”
“宁亲王,下官斗胆一劝。”楚缨琪笑了笑,假意提醒道:“御野司的事,尤其是下官负责的案子,您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啊。”
景榆桑闻言,下意识看向运送布帛的车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楚缨琪趁机道:“所以,下官要亲自检验这批布帛,宁亲王可有异议?”
景榆桑收敛目光,冷声道:“这批布帛确实异常珍贵,御野司人多手杂,便不要粗鲁翻动了。楚提司一定要查,就遣人随在收纳布匹的内织造局掌帛左右,一并监察吧。”
“宁亲王深明大义,监察之事御野司最擅长不过了。”楚缨琪满意笑着,拱手谢过景榆桑。
景榆桑拂袖走进内织造局内堂,立即将随行谋士招到身边,低声吩咐道:“马上派人去查,看那瀚日织造局的掌事如今身在何处。”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这让近一个月间常来饮茶的迟愿隐隐生出些游手好闲的错觉。昨晚甩了宁王府的尾巴,又在二楼的另间房中看守整夜,迟愿不经意间思量起一件事。
抚着茶杯,迟愿与狄雪倾道:“真是奇怪,我几乎日日都来市隐寒舍,也不见有空房。怎么阳舒剑刚到,便闲出一间来。”
“奇怪么?”狄雪倾清浅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迟愿微微蹙眉道,“也许吧。但直觉告诉我,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狄雪倾轻松道:“就算有人有洞悉你我之计,故意让出房间,也是有心相助于我。雪倾便就受用,倒也无妨。”
迟愿先点了点头,又道,“话虽如此,但这家店始终蹊跷得很。日后得暇,我定要来探探它背后的真主子。”
狄雪倾闻言,淡淡看着迟愿,笑而不语,浅尝香茗。
迟愿言归正传,道:“昨夜幸得霁月阁消息及时,再晚些那瀚日织造局的掌事就要出城了。”
原来昨日郁笛到宁亲王府给葛赴传话,临别前正听见门童寻找葛赴的言语。小姑娘毕竟是霁月阁弟子,平日早已学过刺探之技。加之近半年来一直侍奉在狄雪倾左右,耳濡目染之下更懂得“凡事多加留心,必有奇馈”之理。于是那宁王府的客人刚从侧门出来,就被郁笛悄悄跟在了身后。那人也没让小姑娘失望,两次舍近求远兜兜转转才回到住处。因此,郁笛更加笃定,此人必有异常。
回到市隐寒舍,郁笛x将一路所见所闻说给狄雪倾听。狄雪倾并未小觑,即刻调动几处霁月阁埋在京中的眼线,发现那宁王府的客人原来是永州瀚日织造局的掌事。
关于永州瀚日织造局,霁月阁也存着些陈年消息。卷上记着:瀚日局织布工艺不精,但仍契而不舍连年向内织造局进献布帛样品。掌秘部众人解析此事时,都认为是瀚日局掌事憋着股心气儿,一心只想做成御贡织品的差事,也好光大瀚日局的门楣。但如今狄雪倾将永州大佛、私铁枪头、内织造局和宁亲王府联系起来,许多谜团不禁豁然开朗。
狄雪倾置下茶盏,道:“霁月阁做的便是消息买卖,大佛生铁案雪倾亦有几分关切。所以才想让大人去查查那人底细,没想到还真是不虚此行。大人愿为雪倾豪掷千金租住在此,这则新鲜消息便当作是雪倾的微薄回报吧。”
“怎会微薄。”迟愿诚挚道:“不瞒你说,自去年冬月在永州清剿了无相苑,楚提司着手追查生铁和枪头的下落,着实费尽心思,却始终收效甚微。昨夜擒住瀚日局掌事,不仅让我们的离间之计一举得成,还帮困境中的楚提司破了局,当真是大功一件。”
“大功?”狄雪倾嫣然一笑,凝着迟愿问道,“那……草民提供线索有功,不知御野司该如何奖赏?”
似乎没有料到狄雪倾竟会“邀功”,迟愿怔了一下,认真应道:“容我仔细想想。”
狄雪倾看着陷入思考的迟愿,不禁莞尔道:“雪倾与大人玩笑的。倒是大人分明查到瀚日局掌事将禁物藏在别处,却还让楚提司到内织造局去为难宁亲王。大人就不怕宁亲王得理不饶人,欺负楚提司么?”
“楚提司此去,还未必是谁欺负谁呢。”迟愿露出一丝同情神色,道,“目前看来,宁亲王确有将谋逆心思做实之嫌。但御野司并未掌握确凿证据,也不能证实宁亲王与永州大佛案有所牵连。所以楚提司也想借此机会试试宁亲王的反应。雪倾大可不必为楚提司忧心,这是她的惯用手段。越是天不怕地不怕,旁人便越是忌惮她。”
狄雪倾闻言,淡淡言道:“如此说来,确是雪倾唐突了。楚提司供职御野司多年,自然精于此道,雪倾不该对大人妄加猜测。”
迟愿摇了摇头,温柔道:“无需自责,你只是关心楚提司罢了。”
狄雪倾对迟愿所言不置可否,慢慢斟了一盏新茶,将目光落进杯中涟漪,幽幽言道:“一张龙椅,方寸间大,引得景氏皇族人人觊觎。前朝太子无辜癫狂,赫赫燕王府一朝覆灭。今朝又生三言易东宫的乱象,长嫡暗斗,貌合神离。江湖纵有厮杀,无非就是几缕腥风点滴血雨。而朝廷纷争即便只暗涌细流,亦会倾塌山河震荡社稷。人在其中,如履薄冰。再高的身份,再多的荣宠,只要行差就错一步,便难逃粉身碎骨,必落万劫不复。”
狄雪倾嫌少议论庙堂,此刻所言字句斥诉。迟愿一时难断其中真意,不由得沉默下来。
狄雪倾亦沉默须臾,半真半假的问迟愿道:“不知大人介在江湖与朝廷之间,可有乏味倦怠之时?”
“你呢。”迟愿没有立刻回答,只认真反问道,“倘若有朝一日雪倾倦了江湖,是愿与我大隐市朝安住京畿,还是小隐山林远走避世呢。”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这何尝不是个难题,也容雪倾仔细想想。”
绝字房中再次安静下来,碧茶嫩芽在滚水中打着旋转。火上壶中本是酷热煎熬的温度,却令它身姿愈加灵柔舒展,于无声之中绽放开来。
“阁主、迟提司。”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茶香满溢的沉寂。郁笛前来禀报道,“那俩个人都醒转了,想见阁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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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正和长街七夕夜
狄雪倾和迟愿相视一顾。
迟愿起身道:“我陪你同去。”
两人来到绝字房对面的房间,推门进去正看见阳舒剑和葛赴在切切私语。夫妻俩一反常态,今日阳舒剑神清气爽,精神不错。葛赴却是气力虚弱、无精打采。
“倾姑娘来了。”单春守在房中,见狄雪倾到来,便依她的吩咐在葛氏夫妇面前对她改了称呼。
阳舒剑闻言,立刻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盯盯望向房门方向。
葛赴则用力撑起身体,怒问道:“你这妖女对我们做了什么?我睡了多久?”
狄雪倾似乎听惯了这样的称呼,不以为然道:“给你下了点消神卸力的轻毒,为葛娘子施了些回春挽命的针药。你们睡得也不久,不过一日一夜而已。”
“仅仅才过了一日一夜么。”阳舒剑轻声叹道,“睡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神魂离体,飞入太虚,昏昏沉沉的浮游了很久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样,可有哪处不适?”葛赴揽住阳舒剑,满眸心疼颜色。
阳舒剑摇头道:“夫君放心,今次醒来身体已不似往昔那般疲乏。仿佛彻日漏水的器皿终于被补上隙痕,生机之力再不会从身体里流走了。”
“是这样么……”葛赴愣了一下,还是将阳舒剑往身后拦了拦,警惕道,“谁知那妖女是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对娘子施了妖医术法。激得你一时精力充沛,实则更加伤身。”
“小人之心。”郁笛从旁小声嘀咕。
狄雪倾亦不介怀葛赴所言,拂手让单春和郁笛离去,才道:“葛娘子并非回光返照,霞袂飞花如若不信,再等六日即可卓见成效。不过……”
“不过什么?”葛赴追问。
“你现在就要兑现我开出的条件。”狄雪倾目光微凛道,“否则我失了耐心,便是这位御野司提司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葛赴看着阳舒剑,心中纠结犹豫。
迟愿道:“霞袂飞花昏睡整日,应该还不知道。今日内织造局接收的布帛贡品里,似乎藏着罪涉谋逆的大炎禁物。近身陪伴宁亲王的葛侍卫迟迟不见踪影,侍卫家中亦是人去屋空……如此机密之事却走漏了风声,你猜宁亲王会怎么想?”
“谋逆?”葛赴眉头一皱,恍然大悟,愤愤道,“难怪御野司三番五次寻我,让王爷对我生疑。又掠走阳舒逼我到鱼饮斋,将我二人囚到现在!你们就是想把告发王爷卖主求荣的脏水泼在我身上!可惜我随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未见王爷做过任何僭越之事。你们的诡计不会得逞,我现在就去x和王爷解释,戳穿你们的阴谋!”
“霞袂飞花。”狄雪倾不屑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认为景榆桑会当着你的面做那些事?如果你执意要走,便带着阳舒剑回去赌一赌,看看景榆桑到底对你们有多仁慈。”
说着,狄雪倾侧过身,将房间门扇展露在葛赴眼中。葛赴腾的站起来,身躯却无力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晃来晃去站都站不稳。
迟愿适时道:“宁亲王非但不再信任你,为了不让其他鹰犬觉得背叛他还有活路可言,他已暗中下令格杀侍卫葛石及其盲妻。你现在走出这间屋子,倒也无需再等六日,旋即便有答案。”
葛赴闻听迟愿所言,颓然坐回榻上,陷入沉默。
迟愿近前一步,严肃道:“如实回答问题,六日后阳舒剑病势转好,我自会遣人送你们安然离开京城。”
葛赴目光剧烈震动,却仍一言不发。
“如果你知道,就告诉他们吧。”阳舒剑缓缓握住葛赴的手,呢喃道,“我应是时日无多了。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与你许下同走江湖的约定,却再无如愿之期。前日夜里,我想了许多。与其瑟缩在祥瑞坊的庭院里流逝年华,我宁愿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天,也想与你挥缰策马远走天涯。”
阳舒剑说得很平静,葛赴却感到手背上正有温暖的泪水滴落下来,一颗颗重重凿在他的心头。葛赴不由得哑了声音,红了眼睛。终于,他从沉默中抬起头来,盯紧迟愿道:“我记得,宁亲王将那晴山蓝的绸帕赠给了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
梁尘乐坊?
狄雪倾与迟愿目光交接,各从彼此眼中读到些意外。见葛赴与阳舒剑再无离去之意,两人便回到绝字房关起门来私下商量。
“雪倾也知道梁尘乐坊?”从方才的反应看,迟愿基本确定狄雪倾应是知情。
狄雪倾道:“往日虽不曾详细了解,但确是听说过京中有这样一方存在。而且这几日为葛娘子筹备药材时,也在药铺中觅得几许消息。”
迟愿问道:“与梁尘乐坊相关?”
狄雪倾点头道:“养剑围下毒盗剑之人因晴山蓝帕指向京城,雪倾便在备药时顺便询了几家药铺的乌头存量。结果无一例外,药店掌柜都说店中近几年只存少量且昂贵的中上品,大量残次下品的乌头已全部低价供给梁尘乐坊了。”
“原来是这般联系么……”迟愿认真思量,恍然悟道,“梁尘乐坊自入京城立足,便做了两件人尽皆知的大事。其中一件即是常年赡养失能无助的内风患者。”
“好一招障眼法。”狄雪倾道,“乌头确是一味医治内风的药材。梁尘乐坊借善举之名囤积大量乌头,私下里却用乌头制毒行不义之事,其心可诛。”
迟愿闻言,神色愈加凝重。
狄雪倾问道:“大人可是想到什么?”
迟愿沉重道:“梁尘乐坊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收留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乐坊从小教导他们学习器乐,只为将来有件谋生的本事。此举更善,曾得开京府尹嘉奖。如今细思内里,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怀疑梁尘乐坊暗地里在京中培植势力?”狄雪倾想到京中权贵家中多有乐班驻留,官员富户府上也常有乐伶表演走动,便就猜中了迟愿的心思。
迟愿点头,道:“乐坊经营多年,不知已渗透到何许深度。”
“如此看来,你我要尽快去摸摸梁尘乐坊的底了。”狄雪倾目光微澜,看向迟愿。
迟愿浅思一瞬,应道:“明日正逢七夕,那梁尘乐坊素有拜星乞巧、鸣琴斗乐的盛筵。我们就趁此人多纷杂的机会,前去刺探一番。”
“七夕……”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重复。
迟愿道:“怎么?”
“没什么。”狄雪倾嫣然一笑,轻抚右边手腕道,“雪倾少做女红,倒把这节令给疏忽了。”
第二日入夜,开京城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仍不掩银河霄汉群星璀璨。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亦不下除夕新正喜庆喧嚣。城中商贾酒楼最为繁盛的正和长街更是流光溢彩热闹非凡,那梁尘乐坊正坐落在此街的深远之处。
狄雪倾与迟愿并肩行街中。她今日着了件玉白色的轻纱衣,纱衣抹胸垂下,皎如润月、洁如山雪。一袭素绣腰勾勒纤细腰肢,左右各牵两缕丝带,结成巧结轻搭腰间,再展双绦流落身前。她的发间亦系一缕玉白丝带,同勾巧结垂下双绦,既束饰着如瀑倾泻的青丝,又与身前轻盈摇曳的玉白丝带两相遥应。
狄雪倾手中还持了柄长杆圆面的小团扇,扇面上以素墨简单绘着半柳竹枝,玉竹扇柄的末端坠着一截与她衣衫同色的玉白流苏。她很少用这柄小扇摇风送爽,大多时候,她只是为了拂去流萤蚊虫的叨扰罢了。
但迟愿却在狄雪倾摇动腕袖时隐约嗅到阵阵淡香,这香氛与狄雪倾身上时而散逸的冷香不同。迟愿放慢脚步仔细回想,总觉得这气息里透着一丝生疏了的熟悉。
“雪倾今日……用了新的香膏?”久思无果,迟愿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人果然喜爱这个味道。”狄雪倾从腰间取下一个玉白色的香囊,莞尔笑道,“犹记当年正云台上,大人清晨闯来霁月别院审问雪倾。也不问青红皂白,便扯去人家的云纹流苏凑在……”
“哪有那种事!”迟愿及时打断狄雪倾,脑海中蓦然忆起那白芷、甘松、檀香、陈皮什么的配方来。彼时为断疑案,迟愿举动虽显唐突却也自觉无谓。如今两人这般关系,狄雪倾突然旧事重提,她反倒难为情起来。
“既然大人如此喜欢,雪倾便将这香囊赠予大人。”狄雪倾将那缕玉白之色递在迟愿面前,轻柔道,“虽说香囊本身非雪倾亲手缝绣,但里面的香料是雪倾亲自配制的。”
“什么时候喜欢了,我没有……”迟愿略微讶异,接过香囊。嘴上还在为自己当初的“怪行”辩解,下意识间已用掌心撩起一缕轻风,为鼻息送来香甜之意。
“你就是喜欢。”狄雪倾悠悠看着迟愿。
“好……我喜欢。”迟愿忍不住露了笑意,将那香囊浅勾在腰带上。
今夜虽未着墨色,迟愿仍选了件鸦青色的轻绸薄衫。那薄衫内外双层,内褂立领短矮柔软,更衬她白颈修长,颚线明朗。外褂薄如蝉翼,幽如夜纱,亦为她增添几分肃冷清雅。此行只为暗探,迟愿未佩初白棠刀,腰际那畔空余从此被狄雪倾的玉白香囊取而代之。迟愿行时,它如明月寂照晚空。迟愿止时,它似月影投落深湖。
长街过半,迟愿举目看见一家店面。她想了想,与狄雪倾道:“离拜星筵启幕还有些时间,不如雪倾陪我去买件东西。”
狄雪倾循着迟愿的视线,看见那店前高悬的朱漆牌匾上用金字题着“琢器轩”三字,便猜到迟愿些许心思,默默点头应允。
果然,迟愿进了这间京城一等一的珠宝店后,就让狄雪倾先在堂畔暂坐,自己独去台前甄选。须臾功夫,迟愿已付好银票拿了只锦盒回来,又携狄雪倾双双出了琢器轩。
两人缓行数步,狄雪倾忽然问道:“大人匆匆买了什么,莫非到梁尘乐坊听曲还要备下厚礼。”
“不是的。”迟愿微微怔住,停下脚步。手中锦盒被她缓缓握紧,又柔柔松开。
“那……”狄雪倾欲言又止,在暖意氤氲的夜风中轻轻摇动小扇,也凝眸注视着迟愿。
淡香萦绕,扇上竹影仿佛搅乱了整个夏夜,将四周的喧嚣霓彩化作斑斓流光,丝丝缕缕揉进了迟愿的心底——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3-2811:12:04~2022-04-0100:2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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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是……送给你的。”迟愿低声细语,只觉脸x颊微微曛热。那缎面绣银的锦盒被她托在掌心,打开后,露出一枚纤细凝润的玉白手镯,安然躺在墨蓝绒衬的盒底里。
这玉镯不似寻常手镯沉重,只有木箸粗细。羊脂白的质地,净透无暇。虽出自于琢器轩却无半点雕花,只以最质朴的切割打磨造就出平和内敛的优雅。
“寻常玉镯略显粗重,抑或凉透肌理。这一件轻巧温润,配雪倾正好。”迟愿声音轻缓,堪比晚风舒暖。
狄雪倾手中团扇停歇半许,明眸里流露几分笑意。她没有言语,只轻轻抬起手递在迟愿面前。玉白纱袖些微滑落,露出新伤叠着旧痕的细瘦手腕。被迟愿垂眸看见,心中骤起怜惜。于是迟愿轻勾指尖,牵住那无骨般的素手柔荑,将羊脂玉的细镯慢慢戴上了狄雪倾的右腕。
“赤金有值,良玉无价,是雪倾惹大人破费了。”狄雪倾挽扶着衣袖,烛彩星辉之下,她的腕上仿佛环着一湾清润的月光。
“与雪倾所付情意相比,不值一提。”迟愿目光缱绻,瞳眸盈满月影。
一曲琴音声动鹊桥,正和长街上的游人渐渐都往长街深处聚拢而去。越近梁尘乐坊,越是接踵摩肩人头攒动。直到乐坊楼外,便见梁尘乐坊主楼绕音阁外偌大的空地上,布着十数处低矮的听琴台。低台背有屏风,前有几案。案上又置焚香铜炉,清香袅袅。案旁更摆淡雅青瓷,寂插花枝。那十数台阁错落有致,皆面向中心奏琴台。奏琴台又在一方水上,水岸两侧各置瑶琴,两琴间隔一水,既似牛郎织女银河远眺,又似两军据垒针锋相对。
此刻,听琴台上已经座无虚位,唯有角落里空着一席静候客来。再看落座台上的贵宾,无一不是京中名流雅士。那些普通的听琴客便只能簇拥着,围凑在水榭台阁的外围了。人群中,有初来听琴的人与友人相谈道:七夕拜星乞巧都是女儿家的事,怎么梁尘乐坊的乐伶也要参拜银河呢?另一人答道:乐伶们也是靠双手吃饭的,当然要拜星乞月求得手巧才好演奏琴瑟琵琶呀。
两人尚未言尽,忽然有人从外面挤进前来。那人正要斥责何人这般自私自利不讲谦德,却见来人乃是挽手相牵的两个女子。一个静如浓墨,一个清如素雪,端端两个都是气质卓凡的佳人。直让那长街斑斓霓彩、水榭星影流光尽数化作道途衬幕,引着她们走向奏琴台畔。待那人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非但一字未语,还下意识退后数步把路给那两个女子让了出来。
迟愿护着狄雪倾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奏琴台前,平淡拿出块信牌递给守护秩序的乐坊中人。乐坊中人看过,恭敬将两人引到奏琴台上唯一的空席。至此,嘉宾皆至,梁尘乐坊的拜星筵便就正式启幕了。
要说这拜星筵着实精彩绝伦,乐坊之中无论长幼,只要是可独当一面的乐伶,皆需登场献艺。而且乐伶们还被分为遏云、绕梁两方,同台竞技斗曲。可谓是你方奏罢阳春,我又鸣响白雪。一时间,长街深处当真是高山流水相映成章,曼妙之音贯耳不绝。
大约廿首曲目过后,台下观众忍不住开始念叫一个名字。狄雪倾和迟愿听得清楚,他们口中千呼万唤的正是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迟愿不由凝起眼眸,神情微微严肃。狄雪倾倒还是悠然坐在案边,轻摇手中团扇。
随着台下欢呼渐涨,台上曲声慢慢将息。方才还喧嚣嘈杂的一众听琴客好像意识到什么,竟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果然空寂之后,一个清瘦雅致的身影自奏琴台后的绕音阁内款款走了出来。
那人携一柄瑶琴,步履轻然,缓缓登上奏琴台。但见她身着一套楝紫色的双层轻衫,内服交领相叠,敛三分优雅,外纱直襟对敞,放七分飘逸。分明一副嫣然姣好的女子容貌,却又男冠男服打扮成少年公子的俊朗模样。众人沉静一瞬,即刻欢声雷动。
宫徴羽就在这欢呼声中,安然落座在奏琴台上,不过指尖轻抚琴弦,那骤然鸣响的琴音便在顷刻之间穿云破月响彻夜空。听琴台周围在这声铮鸣中再次安静下来,许多听琴客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就连狄雪倾也将捻着团扇的素手微微压稳在心头上。
迟愿目光轻凛,道:“此人内力不浅,方才那声琴啸是掺了气劲的。”
狄雪倾淡笑道:“少不得有不知情的男子女子,误以为是对她心音奏鸣,红鸾星动了呢。”
“你也小心,莫伤了心脉。”迟愿浅蹙眉心,倾身临近狄雪倾些许。
狄雪倾会意,柔声道:“有你在。”
说话间,奏琴台上琴音又起。那琴音一如方才震人心弦、催心撼肺,一波接连一波呼啸而来,仿似海上骤起飓风,席卷怒涛拍击崖岸。听琴的雅客们若是闭上眼睛,刹那间便身临其境,如似跌进一片惊涛骇浪中。
迟愿稍提内力,为狄雪倾屏去琴音袭掠。再定睛细看时,竟发现宫徴羽十指飞花绽于琴上,那右手的每根手指上都纹刺着精巧的桂花图案。
“这次是五朵。”狄雪倾也注意到了宫徴羽手上的刺青。
“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迟愿神情愈加严肃,沉着目光盯紧宫徴羽。
狄雪倾悠悠问道:“梁尘乐坊在京中立足多年,宫徴羽也当常常往来达官贵人府上,大人却从未见过她手上的刺青?”
迟愿目不转睛的看着宫徴羽,应道:“大多数时间,我都走在江湖里。即使闲暇,也多在轩中独自看书。鲜少与戏班乐伶……”
迟愿忽然停了言语。
原来宫徴羽琴曲渐入舒缓节奏,得闲眯起眼睛慢慢浏览一众听琴客的反应。此刻她的目光正反复流连在迟愿和狄雪倾所在的听琴台上。似乎被狄雪倾引起了兴趣,很快,宫徴羽也不再避讳冒犯之嫌,开始一边抚琴一边目光闪烁的审视起狄雪倾来。
狄雪倾自然不怯,眸色沉稳,默默回敬着宫徴羽视线。
须臾,宫徴羽的琴音开始浮躁起来。
迟愿察觉,愈加警惕。
“无趣。”奏琴台上,琴音戛然而止。众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宫徴羽一推瑶琴,起身言道,“年年拜星筵的压台曲都是在下一人独自抚琴,虽得诸位拱星捧月鼎力赞许,可惜高处不胜寒,这份孤寂清冷着实无处消解。今日,在下便想打破往昔陈规,邀一位知音上台同奏。不知众位知音意下如何?”
忽然听闻有机会与宫徴羽同台鸣琴,台下那些痴音好琴之人立刻喧嚣沸腾起来。无数男女顾不得仪礼矜持,纷纷呼唤宫徴羽瞩目,只盼那曲魔琴仙一样的人能对自己青睐有加。
宫徴羽见众人跃跃欲试,随手在琴台旁的饰物上取下一颗香囊绣球,缓步走近琴台边缘作势欲抛。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又引得台下众人呼声连连。不只男子琴客挽袖相争,便是诸多女子琴友也禁不住惊声相求。宫徴羽见状,笑着将香囊绣球在手中掂了掂,却是不及众人反应,看准一处,凝力掷了出去。
一片失望遗憾的哀叹声中,竟是迟愿将那绣球稳稳接在手中。
“这位雅客风姿绰约、神清气朗,一看便是通晓音律之人。”宫徴羽难掩诧异,但仍微笑道,“只是在下有意邀约的,是您身旁那位皎如清月的素衣姑娘。”
迟愿将香囊按在桌上,冷淡道:“这位姑娘身资柔弱,恐禁不住坊主的铮铮琴音。”
宫徴羽眉宇一振,笃定道:“如此,在下自有分寸。”
“这位姑娘她……”迟愿正要再次拒绝。
“坊主盛情,何必拂却。”狄雪倾却轻轻按抚在迟愿腰身背后,唇齿凑近迟愿耳边,低声道,“大人如若担心,看紧雪倾便是。”
迟愿知道狄雪倾想去试探宫徴羽,这正是她二人此行的目的。
“那你……千万小心些。”迟愿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宫徴羽未必会做出什么对狄雪倾不利的事,但还是禁不住蹙起了眉心。
“姑娘,请。”宫徴羽向离席而来的狄雪倾伸出手。
玉白细镯环着素手轻腕,腕上月光清泠,笼浸着璀璨盛开的金桂。蓦然间,仿佛炙夏暑意悄然消散。夜风中横来一缕秋凉,令人飒爽。狄雪倾便在这时勾起轻寒指尖,搭进宫徴羽温热的掌心,缓缓登上了梁尘乐坊的奏琴台。
“姑娘可会抚琴x?”宫徴羽欲请狄雪倾落座。
狄雪倾淡道:“浅显略懂。”
宫徴羽微笑点头道:“便用在下这把瑶琴可好?”
狄雪倾谢道:“此琴珍贵,怎好对坊主横刀夺爱。乐坊应是良琴众多,还是另取一柄罢。”
“横刀夺爱?呵呵呵呵。”宫徴羽忽然轻笑起来,须臾才道,“无妨,良琴自是要配佳人的。”
狄雪倾不再推却,默默应许。
如此,宫徴羽命人为自己重上一把瑶琴,又朗声对那献琴的乐伶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取凤求凰的曲谱来。”
狄雪倾淡淡一笑,安坐琴畔扬眸凝视宫徴羽。
众人听闻两人要合奏这般妙曲,不由得连声喝彩。倒是听琴台一隅,那身着鸦青色薄衫的人目色幽幽,兀自饮了口无味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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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曲谱呈上台前,狄雪倾拂手初试琴音。方觉音律不准,那宫徴羽已至身后。她不仅将狄雪倾半揽入怀,还倾身覆在狄雪倾背上沉着手腕缓缓去拧动琴轸。
狄雪倾下意识收紧双肩目光落向听琴台,不过是抬眸的瞬间便不期而遇了迟愿的视线。迟愿平淡勾起唇角向狄雪倾轻柔一笑,暗将饮尽的茶盏藏在掌心深深压在了几案上。
“许是方才推琴时将琴弦扯松了,在下已帮姑娘调整好,姑娘可再试一试。”宫徴羽站起身来,阻断了两缕交叠的视线。
狄雪倾敛回目光,又拨数弦,道:“有劳坊主,音色刚好。”
宫徴羽笑而不语,舒展衣袖坐到狄雪倾对面的琴案边。
随即,两人琴音合奏、曲声相鸣,直听得台下琴客魂牵梦绕、神浸其中。
痴醉间,有听琴客啧啧赞道:“坊主彬彬儒雅、清秀朗逸。若是男子,当真与这素衣姑娘天造地设的般配。”
又有人道:“我闻坊主琴声高亢,心气傲然,音律里英姿毕现,确有凤鸣九天之彩。但那姑娘指力低弱,音质绵柔,琴声中无有凤鸟华态,倒似静水涟漪、孤鸳寻鸯。”
众人闻言纷纷低笑,迟愿却浅浅摇了摇头。
宫徴羽琴技华丽着实令人折服,以至于暗藏在音韵中的阴鸷戾气也被粉饰成了磅礴激昂的情感。迟愿仔细品赏狄雪倾与宫徴羽的合奏,深究之下,便觉宫徴羽弹奏的哪里是凤求凰,分明是爱少妒多、明争暗夺的伏阵曲。看这架势,宫徵羽应该是想以琴音与狄雪倾一争高下。而狄雪倾琴声静稳、不疾不徐的应着,正是以四两之轻卸千钧之重的对策。唯有如此,她才能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下尽避锋芒以柔克刚。
然而,狄雪倾越是迁就承让,宫徴羽便愈加咄咄逼人。她本就不如宫徵羽娴熟于琴谱,弹指间恍惚拨错一音,宫徵羽便趁此机骤起杀意即扣凛音。可惜,那根琴弦在宫徴羽指尖落下前突然“铮”的一声绷断了。宫徵羽拧起眉头定睛一看,竟看见一枚小巧暗镖紧紧钉在琴木上。
街市熙攘,暗镖又疾,宫徵羽只怪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暗镖来处。但她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掷出了这枚暗镖,于是她压低目光深瞪着迟愿道:“扫兴。”
迟愿神情平静,抚正鸦青色的衣摆,也淡淡看着宫徵羽。
宫徵羽幽冷一笑,反身对狄雪倾道:“姑娘曲调乐感皆属上乘,可惜琴中凤鸣情思辗转,韵意彷徨。莫非姑娘已心有所属,却又情意未决?”
“并非如此。”狄雪倾站起身来,缓缓揉了揉右腕,悠然道,“只是腕上有伤,难控弦柱罢了。”
宫徵羽灼视着白玉细镯下的破碎肌肤,忽然提住狄雪倾的手腕,试探问道:“不知姑娘的伤是怎么来的?”
狄雪倾没有回答,翻手托住宫徵羽的手指,反诘道:“那坊主手上的桂花刺青,又有何深意呢?”
宫徵羽略有意外,眯起眼睛沉默看着狄雪倾。
台下听琴客不知两人如此亲近的在言说什么,只从这二人执手相牵的仪态中又品出些别的味道。
有人道:“那姑娘与坊主好生相似,难怪觉得两人如此般配。”
又有人道:“言之有理,她们不若鸾凤,更似并蒂啊。”
迟愿亦早有察觉,一想到养剑围中假扮霁月阁主的人,眉宇间不由笼上一层肃色。
宁亲王将晴山蓝帕赠予宫徵羽,晴山蓝帕自采花贼身上落下。宫徵羽又和采花贼一样,都有金桂的刺青。加之先前虎口有九朵金桂的常百齐,手臂有六朵金桂的无一物……这些金桂之徒不但行事极有谋划,实力亦不容小觑,说明他们绝非临时汇集的流寇,而是一股潜心经营多年的隐秘势力。往昔他们从不曾引起世人注意,也不知其蛰伏几载目的为何。但如今忽然浮现在朝堂、江湖、佛门、商铺、乐坊诸处各地,想必应是到了时机成熟之时,开始蠢蠢欲动了。
迟愿暂止思绪,决定稍后将一众端倪仔细梳理。奏琴台上,宫徴羽也将五指从狄雪倾手中抽离出来。
“方才琴曲未尽,在下与姑娘的缘分便也未尽。”宫徴羽避了话题,若无其事道,“不知姑娘可愿赏光,与在下到坊中静处再续此缘?”
狄雪倾神色和蔼道:“我亦久闻坊主赡病救孤的美名,心中甚是钦佩。与此品性高洁之人往来,何尝不是件快意幸事。”
“爽快!”宫徴羽眸光微微闪烁,展手道,“姑娘,坊中请。”
“还请坊主带上我的一位朋友。”狄雪倾走出数步,回眸看向听琴台。
宫徴羽瞥了眼已经站起身的迟愿,欣然道:“当然可以。”
下了听琴台,狄雪倾随宫徵羽向梁尘乐坊深处走去。迟愿默默随在两人身后,看似悠然踱步浅览景致,实则却在仔细监闻狄雪倾与宫徵羽的对话。
狄雪倾随口道:“坊主名讳颇有意味,不知是何人所起?”
宫徴羽顿了一下,笑问道:“姑娘对在下的名字有兴趣?”
狄雪倾道:“稍有些许猜测。”
“不妨说来听听。”宫徵羽饶有兴致看向狄雪倾。
“那便冒犯了。”狄雪倾轻摇团扇,道,“五音之中,宫为君,徵为事,羽为物。坊主名取此三,或有为君之物,与君行事之意。”
宫徴羽闻言,下意识望向夜空中的幽远星河,轻声道:“这名字……确是一位心系天下之人所赠。”
狄雪倾浅勾唇角,道:“那看来,坊主自以商琴角音为号,便是向那赐名之人表明心志了。”
宫徴羽怔了一下,又轻快笑道,“呵呵呵,原来姑娘早知道在下这久无人唤的诨号。”
“欲与坊主相交,多了解坊主几分总是应该的。”狄雪倾目光更深,凝着宫徵羽道,“那么商为臣、角为民,便是以臣之琴奏民之音。身忠君而心系民,这便是坊主居京城近庙堂的抱负么?”
“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不将商琴角音宫徴羽当作一介乐伶看待了?”宫徴羽畅快大笑数声,目光蓦然犀利,道,“仅以在下名号便可联想至此,姑娘当真是心有七窍玲珑啊。”
七窍玲珑……
听到这个字眼,迟愿不由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神色如常,云淡风轻道:“可惜坊主空有鸿鹄之志,却不得顺心遂意。”
“姑娘此言,又是从何处得出的结论?”这一次,宫徴羽没有回避。
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坊主的琴音,有求而不得妒恨不甘的味道。”
“是么?”宫徴羽深深看着狄雪倾,沉默良久才道,“我应该是在忧心这江湖天下尚未尽善尽美罢。”
狄雪倾闻言,回眸浅望迟愿。
迟愿冷道:“所以坊主忧国忧民的寄托,便是在期盼一主明君么?”
宫徴羽轻扬眉目,颇有意味道:“开京城中,这样的话可不讲得。”
三人就这样止步在乐坊的步道中。夜色下,那奏琴x台和绕音楼竟已相距甚远了。
这时,巷坊街道上急急赶来两个乐伶。宫徴羽看见,便候着她们走近前来。
那乐伶来到宫徴羽身边,施礼道:“坊主前脚刚刚离席,宁王殿下后脚就到了,现在正在绕音阁中等候坊主呢。”
宫徴羽看看了饶音阁,又望进街巷深处,面上稍显犹豫神色。
狄雪倾会意道:“宁亲王虽不是大炎之君,倒也是坊主实现心愿抱负的门径。坊主不必介怀于我,且去相迎便是。”
宫徴羽否道:“世人皆知三言易东宫之事,宁王殿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亦是在下的琴友罢了。”
狄雪倾道:“既与坊主是高山流水之约,便更不该叨扰了。”
“我与姑娘……来日方长。”宫徴羽似是不舍,追言道,“倘若姑娘有意,可改日再来梁尘乐坊。在下当以琴声相伴,与姑娘相识尽兴。”
狄雪倾道:“好,我与坊主,后会有期。”
“失陪。”宫徴羽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身旁乐伶道,“送这两位姑娘原路归去。”
宫徴羽言毕,匆匆离去。只见她在坊中三折两转,忽然便不见了踪影。乐伶依照宫徴羽嘱咐,沿街坊巷路将二人带回听琴台。此时拜星筵已散,听琴客大多坐进绕音阁继续聆琴闻曲。狄雪倾和迟愿无心流连,一同离开了梁尘乐坊。
夜意尚且未央,霓彩不曾阑珊,两人披着星光灯影踱步而行,很快便不约而同望向了彼此。
迟愿先问道:“今夜一行,雪倾所获如何?”
狄雪倾道:“此处前为绕音主阁,阁后占据偌大街巷。整片街区环环相扣,连成一个梁尘乐坊。而且坊中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机关。倘若寻常人随她进了乐坊深处,恐怕从此就销声匿迹在世上了。”
“而且宫徴羽声声唤你姑娘,却始终不问姓名。若不是对你不感兴趣,便是已然知晓。”迟愿也提出自己的疑虑。
“我想多半是后者。”狄雪倾认同道:“大人的身份,她也应是了如指掌了。”
迟愿道:“我毕竟生在京中,奉职也在京中,被她识破不足为奇。但雪倾少来京城,她对你如此兴致盎然,倒像是早在别处见过你。”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所以大人就用暗镖摧了人家的瑶琴?”
“嗯?”迟愿微怔。
“大人不愿她对雪倾有兴趣?”狄雪倾似在解释,却更像追问。
迟愿立刻道:“我是担心她对你不利。”
狄雪倾莞尔一笑,又慢慢静下神色道:“她认得我,我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敌暗我明呢。”
迟愿惋惜道:“宫徴羽方才分明有意引你深入乐坊,虽不知她目的为何,却是个大好的刺探时机。可惜被宁亲王给拦了去。”
“正是此处,大人是否觉得奇怪。”狄雪倾垂眸思量道,“倘若宫徴羽一心期盼的明君就是宁亲王,那么景榆桑来见,她为何毫无避讳便在你我面前提及?”
迟愿浅蹙眉心,道:“我不相信所谓知音一说,许是她以进为退故意表现得坦荡。”
“又或者……”狄雪倾仰起眼眸,意味深然道,“宁亲王也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
迟愿神情严肃,道:“你是说……宫徴羽心中的君者,另有他人。”
两人推论至此,不禁无言。自清州盟会风波初起,线索千头万绪。今日终于汇溪入海,引到宁亲王府和梁尘乐坊面前,却发现这明涛背后仍有暗澜。
沉默须臾,狄雪倾眸色坚定道:“无论如何,这梁尘乐坊定是要彻底刺探一番了。不如今夜大人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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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密阁盗旨夜幕沉
“可找到你了,不是说去听琴么,怎么在街上闲逛?”两人说话间,楚缨琪忽然从人群中冒出来,风风火火寻到迟愿面前,兴奋道,“我给你带来一个大好的消息!”
狄雪倾话说一半蓦然而止,沉下眼眸安静看着楚缨琪。
“狄阁主也在。”楚缨琪瞥了狄雪倾一眼,顺势道,“罢了,那就一起听听吧,也沾沾御野司的喜气。”
迟愿低声问道:“御野司怎么了?”
楚缨琪神采飞扬道:“这次天箓心经序之战,咱们御野司的霞移拿了头名!督公明日返京面圣,城中有消息传出来,说圣上龙颜大悦要给督公封镇野伯呢。”
“恭喜大人。”狄雪倾向迟愿柔和一笑道,“此后十年,大人使的便是天下第一的心法了。”
迟愿认真道:“督公心法几近九境,已可窥霞移之大成。但霁月云弄仍藏精妙,倘若他日九境毕现,应是更胜霞移一筹。”
狄雪倾浅笑道:“可惜霁月阁没有大人这般的习武奇才,尚不知猴年马月才摸得到云弄上三境的门槛儿。”
“好了好了,你们俩怎么还在这互相谦虚吹捧起来了?”楚缨琪拽了拽迟愿的衣袖,催促道,“督公明日面圣,御野司所有提司都要随陪。此刻除了白提司与督公尚在回京路上,其他几位提司都赶到了御野司府衙。消息仓促,后续庆贺事宜需要在今夜定夺妥当,迟提司不在可不行,你快随我回御野司吧。”
迟愿拒绝道:“御野司的典仪一向由唐提司负责,明日诸事但且听从他的安排就是。今晚我还要……”
“我知道,迟提司今夜约了狄阁主听曲。可那梁尘乐坊的拜星筵不是早就散了么?”楚缨琪打断迟愿,又盯着狄雪倾,颇有衅意道:“还是说,狄阁主和迟提司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比御野司提督面圣授爵还要紧?”
“没有。曲既终了,人自然是要散的。”狄雪倾淡淡应着楚缨琪,却像是把话说给了迟愿听。然后她转过眼眸,简单对迟愿道,“公事当先,大人与楚提司回御野司罢。市隐寒舍已经不远,雪倾自行回去便是。”
迟愿方露犹豫神色,狄雪倾已转身离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楚缨琪愉快的向狄雪倾的背影摇摇手,轻呼道,“开京城治安好的很,狄阁主慢走!”
“雪倾。”迟愿扯出被楚缨琪挽着的手臂,追到狄雪倾身旁,问道,“你方才说今夜……要与我……如何?”
狄雪倾止顿须臾,嫣然道:“雪倾本想邀大人到市隐寒舍,商讨如何再探梁尘乐坊。但既然御野司有大喜之事,也就不急在这一朝一夕了。今夜回去雪倾先仔细琢磨对策,明日大人应是无暇,待朝廷事毕再来市隐寒舍寻雪倾便是。”
“如此……也好。”迟愿温柔望着狄雪倾,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老迟,还在说什么,快点啦!让老唐等久了,他可是要发彪的。”楚缨琪忽然对迟愿改了称呼,还搬出唐镜悲来催促迟愿。
“去吧。”狄雪倾柔声一言,视线缱绻落入迟愿的眼底。
迟愿点头,目送狄雪倾再次转身离去。与楚缨琪行出数步,再回眸时,熙攘的人潮早将那一抹玉白素色的身影吞没殆尽。夜风之中,唯有身前腰畔还浅浅留存一缕清幽甜香。
第二日早朝,大炎靖威皇帝景明不仅给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封了镇野伯,还将一众居于京中的皇室子弟召至城郊校场,命御野司的提司们亲自教导皇亲国戚,修习霞移心法的入门炼气口诀。午后归去,又赐府第与御笔亲书的匾额。傍晚则在镇野伯府上赐宴,令群臣登门庆贺。如此恩宠,丝毫不逊当年迟于思拿下天箓太武榜首位的荣光。
镇野伯府宾客纷至,迟愿也因此久不得脱身。直到贺宴开席,五位提司终于得了些许空闲,来到伯府院中稍歇。
“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唐镜悲不喜寒暄,招呼一声便径直离去。
楚缨琪望着唐镜悲的背影,遗憾道:“唐提司真是的,以前那么开x朗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上青环着手臂,对楚缨琪道:“又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是因为手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唐提司一直对你……”
“哎哎哎,大家面前你可不要乱说话!”楚缨琪伸手就要去捂白上青的嘴,似乎又觉得失礼不妥,只用力瞪了他一眼作罢。
白上青回头看了看华灯明艳的厅堂,慨叹道:“我自入御野司以来,从未见过督公如此兴致高昂。”
“那当然了!”宋子涉骄傲道,“当年安野伯拿下天箓太武榜首,受封伯爵,名震天下何其风光。我爹与安野伯师出同门,却一直没搞出什么名堂。如今他终于让霞移登上天箓心经序榜首,也封了爵位,他当然高兴了!”
说着,宋子涉向迟愿得意道:“迟提司,以后咱们就都是名臣之后了!”
白上青闻言,向迟愿尴尬笑了笑。
“嘁。”楚缨琪半真半假的讥讽道,“人家迟提司有太子属意,你宋提司将来也能挣个驸马当么?”
“怎么不能?”宋子涉不服气道,“我浪子金刀宋子涉,少年英雄玉树临风,便是娶个公主回来也未尝不可。”
“得了吧你。”楚缨琪不客气的笑着。
迟愿无意与众人闲谈,只道:“今日辛劳,诸位先且用膳。迟某尚有要事在身,告辞。”
“你怎么跟唐提司学得这么不合群呀。”白上青拦住迟愿,挽留道,“天都晚了,还有什么要事。白天跟那班皇亲国戚消磨太久,还没来得及给你们讲讲督公大战箫世机,勇退宗弋的英姿呢。迟提司就留下来多喝几杯,听我给你们叙一叙嘛!”
迟愿正要拒绝,楚缨琪挽住她的胳膊,向白上青道:“迟提司确有要事,她要陪我回御野司一趟。”
“回御野司做什么?”白上青想了想楚缨琪在办的差事,将信将疑的嘀咕道,“御野司今日只有为督公庆贺这一件大事吧。”
“算了小白哥,就让那俩个无趣的女人退下吧。”宋子涉拽着白上青边往厅堂中走边道,“她们不想听你可以给我讲啊,快说说我爹在比武大会上有多威风!”
趁着白上青被宋子涉缠住,迟愿和楚缨琪一起出了镇野伯府。
“多谢楚提司解围。”迟愿向楚缨琪辞别。
“嗨,你跟我客气什么。”楚缨琪爽朗道,“我也不想你被白提司拉着喝酒呀。”
迟愿微笑一下,转身将要上马。
“急着去市隐寒舍?”楚提司又拉住迟愿道,“别急嘛,先和我去一趟御野司,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迟愿疑道:“有什么急事么?”
“急与不急,就要看迟提司如何定夺了。”楚缨琪神秘道,“今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阳州府追查先前逃走的那个犯人有了些许线索,清阳卫所的司卫今晨已将卷宗递到御野司了。”
“是那个采花贼?”迟愿向楚缨琪确认。
楚缨琪点头。
采花贼正与养剑围盗剑案相关,既有新的信息,一并带去见狄雪倾倒是更好。于是迟愿应下楚缨琪的邀请,转路先回了御野司。
许是提司们和品级较高的司卫都在镇野伯府赴宴,今夜的御野司相比平时寂静许多,就连院中题着“御野司”三字的灯笼仿佛也暗淡了几分。
迟愿和楚缨琪进了御野司,直接来到纳卷所。此处虽然名唤纳卷所,却并非只存放文书资料,所有御野司收集来的证物珍物也都存放在此。因此,纳卷所里又分为文书房、证物房、鉴珍房、密旨阁等诸多分处。经年累月,随着所藏之物不断增加,纳卷所也在不断修缮扩建。如今的纳卷所已是一幢走廊曲折迂回,房间众多的宏大建筑了。
夜静无人,值守在前厅中的司卫早有几分困倦之意。楚缨琪推门进来,将那忍不住瞌睡的司卫劈头盖脸训斥一顿。随后,迟愿依律坐在前厅等候,由楚缨琪独自进去提取卷宗。
在回廊中转折三番,楚缨琪来到收着阳州采花贼卷宗的文书房门前。借着廊壁上的烛火,她忽从余光中瞥到一丝异样。只见长廊远端,那间专门存放皇帝密召的密卷阁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楚缨琪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密旨阁的大门上镶着的是特制的千机锁。而且那把锁也没有钥匙,只能用御野司提督手中的墨玉嘲风符才能打开。
可现在……
楚缨琪近前几步确认,猛然发现那千机锁竟是真的被打开了!
督公这时明明在镇野伯府宴客,难道说……!!!
“迟提司!快来,出大事了!”楚缨琪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声呼唤迟愿。
不知此刻密旨阁中是否有人潜入在内,楚缨琪唤完迟愿,立刻抽出两把棠刀警惕靠近密旨阁。谁知她刚把厚重的门扇推了个缝隙,门里就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强扯了进去。
密旨阁中一片漆黑,长廊中微弱的灯火仅仅照进门缝几寸距离,便被黑暗完全吞没了。楚缨琪来不反应,下意识想退出门外摆脱黑暗,但黑暗里的人却像鬼魅一样将她缠得不得脱身。也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楚缨琪就被剑柄一样的东西重重敲在后颈,整个人骤然瘫软在地昏厥过去。
迟愿听见楚缨琪呼喊,立即起身奔入文书房。然而,因为文书房中卷宗众多,为防走水,仅在必要之处设置了廊壁烛灯。迟愿刚刚折到文书房的廊前,便看见长廊底端的拐角后有只黑色衣袖倏然收回了手。随之而来的,则是轻微一声脆响后的黑暗。想来应是躲在拐角处的黑衣人掷出暗器,将这段长廊中唯一的一盏烛灯给削灭了。
不过文书房迟愿来过多次,眼前虽然失去光明,但她仍可循着记忆向前追击。然而迟愿刚进一步,便觉得黑暗中有人快速突近至身前。迟愿并不意外,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御野司机要之处,定有些不寻常的本事在身。可当她立即抽刀准备应对时,那人竟疾似苍鹰般抢先在前,直接用剑柄抵着她的手臂,咔哒一声把刀镡刚刚离鞘的初白给按回了鞘内。
迟愿立刻向后卸力,余出一段距离准备再次拔刀。可那人忽然又灵如游蛇一般,紧紧掣着迟愿的手肘,隐约中更以内力压制着迟愿握刀的手。
两人在电光石火间连过数招,可叹迟愿招招有术却无的放矢,那初白棠刀更是被克制得毫无出鞘之机。
迟愿不禁愕然。黑暗中她看不见那人真正的样貌,只能洞察出此人身形娇柔却内劲充盈。仿佛集四两与千钧于一身,轻如鸿是她,泰如山亦是她。那人所用心法也明显高在霞移之上,着实让她无法凌越。
讶异的瞬间,黑衣人已与迟愿擦肩而过。那人信手又掷一枚暗镖,打灭下段长廊的灯火遁入黑暗。最后拉开前厅大门,像一笔挥毫泼洒的浓墨,闯进了开京城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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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密阁盗旨夜幕沉
迟愿立即追了出去,可那黑衣人竟然轻功也是极高。开京城楼阁鳞次栉比,街巷中明暗交错。那黑衣人便只选在阴影里行走,既轻盈又矫捷,仿如一股奔涌倾泻的溪流。迟愿提满内力赶去拦截,亦无法拉近和黑衣人之间的距离,更别提窥上一眼黑衣人的样貌。
短短须臾,黑衣人远离了御野司,摇身一晃混进了繁华的正和长街。昨日七夕盛会喧嚣未尽,迟愿追到街面上,就只看见人流如织夜灯璀璨,再觅不到那黑衣人的踪影了。
江湖中竟有这等武功精深的高手,迟愿担心御野司再有闪失,立刻赶了回去。
御野司中,楚缨琪已经醒来,并且调集司中各处三十余名司卫,重兵镇守在文书房门前。
“怎么样,可有大碍?”迟愿既关心楚缨琪伤势,又担忧密旨阁安全。
“没事儿,就是头还有点头晕。”楚缨琪下意识揉着脑后,询问道,“你呢?出去追到什么了?也x不知道躲在密旨阁里偷袭我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应该是个女子。”迟愿眸光黯淡道,“她轻功高我太多,被她逃脱了。”
“竟然连迟提司都拦不住么?”楚缨琪难掩讶异。
迟愿沉思不语。有人轻功武功在她之上不足为奇,但令她隐隐不安的是,怎么会有人潜进御野司,还打开了密旨阁的千机锁……
“是人就好,是人就会留痕迹。只要精心调查,总能把她缉捕归案。”楚缨琪神色严峻,却又心有余悸的控诉道,“刚才她把我拽进密旨阁的瞬间,我还以为是被孤魂恶鬼给索了命呢。一只手又凉又冷,连点温度都没有,可吓死我了。”
迟愿听闻,心中一紧,眉宇不知不觉凝得更深了。
“唉,此事我已经遣人通报督公。”楚缨琪大大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在他老人家受封爵位的日子闹这么一出,完了,今夜整个御野司怕是要无眠了。”
“怎么回事!密旨阁怎么会进贼呢!平日里御野司养着你们五位提司大人,飞扬跋扈好不威风。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连个毛贼都擒不住吗!”果然,听闻密旨阁失窃,宋玉凉雷霆震怒。他匆忙从镇野伯府的酒席上赶到御野司,训斥众人时,脸上的紫红颜色已分不清是酒气还是怒气。
几个提司默默立身堂下,无人敢来应答。
“密旨阁除了历任督公,从未有他人进去。你们可好,倒是让本督开了先河!”宋玉凉气恼的指着众人,狠狠数落道,“五个大活人,事发时一个不知所踪,两个在伯府喝得烂醉。还有两个就在现场,被打晕的不省人事,追出去的一无所获!你们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们自己说,今夜要是弄丢了密旨,本督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另外四人依旧沉默不言,宋子涉按不住脾气,顶嘴道:“爹,你也看到了。密旨阁的门墙完好无损,定是有人用墨玉嘲风符打开了千机锁,这才遭了窃。可那墨玉嘲风符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你干嘛骂我们啊?”
“御野司堂上,你管谁叫爹!”宋玉凉正在气头上,宋子涉还来火上浇油,他登时从案上操起一本书册狠狠砸向宋子涉。
“是,督公大人。”宋子涉拉长声音应着,语气中透着叛逆不甘。
不过,宋子涉的话让宋玉凉立刻有了两个怀疑的对象。他稍稍压下怒意,视线凶冷落在了迟愿和白上青身上。
迟愿此刻何尝不是心如沸茶,翻滚难静。她微微垂着眼眸,目光中玉白香囊正坠在墨玉嘲风符曾经所在的位置。鸣剑堂东偏厅中氤氲的香气,也仿佛还萦绕在鼻息之间。
迟愿当时确实有所怀疑,装着符印的锦囊曾被打开过。可唯一有机会靠近她的,那个人,那时间,分明在与她柔怀轻拥,唇齿缠绵……
森冷寒意蓦然吞噬迟愿,思绪也刹那间空白得无法再继续思考猜测下去。迟愿暗暗捏紧今夜与她同样寂寥的棠刀初白,心不可自持的绞拧着隐隐作痛起来。
御野司堂上静寂更深。
“白上青,迟愿!”宋玉凉从腰带上解下那枚黑色的符印,重重按在案头,严厉道,“自接管墨玉嘲风符以来,本督从未将其离身,片刻不敢怠慢。唯在月前天箓心经序的大会上,将此符交由你二人短暂保管。定是你二人疏于看守,被人窃去做了赝品。”
听闻宋玉凉直接点两人头上,楚缨琪紧张看着迟愿,小声道:“倘若密旨阁失窃,便是杀头大罪。迟提司乃功臣之后,或可免于一死。白提司就……”
两人纷纷缄口不言,宋玉凉大为不悦,猛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说!你们两个到底是谁玩忽职守,失了印信!”
楚缨琪所言属实,出此大事御野司难辞其咎,涉案人更是在劫难逃。但迟愿迟迟不肯出声,并非是想推卸责任。她只是难以相信,狄雪倾竟是为了盗她腰间的墨玉嘲风符,才对她那般柔情细语、投怀送抱。难怪那日之后,狄雪倾与她亲昵无增反生疏离,甚至以礼相待得仿佛又回到了初识相交的时候。
而狄雪倾的若即若离,迟愿并非毫无察觉。但她一直都以为是狄雪倾对这份情意谨慎敏感,狄雪倾的心音流露也需得岁月悠长慢慢相付。所以,迟愿从不曾怀疑过狄雪倾。未料今夜横生此事,竟将她的满怀柔情心许一梦猝不及防碾落成尘。转眼间,云上清泠月色、漫山霁雪晴光,全都蒙上了一层悲哀可笑的灰色。
迟愿无心猜测狄雪倾究竟从何时开始看破她的情愫,然后心生利用,步步引她诱她,终至情思错付。她甚至不能立刻闯去市隐寒舍,把墨玉嘲风符和那番厮磨温存都向狄雪倾问个清楚。
迟愿只能狠狠的逼迫自己,逼自己又耻又悔的俯首认错。就在御野司的大堂上,把温暖夏夜里发生在东偏厅中的一切据实上报。
“提督大人……”迟愿唇齿沉重,声音小得连站在她身旁的楚缨琪都听不清楚。
“是我!”白上青低声嘶吼着,几乎与迟愿同时开口。他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恐惧,颤抖呢喃道,“是我……弄丢了墨玉嘲风符。”
御野司再次沉入死寂,在明如白昼的灯火中,所有人都看向了白上青。
而迟愿更是双眸震动,第一次茫然得说不出话来。
“说!倒底怎么回事。”终于有人认罪,却并不能让宋玉凉感到好受。密旨阁遭窃已成事实,他能做的只有调查清楚后向靖威帝负荆请罪。
白上青脸色惨白,全然没有了昔日意气风发的精气神。他干涩的吞了下喉咙,颓丧回忆起迟愿离开挽星剑派的第八天。
那一日,挽星剑派为死在养剑围中的弟子做好七天法事,重新开启了天箓心经序的比试。白上青一早来到鸣剑堂观看宋玉凉和箫世机比试。那两人都是当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较量起来自是难分伯仲。鏖战许久未分胜负,忽有一挽星女弟子前来寻见白上青。
那弟子说“御野司有急事来报,但鸣剑堂上已入高手过招境界,胜负瞬息骤变,些许打扰不得,还请白提司亲自到御野司行馆去见。”
女弟子言之有理,白上青没有多想,随她出了鸣剑堂。室外酷暑难当,白上青行走片刻就出了一层热汗。他正准备向那女弟子询问急报详情,突然便感觉天旋地转一阵眩晕。
白上青的印象截止在那女弟子凑近前来,似在关切他的样子。再后面,就只剩下自己在暴晒下醒来的记忆了。
醒来后,那女弟子当然不见了踪影。可白上青又觉得自己一切如常,没有受伤,内力也在,就连装着墨玉嘲风符的锦囊也安然无恙。
白上青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匆匆赶到御野司行馆。可当留守行馆的司卫问他“白提司不是在观战提督比武么,怎么回来了?”的时候,白上青就知道是自己着了道了。
白上青不敢对同僚直言,找个借口溜回鸣剑堂。好在宋玉凉和箫世机仍是战得难解难分,他才悄悄坐回了陪席。
此后数日,白上青一直惴惴不安犹豫反复。他也有几次想向宋玉凉坦白此事,但宋玉凉胜过箫世机后便一直在静心修养,准备迎战宗弋,白上青实在不敢拿这件事来惊扰宋玉凉。再后来,宋玉凉胜过宗弋,更是春风得意喜不胜收。白上青便再也不敢用这事来扫宋玉凉的兴了。
最后,十家门派轮战数日,新十年的心法次序终于尘埃落定。启程回京那天,白上青也暗暗做了个决定。只要没有败露,他绝不会自毁前程,干脆就把这件事儿死守在肚子里!
直至今夜东窗事发,白上青清楚知道,这秘密藏不住了。只要宋玉凉稍加调查,很快就会查到他的头上。
“你好大的胆子!”宋玉凉听闻白上青丢失墨玉嘲风符的来龙去脉,勃然大怒。
“属下,属下知错了。请督公责罚……”大势已去,白上青犹如被霜打过的茄子,小声嗫嚅着,完全不敢看宋玉凉的眼睛。
而迟愿的心也在剧烈的跳动着,甚至要微微按住胸口才能平息。她本不能笃定狄雪倾确实动过锦囊,加之白上青认罪之词如此凿凿,所历之事又那般荒唐。迟愿觉得自己忽然得到了拯救,明x知此时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却忍不住有种劫后余生大悲大喜的庆幸。那抹山云,那畔雪月,那清柔的笑颜,终于又明媚起来。
事已至此,宋玉凉当机立断。他先吩咐唐镜悲立刻在御野司甄选二十名目不识丁的杂役奴仆,按密旨阁图样清点藏旨数量。又令迟愿在追击养剑围杀人真凶的同时,一并将今夜意图盗取密旨的窃贼纠查出来。
至于白上青,宋玉凉毫不留情,直接将他革职投入狱中,待行定罪。而楚缨琪还有自己的生铁案要查,于是白上青手中的事务便由宋子涉暂为代办。
御野司一场喧嚣总归平静,开京城也坠入了夜色昏沉。迟愿终于抽身出来,策马疾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夜星抚背,清风入怀。而她的思绪里、心头上,纷纷扰扰萦绕着的,只有那一个人。
转过巷角时,马蹄渐渐轻稳下来,最后悄无声息的止在了市隐寒舍的院门前。迟愿举目寻望,未料绝字房窗中隐约透出的一点幽暗火光,竟毫无来由的惹她生出万般酸楚。
这一日太过漫长。漫长得让房中人侯至夜深,也漫长得让一颗心僵冷濒死,又再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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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白衫娉婷帐幔深
走进市隐寒舍,掌柜尚在堂中摇扇小酌。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四小碟菜点,正吃着的用料考究色泽诱人,还没动筷的摆盘精致颇有意蕴。只是这些菜看起来都有些凉冷,似乎并不是新鲜做好的。
看见迟愿进来,掌柜微笑招呼道:“原来绝字房的姑娘是在等您这位贵客。”
“此话怎讲?”迟愿确知自己今日与狄雪倾有约,但仍好奇掌柜有何说辞。
掌柜缓缓言道:“姑娘今天整日都在房中,倒是傍晚让后厨备了满桌菜色,也点了饭后的好茶小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却迟迟不见有客来访。这不候到夜深了,佳肴一点没动。姑娘让人撤出来,我便询了句是热一热再端上来还是不吃了?姑娘倒是善意,直接把那一桌的上好菜肴都赠给我和店中伙计做了宵夜。说起来,这顿大餐倒是托了您的福啊。”
听闻狄雪倾久候至此,迟愿心中歉意更深。她轻步来到二楼绝字间前,平复片刻抬手扣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单春。
迟愿轻声问道:“阁主她……睡下了?”
单春回道:“阁主已有倦意,但尚未休歇。”
迟愿正犹豫着是进门来赴这场姗姗来迟的邀约,还是下楼去还狄雪倾一个安然入梦的夜。
“请她进来罢。”房间中,传来了狄雪倾清淡的声音。
迟愿下意识屏住呼吸走进房间,但狄雪倾并非如她猜想那般坐在宽敞的客厅中挑灯夜读。
“阁主在内房。”单春将一方托盘递在迟愿面前,盘中盛着壶安神解郁的花茶,和两个小巧茶盏。
迟愿微微诧异。
单春侧眸看向屏风后浅灯柔然的内房,低声道:“新烹好的,温度正合适。”
迟愿会意,接过香气氤氲的茶盘,绕转屏风走进内室。
茶香流入烛光,吸引了倚在案前的人。狄雪倾微微侧身,慵懒扬起眼眸。一身软衣仿如轻薄的云纱雪雾,袅袅缭绕在冰肌玉骨上。
“是来得迟了些,倒也不必大人亲自奉茶认错。”狄雪倾心不在焉摇着团扇,酥声细语调侃迟愿。她似乎并不知自己今夜曾在迟愿的心中黯然生怨,一如往昔的清浅笑意又令此刻的迟愿愧歉丛生。
而与狄雪倾眸光相接的瞬间,迟愿很想走近前去把狄雪倾深深拥进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失而复得的真实。但她只是来到案边置放好茶盘,然后便在狄雪倾身旁安静的坐了下来。
“长夜过半,大人何不明日再来。”狄雪倾凝着一言不发的迟愿。
迟愿提起茶壶,将目光投入盏中。她依然保持着沉默,好像在斟酌茶水的深浅,又似在回忆难以言说的旧事。
把茶盏递在狄雪倾面前,迟愿终于开口道:“离开督公贺宴时,天色尚且不晚。只是在来市隐寒舍前,我遇到一个武艺精深的女子,因此误了行程。”
迟愿不能将密旨阁失窃之事说得详尽,便将那黑衣女子的高超身手如实道来。
“不知她武艺精深到何等程度,竟让大人如此忧心?”狄雪倾饶有兴致的问着,手指缓缓抚过迟愿紧蹙的眉心。
迟愿看见眼前有一缕素纱薄袖微微滑落,狄雪倾右腕上那枚纤细净润的白玉镯环蓦地撞入瞳眸。就像映在她心湖中的那轮明月,皎然挣脱云雾,天与地之间顷刻洒落一派清晖。
狄雪倾微笑着收回了手,迟愿的心绪也在指尖残留的凉意中平静许多。
“那女子速度很快,身姿柔软。内劲半虚半实,力气如羽如山。功法上分明走得是轻灵套路,却又……压得我拔不出刀来。”犹豫一下,迟愿还是认真回应了狄雪倾。
“比大人更胜一筹?看来江湖中又多了个不容小觑的高手。”狄雪倾神色略有讶异,问道,“不知她缘何与大人交手?”
迟愿摇头道:“此人目的不清,但与我交手的原因涉及御野司机密,恕我不能向雪倾言明。”
“既与官家公事相关,雪倾便不问了。”狄雪倾淡淡笑了笑,将清凉的掌心按在迟愿手上,温和道,“对方如此犀利,大人可有受伤?”
迟愿心中轻柔酥软,却神色依旧道:“那女子并不恋战,故而我安然无恙。可她的功法应在箫无忧之上,甚至不逊虞英仁与江牧。倘若动了真格,今夜我还能否在此与你相谈,就不好说了。”
狄雪倾沉默凝看迟愿,半晌才轻声叹道:“可惜雪倾残身无用,不能于危机之中襄助大人。日后唯有心诚意竭,祈愿大人时时平安。”
“说得哪里话。”迟愿目光如水,疼惜道,“即使雪倾身负云弄九境之功,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涉险。”
“云弄九境……”狄雪倾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眸。
迟愿自觉失言,反手握住狄雪倾的手指,暗付歉意。
狄雪倾浅浅摇头示意无妨,又道:“雪倾等候大人,是想与大人商谈刺探梁尘乐坊之事。昨日我见乐坊之中多布机关,位置走向暗合奇局秘造之术。今日时光悠长,雪倾细细回忆,于反复推演中猜出一条罅隙密路,或可潜进乐坊地下的深处去。”
“你说地下深处?”狄雪倾的新观点让迟愿颇有几分意外。
奇局秘造术乃是一本流传于江湖中的卷册,收录的尽是工事机巧之能。虽说此书人人皆可得其抄本,可书中高深之处实在太过晦涩,数理不精者读之便如坠五里雾中。以至观阅此书者虽众,明理此书者甚少,熟谙此书者更是寥寥。
“大人来看。”狄雪倾慢慢离了迟愿掌心,取过案上草草堆叠的十数张宣纸,依此次铺展在桌面上,与迟愿道,“若雪倾计算无误,这梁尘乐坊当是地上地下三七分建。众人平日所见循音台、绕音阁、善音坊,不过是管中窥豹唯见一斑罢了。”
看着纸张上排布细密且标注整齐的符号与数字,迟愿讶异不已。昨夜狄雪倾分明与她一样,只匆匆走过半条乐坊街巷。怎么仅仅依靠计算和推演,就能算出梁尘乐坊下面藏着偌大一片机关重重的暗城呢?一时间,迟愿竟不知到底是那奇局秘造术着实玄妙,还是此刻正凝眸看她的人太过聪明。
迟愿惭愧道:“奇局秘造术于我而言……难求甚解。雪倾有何良策潜入其中,不妨细说一二。”
“大人且看。”狄雪倾神色静淡,用一盏茶的时间,对照图纸把自己的猜想和计策详细向迟愿解释清楚。
迟愿只觉狄雪倾所言条理清晰,所想思路缜密。不但深入浅出的让她对奇局秘造术有所领悟,更将预设中的梁尘乐坊全貌刻进了她的脑海。她由衷倾佩道:“雪倾所谋万分周到,事不宜迟,我x们明晚便去那地下暗城走上一遭。”
“一切但凭大人做主。”狄雪倾欣然望着迟愿,不疾不徐的收拢了所有图纸。
两人谈完正事,忽来一阵沉默。内房中的烛火也是越来越淡,开始微微焦急的震跃。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但迟愿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缄口未语。
“夜深了,大人早些休息。明日要闯龙潭虎穴,需得养精蓄锐才是。”狄雪倾自案旁站起,半透冰肌的雪纱倾泻而下,敛满轻柔烛光。
“嗯,你也是。”迟愿应着,却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狄雪倾垂下睫羽,浅望着迟愿。
迟愿也半半扬起目光,将狄雪倾的容颜映入眼眸。
夜风攀窗,流转至此,也只悄然牵动一畔雪纱衣角,而不敢扰。星光拂首,点缀青丝,纵忧夜幕至深该当入眠,亦不忍催。
如此沉凝须臾,狄雪倾微微扬起唇角,向屏风之外轻声唤道:“单春,备些盥洗的清水,迟提司今夜留宿在此。”
迟愿闻言,倏的站起身来,解释道:“今夜那女子着实奇诡,只出一招已有暗无声息夺人首级的功力,且身体轮廓又与宫徴羽相似。先前旌远镖局的秋家姐弟证实过,说银冷飞白也是女子。如今我们刚刚去探了梁尘乐坊,斜刺里便生出这般一个不知名的高手。加之宫徴羽又对你……很有兴致。种种表象加起来,我怀疑这黑衣女子与宫徴羽或银冷飞白都有所联系。所以……”
“所以,大人担心我的安危?”狄雪倾缓缓摇着罗扇,笑意浅现。
迟愿顿了顿,点头道:“虽然三日早过,三月也已有余。但你终究收过银冷飞白,万一……”
“也罢。”狄雪倾置下小扇,嫣然道,“那今夜便烦劳大人护着雪倾了。”
说着,狄雪倾走到衣柜前,简单挑拣出一件素采色的轻薄睡衫,递予迟愿道:“这是雪倾的替换衣物,于大人来说或许紧小了些。倘若大人不弃,穿着入睡会舒适许多。”
“我无需……”迟愿正要推辞,狄雪倾已将素采薄衫搭在她的臂弯里。迟愿不忍拂意,轻声道,“多谢。”
盥洗妥当,迟愿再次返回内房想和狄雪倾相道晚安。转过屏风,她看见狄雪倾还留坐在案边,一边小口饮着安神香茶一边研看图纸。
听见迟愿进来,狄雪倾微笑着站起身。
簇拥着狄雪倾的暖灯,此刻也轻柔拥揽着迟愿。那平素里如墨深邃的身姿,而今仿如寂夜褪去深沉,晨曦微露曙光,浮散着一身淡雅静泠。眉目里的秀逸,眼眸中的澄澈,更在聘婷白衫的映衬下愈显清凛。迟愿的发丝也有些许松散了,顺畅披落在双肩上。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一丝不苟的严冷,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
狄雪倾踱步到迟愿面前,目光不曾离开那稍显局促的人,缓缓打量道:“相识许久,还从未见过大人身着浅色服裳。看起来……”
“怎样?”迟愿自己也不知为何,询问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轻盈明丽,温婉如水。”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又莞尔笑道,“好看。”
迟愿心旌如风拂柳,不止摇曳,声音也低暧下来,道:“我也很少见你穿深色衣服,暗水虾市的黑斗篷暂且不算,便只有永州那一袭墨色厚裘了。”
“雪倾自幼长在北地燕州,雪山之中素色为佳。穿得习惯了,便鲜少再着深色服饰。”狄雪倾诉说只言片语,忽然沉默下来。须臾,她又问道,“怎么,大人想看雪倾身着墨衣的模样?”
迟愿不防,顺意言道:“应该另有一份不同气质。”
狄雪倾淡淡一笑,没再回应。
还以为狄雪倾眼中的回避是疲惫之色,迟愿辞别道:“夜实在深了,你也倦了,快睡下吧。”
“你呢。”狄雪倾声音清宁,读不出任何情绪。
“我在厅中竹席上枕星望月,消夏一夜便是。”迟愿早已想好去处,言毕即欲转身离去。
“大人独宿厅堂,怕是良宵难度却喂饱了蚊虫。”狄雪倾停顿片刻,轻声道,“今夜便与雪倾同榻而眠罢。”
迟愿的心与脚步都蓦然凝住。
狄雪倾便在这时临近了迟愿,将凉腻似骨的竹节扇柄按进那寸温暖掌心,平静道:“帐幔里也有月辉星光。”——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上一章的回复纷纷猜测剧情,租租真的很想“加入讨论”TAT(而且有很多小伙伴猜对了哦~)不过租租不能剧透,所以话痨租硬憋着自己不去回复也是好煎熬(怎么好像话都说不明白了哈哈哈)超级感谢大家走进剧情,讨论剧情,真的给了租租很大的写作动力!感谢以猫猫眼、鹅鹅为首的大老爷们的鼎力支持!感谢仙人掌超级精彩的数篇灵魂长评!也感谢每次更新都来扔雷浇灌营养液热情回复的小可爱们~还有从不曾冒泡的小可爱们,租租也很感谢你们来看《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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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狄雪倾说得没错,帐幔里确有月辉和星光。
迟愿轻身躺在床榻上,只觉得晚风入轩清幽送爽,竹席清凉舒适宜人。如若没有密旨阁那件突发之事,如果没有嘲风符的失窃阴云,今晚理应是个安静怡宁的夜。可现在,她微微侧过眉目,隔着薄纱帐幔遥望暗蓝似墨的远空。那星点闪耀的银河仿佛晕开一层朦胧雾气,既迷人眼,又乱人心。
手里还拈着狄雪倾塞来的团扇,迟愿无意识的缓慢摇动,携来几缕寂静轻风。窗外夜虫却无分寸,声声鸣唱扰人清净。迟愿的思绪也循着目光,投进了失焦的夜。
自幼长在开京城,这城中的街巷楼阁、花草树木、乃至白昼里的鸟叫,星夜中的虫鸣,她都再熟悉不过。可当她穿着别人的衣裳,暂居在一间客栈的卧榻上。当她小心侧过眼眸,便看见床笫深处安然卧着一个柔如清雪净若明月的人。迟愿忽然觉得,这开京城隐隐透着一股陌生,陌生得好像心无归处,身在异乡。
迟愿不知自己为何横生出如此这样一股念头。即使她心之所向的人就近在身畔,即使那人的言辞举止渐有接纳之意。她却依然感觉自己与那人之间的一切,就像帐幔外不甚明朗的星河,甚至还阻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而这份不安的源头……
“大人在想什么。”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睡,只微合着睫羽探问那抹混在月光中、流连在颊边的视线。
迟愿停顿须臾,轻声道,“我……在想你。”
“想我?”狄雪倾侧过些许身子,缓缓将迟愿印进眼眸中。
“我在想为什么越与雪倾亲近,就越觉得很多事情虚浮得不真实。”迟愿静淡的目光亦如隔着一层薄纱,渐渐氲起朦胧。
狄雪倾沉默一瞬,微笑道:“像月色可望却不可及,像山雪可见却不可留?”
迟愿慢慢眨了下眼睛,予以认同。
“大人于我,又何尝不是。”狄雪倾轻声呢喃着合了双眸,将微涟的目光藏进了夜色中。
这一语忽然戳痛心思,迟愿慢慢捏紧扇柄,将视线转回轩窗之外,低语道:“或许银河两岸鹊桥两端,你我亦是那双意想不到的人。多年后,我与雪倾若也能似葛赴与阳舒那般,坦诚相待,不舍离弃,x便就足矣。”
床笫深处,许久无言。直到迟愿眼中的星与月开始变得混沌模糊,才听到狄雪倾含糊的“嗯”了一声。迟愿以为狄雪倾倦得狠了,轻声叹道“睡吧”。狄雪倾没有再回应,迟愿也没有再摇动小扇,她只是轻缓的转过身来,且温柔且隐忍的凝看着枕边的人。又不知何时,连迟愿自己也沉沉梦入了星河。
被拿捏整晚的竹柄小扇终于得了自由,悄然溜出温暖掌心,滑进两道素白清浅的身畔之间。本以为可以自在渡过闲剩的夜,却又被微凉指尖轻羽般拾起柔置身前。有一缕视线借着泠薄月光淡淡落向清宁的睡颜,那鬓边几许青丝微乱,清凉的手指便轻轻勾了起来,小心临近,又黯然回转。
第二日清晨,两人心照不宣不提昨夜,只烹药研书、习刀啖茶。第二日上午,迟愿回安野伯府取了样东西,又折返归来。第二日午后,两人心有灵犀,再将宣纸上绘制的草图细细浏览数遍。到了第二日昼尽昏来,单春扣响房门,为两人各送来一套墨色素服。
狄雪倾接过黑衣,回眸调侃迟愿道:“看来大人七夕祈愿心诚,才说想看雪倾身着墨色,过了一夜便就实现了。”
难怪迟愿说要去为今晚夜探做些准备时,狄雪倾只说需取来上次赠予她的轻银链甲即可。原来,夜行的黑衣狄雪倾早就备好了。狄雪倾未雨绸缪,迟愿并不意外,但她的眉心还是微蹙了起来。
狄雪倾平淡解释道:“前日定下夜探之意,便差郁笛去稳妥之处裁好了衣裳。也提早盥洗干净,方便行事。”
“此行应是凶险,这件轻银链甲你……”迟愿有意将链甲让与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道:“大人身负武功内力充沛,链甲穿在身上方可轻如无物。雪倾身质羸弱,倘若穿上它可是要寸步难行了。至于雪倾的安危么……”
“有我在。”一句话脱口而出,迟愿不由自住怔了一下,好像隐约察觉了什么。但还来不及仔细思量,狄雪倾便唤她快些换装整理,准备出发了。
两人各自穿好夜行黑衣,避开喧嚣的正和长街,乘着夜色摸到了梁尘乐坊的外围。这里离曲乐笙歌的绕音楼较远,却也归属在乐坊坊制里。
狄雪倾按推演方位寻到了一个巷院,院子围墙不高,狄雪倾向迟愿指了指院中深处。迟愿会意,揽着轻如弱柳的狄雪倾跃入院内。
院子里灯火稀少,仅有的一簇昏灯亮在了远处的小民房里。两人迅速藏进暗处,就着月光仔细打量。只见院中整齐码放着许多木材,长木板制成的工作台上,散放着锯刨斧凿之类的工具。想来此处应是梁尘乐坊打造乐器的木工坊了。
狄雪倾自随身锦囊中拿出一个小巧罗盘,转了转方向,最后锁定了离民房不远处的一间仓库。
迟愿点头道:“我先去察看,探探仓库附近是否安静无人。”
狄雪倾微笑道:“倘若有的话,大人也不必客气,将其击晕便是,以免打草惊蛇。”
迟愿应下,轻快抄到民居附近,但闻屋中似有推杯换盏之声。她小心向屋内潜望,原来是木工师徒正在小酌。两人此时醉意半深感知混沌,很难察觉院中动静。迟愿又向仓库附近侦看,四处一片寂静连只猫狗的影子也没有,于是向狄雪倾招手示意她可以过来。
狄雪倾看见,沿着院落的暗影快步走向仓库。
起初,迟愿只是关切的注视着狄雪倾。但须臾之后,她忽然恍惚觉得正近前来的人,仿佛就是昨夜闯入密旨阁的女子。
迟愿的眼眸不禁微微震动。
狄雪倾与那黑衣女子的身形,实在太过相似了!
“怎么了。”狄雪倾这时已近前来。许是步履匆忙,还被置在地上的散木绊了一下。
“没什么。”迟愿扶稳狄雪倾,欲言又止道:“……你小心。”
狄雪倾轻轻颔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迟愿忍不住仔细看她。那墨色的夜行衣穿在狄雪倾身上,就像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服裳。她白皙的肌肤在黑衣的映衬下愈加显得清透脆弱,她明眸里烁起的歉意让她看起来就像御野司里那些初习轻功落地不稳的新手司卫一样笨拙。
迟愿心思反复。白上青难证无辜,宫徵羽谜犹未解,她着实没有确凿证据来质疑狄雪倾什么。况且狄雪倾病躯娇孱武功全无,又怎能在密旨阁中咄咄逼人来去自如。但若前来盗旨的人是与狄雪倾身形相似的宫徵羽,一切似乎就更说得通了。
或许,易容成狄雪倾在养剑围大开杀戒的,正是宫徵羽。
或许,击晕白上青击拓去嘲风符的,也是宫徵羽。
那么雪倾便没有盗取嘲风符的动机。
否则,还能是雪倾盗了符印,再交由宫徴羽来闯密旨阁么?
雪倾与宫徴羽并不相识,宫徴羽又对雪倾有所敌视,她们断然不会有所勾连。
所以,只要能印证一切事端皆是宫徵羽所为,那么……
迟愿心中浮起的疑云又暂缓落下。她默默看着狄雪倾柔弱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与其凭空猜疑,不如全力求证。迟愿暗下决定,梁尘乐坊要查,那宫徵羽的武功套路气劲底蕴,也必定得探一探。
思量间,两人已顺利潜进仓库中,并在角落地面寻到一个地窖。迟愿拉开地窖门板,眼前立刻出现一条阴森黑暗的阶梯。那阶梯很快转了弯,不知通往何处,只有阵阵凉风冒上来。
迟愿先摸黑走下台阶,转弯后点亮了火折。这里果然是一条狭窄的秘路,但经久无人行走,已经布满破落尘灰。确定没有危险,迟愿转身把狄雪倾接下来,两人慢慢走进小路深处。
越向前行,地下空间愈加庞大,道口岔路转折也越来越多。此间多以泥石和木材建造,间隔很远才微微有几个昏暗的灯盏。迟愿注意到每个灯盏下的墙壁上都钉着数量不等深浅不一的铁钉,像是一些标记,一时又看不出什么门道。
“应该是指示方向用的。”狄雪倾借着火折微光,仔细看了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钉。
“你认得?”迟愿有时也好奇,到底还有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是狄雪倾不知道的。
狄雪倾略一思量,讲述道:“早些年,庄主医治过一个工匠。那工匠留在梅雪庄外养伤,便趁闲暇时推演奇局秘造术。我曾随庄主去给那工匠复查病情,正看见他用梅枝在门前地上勾画算式。然后……”
“让我来猜猜。”迟愿笑了笑,道:“雪倾聪颖好学,定是被地上算术之艺吸引。那工匠为报救命之恩,便将奇局秘造术倾囊相授。未想技多不压身,成就今日一番奇缘?”
“大人只言中一半。”狄雪倾摇了摇头,平淡道,“奇局秘造术确实引起我些许兴趣,但还不及询问,那工匠便因为折了梅枝,被庄主用封喉之药当场毒毙了。”
“这……悬命青灯当真是个生杀随兴人。”未料事情如此发展,迟愿顿了一下,又问道:“那雪倾的奇局秘造术……?”
狄雪倾道:“我自行研读的。”
迟愿道:“听闻奇局秘造术越进高深越是晦涩,世间可精读者凤毛麟角,雪倾果然天资聪慧。”
“大人也别急着夸我。”两人说着又走到下处转折,狄雪倾一边观察灯下铁钉,一边用罗盘校准了方位,继续道:“奇局秘造术确实难懂,所以我也有过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
“那后来呢,雪倾是如何突破难关的?”迟愿也被狄雪倾吸引了兴趣。
“后来……”狄雪倾微微混沌了目光,似乎在回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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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其实狄雪倾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解不出的算式困了她七日之久。那是她第一次想要放弃,便把工匠留下的奇局秘造术和算式置在书房不去理睬。可半月后,竟有人将整个算式的过程和结果都写在纸上,悄悄夹进她前日尚未读完的书页里。
狄雪倾试着用纸张上的方式继续研读,当真可以再进一步。如此反复五六次,她几乎在神秘人的指点下通读了整本奇局秘造术。
狄雪倾从不知梅雪庄中还有这样一位精通数理的人,但那时她尚且年幼又困于寒疾,始终无法亲自探查真相。再后来,狄雪倾也曾假意又遇难题等待神秘人现身。但那人似乎很清楚狄雪倾掌握的算艺足以精通奇局秘造术,再也没有将纸条夹进书中了。
狄雪倾仔细盘算,在梅雪庄能进到她书房中的除了负责清扫的两个婢子,便只有穆乘雪和彻骨、入髓、蚀魂、烙心。但入髓常年奔波在外,烙心则寸步不离围着她转,穆乘雪从不踏足她的书斋,蚀魂更是只呆在药庐。思来想去,狄雪倾去问了彻骨。彻骨倒也没有隐瞒,立刻承认是自己见她困于算艺,便在下山采买时代她向小镇上的私塾先生求的解。狄雪倾又问彻骨为何最后一次无解了?彻骨便说是那先生离开了小镇,新来的先生也解不开呢。
若干年后,狄雪倾从梅雪庄出来,便亲自到镇上私塾询问老先生之事。但众人都说老先生离去后便再无音讯。狄雪倾又仔细对比了算式纸张和老先生昔日的书写,字迹亦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此事亦因此告一段落,但狄雪倾心中一直残存几许疑虑。
“当时所学奇局秘造术后来无所用途,我便暂且未有多想。如今来探梁尘乐坊,恰恰正用上……”狄雪倾缓慢聚焦目光,注视着被火折微光映亮方寸的迟愿道,“大人还会觉得,这是一份奇缘么?”
迟愿思量须臾,道:“你怀疑那时有人故意引你通读奇局秘造,只为今日来解梁尘乐坊的局?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武林中的种种暗涌,便是个偌大的棋局了。”
“是罢。”狄雪倾黯然一笑,幽幽言道,“雪倾身在局中,为棋自知。”
迟愿无言沉默。
又行片刻,狄雪倾寻到一处风门机关。她回眸与迟愿道:“如若顺利,从这扇风门潜进去,就可以进入绕音阁地下的核心区域了。但核心机关远比外围通路复杂,雪倾推理的地图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假想,倘若有所谬误,很可能会失去方向不知落入何处,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雪倾不必忧心。”迟愿握住初白,目光净冷道,“地下机城也好,龙潭虎穴也罢,只要它筑在开京地界,就关不住我们。”
狄雪倾会意道:“看来大人回去安野伯府不只取了轻银链甲,还搬了鱼死网破的救兵。”
“是万不得已时直捣黄龙的奇兵。”迟愿扬眉,与狄雪倾相视一笑。
“那雪倾便放手一搏了。”说着,狄雪倾看似随意,实则依序扳动风门前的几处开关手柄。
机关声声转动,风门缓缓拉开。那个低矮的仅有半身高的小门里缓缓透出了半明半昧的火光。
迟愿屈膝半蹲,率先进入其中。本以为门内也是条安静的通道,哪知刚探头进来,便有一阵凛风直面袭来。迟愿顺势将身子压得更低,提刀挑刺。那人不料来人身手如此敏捷,急转手腕旋转拂尘,欲将红棕色的尘尾缠上刀镡来防护喉咙。迟愿即刻收肘以守代攻,棠刀犀利,瞬间便将整束尘尾割断半簇有余。
好在攻守转换间,两人都已看清对方面貌。
“迟提司?”九回颇为讶异,收回残破的拂尘。
棕红尘尾散落在地,迟愿歉意道:“抱歉,没想到是你。”
“不怪迟提司,方才吾也下了杀招。”九回窘态难藏,只能侧眸回避目光。但风门中又有一人俯身进来,蓦然与她正相对视。
“久违。”狄雪倾理理衣衫,饶有兴致的打量九回。
半年不见,此时的九回比冬日永州相逢时清瘦许多,精神也有十分萎靡。定睛细瞧,更可见她手臂、肩头、腰腿的服裳上都有凝固的血痕。
“狄阁主。”九回避无可避,索性问道,“你二人为何也落到了此处?”
“说来话长。”狄雪倾微笑,道:“九回真人这般模样,应该不是梁尘乐坊的座上宾罢。”
“惭愧,吾入此间许久,早成阶下之囚。”九回目光晦涩,又道,“此间深入地下,难见日月,不知今夕何夕?”
迟愿道:“七月初九。”
“漫无天日,一月有余,唉……”九回无奈叹息。
“困了这么久?”迟愿讶道,“莫非九回真人有备而来,带足了干粮清水?”
“非也。”九回摇头道,“吾没有那般远虑心思。”
迟愿随即问道:“且不知九回真人又为何来探梁尘乐坊?”
九回不藏心思,将自己所行所想如实告之。
原来上次在无相苑邂逅秋家姐弟,九回承诺会给秋岑秋逸一个交代,彻查银冷飞白屠袭旌远镖局那夜,为何会有棕红色的拂尘尾鬃残留在秋万里指间。于是她即刻赶赴既州详寻细究,哪知那银冷飞白行事缜密不留痕迹,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以至于从靖威二十一年正月到六月,整整花了近半年时间,她才终于坎坷摸到梁尘乐坊的门。
可惜九回来时并不知乐坊地下还有这样偌大一座机关城,随身也只带着一袋水和三张馍饼。丁点食物不出三日就吃完了,逃脱的路径却丝毫不见端倪。九回不敢再贸然乱走茫然寻找,只能缓缓行动减少消耗。可即使如此,又过三日后,她就乏力得又虚又饿寸步难行了。
九回自认此番注定殒命在此,便寻了一处角落安坐等待。然而不久后,近处忽有机关旋转作响。九回勉强前去查看,竟在响声附近寻到了馒头和清水。起初,九回谨慎,并未食用。可一连数日总有馒头清水在她附近出现,越来越虚弱的九回不禁心生动摇。
“吾本看淡生死,无意苟活。但着实不甘将所查秘事埋葬于此,故而失却理智,食用水粮,残喘至今。”九回难掩羞愧,凄然自艾道,“吾这般狼狈模样,与被豢养在尘埃泥水里的肮脏蛇鼠,又有何分别。”
狄雪倾敏锐问道:“你说豢养?”
九回愤恨道:“囚禁吾却不杀吾,吾之将死便来投食,岂非豢养玩弄于吾?”
“九回真人委屈了。”狄雪倾思量一下,又道,“换作旁人,我也懒得理她。但霁月阁与三不观同在云天正一,于情于理,雪倾都该助九回真人脱身。”
九回提起精神探问道:“狄阁主有办法离开此地?”
“应是可以全身而退,但不是现在。此刻还要烦劳九回真人暂与我和迟提司同行。”狄雪倾轻扬眉目,道,“顺便再说说这半年里,真人在既州都查到了什么。”
迟愿闻言,会心一笑。她就知道狄雪倾从不做亏本买卖,必定雁过拔毛。
九回本就对狄雪倾心存谢意,又有御野司提司在,便缓缓讲述起这半年艰辛调查的经历。
她提到六个月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用来寻找镖局惨案的目击者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六月初她终于觅到一个旌远镖局的弟子。从弟子处得知,当夜银冷飞白虽以秋万里为目标,却又对沿途所见之人痛下杀手。好像既不在意被人看见身手,又不愿留下任何一个活口。而且银冷飞白武功很高,心法路数又十分蹊跷。使一柄普通长剑,但凡出手定是一击必杀。
狄雪倾道:“既是追查银冷飞白,为何查到了梁尘乐坊来?”
九回道:“那幸存弟子说,银冷飞白右手持剑,向外指节有五个圆点。可惜天色太晚,看不清楚。吾以为此乃紧要线索,便牢记在心。某日吾于开京城中休憩补给,忽闻街边百姓簇拥高呼,口x中云曰菩萨降世,男像女身,折柳生花,济苦救贫。吾生好奇,近前去看。正见那人指上纹刺,乃是五朵金桂。吾疑此人,尾随打探,得知她乃梁尘乐坊访主,亦为女子身份,便佯装至乐坊听曲实则详探一二。怎知消息尚未探到,反被她识破身份,诱入此间,深囚暗牢。”
狄雪倾想了想,问道:“真人可确定旌远镖局幸存的目击者身份?确定不是有意引真人入瓮?”
“理应不是。”九回解释道,“那弟子乃是初入镖局的新晋,是夜已被吓破了胆。趁夜色龟缩暗处,不动不语,方才侥幸活下。后来此人藏匿家中,只字不敢与人提及旌远弟子身份。故而吾追查数月之久才寻到他,又不得不放弃些许道德坚持,威逼利诱,才问出这些话来。”
“原来如此。”狄雪倾悠然笑道,“若知九回真人为信守约定,既违本心又历磨难,穿林燕定然感激。”
九回顿了一下,正色道:“吾非为她,是为三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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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狄雪倾淡淡笑了笑,又再向前进发。
三转九曲,四五机关,三人所到之处几乎畅通无阻。正如狄雪倾推断,她们离绕音阁应是更近一步了。
“狄阁主不过双十年纪,竟如此深谙机巧之术,令人钦佩。”九回随在狄雪倾身后,不禁赞叹。
狄雪倾道:“雪倾幼时长居岭间,山中岁月悠长,尽是读书时光。天象易理读过,毒术医术读过,机巧之术恰好也读过一些。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亏得有谢梁尘乐坊这座地下机城,给我一一解来,倒也有趣。”
“怪诞,荒谬。”九回无可奈何的甩了下仅剩半簇的拂尘,慨叹道,“他人的绝命困境,不过狄阁主手中偌大玩物而已。”
然而九回话音方落,身侧忽来咔哒一声脆响。狄雪倾迟愿同时回看,原来是棕红尘尾勾到廊壁上一处突起,九回下意识用了些力气想要抽回拂尘,却不知正是此举牵动了暗廊里的机关。眼看墙壁两侧暗格洞开,迅疾无妨的射出无数乱弩飞箭。
“小心,走这边。”狄雪倾指向侧旁某处。
迟愿旋即挡在狄雪倾身前,抽刀削砍,护送狄雪倾向外转移。九回也紧忙用拂尘左挥右拦,卷落几只飞箭。
三人边避边撤,直转到另外的回廊中,那些密如雨下的箭矢仍飞射许久才渐渐停下。
“有没有受伤。”迟愿小心询问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
九回闷哼一声,按着左腿膝处,艰难道:“难怪你二人无往不克,一个心思聪颖,一个机敏英锐,当真是两相契合的同伴。”
狄雪倾凝眸看向迟愿,笑而不语。
“九回真人谬赞,你的腿……”迟愿发觉九回衣襟下的薄裤已被箭矢擦烂,断裂的粗麻布茬正渐渐染上殷红血色,料想她身上的旧血渍或许也是拜地城中的机关所赐。
“不妨事。”九回扯正衣摆盖住伤处,自我解嘲道,“吾自入此间,没少着道,这回算浅的。”
狄雪倾道:“此处机关明显比外围杀伤力强,看来我们离绕音楼不远了。”
果然片刻之后,狄雪倾停下了脚步,回眸示意迟愿和九回仔细聆听。两人依言,屏息静气,便隐约听见了潺潺流水声。
迟愿轻巧近前,身在暗处向外探察。
但见不远处地下回廊的格局逐渐变得开朗,最开阔处的地面上建着一个偌大的蓄水池。水池高处正有水流不断流落其中,水池里面架起一座硕大的圆轮木水车。水车缓慢转动,又将池中清水盛起送回到高处。
狄雪倾自身后轻扶迟愿腰际,低声道:“大人应知此处方位了。”
迟愿想起七夕那日听琴台两畔的水色,点了点头。
狄雪倾松了手指,指向水车之后,道:“那边深处,便是绕音阁方向。”
迟愿目光眺远,望着水车后的机城深处。那边与来时的通路完全不同,不但灯火渐多,还有身着短打、手执长矛的武丁在地下巷道中值守。
狄雪倾道:“大人猜猜,她们在地下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迟愿凛然道:“一探便知。”
狄雪倾道:“十数人呢,大人当心。”
迟愿点头,随即闪身跃出暗处,迅疾且轻快的突进到水车后的地下曲巷口。那些守卫忽见有人来闯,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一涌而出围堵在狭窄巷口,并将锐利的矛尖齐齐对外,当场给迟愿摆下座万仞千锋阵。
迟愿并不为难,只将削铁如泥的初白袭向最近一层矛头。挥手间,四把长矛便被斩去了锋利。第一层人墙见势不妙,只能将手中矛身当作乱棍杂乱无章的向迟愿捅去。迟愿跃身闪避,顺势踏着这班人的胸肩直杀向第二层守卫。
第二层的四人不敢怠慢,即刻翻动长矛戳刺迟愿。第一层的守卫也杀起回马枪,反身再来围截迟愿。迟愿稍聚精神避过群袭,展臂将几根长矛揽在一处,猛提内力向外崩震,直接就把第二层守卫震到虎口发麻,后退数步缴了械。
破了前面两层人墙,迟愿已经深入窄巷。此间棠刀犀利灵活,长矛难以施展,正是迟愿冒着矛锋之利也要突击进来的原因。于是迟愿稍纵轻功,辗转腾移,不但轻巧牵制了十数守卫,而且很快就把这些普通武丁尽数击打得丢盔卸甲、跌滚在地。
狄雪倾走到迟愿身边,俯身拾起一颗断掉的矛头,在手中把玩道:“似曾相识啊。”
迟愿亦凝眸注视狄雪倾,道:“虽然只是初窥门径,又用得长矛,但这些武人的武功心法……”
狄雪倾淡道:“云弄。”
“云弄?”九回兀自低声道,“那不是霁月阁的……”
狄雪倾未应,扳动附近机关开启了巷道里的一扇木门。然后指着武丁中首领模样的人,对迟愿道:“烦劳大人帮雪倾单独留下此人。”
迟愿依言,将棠刀压在武丁首领的脖子上,严肃道:“想活命,就让其他人进到门里去。”
那人仿佛在避初白锋芒,不由自主后退数步靠在巷壁上。他支吾犹豫,似乎很是为难。然而很快他便凄厉一声哀嚎,催着手下连滚带爬的赶快进到门里去。
九回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武丁首领偷偷摸摸的想要扣动墙上的弩/箭机关,被察觉到的狄雪倾用手中断矛扎进了手背。她不禁思量,狄雪倾气力薄弱,矛锋尚未刺穿武丁手掌,但她的反应速度和杀伐果决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想到此处,九回犹疑看向迟愿。但见迟愿亦是眉宇微锁、目光深沉,心思颇为沉重的样子。
“如实说。”狄雪倾漠然盯着武丁,冷声道,“你所学武艺为何人教授,否则……”
那人端着伤手,任手背上流出的血沿着手指滴落在地,依然不敢出声。
“怎么?以为不开腔就有机会在主子面前求个好死么?”狄雪倾随手摸出个小巧的药瓶,在武丁眼前摆弄道,“你若不说,我一样可以让你死得痛苦。”
被狄雪倾猜中心思,武丁首领神情开始慌乱起来。但还不及狄雪倾再次审问,巷道中又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四人不约而同望向水车所在的宽阔空间,但见诸多提刀持枪的武人正风风火火的赶进地城里来。
那些武人发现巷道中的异常,立即将巷道口围堵结实。人群中,那依旧穿着轻便男装的女子,手握一把无鞘木柄的长剑,缓缓走到四人面前。
“我当什么人闯进了寂音场,原来是这位因缘未尽的姑娘。”宫徵羽目光幽深,打量着狄雪倾。
狄雪倾淡淡一笑,应道:“既然坊主也说你我因缘未尽x,何不引我在此间尽兴游赏。”
“可惜,在下与姑娘的缘分都在琴曲里。”宫徵羽扫看过迟愿与九回,最终把视线落回狄雪倾身上,道,“姑娘不来绕音阁与在下约琴,却自己闯进寂音场,那便是断了与在下的缘分,更断了姑娘自己的性命。”
说着,宫徴羽提剑一指,招呼武丁道:“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武丁们正要上前,宫徴羽身旁的近侍乐伶急切提醒道:“可是尊主不允……”
“放肆!梁尘乐坊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宫徴羽的眉心猛然虬在一块儿,手起剑落,割开了近侍乐伶的喉咙,阴鸷道,“凡事,我说了算。”
其他武人见宫徵羽对近侍下了如此狠手,纷纷舞刀弄枪冲了上去。这一次,宫徵羽带来的武丁人数更多,轮番叨扰之下就像饥饿扑食的蝗虫一样令人生厌。迟愿不得不护着狄雪倾,和九回一起又陷恶战。
两人与武丁斗得难解难分,宫徵羽却从旁笑道:“二位还真是拼命得很,殊不知御野司提司也好,三不观真人也罢,既然进了寂音场,就统统别想着出去了。”
“尤其是你,狄雪倾!”宫徵羽用长剑指着狄雪倾,咬牙切齿道,“我正愁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你,你倒是自己把自己送进来了,着实省下我不少力气。不如今夜我便送你长眠此间,从此尘世无觅踪迹,亦再无人记起,如何?”
话音未落,宫徵羽已执剑逼向狄雪倾。迟愿正有与宫徵羽一战之意,立即提刀迎上前去。哪知刀剑相击,铿锵争鸣,初白与那柄利剑竟是势均力敌,无分高下。
“挽星剑?”迟愿怔了一下,瞬间联想到许多。
宫徵羽沉默不语,如排山倒海般使出招数,咄咄逼近迟愿。十数招过后,迟愿和狄雪倾都在宫徵羽的招式间认出了云弄的影子。于是迟愿假意不敌,渐渐退进狭窄廊巷。宫徵羽恣意跟进,与迟愿缠斗在一起。
迟愿见宫徵羽上钩,不再收敛客气,猛然加力予以反击,仿佛要打宫徵羽一个措手不及。宫徵羽忽临危机,不得不提起全力认真应对。
两人近身相杀须臾,迟愿心中更加笃定,宫徵羽使的就是云弄心法。而且宫徵羽虽不如几近云弄七境的方士殷厉害,但却远高于云弄五境的孙自留。如此看来,宫徵羽的云弄心法至少在六境之界。这等功力在旌远镖局杀人,在养剑围盗剑足矣。但若想在密旨阁中轻松压制她……
迟愿眉间疑云又升,被狄雪倾目色复杂的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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