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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市隐寒舍绝字房


    一行人由南门进入开京城。刚入夏夜,城中正是灯火璀璨、车马喧嚣时。那市隐寒舍却开在京城东南外围的僻静地儿,不孤不躁,仿佛在融入京城繁华的同时,又刻意与息壤闹市保持着几分距离。


    迟愿送狄雪倾进到市隐寒舍的前厅客堂。只见堂中淡淡映着几盏白烛纸灯,柜台之上氤氲熏着一炉清凉的竹香。掌柜不在柜中,唯在桌面上放了一座小巧铜钟。迟愿走近前去,拾起台上小锤轻轻敲响铜钟。须臾,一个身着粗蓝布衣的中年男子从客堂旁侧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男子不似其他小店掌柜那般殷勤,只向堂上客人拱了拱手,平静问道:“市隐寒舍,两位稀客和三位女侠打尖还是住店?”


    狄雪倾道:“住店。”


    掌柜仔细看了看狄雪倾,又平静道:“寒舍房间分为天地人绝四字,女侠想住哪里?”


    狄雪倾道:“各是如何价格?”


    掌柜道:“吃喝另算,天字号每晚一千六百文,地字号四百文。人字号么,最便宜,百文铜钱即可安睡一夜。”


    “天尊地贵,倒是人最无足轻重。”迟愿从掌柜的话中品出些别的意味,转而问道,“这么说,天字号就是贵店最好的房间了?”


    “非也。”掌柜微微摇头,道,“寒舍最好的房间乃是独一无二的绝字号。宽敞舒适、清幽雅致……”


    “不劳掌柜介绍,我们三个人,选两间地字房即可,宿费先按十日算。”狄雪倾说着,示意单春付账。


    “地字房两间,十日。”掌柜在心中算了价钱,道,“承惠,八两银子。”


    “且慢。”迟愿抬手拦住单春,与掌柜道,“还是要那间最好的绝字号,我来会账。”


    “这位……”掌柜愣了一下,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些了表情,试探问道,“绝字房虽有三间居室,方便几位女侠同宿,但却要二两半银子才得租住一晚。若仍按十日起算,便是二十五两雪花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您当真……”


    “二十五两?”楚缨琪倒吸口冷气,拽着迟愿的衣襟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言道,“咱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才拿十八两银的俸禄,你这给别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五两……也太阔气了吧。”


    “无妨。”迟愿认真道,“我平日的吃穿用度都是家中帮衬,俸禄很少有处消用。二十五两银钱,我出得起。”


    况且……


    迟愿回眸看了一眼狄雪倾。


    那并不是别人。


    “谁说你出不起了?我说你出不起了么?”楚缨琪见迟愿不拾重点,眉目倒竖,低声嗔道,“你想尽地主之谊我懂,但人家狄雪倾自己都只说住地字号,你干嘛非要白做冤大头呢。再不然,你就补点银钱意思意思,给她单独开一间天字号。至于那两个女弟子,还是让她们在地字号里挤挤就好了。”


    “那样不妥。”迟愿收回视线,目光深切道,“她曾舍生忘死的救过我,我也该用一切最好的享用来回报她。”


    “她?没有武功,救你?天箓太武榜九?”楚缨琪不可置信的咋了咋舌,但又不得不信。毕竟从南城门过来的短短时间,她已经感觉到迟愿对这位霁月阁主与旁人完全不同。两人之间若非结下什么深情厚谊,迟愿绝不会对他人这般殷勤。


    “行,那也随你喜欢吧,反正不是花我的钱。”楚缨琪松开迟愿,幽幽望着迟愿走向柜台前。


    “只是暂时容身之所,不必周章破费了。”狄雪倾向归来的迟愿浅然一笑,道,“而且,我已在凉州当家做主,不缺钱了。”


    “与银钱无关,你只管住下就是。”迟愿目色坚定柔和,从荷包里拿出三张十两银票,嘱咐掌柜道,“余下银子全做她在寒舍中的食饮杂用。”


    掌柜接下银票,引着单春先去房中安顿。郁笛则陪狄雪倾将迟愿和楚缨琪送到市隐寒舍院外。上马前,迟愿少不得又殷殷叮嘱狄雪倾,既要安心休息,也不要松了警惕,一切以安全为重。倘若有事,无论何时都可以直接去南和门内的御野司,或是西治门附近的安野伯府叫人寻她。狄雪倾笑意嫣然,一一应下,直到迟愿和楚缨琪上马转出这片街坊,才返身回了绝字客房。


    街市行人犹众,两人信马由缰并驾慢行。虽然已经看不见市隐寒舍,楚缨琪却还时不时的回首张望。


    “挺好的。”终于,楚缨琪忍不住跟迟愿搭话。


    迟愿淡淡询道:“什么。”


    “你终于开始交朋友了。”楚缨琪慨叹道,“认识这么多年,除了我厚着脸皮贴上来,也不见你与谁过多来往。说好听了,是你心性高雅不沾尘事。说难听了,就是仗着那位的青睐,目中无人,孤高凉薄。”


    “开京城中耳目甚多,楚提司慎言。”迟愿微微巡看四周。


    但楚缨琪似乎来了兴致,歪着身子凑向迟愿,压低声音道,“我一直都不太明白,那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们大炎朝日后的君主。虽说太子府上已经有了一位太子妃,但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联姻罢了。反观太子殿下对迟提司的心思,朝堂上哪个明眼人看不出来?更何况他日殿下登位大宝,那后位的废立……也不过一旨昭告的事。”


    “口无遮拦,越来越放肆。这番言语被人听去,有几颗脑袋也不够你掉的。”迟愿低声警示,顺手把楚缨琪的头推了回去。


    楚缨琪不服气道:“怎么了,皇上宫中佳丽三千,太子府上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难不成,你是把那些风花雪月的闲书看多了,还迷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且你看,你一直不应太子殿下,殿下也不曾强娶。这要不是怕强扭的瓜不甜,那就是可歌可泣的真爱啊!”


    “真爱?”迟愿无奈道,“我看你才是茶馆里的戏折子听多了,整日里的胡思乱想。”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不喜欢太子殿下什么?还是说……”楚缨琪愉快的笑了笑,神秘道:“咱们迟提司的那颗芳心呀,早就另有所属了?”


    迟愿顿了一下,沉默着把目光望进了流光溢彩的夜色里。


    须臾,迟愿终于启齿,平静问道:“方才你说,那班老宦官一旦就睡下就不理人了?”


    “对呀。”楚缨琪不解的看着迟愿。


    “那还不快走,进不去内织造局的门,误了事拿你是问。”迟愿白了楚缨琪一眼,兀自催马向前。


    “嘿你这个人!”楚缨琪嗔了一声。


    开京城的夜虽然璀璨,月光却似与人渐渐疏离。而满街灯火越是通明,映在暗处的影子便越是幽暗。楚缨琪轻微勒马,深眸凝看迟愿的背影。那明暗交织的流光攀附在迟愿身上,就像她的某些妄念,从来都是那么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永远不可企及。


    距离内织造局尚有些距离时,迟愿和楚缨琪停了下来。


    迟愿叮嘱道:“这次要查的事许与皇家有关,内织造局名义上归内廷司管理,但内廷司里x那位当家的主子,你也清楚。”


    楚缨琪道:“二皇子,宁亲王。”


    “正是。”迟愿点头,她已在路上想好行事计划,便向楚缨琪安排道,“所以在排除宁亲王的可能性之前,万不可被他洞悉我们的真实来意。一会进去,我不出声,你来招呼。他们知道你在御野司的司职,即使猜测不到我们的目的,也不敢怠慢不应。”


    “放心,交给我了。”楚缨琪一口应下,忽然悟道,“哎?不对呀,本提司好心陪你来办差,怎么好像反被你使唤了?”


    迟愿微微一笑,道:“你我同为朝廷做事,何来使唤一说。”


    “你笑了。”楚缨琪没有接话,只细细看着迟愿。


    “笑?”迟愿反问楚缨琪,道,“我笑与不笑,有什么奇怪么。”


    楚缨琪讶道:“何止奇怪,简直太奇怪了好吧?”


    “我怎么觉得,楚提司今日才更异常。好了,咱们先做正事。”迟愿不再与楚缨琪闲谈,从锦囊中取出黑曜嘲风腰牌,向内织造局大门走去。


    内织造局门前的侍卫看过两人令牌,倒是没有刁难,直接遣人前去通传,并将迟愿和楚缨琪请进了内织造局的正堂里等候。不一会,统领内织造局一干事宜的首领太监宝凌总管匆匆赶到了正堂。


    宝凌一进门,楚缨琪就背着手,严肃问道:“宝总管,认得我是谁吗?”


    宝凌谦恭道:“自然认得御野司的鸳鸯双缨。”


    “既然知道我谁,也就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楚缨琪慢慢踱步,目光犀利的打量着正堂各处。


    “知道,知道。可是老奴这内织造局里整日里都是跟那些染织啊刺绣啊打交道,怎么也跟楚提司那摊子事儿搭不上边儿啊。”宝凌的视线跟着楚缨琪扫了一圈厅堂,最后却落在迟愿身上。


    楚缨琪转过身来,悠悠笑道:“我又没说你这儿有反贼,你紧张什么。”


    宝凌陪笑道:“既非为此,且不知二位提司大人趁夜造访,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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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晴山蓝帕织造局


    迟愿悄然递给楚缨琪一个眼神。


    楚缨琪依照进门前的约定,吩咐道:“去,把你们阳州云锦织造局、角州霓彩织造局,还有清州白澜织造局近两年的贡册,都给本提司拿来。


    “这么多?”宝凌小声嘀咕。


    “怎么,宝总管是有什么不情愿么?”楚缨琪柳目一瞪。


    宝凌见楚缨琪摆脸色,不敢再说半个不字,携人去账目房将方才点到的贡册统统呈了上来。


    “还……真挺多的。”楚缨琪看着眼前少说二十几本厚厚的账簿,揉了揉眉心。她在那些账簿中间随意翻了翻,漫不经心的把两三本云锦织造局的贡册递给迟愿,道:“分头看吧。”


    “好。”迟愿平淡应着,接过贡册,慢慢翻看起来。


    宝凌垂手在旁陪了片刻,实在摸不透两人心思,干脆问道:“两位大人想找什么,不妨与杂家说说?杂家虽不敢称对内织造局的东西样儿样儿了如指掌,却也还是每件儿每件儿都有些粗浅印象的。”


    “宝总管,我劝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楚缨琪抬起眼眸瞥了宝凌一眼,又垂眸翻阅账册,道,“御野司办的案子,只有向圣上禀报的规矩,旁人可没有过问的道理。而且,宝总管身居高位应该比我还明白,这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若想活的平平安安的呀,需得牢记一句话。不该说得,不说。不该问的呢,别问。”


    “是是是,楚提司教训的是。”宝凌被说得一愣,急忙解释道,“杂家这不是看天色晚了,想着能为两位大人尽尽力气,搭一把手么。哪知一时心急,光想着帮忙,竟是僭越了,僭越了。”


    楚缨琪埋目书中,道:“无妨。宝总管既是无心之言,又是出于好意,本提司当然还是领情的。”


    宝凌松了口气,奉承道:“楚提司年纪轻轻,却是格局开阔,为人大度!假以时日,必将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楚缨琪闻言,隐隐笑道:“宝总管,谬赞了。”


    两人说话功夫,一行“晴山蓝满绣银杏绸帕”的字样映入迟愿眼帘。迟愿不动声色,慢慢浏览关于帕子的记载。看罢记在心中后,又默默翻到下一页继续浏览。


    迟愿和楚缨琪就这么不紧不慢的翻着一本本贡册,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宝凌已经困得坐着都要睡着了,楚缨琪才合上最后一本贡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迟提司,我好了,你看完了吗?楚缨琪把手里的贡册按在桌面上。


    迟愿合卷道:“好了。”


    宝凌听闻,提起精神,迎上前道:“怎么样?两位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嗯?”楚缨琪拖长声音,冷冷一哼。


    宝凌恍然大悟,假意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赔笑道:“忘了忘了,不该问的,不问。”


    迟愿向宝凌拱手道:“深夜叨扰,耽误宝总管休息,我们这便告辞了。”


    宝凌马上回礼道:“哪里话,哪里话,小迟大人客气了。小迟大人能亲来内织造局,实乃小局荣幸,当真是陋室有庆,蓬荜生辉……”


    “好了,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还这么多话。”楚缨琪打断宝凌,与迟愿一起出了内织造局。


    两人牵回马来,楚缨琪仍是沉着神色,有几分闷闷不乐的情绪写在脸上。


    “怎么了?”迟愿微微蹙眉。


    似乎就在等迟愿问她,楚缨琪立刻控诉道:“不是我说,你看宝凌太监那谄媚模样,一口一个小迟大人的叫着,好像与你家沾亲带故似的。”


    迟愿想了想,道:“说起来,他确与安野伯府有几分浅缘。”


    “这我知道。”楚缨琪道,“不就是当年他为令尊筹备大婚喜服,被安野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才谋到了内织造局的肥差么。”


    迟愿挑眉道:“我家的事,你这么清楚。”


    “哎呀,事先说好,我可不是有心调查迟提司啊。”楚缨琪讪讪笑道,“你看我做的就是这分差事,但凡与江湖有所涉及的官员,他们的卷宗都要通读一遍才行。我就是不想看,也得看。更何况,大名鼎鼎的安野伯,咱们御野司的老提司。我更是带着满腔瞻仰之情,双手捧卷仔细读完的。”


    “浮夸。”迟愿摇头。


    楚缨琪目露羡色,慨叹道:“不过,你爹爹真厉害。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改变了宝凌太监的一生。可惜京城这么大,贵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也能遇见一个,随口说说,我就可以……”


    少有的,楚缨琪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楚提司有什么愿望。”迟愿淡淡看着楚缨琪。


    楚缨琪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任凭温吞夜风将一切不能言说的心思和轻愁浓怨混作一团,闷闷的梗在了胸口心间。


    又过须臾,风韵妩媚的流星眉下,那双多情似柳的眼眸柔然一弯。沉默着的楚缨琪忽然问道:“我若说了,迟提司会帮我实现么。”


    迟愿本想说力所能及自会助她一臂之力,但又觉得楚缨琪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便迟疑了片刻。


    “好了,逗你的!我哪有什么愿望非要迟提司来成全。”爽朗笑意重归脸上,楚缨琪匆匆抢在欲言又止的迟愿之前,打趣道,“依我看,先有安野伯提携知遇,现有小迟大人蓬荜增辉。今夜你就是不喊我来,那宝凌太监也巴不得乖乖听你使唤。”


    “你不来,他是会听我吩咐。”迟愿顿了顿,将枣红马的缰绳递在楚缨琪面前,真诚道,“但若没有你,这台戏我一个人唱不成。”


    楚缨琪闻言,怔怔看了迟愿片刻。随即接过缰绳,转身道:“行,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陪你熬这么晚。”


    楚缨琪上了马,又问迟愿道:“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迟愿点头。


    “那就好。”楚缨琪微笑道,“天色晚了,回去休歇吧。咱们还有半程同路,我还可以陪你再走走。”


    “今夜辛苦楚提司。x”迟愿亦翻身上马,却道:“你回家的话,从这条斜街出南和门会更近些,毋需再陪我绕远了。而且,我还要再去趟……”


    “你还去哪?不会是市隐寒舍吧?”楚缨琪眉头一皱,微嗔道,“我是听白提司说狄雪倾这次来京城是要与你共同查案,但也不至于急在这一时吧?你不累我还累呢。就算我也不累,那狄雪倾不需要睡觉么?她不累么?夜这么深,你听听,连鸡狗都睡了,她狄雪倾难道还秉着夜烛在等你吗?”


    待楚缨琪连珠炮的质问完,迟愿才无奈道:“我是要去御野司。”


    “御……!咳咳……”楚缨琪正要再责,听到御野司三个字顿时收了声,尴尬道,“迟提司这么晚还要回御野司?你听我一句劝,查案固然重要,但更要珍惜身体。倘若累坏了,可没人替你生病。”


    “知道了。”迟愿催马而行,道,“楚提司小小年纪,却和我娘亲一样啰嗦。”


    “迟提司也没比我大几岁,还不是说话行事都老气横秋的。”楚缨琪笑了笑,跟了上来。


    灯火与月影,此消彼长。满街流光阑珊时,蟾宫清晖便悄然清亮起来。被月色拉长的两道墨色身影投在渐入寂静的街路上,看似时时相近,却从不曾交融相接。


    待到入夜更深,夜幕星斗高悬,人间万籁俱寂。安睡中的楚缨琪应是猜想不到,带着一身倦意的迟愿还是绕回了市隐寒舍外。


    那绝字号房间的轩窗位置极佳,因而并不难寻。迟愿微微扬起眉睫,注视着沉静黯淡的窗棱。寒舍瓦檐飞影交错,映落在迟愿柔情怡然的容颜上,却掩不住她眸中那缕缓缓流动的明媚韵色。就连几番流连在发丝间的晚风也断不出,那阵光影倒是情思拂过心池掠起的涟漪,还是九天星月尽落眼底迸出的光彩。


    再次走进市隐寒舍时,穿着粗蓝布衣的老板就半躺在柜台后的竹椅上。迟愿无需敲响铜钟惊扰住客清梦,便近前低询道:“店家,绝字号两侧可还有空房间。”


    “没有了。”掌柜摇着一柄蒲葵扇站起身,向迟愿摆了摆手。


    “那……”迟愿想了想,又道:“给我开一间离绝字间最近的空房。”


    “也没有了。”掌柜又向迟愿摇头。


    自晋州归来,迟愿还不及换下墨色染金的夏制提司官服。此刻,她不免有几分犹疑,猜测道:“是真的没有房间?还是因为是我这身衣裳?”


    “您的身份倒还次要,便是强要住下,小店也没有拒客的道理。只是您看……”掌柜用蒲葵扇指了指柜台后挂着的一方木板,解释道:“今夜着实不巧,小店已经客满了。”


    “满了?”迟愿看着柜台后忽然空空如也的木板,隐约记得傍晚掌柜给狄雪倾介绍天地人绝四字房间时,那上面分明钩着不少钥匙。


    “满了。”掌柜重复一遍,既不留人也不送客,就那么一边摇着蒲葵扇,一边等迟愿自行离开。


    “好吧。”迟愿只得作罢离去。刚至门前,转身又嘱咐掌柜道,“假如明晨,那绝字房的姑娘来向掌柜借用后厨,还望掌该柜不要提起我今夜来此之事。”


    掌柜淡道:“这您放心,市隐寒舍从无闲言碎语乱嚼舌根之为。”——


    作者有话说:31号,除夕了!


    租租祝各位小可爱虎年大橘~虎啸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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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鲜做赤豆桂花羹


    翌日,天色方明,一道清正端雅的身影提着锦盒来到了市隐寒舍。


    “您……又来了。”掌柜打了个呵欠,一边打理庭院里的花苑,一边像招呼熟人一样向迟愿打了个招呼。


    迟愿今日换了身墨色的轻绸凉衣,向掌柜微微颔首,问道:“绝字间的姑娘在后厨烹药了么。”


    “后厨无人,清晨倒是有个姑娘来借煮茶的小炉,应该是在房间料理了吧。”掌柜指着寒舍二楼一扇开敞着的轩窗,用力嗅了嗅空气,笑道:“嚯,真够苦的,是吧?”


    迟愿扬眸,轻道:“放冷之后,会更苦。”


    “二楼,左转,唯一的一个房间就是。”掌柜一时不解迟愿所言,也懒得关心其中含义,给迟愿指了绝字房的方位后,又买埋头侍弄他的花草去了。


    迟愿直入厅堂,上到二楼,叩响了绝字号的房门。来应门的是郁笛。门开时,过堂清风带着苦涩味道倾泻而出。迟愿只微微屏息,这辛涩的味道竟已是很熟悉了。


    进门来,房间里光线很好,一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先入眼帘,透出满框清丽出尘的金彩晨色。屏风后,那清丽出尘的人正斜倚在这金彩的晨色里,手中持一柄小巧团扇,慵懒搅摇着轻纱般的阳光。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稍稍端正身姿,柔声启齿道:“大人来得好早。”


    “昨日调查有些进展,想着早些来讲与你知情。”迟愿目光轻快,打量一周,感叹道,“于客舍来说,这绝字间当真宽敞,难怪整个二楼左首便只有这一间房。”


    狄雪倾嫣然道:“房间着实不错,却让大人破费了。”


    “又在与我客气?”迟愿凝着狄雪倾,假意责她,却慢步走近狄雪倾烹药的案前,言道,“以往煎药只能借店家的厨灶,这次倒可以在自己房中悠然烹煮。再加上这屏风、木案、瓶花映衬,忽然间还生出几分闲情雅致。”


    说着,迟愿浅浅一笑,向狄雪倾展开掌心,道:“来,让我也试试这岐黄之趣。”


    狄雪倾明白迟愿有意帮她煎药,便轻将团扇细柄按纳在迟愿手中。迟愿在案前坐下,把随身带来的小盒放在案角,然后轻轻勾起右边衣袖,一边摇曳小扇,一边细细看起炉中火候。


    “大人查到什么。”狄雪倾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陪在迟愿身旁,漫不经心的将视线混进晨光,洒落在迟愿的侧颜上。


    迟愿目不转睛盯着文火慢煮的药汁,又分出心道:“昨夜我去内织造局看过贡册,那晴山蓝的银杏绣帕,竟然就是赐在二皇子宁亲王手里。”


    “有趣。”狄雪倾勾起唇角,思量道,“当年民间盛传,圣上三问易东宫。宁亲王因此为避太子嫌,自弃军权愿掌内廷司。如今圣上赏赐宁亲王的绢帕却流到了江湖里……”


    迟愿不由欣慰点头,与狄雪倾相谈从来无需多言。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这次,你我擒得只是小虾,楚提司却是要摸条大鱼了。”狄雪倾说着,忽然凝眸看紧迟愿,问道,“怎么不见楚提司?我还以为她会缠着大人,一起到市隐寒舍来。”


    迟愿手中团扇停刹须臾,又继续扇动道:“她太聒噪,我便没约,自己来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半真半假的调侃道:“要不,大人也别时常过来了。这市隐寒舍里总有御野司的提司进进出出,着实奇怪。万一搅得店家生意冷清,怕不是要把雪倾也一并赶出去。”


    “冷清?”迟愿不服气道,“他这店里可不愁住,昨夜就已经客满了。”


    话一出口,迟愿戛然怔住。


    此刻,炉中火候正好,烧得药汁焦灼难熬,咕嘟咕嘟的翻滚不止。


    “大人昨夜来过?”狄雪倾眉目轻弯。


    “啊……我……”迟愿放下团扇,硬是岔开话题道,“雪倾你看,这个药,是不是已经煮好了?”


    “不错,恰到好处。”狄雪倾也不为难迟愿,只是悠然笑着,拾起团扇,缓缓为迟愿摇去几缕凉风,又颇有意味的言道,“辛苦大人了。”


    “举手之劳x。”迟愿说着在案上取了药盏,盛了浅浅半碗药汁,递在狄雪倾面前,道,“放冷会苦,盛满却又烫口。这样刚好,你小心些饮用。”


    狄雪倾眸中轻光微漾,接过药盏,缓缓饮尽。


    迟愿又再为她添好半盏。


    如此四次,今晨的火噬散很快就用完了。


    狄雪倾放下药盏,凝眉不语。


    “苦吧?”迟愿爱怜心起,忍不住在案下悄悄牵住狄雪倾的微凉柔荑,柔声道,“我给你带了些甜的。”


    双手嵌在迟愿的掌心里,狄雪倾抬起眼眸,饶有兴致的看着迟愿把那进门时就提着的锦盒拿到面前。


    那盒子用料上乘,雕花雅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但此刻,迟愿的心思似乎更在盒中之物。她松了狄雪倾的手,小心打开盒盖。一缕清甜淡香倾溢而出,即使空气中苦涩未尽,这清幽香气还是弥散开来,丝丝缕缕沁入了狄雪倾的鼻息。


    清香源头,是一碟五块精心摆放过的小点心。点心上下双层,下层乃是两分暗红绯色的赤豆糕,上层则是一分清透淡金的桂花冻。桂花冻上,均匀点缀着小巧的干桂花,更是诱人食欲。


    “赤豆桂花羹,早起让府里厨师新鲜做的。”迟愿将乘着糕点的乌漆盘端出来,放在狄雪倾面前,轻声道,“小时候,我若生病不肯喝药,娘亲就用这个来哄我。记得你不喜欢三色糕,尝尝这个吧。”


    “红豆益气补血,桂花性温散凉。”狄雪倾慢慢说着,拂袖拈起一块赤豆桂花羹在指尖,扬起眼眸,目色明媚道,“大人有心了。”


    轻轻咬下半块点心,最先入口的便是那清淡宜人的桂花香气,顷刻席卷了唇齿间残留的苦涩。继而,打碎成沙的红豆与细磨成粉的糯米相约为伴,用略有粗糙的口感强行唤醒被苦药麻痹的味觉。然后,赤豆与糯米的甜味丝丝浮现,弥散口中,让人在不知觉中就忘却了苦药的滋味。


    狄雪倾微微舒展眉心,迟愿霎时心湖柔波潋潋。她深深看着轻嚼慢咽着的狄雪倾。薄雾晨光里,她是那般娴静清宁,如卷似画。但不知为何,迟愿又总觉得,手中拈着赤豆桂花羹认真品尝的狄雪倾,忽然好像府中罗汉松上那乖乖捧着松果大快朵颐的小松鼠。


    “……味道如何?”蓦然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迟愿脑海里的小松鼠倏然间逃得不见踪影,只顾得仓促询问。


    狄雪倾悦色道:“甜糯轻软,还不错。”


    “喜欢的话,以后常让府上做给你吃。”迟愿向前推了推乌漆盘,语气真诚得好像在立下一份誓言。


    “以后……?”狄雪倾看着迟愿,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迟愿不察,微笑道:“吃腻为止。”


    狄雪倾幽幽垂下眼眸,没有言语,沉默着把另外半块赤豆桂花羹放进口中。


    迟愿也不再说话,耐心等狄雪倾用完整块糕点,才继续说起正事。


    “既然那晴山蓝帕是从宁王府上流出去的,昨日去内织造局查阅贡册的事,很快就会被宁亲王知晓。为免打草惊蛇,我不能直接向宁亲王盘问手帕去处。还需另辟蹊径,暗中查访才是。”迟愿先把自己的意图告知狄雪倾。


    狄雪倾点头道:“大人有什么信息,不妨说来听听,雪倾或可为大人献策。”


    迟愿摇头道:“无需你劳心费神,我已有所计划。”


    狄雪倾闻言,微微一顿。


    迟愿向前倾身,低声讲道:“五年前,宁王府来了个江湖好手,跟在宁亲王身边做贴身侍卫。当时御野司也曾暗中记载此事,但并未做紧要之事予以关注。昨夜想起来,我便去御野司的卷库中重新翻看了那个侍卫的暗查记录。”


    狄雪倾专注道:“大人有何发现。”


    迟愿道:“卷上记载,那侍卫化名葛石。真实身份乃是当年的霞袂飞花,葛赴。”


    “霞袂飞花……”狄雪倾慢慢在记忆里思索。


    葛赴其人,出身清州世家剑派,门族剑风信雅,闻达君子。但葛赴虽然剑技精湛,却是个纨绔不羁、形骸放荡的主儿。因喜着一身红衣,并于檐帽上簪一只新鲜蔷薇,故被江湖人称作霞袂飞花。


    五年前,霞袂飞花当是而立年岁,也在江湖中稍稍树了些声名。但却不知为何,这人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一样。从此江湖再不见其踪影。有人说他被仇家暗中灭口,连尸首都扔在清州海湾喂了海鱼。有人说他不自量力,去寻天箓太武榜十二比剑。结果欲夺其名,却反被取了命。也有人说霞袂飞花乃是遇见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从此浪子回头,愿为那女子弃名封剑远走天涯。总之便是江湖众说纷纭,唯独无人知晓,他竟是隐姓埋名在宁王府中做了差事。


    迟愿又道:“如今,葛赴已在宁亲王麾下五年之久,深得信赖,几乎与宁亲王形影不离。我想,宁亲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他应该一清二楚。”


    “所以,大人想从这霞袂飞花葛赴入手?”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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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霞袂飞花祥瑞坊


    迟愿正有此意。


    狄雪倾思量道:“江湖之人素来桀骜,突然依附朝廷权贵,无外乎两个原因。或是贪慕名利,或是身不由己。这霞袂飞花五年来都在宁王府寂寂无名的当差,若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宁亲王手中,便是对宁亲王有所图谋。倘有把柄,我们或可助他解脱一二……”


    “并无把柄。”迟愿摇摇头,解释道,“御野司的案卷上粗有记载,葛赴投奔宁亲王时,还带着一个女子。他向宁亲王投诚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女子。”


    狄雪倾扬起眉目,静静聆听。


    迟愿继续言道:“葛赴向宁亲王介绍,说那女子是他的妻子。因他在江湖中结了仇家,妻子被人下了毒,需要靠一味名贵的药材才能吊着性命。那药材既稀少又昂贵,各地药铺都鲜有留储,唯独大炎的生药库每年才有些余存。而生药库与织造局一样,都归宁亲王执掌的内廷司管辖。所以我想,这就是葛赴心甘情愿供宁亲王驱使的原因。”


    “想不到这葛赴浪荡名声在外,骨子里还是个痴情种。”狄雪倾随意一言,继而问道,“如此说来,大人打算如何用这葛赴?”


    迟愿简短道:“离间。”


    狄雪倾听闻,不由淡淡浅笑,道:“原来大人早就把雪倾算在计策之内了,昨夜造访应是来拉雪倾入局的罢。”


    “不,当然不是。”迟愿神情微窘,忽然顿住。只觉得不知为何,分明在鸣剑堂东偏厅中已与狄雪倾那般亲近,但心中的思慕之情却仍是难以对她启齿言说。


    迟愿缄了口,狄雪倾便重提正事,猜测道:“葛赴如此仰仗宁亲王,大人却要使离间之计,那便少不得足够的好处来拉拢。以现有的信息来看,葛赴唯一的痛处便是他那中了毒的妻子。所以稍后,大人是不是要约上雪倾一起到葛赴家中探探究竟了?”


    迟愿用修长手指在赤豆桂花糕的锦盒上点了点,玩笑道:“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辛苦冰雪聪明的狄阁主大驾屈尊,陪我走一趟吧。”


    狄雪倾简单打点,随迟愿来到一处距宁王府十分相近的民居,祥瑞坊。但卷宗上只记录葛赴寄居于此,却没有详细注明他究竟住在哪间庭院。迟愿四处漫看坊间,恰好瞧见一间x大院里正有个大娘在荫凉下酿制酸梅蜜水,便敲敲院门走进了院子。


    “两位姑娘是……”大娘停下动作,小心打量迟愿和狄雪倾。


    迟愿施礼道:“大娘叨扰了,我姓迟,也是开京人。这是我一位远乡朋友,来京城寻亲的。”


    “寻亲?”那大娘又再仔细看了看狄雪倾,渐渐露出几分悦色。


    只见眼前的姑娘虽然穿着素采轻纱,却难掩娇柔矜贵。一畔肌肤清白赛雪,双眸明丽透澈似月。周身优雅气质里既含三分内敛静淡如云,又带七分羸弱惹人生怜。纵然是在闺秀云集碧玉常现的开京城,也很少见得这般风姿旖旎、绝色流转的佳人。


    迟愿见大娘对狄雪倾颇有好感,认真述道:“这位姑娘家中有个长姐,早年嫁作人妇。四五年前,长姐曾随夫君进京来寻差事。后来姑娘家中不幸遭遇变故,从此与长姐断了音讯。如今,姑娘想来京城投奔亲人,却不知该从哪处寻起。只隐约记得姐夫好像是在宁王府当了差,便想着先来祥瑞坊撞撞缘分。”


    狄雪倾微微讶异,忍不住看向迟愿。迟愿却是神色清正的向她眨了下眼睛。


    “竟是这样。”大娘阵阵感慨,愈加觉得老天不公,怎么舍得让这么好的姑娘摊上如此颠沛多舛的命运。她拿起桌边的青灰布帕擦了擦手,殷切道,“不瞒两位姑娘,能在咱们祥瑞坊里住着的人家,多多少少都和宁王府里有些干系。快说说,你阿姐的夫家姓甚名谁,没准大娘就认得呢。”


    狄雪倾轻声道:“长姐夫家姓葛。”


    “姓葛。”大娘皱着眉,好像想到了什么。


    迟愿适时补充道:“那位长姐还有些沉疴在身。似乎是陈年旧疾,很难医治。”


    “巧了!”大娘猛一拍手,道,“这么说是有个姓葛的,带着个病老婆住在这里。”


    “真的?”狄雪倾面露惊喜之色。


    大娘知无不言道:“那男的叫葛石,平时出入还带着兵器,应该是在宁王府里做侍卫。而且还是个大忙人,总是早出晚归难见踪影。他家里有个瞎了眼睛的老婆,也不跟人来往,就那么一个人整日整日的坐在院子里发呆。刚来的时候,我见她孤独怕她把自己闷坏了,还想着以后常去葛家她聊天说话。哪知她性子孤僻得很,硬是把我给撵出来了。”


    “她……盲了……?”狄雪倾的神情由喜转忧,声音涩涩的哽咽道,“可否劳烦大娘,现在就带我去看她。”


    “带个路倒是没问题。”大娘犹豫一下,又道,“就怕姑娘见了葛家娘子会失望。”


    迟愿疑道:“大娘何出此言?”


    那大娘欲言又止,叹气道:“算了,先去看看再说吧。万一那葛娘子不是姑娘的长姐,就别惹姑娘徒悲伤一场了。”


    三回五转,大娘将狄雪倾和迟愿引到一处僻静小院。那院子院门紧闭,只看得见一株硕大的槐树从天井中伸展出来,向着明灿阳光恣意生长。大娘停下脚步,示意迟愿上前敲门。看得出来,被葛娘子赶出门来的记忆还没散尽,和葛娘子照面仍让大娘心中打怵。


    迟愿放轻脚步走近前去,从门扇的缝隙间向院中观瞧。


    但见那翠色盎然的槐枝下,有一方小小石桌。石桌旁安静的坐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一眼望去,女人年纪颇长,隐约已有五十岁上下。她花白色的发丝虽然梳理整齐,却稀疏寥少的只能贴覆在头皮上。她的皮肤褶皱松弛,更因紧紧抿着的嘴角愈加向下低垂。尤其她苍老憔悴的脸颊上,一双眼瞳黯淡无光,深深陷进了干枯眼窝里,仿佛在沉默控诉着岁月对她的无情吞噬。


    女人不察人来,正用松软布片小心擦拭着一柄华贵宝剑。那剑,剑身熠熠生辉,剑锋寒芒灼灼,完全没有陪伴主人久历风霜的模样。而女人亦是神情平淡安详,好像养护宝剑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细细寻觅起来,却又不难捕捉那平静中透出的留恋与绝望。


    迟愿带着一丝疑惑,侧身让出半人空位,示意狄雪倾前来窥看,然后低声询道:“大娘,那个老妪就是葛娘子么?”


    “是她。”大娘点头道,“要不我怎么说姑娘可能会失望呢。我看这姑娘不过双十年华,那葛娘子却是半截入土的年岁。怎么看也不像姑娘的阿姐,便说是姑娘的娘亲都有人信呢。”


    狄雪倾从门缝中敛回视线,肩背还浅浅偎在迟愿怀中,轻声问道:“她……住进祥瑞坊时就是这般模样么?”


    “那倒不是。”大娘回想道,“五年前初来时,葛娘子虽然身上带着病,但人还不瞎。看着也没有现在这么老,顶多三十多岁,与他夫君年纪相仿。这五年间,她的病情是每况愈下,不但眼睛看不见了,人也老得厉害。啧啧啧,那寿命精气儿啊,活活像被老天爷抽走了一样。”


    狄雪倾闻言,陷入沉思。


    大娘恍然又道:“哎?这么一说,这葛娘子没准还真是姑娘要找的人。”


    “你觉得如何?”迟愿垂下眼眸,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微微摇头道:“管窥所及,难以断言。再近些看看罢,也好仔细定夺。”


    迟愿闻言,叩响了紧闭的院门。


    “……是谁?”那女子不似其他失明后耳朵更显灵敏的人,她似乎听见了敲门声,却又不是十分确定,只茫然且警觉的向门口看过来。


    狄雪倾和迟愿一齐看向大娘,示意大娘先来招呼。


    大娘推脱不掉,隔着院门,硬着头皮喊道:“哎……是我,赵大娘。”


    “我不是说,不用来管我么。”葛娘子微微握紧剑柄。


    赵大娘急忙解释道:“这回不是来找你说话的,是外乡来了个进京寻亲小姑娘。她说……”


    “我没有亲戚,你们走吧!”葛娘子冷淡打断赵大娘,下了逐客令。


    赵大娘试着推了下院门,院门已经从内里插上了门栓,纹丝不动。她只好尴尬的看着狄雪倾和迟愿,摊了摊手。不过,这却难不到迟愿。只见那墨色身影从门前撤后几步来到院墙下,只轻轻提起一些内力,便似轻燕逐云般越上墙头,转身翻进了院内。


    “这……这小姑娘……她怎么……!”看着恁大一个活人瞬间不见了踪影,赵大娘不禁瞠目结舌。很快,她就看见葛娘子家的院门从内里被人打开,来开门的正是那轻绸黑衣的姑娘。


    赵大娘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惊声道,“乖乖,这好的姑娘,这俊的身手。就这么光天化日的闯进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也不知道犯不犯王法,好是不好。哎呦……”


    赵大娘虽觉不妥,立在院外不肯进门。可偏偏又好奇心起,不看个寻亲结果便不舍得离去。


    狄雪倾则是莲步轻移,迈进了葛家小院。


    葛娘子此刻已知不速之客闯入家门,猛然起身,用手中宝剑指向虚无的空气,严声怒道:“什么人!退回去!”


    狄雪倾目色淡然,将那警告置若罔闻,径直向葛娘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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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没听见吗!我让你退回去!!!”葛娘子更加紧迫,一边嘶吼,一边开始挥舞长剑。但她的手好像握力极弱,仅仅甩动几下,那宝剑竟就脱手飞出,掉在了地面上。


    “我的剑……我的剑!”葛娘子登时激动起来,甚至顾不得狄雪倾和迟愿,急切的俯下身在地上摸索。


    狄雪倾先葛娘子一步拾起那把长剑,便看见熟铜雕花的剑格上铸着姿骨饱满的“五陵”二字。狄雪倾微微蹙眉,翻转长剑。不出所料,剑格的另一侧果然也刻铸着两枚字迹,乃为“阳舒”。


    意识到长剑已经落入他人手中,葛娘子摸近狄雪倾,奋不顾身的扑上去。看架势,誓要以性命相拼夺回宝x剑。


    然而葛娘子虽然已无缚鸡之力,但方才短短几个挥剑招式,便暴露她也曾是个习武之人。所以迟愿不想让狄雪倾去冒哪怕一点风险,立即箭步上前束稳了葛娘子的双手。


    狄雪倾向迟愿淡淡一笑,顺势握住葛娘子手腕,倒转剑柄纳进葛娘子手中,清冷道:“是我认错人了,多有打扰,这是你的剑。”


    迟愿默默凝看狄雪倾。她察觉到狄雪倾与葛娘子说话时微微调整了语气音色。那声音里不带丝毫情感,有的,更像是对陌生人的漠然与凉薄。


    葛娘子听见狄雪倾声音,蓦然怔在原地!便是那无华的双眸也绽出了丝丝惧色。只见她慌乱提着长剑后退数步,似有转身逃离的惶恐,又有就此认命的决绝。然而最终,她却是颓然坐回了石凳上,再也不吭一声了。


    狄雪倾没有太多反应,只向迟愿轻启唇齿道:“走罢。”


    “认错了?”赵大娘跟在两人身后,反复回头看向院中的葛娘子和平静离去的狄雪倾,兀自嘀咕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同样是生了病的姐姐,同样夫家姓葛,又同在宁王府当差。你说,天底下这么巧的事可不常见,怎么就没认上这门亲戚呢?”


    三人慢行远去,葛娘子仍紧紧握着长剑不肯松手。就像身体里不断流失的生机,她的指尖也正在逐渐失去血色。但葛娘子丝毫不觉,只睁着一双空洞眼睛,恍恍惚惚向院庭门口望了许久许久。


    谢过赵大娘,又离了葛家庭院,时辰已过正午。


    迟愿扬眸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关心道:“雪倾,暑气灼热,你还好么。”


    狄雪倾沐着阳光,微微摇头,道:“无妨,阳光很舒服。”


    迟愿又道:“早晨只见你吃了一口赤豆桂花羹,此时腹中可否饥饿?”


    狄雪倾细细看着迟愿,轻声道:“倒也还好,但有些许口渴。”


    “嗯……”迟愿微微一笑,道:“依你这客客气气的习惯,还好便是饿了,些许就是很渴。”


    狄雪倾目色明媚道:“大人这般玲珑心思,终于还是猜到雪倾身上来了。”


    “你若今后不再与我客气,我也就没机会再猜你了。”迟愿逗了逗狄雪倾,又道:“我知道一家食肆,那里的菜点应该合你口味。不如我们先去吃些小食,尝碗鲜茶,再来详说葛娘子一事。”


    狄雪倾点头应允。


    迟愿口中那家食肆,名唤“鱼饮斋”。店中东西美食、南北菜色一应俱全。不仅口味丰富,而且量少精致。两人上了鱼饮斋楼三层,定下一屋雅间。迟愿让小二将菜单交由狄雪倾亲自点选,狄雪倾看罢,只要了一份小碗阳春。


    迟愿又劝狄雪倾不妨再试试其他口味。狄雪倾想了想,将菜单交还迟愿,说自己平日对饮食少有挑拣,不如趁此机会也尝尝大人的口味。迟愿欣然接受,她也确有几份喜爱的菜色想与狄雪倾分享。


    于是迟愿仔细考究一番,甄选了三彩丝绦游湖仙、芙蓉绝色占鳌头、锦上添花舞绣球、凝脂白玉翠玛瑙四道菜品。并且和狄雪倾一样,也点了碗阳春细面。


    稍待片刻,四道菜品依次上了桌。但见那三彩丝绦游湖仙乃是一盘淡汁清蒸的鲜嫩鱼片。鱼肉细腻白皙,列如雀屏。雀屏两边伴着朱红的椒丝,鹅黄的姜丝、青绿的葱丝,勾勒出炫彩多姿的雀羽。每片鲜嫩鱼肉顶端,都点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椒丁,恰如孔雀翎羽上那最为夺目的一枚翠眼,令人尚不曾动筷,便已联想到这清蒸鱼片鲜淡清香,却又小有微辣的多重口感,不由得味蕾生津,食欲大开。


    而芙蓉绝色占鳌头,则是一颗被菜心嫩叶簇拥着的浑圆肉丸。那肉丸外皮酥香金黄,香气扑鼻,应是在滚油中大火烹炸所致。后在酥香之上,又添一道文火收汁的勾芡红烧,使得整颗肉丸色泽红润,浓汁醇厚。最后再以清水烫过数瓣菜心,将肉丸安置其中,淋上红烧原汁。那盘中景色刹那犹如芙蓉花开,秀色满园。倘若扯下一块,大口咀嚼,定是唇齿受用,回味无穷。


    第三道锦上添花舞绣球,乃是一碟且素且鲜的小炒。只见盘中以翠绿油菜做底,恰似满碟铺锦。青菜之上,环了一圈小巧可人的珍味香菇。那香菇颗颗圆润、伞盖弹嫩,切过十字刀后,便似一朵朵绽放的山野小花惹人怜爱。而碟心正中,被花儿们环绕着的则是淡油清炒过的饱满虾仁。红粉剔透,团团相抱,好一派繁花似锦不落清幽,绣球团簇更增素雅的碟中景致。


    最后一道,凝脂白玉翠玛瑙。便是在素白底青花纹的小碗中盛着的杏仁豆腐。那切成小丁的杏仁豆腐,奶香清淡,清白细腻,仿佛天然生成的羊脂白玉。与寻常此菜不同的是,这里每块白玉上都嵌了一颗细心剥去外皮的青色葡萄,宛如粒粒翠色玛瑙与羊脂白玉相辅相成。待到入口时,那清甜与微酸的滋味亦是彼此交融,相得益彰。


    开胃、厚味、清鲜、甜润,四道菜,将整顿午膳的食序完美衔接起来。迟愿的推荐似乎受到了的认可,狄雪倾少见的多吃了几筷菜,并破例与迟愿边吃边聊起葛家庭院的事情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竟是个扯谎不眨眼的人。”狄雪倾玩笑着,用目光审视迟愿。


    “非也。”迟愿笑着否认道,“我还是向你眨了眼睛的。”


    狄雪倾想起迟愿那时的清正神色,不由淡淡怨道:“咬文嚼字。”


    “又或者……是近朱者赤?”迟愿假意思量,然后倒打一耙道,“若非自己就是那始作俑者,以你在赵大娘面前呈现的种种神情,我也会深信不疑。”


    狄雪倾闻言,目光在迟愿眸中流连片刻,然后缓缓垂下来,避入了小勺中的凝脂白玉上。


    沉默须臾,狄雪倾轻声道:“并非雪倾擅于做戏,只是戏入得深了,自然逼真。”


    迟愿浅浅一怔。只觉得说这话时,狄雪倾的语气里仿佛又透出了那令人不安的淡漠与凉薄感来。


    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两人之间突来的宁静,是店中小二送来了饭后的香茗和茶点。


    这茶,是迟愿叫的上好罗山冻顶。茶盛盏中,青翠多豪,叶嫩均齐,汤色明亮,香凛持久。那点心也是迟愿亲指的梅花小冻,五瓣绯红,精致小巧,晶莹明澈,冷香暗送。


    两人缓缓品茶,各理思绪,认真谈起离间之计的关键。


    迟愿本以为狄雪倾要花些时间来诊断葛娘子身中何毒,但狄雪倾却只停留片刻便从葛家院落出来,甚至都不曾对葛娘子行些“望闻问切”之道。


    “莫非,雪倾心中有数,不知那葛娘子的毒可有法解?”迟愿试探询问。


    狄雪倾笃定道:“可解。”


    “仅是匆匆一瞥,便能如此确定?”迟愿不吝赞美道,“你这鉴毒的本事,分毫不比苍泽宫的王宫主差。”


    “大人过奖了。我若在王卜霖面前卖弄毒术,无异于班门弄斧。”狄雪倾微微摇头,目光幽远道,“世间无巧不成书,那葛娘子姑且算是雪倾的一个旧识罢。”


    迟愿愈加讶异。想到狄雪倾拾起葛娘子的宝剑时,曾观察过那柄剑,于是问道:“你们曾在江湖相识?她是……?”


    狄雪倾神情静漠,眸底却起一丝微澜。她顿了顿,对迟愿道:“大人可知当年天外亭与啸风谷的恩怨。”


    迟愿颔首道:“靖威十五年深冬,百年剑门永州天外亭被啸风谷围困半月有余,最终势微难支,门终系灭。”


    迟愿口中的天外亭,百年前也是江湖中的名门剑派。


    其时,云天正一尚未分成青云门和挽星剑派。因剑法精妙,铸剑犀利,在武林中的声誉地位日渐显赫。云天正一亦是敞开门庭、广招弟子。是以天下学剑之人无不慕名而来、拜进山门。反观天外亭,历来清高孤傲,不屑争名逐利、大张旗鼓之事。只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以其冠绝天下的鸣仙心经和神鬼变幻的有天剑谱,何愁无人问津香火不延。


    怎知世事难料,天外亭老门主意外病故,仓促继位的新门主尚且修技不精,鸣仙心经因此在江湖中一落千丈,甚至跌出了天麓心经序的排名。门下弟子对此颇有微词,新门主一怒之下,不顾众愿,执意要闭关十年再战天箓。以至此后数年,天外亭弟子无人指点,剑技不是停滞不前便是荒废殆尽。许多年轻气盛的弟子因此负气出走,另投他处。天外亭门x中香火更是日渐衰败,飘摇寥落。


    然而坚守十年的弟子终于殷切盼到出关之日,却始终不见门主出山。众人又待两日之后,再也忍耐不住,闯入门主清修禁地,才发现门主早已在禁地中死去多时。那尸体斜斜歪倒在乱石中,肉腐骨枯,惨不忍睹。经此一事,仅剩不多的天外亭弟子也纷纷心灰意冷,决然离去。百年名门至此仅剩三十余人,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而啸风谷并不是什么江湖门庭,不过是聚集在永州大漠上的一伙五六十人的劫道马匪罢了。常言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天外亭一遭破败,便被马匪头子盯上了身家。虽说天外亭并非财阀商贾,没有什么钱财值得劫掠。但那马匪头子偏偏是个懂些粗浅功夫的人,也知道天外亭的有天剑谱才是无价之宝。可笑他自以为是,打着先礼后兵的幌子,亲自登门招揽天外亭门人落草。说什么与其眼睁睁看着天外亭树倒猢狲散,不如让弟子们尽数加入啸风谷。还说天外亭门人来了啸风谷,日日有好吃好喝供着,并不需外出抢劫。只要他们给兄弟们当当练武教头,再教他修习有天剑谱即可。


    天外亭虽然式微至此,但傲骨仍在。尤其那坚守到最后的三十几人,都是宁折不弯的倔强主儿。他们哪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场将马匪头子连人带礼一并逐出了门外。据说,他们辱骂啸风谷的词语用得那叫一个不堪入耳,连痞气十足的马匪头子都恨得铁拳捏碎、钢牙咬崩。


    回去之后,马匪头子越想越气,嚷着天外亭敬酒不吃吃罚酒,定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既然好请不来,这伙不吃素的家伙便动了明抢的心思。很快,啸风谷纠集人马,将天外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外亭人数虽然少于啸风谷,但这三十人也不是不学无术的废物。啸风谷困了天外亭数日,硬是打不进去。狗头军师又为马匪头子献上一计:如今天寒地冻,既然打不下来,就让他们没粮没碳,饿死冻死在里面。


    此计策果然奏效,天外亭门人抵御数日逐渐不支。当真陷入了留下是死,出去还是死的两难困境。正在为难时,末代门主忽然想到自己昔日东去清州,曾与号称五陵剑侠的五位剑客结下一段侠缘。这五陵剑侠在江湖中素有义薄云天,路见不平之事必当倾力相助的美名。若能得五陵剑侠鼎力相助,必可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啸风谷恶匪。于是趁着夜深人静时,天外亭便向清州放飞了带着信函的信鸽。


    数日后,五陵剑侠如约赶到永州天外亭。五陵剑侠、天外亭同仇敌忾,整整与啸风谷血战一日。结果却是双方死伤殆尽,无人生还。也不知什么人最后一把火焚尽了整个战场,直烧得房倒屋塌,焦尸遍野。


    此战之后,不仅天外亭从此绝户,便是五陵剑侠也绝迹江湖不见了踪影。世人定论,他们应是舍生取义,殒命其中了。


    “前面那些事,江湖人尽皆知。”狄雪倾冷淡道,“后面的事,唯有雪倾略知一二。”


    靖威十五年……


    那时,迟愿方才初出江湖,狄雪倾亦不过及笄年岁。


    迟愿不由全神贯注的看着狄雪倾,既好奇她究竟知道些什么江湖密情,又不解那时的她究竟如何去刺探这些隐秘之事。


    “五陵剑侠确是卷入了那场恩怨,但却没有死在天外亭。”狄雪倾说着,目光忽然凉冷,低幽道,“至少三年前,他们还活着。”


    迟愿面露讶色,轻叹道:“这倒是御野司也不曾察觉的秘密了。”


    狄雪倾继续又道:“大人应知五陵剑侠乃是长微剑、安世剑、阳舒剑、茂英剑、平罡剑五人义结金兰的合称。而今日我们在葛家院落见到的葛娘子,正是五陵剑侠中的阳舒剑。她虽然比五年前衰老许多,但眉目骨相依旧未变,所以我认出了她。而且,她手中长剑也铸着五陵阳舒的字样。”


    迟愿只觉狄雪倾话中信息丰富,一时生出许多疑惑,便捡着最关心紧要的事情,率先问道:“可是那时,雪倾如何会与五陵剑侠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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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因为他们五年前,来梅雪庄求过药。”狄雪倾慢慢摇动茶盏,那盏中缓缓流转的香茗,就像靖威十五年深冬里回旋在梅雪庄外的雪。她的目光也逐渐失焦,随着盏中飘雪融入了五年前的冬夜。


    寒冬数九的日子,梅雪庄外的山雪已经积得快要齐腰深。山外的江湖里,人人都在津津乐道天外亭与啸风谷的那场战事。仿佛一家百年门派的没落与消散,就像冬树落下最后的叶片一样简单。


    梅雪庄门前的深雪中,突兀的杵着五个矮墩墩的诡异雪人。剥开风雪才发现,那原来是五个跪在雪地里的活人。这五人一字排开,又彼此依偎得很近。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许久,头上肩上身上都覆满了积雪。但他们气色不佳神情疲劳的样子,却并非只来自于风雪。而是因为,他们中了毒。


    “那五人还在。”彻骨为穆乘雪送来厚裘时,顺口提到已在庄外跪了两日一夜的人。


    穆乘雪无甚表情,淡淡问道:“她呢?”


    彻骨犹豫一下,回道:“也曾远远的去看过两次。”


    “呵,小丫头长大了,敢动心思了。”穆乘雪蹙起眉头,冷声道,“罢了,随我去看看。有用就留下,没用快赶走。免得病怏怏的挨在山庄门前,晦气。”


    穆乘雪出了泠香居,余光中看见狄雪倾也默默从远处跟近上前。穆乘雪没有理狄雪倾,甚至没有给她一道正眼相看的目光。


    “求求神医,救救我们吧!”那五人终于看见庄里有人走来,立刻挪动僵冷麻木的身体拥上前去。


    “这位是梅雪庄的庄主,不得无礼。”彻骨展开手臂将五人拦了下来。


    五人不敢再造次,眼巴巴看着穆乘雪。


    “见过梅雪庄主人。”五陵剑侠的长兄长微剑上前一步,道,“我等五人是义结金兰行走江湖的兄弟姐妹,因助朋友抵御恶匪不幸染毒。还望庄主念我等一片侠义仁心,相救性命。”


    穆乘雪冷漠的打量着长微剑。只见此人气息虚浮、满目倦意,除此之外倒没其他什么症状。如此模样与寻常中毒之人动则口眼乌青、指甲黑紫的表象完全不同。


    穆乘雪微微好奇,将目光扫过五人,问道:“你们五个都中毒了?”


    五人纷纷点头。


    “伸腕过来。”穆乘雪随意指了一个女剑客。


    被点到的女剑客,乃是五陵剑侠中排行第四的茂英剑。她立刻用持剑的左手手背托住自己的右腕,伸到穆乘雪面前。


    穆乘雪仔细感受须臾,平淡道:“确是中毒了,但此毒毒性隐晦,寻常医生应是探不出来。你们为何不去角州沧泽宫,反跑到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去过了。”行二的安世剑从旁答道:“可那沧泽宫向来视人命如草芥,怎么会理睬我们这种普通人。不像庄主您,菩萨心肠,慈悲为怀,还亲自来给我们诊脉。那生不如死的王卜霖可是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行了,王卜霖堂堂一派之主,凭什么要见你?再说他是沧幽毒宗出身,解毒还是要看泽兰药宗。”长微剑打断了安世剑。


    安世剑不服气道:“可是那泽兰宗主穆乘雪都失踪多少年了。还什么悬命青灯,呵,等她来救,我们哪还有命可悬,早就变成五架枯骨了。”


    “啊……”茂英剑的手腕被穆乘雪按痛,不由闷哼一声。待穆乘雪收回手,她的肌肤上竟深深印了两条指甲印。


    “是啊,沧泽宫不救,我为什么要救?化作五架枯骨,倒也是x个不错的归宿。”穆乘雪平静说着,裹紧厚裘,转身离去。


    “神医!神医!”长微剑不知穆乘雪为何突然翻脸,万分急切的想要追上去留人,却被彻骨给拦了回来。


    行五的平罡剑又气又恼,咒骂安世剑道:“二哥你不会说话就别出声,又没人把你当哑巴!生生把马屁拍到马腿上,现在怎么办!”


    “五弟,二哥说的可没错。”茂英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斥道,“要我看,那梅雪庄的庄主可能也解不了这毒,又怕丢了自己的神医名声,才假装生气离开。”


    平罡剑狠狠踢了一脚积雪,气道:“生气也好,解不了也罢。反正她不给我们解毒了,咱们到底怎么办?真像二哥说的那样,等着变骷髅吗!”


    五人正在焦灼,庄门里传来了轻悠踩踏积雪的声音。五人精神一振,还以为是穆乘雪回心转意。未料走出门来的,却是一个身着白衣、肩绕轻裘的小姑娘。


    只见那姑娘年方及笄,本是无邪年纪,却透着一股沉静娴雅、清丽脱俗的清冷气质。小姑娘身后也跟着一个身着檀棕色冬衣的婢子。婢子年纪与小姑娘相仿,生的也还不错。尤其眼下点缀一颗小巧浅痣,就像刚刚滴落眼眶的清泪,楚楚动人。


    但那婢子的性格却不可怜,她先白衣姑娘几步走近前来,盛气凌人道:“你们几个,中的什么毒?”


    五人面面相觑。但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他们,江湖之中,即使是老幼病残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必有后患。


    长微剑犹豫一下,客气拱手道:“这位姑娘是……”


    那婢子骄傲道:“这是我们梅雪庄上的倾姑娘,别看她年纪小,也是得了庄主医术真传的高人。”


    长微剑又思量须臾,从怀中摸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呈在掌心,道:“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但我们把毒液带来了,可请姑娘转交庄主甄别。”


    “你们有什么症状。”狄雪倾淡淡问着长微剑,把小瓶捏在指尖慢慢转看。只见那药汁碧如翡翠、透澈似冰,封在琉璃瓶中翻转流动,色泽甚是夺目。


    不及长微剑回答,仍对穆乘雪心怀不悦的茂英剑小声嘀咕道:“问这么多,你会解毒么?”


    婢子闻言,神色骤变,怒道:“我们倾姑娘解毒的功夫不比庄主逊色!庄主说不救你们,就是不会救。我劝你们不如多给倾姑娘磕几个响头,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五人见这婢子言之凿凿,已是犹豫。再看那白衣姑娘确如雪中仙子,不似凡尘俗人,也难免心生动摇。但无论如何,五陵剑侠在江湖成名已久。区区梅雪庄婢子就想让他们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叩首,那便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婢子见五人无动于衷,更加气恼道:“怎么?你们还不信么!”


    “烙心,退下。”狄雪倾轻声吩咐,然后从袖间取出个小盒,在五人面前打开来随手一拂。


    烙心撤得慢了,不由捂紧了鼻子。那五人却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狄雪倾轻扬唇角,问道:“这瓶碧翠毒液,可有淡淡酒香?”


    “确有酒香!”长微剑讶异道,“可姑娘还没打开琉璃瓶,如何知道?”


    狄雪倾并不解释,又道:“诸位是否自中毒之日起,便日渐疲惫。只觉身体大不如前,真气流失殆尽。近来更是闻不到任何气味。尤其你们五人中武功最弱的那个,已经开始目绕飞蝇、眼眩金星了吧?”


    听狄雪倾一席话,茂英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长微剑急切道:“姑娘知道这是什么毒?你……能解?”


    狄雪倾淡道:“略知。”


    五人又再互相对了一圈眼色。


    烙心从旁加油添醋道:“真不知道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到底跪不跪?”


    “姑娘若是可解此毒,安……俺必定涌泉相报!”安世剑立刻跪下去,俯在狄雪倾脚下的深雪中,恳切道,“这辈子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取,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狄雪倾不理安世剑,缓缓扭开小瓶,凑在鼻前轻轻闻了一下,幽幽言道:“通体翠色,置之无味,轻轻摇曳,酒香氤氲。你们这毒,是天外亭的飞魂露吧。”


    此言一出,五陵剑侠中的另外四人,也都神色惊变。


    狄雪倾笑了笑,悠然道:“我想你们大概不知道飞魂露的用法,此露嗅其香芬可增内力。喝了的话……侵血入骨,寿元大损。所以服下之后,每活一年,你们的身体就会衰老五年。我看诸位年长的尚未不惑,年幼的许刚而立。掐指一算,最多再有六年你们便可齐聚九泉了。而这期间,你们还会不断失去味觉、嗅觉、视觉、听觉、言语之力。最后只剩一缕残魂,游离躯壳内外,正合飞魂之意。”


    几个人一听,扑通扑通全部心服口服的跪在雪中求狄雪倾救命。


    “此毒虽有解法,但庄主说过不救,我亦不能擅作主张。”狄雪倾盖上小瓶,递给烙心收好,又道,“你们且随她住进庄外茅屋,待我再来。”


    语毕,狄雪倾转身返回山庄。那五人千恩万谢,对着那道轻裘白衣的背影在雪中叩首,直捣得细雪飞扬,粘满发丝。


    烙心脸上映着满足的笑意,居高临下道:“行了行了,跟我走吧。”


    五陵剑侠随烙心离去,狄雪倾来到泠香居求见穆乘雪。此刻,穆乘雪正坐在桌边,连身上的厚裘也还没有脱下,仿佛专程在出门前等着狄雪倾。


    见狄雪倾进来,穆乘雪神色冷漠道:“你来干什么,羽毛丰了,想飞了?”


    狄雪倾谨慎施礼道:“雪倾不敢,雪倾并非有意救人。只是想借此机会磨炼解毒之技,日后行走江湖也好……”


    “还早!行走江湖,你还早得很!”穆乘雪突来一声怒斥,又露出失望神情,质问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梅雪庄,回那霁月阁去?呵呵呵,是啊,你虽是阿如的女儿,却到底还是姓狄的。”


    狄雪倾微微一怔,暂且不敢多言。


    须臾,穆乘雪抬起泛红的眼睛,冷淡道:“你出去候着,让我想想。”


    “是。”狄雪倾只得从命,重新走进风雪里。


    烙心将那五人带到一间茅屋。这里与其说是屋子,其实不过是座稻草围起来的柴棚。不仅有寒风从四面八方吹透进来,连屋中地面都灌了半边的雪。


    烙心安顿完毕,正要离去。


    排行第三的阳舒剑轻轻拉住烙心,问道:“姑娘可知我们要等多久?”


    烙心道:“要你等就等着,哪有那么多话问。”


    阳舒剑又道:“那……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们弄些干柴来取暖,或是取些干粮清水来……”


    “哎,那可不行。”烙心拒绝道,“没有倾姑娘的指示,我什么都不会给你。倘若你吃错了喝错了影响毒性,我可向倾姑娘赔罪不起。如果实在太渴,这里四处都是白雪,诸位吞几口便是了。不过事先说好,要是你们吃雪吃出了问题,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狗仗人势。”茂英剑不快低咒。


    “茂英!”长微剑生怕再惹恼了梅雪庄的人,赶快拉住茂英剑,摇了摇头。


    “行,那你们呆着吧,我要回去伺候倾姑娘了。”烙心扔下一句话,得意洋洋走出了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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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回到梅雪庄庭院,便见渐兴的风雪中羸羸立着一畔纤瘦身影。烙心心中暗喜,慢慢解开披风前襟走近狄雪倾,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走开。”狄雪倾冷淡一言,目光依然倔强的盯着泠香居门口。


    “我不走。”烙心将缀着泪痣的半边脸颊贴在狄雪倾背上,柔声呢喃道,“我走了,姑娘又要冻坏了。到时夜里冷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我好心疼。”


    “走开!”狄雪倾隐忍重复x。


    “姑娘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呢?”烙心反将狄雪倾拥得更紧,哀怨道:“是烙心的身子不够温热么……”


    “烙心,不可无状。”彻骨从泠香居中出来,臂弯上搭着穆乘雪那件厚裘,斥责烙心道,“休要仗着庄主宽容,便如此恣意妄为。若再敢用这一身梅枝檀棕僭越倾姑娘的静雪之白,小心庄主罚你一辈子种药去。”


    烙心委屈道:“可我看不得倾姑娘受苦。”


    “伪饰造作。”彻骨把厚裘递给烙心,道:“庄主也不是第一次让倾姑娘在雪中受冻了。即使你愿为倾姑娘着想,也要恪守尺度,莫惹庄主不快。这是庄主的雪貂衣,给倾姑娘加上吧。”


    “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知错了。”烙心将那雪白厚裘披在狄雪倾肩头,幽幽退到一旁。


    又过许久,狄雪倾身上已经覆了许多霜雪,那泠香居的门里终于走出了一个人。


    “试出是什么毒了?”穆乘雪来到狄雪倾面前站定。


    狄雪倾把厚裘脱下递给穆乘雪,自信道:“是天外亭秘药,飞魂露。”


    穆乘雪联想到前些日江湖上的风雨,点头道:“天外亭的飞魂露存世已久,外人却鲜少得见。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我按着秘传的毒方教过你飞魂露的解法。但天外亭把飞魂露藏得很深,那秘方终究只是传言,并没有真正身中此毒的人让你来试解。看来,你今天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我那解毒的方法是否灵验了。”


    既不能说救人,也不好说试方,狄雪倾犹豫着如何回答才能让穆乘雪应下她。


    穆乘雪却不耐烦道:“我要进山去看她了,那几个人,随你处置。”


    狄雪倾眸光一亮,谢过穆乘雪。


    穆乘雪不应,兀自向山中走去。


    须臾,彻骨折返归来,道:“庄主有言传予倾姑娘,她说日后行走江湖,别总想着救人,也要学会杀人。”


    狄雪倾抬起眼眸,望着山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句话便一半飘入了风声,一半融进了心里。


    壶中茶香弥散,鱼饮舍的夏日午后温暖安然。狄雪倾懒懒抚弄茶盏,只字未提穆乘雪与烙心的言语细节,只给迟愿讲了她与五陵剑侠的旧遇。


    迟愿神入其中,不禁疑道:“方才你说那五人至少三年前尚在人世,可是悬命青灯的解毒之方并未成功?”


    “我至今不知那方子是否有效。”狄雪倾淡淡言道:“因为后来,我没有为他们解毒。”


    “后来发生了什么?”迟愿微微讶异。


    狄雪倾道:“也是巧了,许在雪中等待太久,又听说奇毒终于有救,便放松了警惕罢。当我走去庄外准备为五陵剑侠解毒时,正听见他们在茅屋里争吵。”


    迟愿道:“他们在吵什么?”


    狄雪倾冷漠一笑,道:“他们说……”


    “长微大哥,如果这毒解不了,咱们真的只能再活六年了么?”阳舒剑言语悲切,满含不舍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听他的,不来和你们趟这趟浑水。”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在一起就算不被辜负,早晚也要死于非命。”长微剑严厉训斥了阳舒剑,又低声埋怨道,“这一趟本来不是浑水,要不是老二贪婪,我们五陵剑侠此刻早已功成名就,好好的当着天外亭的座上宾,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的悲凉下场。”


    “就是!”平罡剑插嘴道:“我们已经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两天一夜,现在又要等着那个小姑娘,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假如那小姑娘一去三五日,咱们就在这傻傻等着,不被毒死也被冻死了。”


    安世剑被大哥和五弟一起数落,激动道:“怎么了,我的计策有什么不好?我们是答应天外亭帮他们抵御啸风谷,也履行约定将啸风谷的杂碎杀了个干净。但我们没答应不杀天外亭的人啊。天外亭本就无力回天,没有我们,有天剑谱也是白白便宜了啸风谷的马匪。况且天外亭那帮窝囊废,拼到最后只剩十二个人,还伤的伤残的残。杀了他们,从此有天剑谱更名五陵剑法,由我们五陵剑侠帮他们发扬光大,天外亭门人也算死得其所了,这有什么不好?”


    “对啊,还有最后那把火把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反正啸风谷都是打家劫舍的凶徒,正好来背这恶名。再说了……”茂英剑揉揉眼睛,小声又道,“安世二哥的计划,长微大哥当时也是点头同意了的。如今出了纰漏,便来责安世二哥的不是,未免太不讲情义了。”


    “茂英四姐,你怎么跟长微大哥说话呢!”平罡剑驳斥茂英剑道,“要我说,安世二哥的计划没问题,长微大哥的决策也没问题。都是你这个蠢女人,误解了剑谱上的字句,才害得我们这么惨!”


    茂英剑不服气道:“那你说,你说这些字什么意思!天外有天,剑上有剑,息饮仙露,剑魂戮仙。白纸黑字写着饮仙露三个字,剑谱旁边又摆着一瓶飞魂露,我当然以为是喝了这瓶药,就会对修炼剑谱有帮助啊!”


    平罡剑骂道:“有帮助有帮助,有个屁的帮助,现在害我们全都中了毒!”


    “行了!不要吵了!”长微剑看不下去茂英剑与平罡剑内讧,大声呵止道,“看看我们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互相埋怨怪罪,兄不友弟不恭,结义时的誓言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沉默不语,茅屋外的风雪声才重新呼啸起来。


    须臾,那阳舒剑又轻轻问道:“可是那小姑娘已经发现这瓶药是天外亭的飞魂露了,她若知道了天外亭之战的真相,还会再救我们么?”


    茂英剑嗤笑道:“阳舒三姐,你是不是被毒药毒糊涂了?咱们怎么可能让那小姑娘知道事情原委。”


    “没错,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安世剑仔细想了想,阴鸷道,“那小姑娘要是问起来,咱们就先如实说。大哥当年与天外亭门主有交情,所以啸风谷围庄时天外亭才向五陵剑侠求救。可惜走漏了风声,啸风谷畏惧五陵剑侠,提前动手。当我们赶到时,天外亭早已无力回天。这药就是天外亭门主临终前留给咱们的,可惜还来不及告知使用方法他就断气了,所以咱们才不小心中了毒。”


    阳舒剑为难道:“那小姑娘年纪虽弱,却异常聪慧沉稳。方才等待时,我仔细想了一下,她不过看了一眼药瓶,便向我们撒了不知什么药粉。我等全无反应,她也因此断定我们已经尽数失去了嗅觉。但绿色药剂并不稀奇,她又是怎么从一开始就猜想到这毒可能和飞魂露相关,所以才大胆试探我们的嗅觉呢?”


    “阳舒三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思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茂英剑不屑道,“就算被那妮子识出身份,我们也只需按安世二哥教的话唬着她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是难辨。”


    “茂英四妹,我言外之意便是想说,那小姑娘太过敏锐,不好骗。而且……”阳舒剑叹了口气,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似乎并非真心在意我们的生死……”


    “一群污浊之人,倒是有个心思明镜的。”茅屋外,狄雪倾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五人大惊,拉开房门奔出屋外。深昏暗夜里,他们看见那白衣姑娘的身上积了很多飞白清雪,就连她乌墨一般的秀发上,也缀着雪色霜寒,仿佛被染白了发丝。


    “我确实只想拿你们试试药的,倘若药有效了,这条命便当做我送你们的谢礼。”狄雪倾淡笑道,“可惜,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或许在生命急速消逝中度过区区数年时光,才是你们应得的。”


    语毕,狄雪倾转身而去。


    安世剑又扑上去拽着狄雪倾的衣摆不肯松手,哀求道:“小仙子慈悲,小仙子尽管拿我们试药,求小仙子救救我们!”


    狄雪倾扯回衣襟,垂眸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救你们,那十二条亡魂不高兴。”


    不知不觉,杯中香茗空了。


    迟愿放下茶盏,感慨道:“五陵剑侠昔日留在江湖的都是义气声名。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等背信弃义、沽名钓誉之徒。”


    狄雪倾道:“善恶有报,若不是他们将天外亭弟子赶尽杀绝,也不至于没有人告诉他们那飞魂露喝不得。”


    迟愿惋惜道:“五陵剑侠贪婪残暴,身中奇毒可谓咎由自取。可惜天外亭引狼入室,百年传承一朝零落。”


    狄雪倾x微微扬起眼眸,轻声问道:“大人……不觉得雪倾出尔反尔,冷漠无情?”


    迟愿叹道:“真是笑话,若非雪倾今日说出实情,我还与江湖人一样,当那五陵剑侠是胸怀大义、舍生赴死的义士呢。你大可不必为此介怀,换作是我,也不愿救这些人面兽心的恶徒。只是……”


    迟愿转了话锋,狄雪倾不由看紧迟愿。


    迟愿关切道:“五陵剑侠的丑事被你发觉,他们就没有对你起什么歹念么?”


    “应是有罢。”见迟愿露出担忧神色,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我离开后,五陵剑侠应知无颜再进梅雪庄,便连夜下了山。沿途恶人先告状,给梅雪庄里的倾姑娘起了个恼人的诨号,一时间传得煞有介事。”


    迟愿忽然想起狄雪倾也是收过银冷飞白的人,那时她尚且不知狄雪倾究竟因何名不符实。虽然她曾就此询过顾西辞,但顾西辞亦是缄口不言,这秘密始终不得开解。


    今日狄雪倾自行提起,迟愿愈加好奇,趁机问道:“江湖人到底如何称呼雪倾?”


    哪知狄雪倾点到为止,嫣然道:“恶言诋毁,不提也罢。”


    狄雪倾仍不愿讲,迟愿也不逼她,只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狄雪倾微微一顿,轻声道:“嗯……”


    迟愿叹道:“如此看来,当年阳舒剑口中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霞袂飞花了。想不到葛赴声名不佳,却对阳舒剑不离不弃、死生相依。”


    “是呢。”狄雪倾拂袖勾起茶壶,将翠绿香茗缓缓斟入迟愿面前的空盏,低语轻喃道,“确是意想不到的两个人。”


    迟愿心中忽然柔软,不禁抬眸深深凝看狄雪倾。


    狄雪倾却只将视线落在茶盏里,平淡道:“阳舒剑活至今日却尚未失聪,应是仰仗葛赴为她求药延年。”


    迟愿问道:“此番若是为她解毒,阳舒剑又会如何?”


    狄雪倾道:“衰老已不可逆,但至少可以不再依赖药材,安度晚年。”


    迟愿仔细思量道:“起初并未料到葛娘子所中之毒已入膏肓,万一葛赴不在意解毒后的结果,我的离间之计恐怕行不通了。”


    “会成功的。”狄雪倾目光幽静道,“大人或许不能理解,久困笼中的囚鸟,渴望自由犹甚生命。”


    狄雪倾分明说得是鸟儿,迟愿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只无依飘荡的风筝,无论怎样在烈风中摇曳挣扎,却始终难逃被人牵扯的宿命。她忍不住轻轻牵起狄雪倾的手指,将那柔软的微凉掬在掌心,笃定道:“既然雪倾说此事可成,我便按旧计行事。”


    “大人觉得拿下葛赴,需要多久时间?”狄雪倾反手勾住迟愿的指尖。


    迟愿想了想,回道:“宁亲王谨慎多疑,想让他对葛赴完全失去信任,应该需要月余。”


    “不错。”狄雪倾若有所思的点头,又玩笑道,“如此,倒是可以常常吃到安野伯府的赤豆桂花羹了。”


    “嗯,吃腻为止。”迟愿脉脉看着狄雪倾,温柔的又把那承诺说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T-T嘤嘤攒不出来7章先更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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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两日后,御野司提司楚缨琪突然在内织造局和太医院里都安排了两个司卫。因为她所办事宜的特殊性,内织造局和太医院也都不敢太多过问。而那四个司卫进驻后,说是协同办案,却每天什么都不干。只是早上按时点卯,傍晚按时回御野司复命。


    如此又过三日,宁王景榆桑果然生疑。想起内织造局前几日来报,说鸳鸯双缨和红尘拂雪曾一起来查过三局的贡册,便立即传了门下谋士和内织造局总管太监宝凌来见。


    宁王问宝凌道:“她们翻看贡册时,你可在旁?”


    “回禀王爷。”宝凌恭敬应道,“从她们两个进了内织造居,点了书册,翻看许久,直到离开,老奴全程陪伴在旁。”


    景榆桑思量道:“你可留心她们在哪一册哪一页多有停留,比别处看得都仔细?”


    宝凌仔细回想片刻,答道:“依老奴观察,她们翻看每页的速度都差不多,并且也都看得十分仔细,实在是难以判断她们在找什么。”


    宁王沉默不语,看了谋士一眼。谋士会意,让宝凌退出书斋到厅堂去等候。


    待宝凌远去,宁王问谋士道:“此事没头没脑来得蹊跷,你怎么看?”


    谋士低声道:“那鸳鸯双缨负责的案件都和谋逆有关,而红尘拂雪负责的都是江湖事。属下认为,应当先弄清楚鸳鸯双缨如此安排的目的。何况楚迟二人向来交好,那日红尘拂雪晚来内织造局,似乎也是被鸳鸯双缨拽来帮忙的。”


    “话虽如此……”宁王沉思道,“但那红尘拂雪是太子那边的人……也不得不防。”


    谋士道:“既然王爷有此顾虑,与其被动的闷声猜测,不如主动出手,旁敲侧击,试探究竟。”


    宁王点头道:“本王正有此意。”


    第二日上午,迟愿正在御野司中谋事,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突然找上门来。


    见过迟愿,宝凌客气道:“小迟大人那日与楚提司连夜赶到内织造局,应该是有要紧的事。但二位当时只提了云锦、霓彩、白澜三局的贡册,也不知是否查到所需之事。杂家思来想去,局里还有几本义州蓝凰织造局的册子,便想着带来给小迟大人看看,说不定就能帮上些忙呢。若是小迟大人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杂家回去就是去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也要给小迟大人送过来。”


    “宝总管有心了。”迟愿示意司卫收下册子,点了点案上的卷宗道,“你看,我这里还有诸多事宜等着处理。宝总管若是放心,蓝凰的贡册待我稍后看完,便遣人完璧归赵送回内织造局去。”


    “哎,这贡册别人杂家还真不敢托付。但如果是小迟大人的话,杂家当然放心。”宝凌满面笑意一口应下,却迟迟不肯离去。


    迟愿沉默须臾,无辜道:“宝总管好意,在下只能心领了。你知道,御野司从来不兴赏赐辛苦钱。”


    宝凌紧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能为小迟大人效力已是杂家的荣幸,哪里还有向小迟大人要钱的道理。只是小迟大人尚未示下,杂家还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能再为小迟大人做些什么。”


    “原来为此。”迟愿恍然道,“宝总管如此尽心,御野司不胜感激。只是此案重大、关乎社稷,实在不能透露半分消息。倘若因此辜负了宝总管一片拳拳之意,还望宝总管多多海涵万分见谅。”


    宝凌顿住瞬间,似在思量迟愿的话语,但立刻又道:“小迟大人已然这般说了,杂家也不是那不懂分寸、没有眼力劲儿的人。方才的话就当杂家一个字都没提过,杂家也不叨扰小迟大人,赶快回内织造局去了。”


    “宝总管慢走。”迟愿唇角微扬,平静的送了客。


    宝凌出了御野司,却没有回内织造局,命轿夫将他的灰布小轿径直抬到了宁亲王府的侧门口。宁王得知宝凌与迟愿相谈的内容,依然没有摸出什么大概端倪,却被两个字深深刺进了心里。


    社稷……


    午后,那位身着墨色鎏金薄纱衣的提司大人又来到了市隐寒舍。掌柜已经习惯,随意向迟愿招呼一声。


    迟愿问道:“前几日留下的银两可还有余?”


    掌柜道:“还剩许多。”


    迟愿点点头,上到二楼转入左首房间。


    “今日内织造局的宝x凌总管来了御野司,看来宁亲王终于注意到我和楚提司去内织造局的事了。”迟愿落座,与狄雪倾分享刚刚入手的新消息。


    狄雪倾道:“宁王位高权重,江湖之事未必上心。由此可见,大人那夜邀楚提司同行,确是一招妙棋。”


    迟愿微微眯起眼眸,道:“历朝历代,多少位高权重的人物都因谋逆二字万劫不复。宁王本就有三言易东宫之嫌,更比他人还要再敏感三分。”


    “确实如此。”狄雪倾轻声附和,若有所思。


    迟愿想到昔日的燕亲王,柔声道:“抱歉。”


    狄雪倾看着迟愿,认真道:“大人不允雪倾频繁言谢,雪倾也不许大人再说抱歉。”


    “好,我不说。”迟愿也觉得每次提及谋逆字眼,都要专程向狄雪倾致歉,何尝不是迫她忆起那些不悦往事,便一口应了下来。然后又道,“为了让宁王这条大鱼咬钩,我故意在宝总管面前透露了社稷二字。倘若宁王仍对太子心存罅隙,近日必有所动。”


    狄雪倾很快明了迟愿的铺排,浅笑道:“那大人和楚提司身边,可要围上些恼人飞虫了。”


    “求之不得。”迟愿亦微笑道,“我还怕他们来得太晚。”


    不出迟愿所料,仅仅第二日,她与楚缨琪出入御野司时,就察觉身后远远的跟上了一些尾巴。


    楚缨琪暗暗笑道:“没想到宁亲王平日里看着闲散无为,行动起来倒是果决飞快。”


    迟愿低声道:“这两日一切如常便是。后天夜里,还要烦劳楚提司随我去趟祥瑞坊。”


    楚缨琪眉目一弯,愉快道:“巧了不是,白提司昨日又有飞鸽传书来,让我务必配合迟提司调遣。有他这样三番五次的催着,莫说祥瑞坊,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陪你闯啊。”


    迟愿微有讶异,道:“你与白提司同级,他竟是这样对你颐指气使么?”


    “嗨,也没关系。”楚缨琪爽朗道,“白提司和我们不同,他是有志于督公之位的人。但御野司中,前有资历深远的唐提司,后有督公的亲儿子宋提司。白提司想上位,恐怕是难得很。这些日他又跟在督公身边,自然要事事多关心操持,才能让督公看见他的能力。我呢,有成人之美的高贵品德,既可以帮上迟提司的忙,又能为大炎朝廷和御野司出力。反正不吃亏,索性就让他差遣差遣吧。”


    迟愿忆起在挽星剑派的行居院中,白上青曾煞有介事的吹捧她将来必将晋升督公之职。此刻想来,那时的恭维倒像是一种试探了。


    思量至此,迟愿默默看着楚缨琪。他日自己只将心思放在江湖,这司中暗流反倒不曾留意。楚提司这几句关于御野司未来之主的言语,颇不合时宜。此时说来,可有其他深意?那日她欲言又止的心愿,又是否与仕途相关……


    “哎?迟提司,你干嘛用这种审讯犯人的眼光看我。”楚缨琪见迟愿的目光渐渐严肃起来,立刻意识到什么,赶快笑道,“你别乱猜啊,我可没有当提督的念头。咱们女儿家家的,总不能刀头舔血打打杀杀过一辈子。趁着年轻花容月貌还在,赶紧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当上锦衣玉食的官太太少奶奶,才是上好的归宿。”


    虽是玩笑之言,却也透着几分真意。迟愿暂不纠结楚缨琪的心思,放缓目光道:“那便祝楚提司如愿以偿吧。”


    楚缨琪闻言,抿着嘴巴笑了笑,再没有多说什么了。


    又过两日,宁亲王府将入深夜,轮守的侍卫开始换班。已在宁王身边当值整日的近侍葛石下了职,立刻赶到生药库提了四朵珍贵的冰蓉花,小心翼翼包了又包,才匆匆折返祥瑞坊。


    临近巷口,葛石远远看见茂盛榕树下的月影里,森森立着一道墨色身影。他下意识攥紧药包,另只手也握上了剑柄。


    那人看见葛石,亦启步向他走来。


    “葛赴。”黑衣人取出一块墨如暗夜的黑曜嘲风腰牌,开口便唤葛石的真名,道,“御野司正在调查一桩江湖案件,希望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


    葛赴似乎早有准备,理直气壮道:“在下名为葛石,乃是宁亲王府的侍卫,并非江湖中人。你们御野司办案,怎么也不该问到在下头上。”


    迟愿淡道:“现在不是江湖人,往昔可是江湖身。”


    “那又如何?”葛赴眉头一挑,驳斥道,“御野司不得擅涉江湖事,我若还是江湖身,便是对你置之不理,你又奈我何?”


    “巧舌如簧。”迟愿不为葛赴的挑衅所动,兀自述道,“是五年前天外亭和啸风谷的案子。当初整个江湖都以为五陵剑侠战死在那场血斗里,如今倒是有了新线索,阳舒剑……似乎还活着。”


    提及阳舒剑之名,葛赴的神色果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迟愿察觉,继续道:“听说葛侍卫和葛娘子正是五年前来到开京城的……”


    “什么五陵六陵的,我不知道!”葛赴微微激动,打断迟愿道,“我家娘子是个瞎子,跟江湖更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迟愿目光犀利。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葛赴一口否定,又恶狠狠道,“提司大人若无其他事,在下要回去给娘子煎药了。这药误不得时辰,失陪!”


    迟愿稍稍侧身放葛赴匆忙离去,自己则漫步踱回了树冠下的月影里。须臾,楚缨琪自旁支暗巷中走了出来。迟愿拂袖向楚缨琪窃窃低语。楚缨琪神情专注的听着,不时还神色严肃的颔首点头。


    直到迟愿与楚缨琪相互拱手分道扬镳,坊间楼阁的暗角中才有个漆黑身影转身向宁亲王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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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夜幕沉沉,晦涩天星。


    黑衣耳目将所见之事汇报给宁王府上的谋士。谋士不敢耽搁,即刻又呈报给了宁王。


    “御野司开始行动了,今夜红尘拂雪见了……葛石。”谋士琢磨着迟愿的目的。


    “葛石……?”宁王思量道,“他每日随在本王身旁,确实了解本王诸多动向。”


    谋士轻蔑道:“那葛石毕竟是江湖人,一条养不熟的狗,有求于王爷才肯摇尾巴。若是没了每月四朵的冰蓉花,恐怕要来咬王爷的手。”


    “本王自然知道,所以那些事本王也从不当着他的面去做。”宁王又仔细回忆番,犹疑道,“他应该……不知情。”


    谋士谨慎道:“今夜之事据探子回报,是红尘拂雪先拦住了葛石上前说话。待葛石离去后,鸳鸯双缨又从暗处出来与之相商。说不定,正是鸳鸯双缨摸到那些事的蛛丝马迹,又怕明目张胆的调查会露了马脚,这才让红尘拂雪来打头阵。”


    “既然葛石的老婆全赖本王的赏赐才能苟全性命,量他也不敢对御野司胡言乱语。我们暂时不必有所举动。”宁王闭目沉思须臾,缓缓睁开双目道,“至于如何让狗儿忠心,待本王明日敲打敲打他便是。”


    大榕树的投下的暗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祥瑞坊中的一间民居上。万籁俱寂的夜忽然被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剌开一道细长锋利的口子,那些被缄封其中的焦虑、恐惧、煎熬终于有了宣泄点,一股脑地汹涌出来。


    “夫君,今日为何心神不宁的?”阳舒剑举目望向堂屋外间,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没什么,许是当差累了。”葛赴简单把瓷碗碎片踢到一块,又换了个新碗,小心盛好药汁送到阳舒剑面前。


    阳舒剑不肯接,悲切道:“五年前,我与你初到京城时不是约好了,哪怕再小的事也绝不隐瞒对方。如今我已是眼瞎耳背、憔悴不堪……你是不是心中有什么想法,想蒙骗我了?”


    “怎么会呢。”葛赴用瓷勺调搅刚刚淬好的冰x蓉汁,低闷回道,“我怎么会有事隐瞒你呢。”


    阳舒剑楞了下,终于意识到什么,急问道:“是她们找到你了?”


    葛赴沉默须臾,解释道:“不是你说的寻亲女子,是御野司的红尘拂雪,她来问我天外亭和啸风谷的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阳舒剑紧紧扯住葛赴的衣袖,一双盲眼睁得极大,激动道,“五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是白首无情!一定是她把天外亭的事讲给了御野司!她是来索命的,她们是来抓我的!”


    “阳舒,阳舒!你冷静点。”葛赴赶快放下药碗,把阳舒剑紧紧按进怀中,柔声道,“不要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况且天外亭一战没有任何实据,仅凭白首无情一己之言难服江湖人心。至于御野司更是不足为患,它们只有监察江湖之责,却不能像朝廷衙门治理百姓一样来断江湖人的罪。你不要怕……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求求宁亲王。御野司再大,也没有宁亲王大。”


    听闻葛赴得安慰,阳舒剑情绪平静许多。她缓缓偎在葛赴肩头,用无华的双目虚无眷看向葛赴,道:“你知道,我如此恐惧并非贪生怕死。我只是,舍不得你……”


    葛赴的目光不住的震动,却只抬起手轻轻抚摸阳舒剑的青灰发丝,呢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我的脸变丑了么……?”阳舒剑忽然哽咽起来,哀怨之中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葛赴低声道:“没有,你还是那么好看。”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阳舒剑下意识侧过一边耳朵,努力的倾听。


    “我说!”葛赴又大了些声音,凑近阳舒耳边深情道,“你和五年前一样没有变化,就像沐着云霞的飞花儿一样好看。”


    翌日,又该葛赴当班。见到宁王时,宁王正在书房里接见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葛赴向宁王拱手请安,便默默站去下首位置。宁王不时用余光瞟看葛赴,每一次,都觉得葛赴确是一副神色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宝凌离去,宁王拾起桌上茶盏,慢悠悠啜了几口,忽然问道:“葛侍卫,本王看你今日神情疲惫、气色不佳,可是近来本王公务繁忙,也让你一直陪着站班,把你的身子累坏了?”


    葛赴回过神,立刻道:“多谢王爷挂怀,属下并不劳累。”


    “是么?”宁王眯起眼睛,盯着葛赴道,“葛侍卫一连三日当值到深夜怎会不累?昨晚应是一下了职,就迫不及待的赶回家中休歇了吧?”


    葛赴谨慎应道:“嗯,属下一下职就回家了。”


    “这就对了。”宁王点了点头,若有所指道,“家中尚有贤妻殷殷期盼,哪还舍得在路上与人闲谈消磨时间呢。哦,对了。本王许久未及过问,你家娘子如今病势如何?”


    葛赴道:“承蒙王爷每月恩赐冰蓉,内子病势平稳。”


    “那就好。”宁王说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她的病情平稳了……你的心,也才安稳呐。”


    葛赴不由一怔,立刻拱手俯首道:“属下必不敢对王爷怀有二心。”


    “葛侍卫何来突表忠心啊?”宁王假意客气道,“那冰蓉花常人取来难如登天,对本王来说却不过举手之劳。每月用四朵冰蓉花就换来葛侍卫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辛勤护卫,可是本王的偏得了呢。”


    葛赴谦逊道:“二十年后,葛石老矣,恐难胜任……”


    “哎,二十年后的事现在说起来还太早了。”宁王打断葛赴,道,“十二日后,倒是有件重要的事,需得葛侍卫陪同本王亲自前往。”


    “十二日后,将有一批清州白澜织造局的布帛抵达开京。”市隐寒舍里,迟愿将此消息告知狄雪倾道,“倘若是寻常布帛,并不需宁王亲自操办。但这批布帛乃是圣上寿诞祭祀封赏所用,不容有错。所以届时,宁王必将亲往内织造局主理相关事宜,正是你我依计行事的好时机。”


    “时间充裕,也好筹备。”狄雪倾认真向迟愿道,“虽然此事大人由全权主导,无需雪倾费心。但雪倾在这寒舍之中闲来无事,也为大人的计策思量了一些细微之处。”


    迟愿调侃道:“阁主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又通晓阴阳能料晴雨。阁主思量的细处,在下当然要洗耳恭听了。”


    狄雪倾扬眸看着迟愿,淡淡言道:“内织造居的贡册还不够多么,大人都把旧账翻到雪倾这里来了。”


    “好,不提旧事。雪倾有何妙策?”迟愿清正神色,却难掩唇角微微扬起。


    “还真有张四字的纸条再赠大人。”狄雪倾微笑着临近迟愿些许,于午后明媚的阳光中将她的思谋娓娓道来。


    十日后,葛赴在归家途中又看见御野司的红尘拂雪拦在坊间巷口。这一次,她没有藏在榕树的阴影中,而是任由清泠月光静静洒落在墨玉琼树般的身姿上。


    “葛侍卫。”见到葛赴,迟愿唤了一声,算是招呼。


    葛赴心生不悦,上次不过与她交谈几句,便被宁王敲点。倘若今日再被宁王猜忌,那救命的冰蓉很可能就没了着落。于是葛赴低头避开迟愿的目光,手也再次握紧了佩剑。他已经决定,倘若迟愿执意拦他,便索性与迟愿在此一战。


    怎知迟愿仍然没有拦他,只在葛赴擦肩而过时平淡道:“阳舒剑有位燕州故人,托我给她带句话。”


    “我家娘子本是清州人,哪有什么燕州朋友。”葛赴冷淡回应一句,不禁又问道,“那人是谁?他说了什么?”


    “她把名讳写在纸上,霞袂飞花不妨打开看看。”迟愿说着,从锦囊中拿出一张纸条。


    那纸片轻如鹅毛,却被迟愿如掷铜板一样投到葛赴面前。葛赴心中暗叹,这红尘拂雪的内劲着实惊人。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谨慎的展开了纸片。只见小小一方宣纸上,娟娟秀秀写着“白首无情”四个字。葛赴的心咯噔一声,阳舒剑忧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迟愿顺势道:“那人说,前些日已暗中探过阳舒剑的脉势。飞魂露吞噬寿元,时隔五年已不可逆。但幸得冰蓉庇护,仍有其他转机。她手上的解毒之方虽不能令阳舒剑返老回春,但却能让过阳舒剑与霞袂飞花打破祥瑞坊的禁锢。从此风雪塞北、烟雨江南,任由这对痴侣怨偶携手而行,再无拘束。”


    “哼!白首无情?”被迟愿说到痛处葛赴也不再隐瞒,恨恨道,“她若真有相救之心,我家娘子又何必受这五年辛苦!如今她还攀着御野司自己找上门来,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我家娘子本就时日无多,安然居于开京城中也可以用冰蓉花续命。根本不稀罕什么风雪塞北,烟雨江南!”


    “喜不喜欢无需讲于我听,你只要将那段话原样转述给阳舒剑便是。”迟愿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当然了,那位姑娘也不是白做善事,倘若霞袂飞花改变主意,可于明日戌时到鱼饮斋来商谈价码。”


    迟愿语毕,不等葛赴回应,兀自离去。


    那藏在暗处的耳目虽不知两人相谈些什么,却又把御野司再次找上葛赴的事传进了宁王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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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葛赴匆匆回到家中,将迟愿所言据实告知阳舒剑。阳舒剑与葛赴所想相同,也不相信白首无情会有那种好心。而且她觉得,白首无情开出的条件也绝不会像葛赴在宁王府做侍卫那么简单。


    葛赴思虑道:“可我若不去鱼饮斋,只怕她们不肯善罢甘休。三天两头的上门来,定会惹王爷不快。我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此事,一了百了。索性x明天向王爷告假半日,去看看那丫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阳舒剑犹豫道:“彼时白首无情尚且年幼,便觉她是个心深思重的人。如今参商五载,她已不是青涩懵懂的小姑娘。你去赴这鸿门宴,一定要百般留心。”


    “她们不会把我怎样。”葛赴抚着阳舒的手臂,道,“那红尘拂雪武功在我之上,却两次都没有为难我,应是有求于你不好对我不利。待我明日假意合作,弄清她们的意图。若是冲着王爷来的,便可探得实情禀告王爷,借此打消王爷对我的顾虑。若是冲着阳舒来的……”


    葛赴说着,目光突然狠戾,决然道:“……纵然我不敌于红尘拂雪,亦会与她们拼个鱼死网破,为你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夫君切莫勉强。”阳舒剑握紧葛赴的手,悲切道:“明晚我在家中等你,你敢失约,我就……”


    不等阳舒剑说完,葛赴一把将她揽进怀中,许久不舍松开。


    第二日,葛赴本该当值入夜。但他清晨来到宁王府准备告假时,换班的丁侍卫却与他说,永州瀚日织造局的掌事正在觐见王爷,不允叨扰,有什么事且等瀚日局掌事走了再进吧。


    葛赴依言在王府外院等候。又过片刻,忽有王府门童前来找他。


    “葛侍卫。”门童抱拳道:“府外有个年轻姑娘要见你,她说祥瑞坊的杨叔给你带话来了,你去见见吗?”


    “杨叔?”葛赴思量一下,领悟其中玄机。


    门童还以为葛赴也不认得,皱眉道:“我打小就在祥瑞坊附近住着,怎么不知道哪家还有位姓杨的大叔呢?”


    “祥瑞坊民户众多,你又岂能尽数相识。”葛赴神情严峻,匆匆向王府侧门奔去。


    在宁王府侧门外等着葛赴的,是霁月阁浮金院的女弟子郁笛。但葛赴与她并不相识,他小心打量着小姑娘,猜测她的身份。郁笛也仔细看着葛赴,生怕传错了话认错了人。


    “姑娘姓甚名谁,阳舒托姑娘带了什么话?”葛赴谨慎且急切的询问。


    郁笛从袖中拿出一只旧发钗,递到葛赴面前,道:“葛娘子中毒至深,能早一日用上解药,对她的身体也是极好的。所以,我家姑娘知道霞袂飞花今夜一定会来鱼饮斋,便先将葛娘子接到别处修养去了。”


    “你们!”葛赴横眉竖目,眼目露凶光,怒声喝道,“你们竟敢劫持阳舒?信不信我……”


    郁笛见葛赴隐有拔剑之意,往后躲了躲,摆手道:“你大可不必迁怒于我,我只是来给主子传话的。主子说了,倘若我出来许久还未回去,就让葛娘子替我受罪。”


    “你们敢!”葛赴语气蛮狠,言语却软下许多。他强迫自己冷静,低声威胁道,“鱼饮斋我会去,但阳舒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别怪我不客气。”


    “这就对么。”郁笛点点头,又道,“主子还说,霞袂飞花最好在宁亲王面前管严嘴巴,倘若走漏半点在鱼饮斋与人相约的风声,便可到开京城四道城门外给葛娘子收尸了。”


    听闻白首无情为让他守口如瓶,竟有杀人分尸之意,葛赴登时气得七窍生烟,连满口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他正要再吼郁笛几句,先前的门童已经归来,说是王爷的客人已经离去,正在找他。葛赴应下来,回首再看时,传话的小姑娘早已跑走溜远了。


    葛赴急忙回到内院书房。宁王景榆桑见到他,便开门见山道:“葛侍卫本是江湖人,昨夜御野司又找上门来,可是有什么未了的江湖事?”


    葛赴拧着眉头沉默一瞬,隐忍道:“御野司确想探询一桩江湖旧案,但属下已久不入江湖故而不知。可是御野司疑心不死,这才两次三番的拦路来问。不过王爷请放心,属下昨夜彻底断了御野司的念头,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来叨扰了。”


    “如此最好。”景榆桑冷淡看着葛赴,眼中满是质疑。


    “属下……还有一事,恳请王爷恩准。”明知时机不妥,葛赴也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


    景榆桑冷笑道:“葛侍卫但说无妨。”


    葛赴拱手请求道:“今夜本该属下轮值,但近日内子有清州旧戚到京中投奔,戌时于家中设宴款待。可惜她目不能视,行动多有不便。傍晚时分,属下想告假一二时辰,回家陪她宴客。”


    “家人团圆,乃是大事。你去吧,守卫之事本王另行安排李侍卫替班便是。”景榆桑一口答应,又眉目半挑,假意提醒道,“不过葛侍卫也莫忘了,明日当随本王去内织造局办差。这家宴之上,可不能贪杯误事啊。”


    葛赴谢过宁王,忧心忡忡当了大半日的值。待到骄阳西斜戌时将近,便匆匆和李侍卫做了交接,一路奔向鱼饮斋。


    鱼饮斋的雅间里,弥散着一袭清新淡雅的香气。


    “迷人的香,提神的茶。”狄雪倾用白皙手指捻住铁壶手柄,一边给迟愿斟茶,一边慢条斯理道,“大人请用,再喝晚些就要困倦了。”


    “你这暗香的厉害,我也算领教过了。”迟愿拾起茶杯,无心而言。


    狄雪倾茶至唇边,微微怔了一下。


    迟愿饮尽香茗,解释道:“当初我与你宿在朋来客栈,便不知你用了什么迷香,害我昏睡整夜。这等坏事,你不会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狄雪倾闻言,释然浅笑,道:“雪倾所言皆实,那时确是只在普通香料中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不过今次么……”


    “姑娘,客人来了。”狄雪倾话音未落,今晨才到宁王府送信的郁笛轻轻叩响了房门。


    “知道了,请他上来罢。”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静候猎物入瓮。


    葛赴登上二楼,进了房间,但见房中圆桌旁并肩安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是黑衣如夜的红尘拂雪。另个,便是清素如月的白首无情了。


    葛赴不禁仔细打量狄雪倾。但见这被五陵剑侠称做白首无情的小妖女青丝垂肩,面如泠月,双眸深静,唇色浅淡。非但没有草菅人命的杀伐狠戾,反是一身幽柔恬淡的娇病模样。


    葛赴一时无言。忽然觉得若是对这般羸弱的人刀剑相加,当真是一桩恃强凌弱的恶行。


    “怎么?我与霞袂飞花想象中的白首无情不一样?”狄雪倾眼眸微扬,淡淡询问。


    “呵,一样,当然一样。”葛赴恍然回神,心中懊恼自己怎会对阳舒剑的仇敌横生怜悯,不由讥讽挑衅道,“你们二位穿着白衣与黑衣坐在一块儿,可真像地府里那对催命拘魂的无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迟愿低斥一声。


    葛赴无心再呈口舌之快,径直问道:“你们把阳舒劫到哪里去了?”


    狄雪倾悠然半笑道:“尊夫人自然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葛赴想了想,又道:“那你们就少卖关子,直说找上阳舒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想与我谈什么条件?”


    “霞袂飞花何必心急。”狄雪倾似在牵扯葛赴的耐心,缓缓摇着茶盏,道,“不妨坐下来,慢慢谈。”


    “有话快说,我没心思跟你们喝茶。”葛赴立刻拒绝了狄雪倾的提议。


    狄雪倾反而不语,悠悠看向迟愿。


    迟愿接过话来,直言道:“很简单,我们想知道宁亲王某件物什的去处。”


    “王爷的东西……?”葛赴眉心舒展许多,顿了顿,又试探问道,“你们想知道王爷什么?”


    迟愿目光微凛,道:“葛侍卫与宁王行走亲近,可知宁亲王将一方晴山蓝的银杏纹绸帕赏予何人?”


    “什么?你们如此折腾我和阳舒,竟只是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吗?”葛赴惊愕不已,怨恨道,“你们可知阳舒为此事日夜惊心,有多煎熬!”


    这次轮到迟愿轻轻饮茶,沉默不言。


    狄雪倾从旁言道:“恐怕,煎熬阳舒剑的人不是我,而是五陵剑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


    葛赴被狄雪倾噎得敢怒不敢言,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太阳穴。


    “小事?看来霞袂飞花对那晴山蓝银杏绸帕是知情的了。”迟愿又再开口,严肃道:“只要你说出绸帕去处,这位姑娘就会如约为阳舒剑解毒。”


    葛赴沉默须臾,紧盯着狄雪倾,问道:“你真的……愿意救阳舒?”


    狄雪倾淡漠道:“我说过,救他们,那十二条亡魂不高兴。”


    说话时,狄雪倾双眸静无波澜。x但恍惚之间,葛赴却从那双眼眸的极深处窥到一场凛冽呼啸的风雪,不由得背脊发冷,心中悚然深寒。


    “那如今,为什么又肯救了?”葛赴仍是不解。


    “我欠她的。”狄雪倾侧过眼眸,凝着身旁的迟愿,目光终于柔和些许。


    迟愿微微讶异。狄雪倾此言半真半假,难理其意。想来应是做戏给葛赴看的,却不知为何无端让她生出一丝揪心的感觉来。


    葛赴也愣了一下,须臾之后才又讥讽道:“都说御野司不涉江湖事,红尘拂雪竟能让深居雪山的白首无情俯首听命,也是好手段。”


    迟愿不愠不怒,也不理葛赴挑拨,只道:“既已知晓价码,霞袂飞花可愿接受这笔交易。”


    “如此简单的条件,即可换白首无情为阳舒解毒,我当然愿意。”葛赴满口应下,又问狄雪倾道,“只是那飞魂露侵袭阳舒五年之久,不知白首无情又需几日为她解毒?”


    狄雪倾淡道:“快则七日,慢则十五。”


    “这么久……”葛赴故作犹豫,道:“那你们现在就带我去见娘子,不见到她,我什么都不会说。”


    “霞袂飞花想见阳舒剑,自然没问题。”狄雪倾不疾不徐的说着,又向迟愿道:“差不多了。”


    迟愿闻言,起身走向葛赴。


    “什么?什么差不多了?你要……”葛赴下意识后退数步,不料却是腿脚瘫软,神识昏沉。眼前那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就像青乌浓墨融浸了满天风雪。葛赴话还不及说完,便什么都再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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