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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年轻男子领命离去,迟愿独自回了宿馆。敲响狄雪倾的房门,又道一声“是我”,再侯了须臾,才等来狄雪倾亲自开门。


    “大人。”狄雪倾轻声招呼,透出一丝克制过后的低哑音色。她不经意瞥了迟愿一眼,便很快垂下眼眸,转身走进房间。


    就在对视的瞬间,迟愿有些意外。她好像看见狄雪倾双目泛红,但又来不及看清楚。于是将纸伞立在门外,提着油纸包裹的书册也进了房间。


    只见窗外雨幕厚重,遮得天色昏沉、窗棂无光。明明已近掌灯时辰,房中也有宿馆掌柜送来的灯烛,狄雪倾却独自坐回了阴暗晦涩中。


    “单春和郁笛呢?”迟愿取出火折,一边点燃蜡烛一边将柔黄色的绢纱灯罩罩上去。房间里终于有了些暖色。刹那间,窗外的雨声好像也没有那么清冷瓢泼了。


    “放她们出去游湖了。”狄雪倾似真似假的答着,下意识握紧了一直拿在手中的细竹管。


    “这么大的雨,哪有船家载客游湖。”迟愿随口一言,把选来的两本书籍放在桌案上,又道,“秦长啸那有消息了,柳色新要找的铁匠在晋州。刚在阳州安稳几日,又要车马颠簸。我买了两本闲书,给你路上解闷。”


    狄雪倾看着桌上的书册,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雪倾此番……不与大人同去了。”


    “为何?”自门前照面时,迟愿便隐约感觉狄雪倾的情绪有些隐忍的低落。但狄雪倾做出这样的决定,她还是颇为意外。不知对于狄雪倾来说,发生了什么比擒拿金桂凶徒更严重的事。


    “西辞。”狄雪倾把手中细竹管按在桌面上,凝重道,“……遇害了。”


    “顾女侠?怎么会……”迟愿目光轻动,了然了狄雪倾眼睛里的微红,一阵心酸浮上心头。


    迟愿知道那细竹管是霁月阁用来装蜡封密信的容器,不由联想到天箓太武榜的变动。若不是下午独自在书轩里挑选书籍,x唯一知道她去处的下属在与秦长啸周旋,她大概会更早些得知天箓世家因谁再次更替太武榜,也会更早些回到宿馆,不至让狄雪倾一个人守着如此悲切的消息在黑暗中孤独枯坐许久。


    “虽在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狄雪倾淡淡望着桌上的柔黄绢灯,失了焦的双眸放空着敛住了所有的情绪流露。


    迟愿明白狄雪倾所言之意。顾西辞是辞花坞的弟子,箫无忧斩杀黎枝春,她一定会去为本门掌门讨个公道。但以她的实力,根本不是箫无忧的对手。所以顾西辞的命,在黎枝春死去的时候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


    “你不与我同去晋州,是要去为顾女侠复仇?”迟愿试探。


    狄雪倾未语,却被猜中了心思。


    迟愿蹙眉道:“我知道你与顾女侠情义深重,不忍她含恨九泉。可你不觉得一直以来,发生在顾女侠身上的几桩怪事都十分蹊跷么?”


    狄雪倾依然不语,目色里悄然暗增了几分狠戾。


    迟愿敏锐察觉,忧心道:“鎏金锦云甲的去向本是江湖秘事,这么多年来无人知晓。箫无忧为何突然断定宝甲就在辞花坞?定是背后有别有用心的人搬弄是非,利用凌波祠对宝甲的执念兴风作浪。此间干系未查清楚,不宜贸然行动。况且鎏金锦云甲本就与霁月阁有陈年纠葛,你此时掺合进去,实不明智。”


    狄雪倾打破沉默,幽幽问道:“大人心中,何为明智?”


    迟愿认真道:“辞花坞遭难,顾西辞离世,叶夜心不会坐视不理,顾西辞的仇夜雾城会替她报。而且,无论夜雾城和凌波祠闹得多僵,哪怕是箫无忧最终死在夜雾城手里,那也是自在歌盟下的恩怨。喜相逢身为盟主,必定会出面调解平息,你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呢?”


    狄雪倾对迟愿的劝诫不置可否,只把细竹筒握进拳心,再次陷入沉默。


    “或许这句话以我的身份来说不合适,但因为关系到雪倾你……”迟愿怕狄雪倾听不进去,轻叹一声,无奈道,“既然辞花坞惨案已成,没有回转余地。箫无忧又认定了鎏金锦云甲在辞花坞,正是你霁月阁与此甲划清关系的绝佳机会。可你一旦插手进去,无异于引火上身,不但会激发凌波祠和霁月阁的矛盾,甚至还可能演变成自在歌与云天正一的冲突。自靖威十八年前来,两盟就因银冷飞白之事对峙不下。倘若此时再加以激化,一旦交战起来,江湖亦会随之……”


    “大人不必多言。”狄雪倾忽然打断迟愿,一字一句回敬道,“鎏金锦云甲的谣言,我自然知道大有蹊跷。但大人说的背后别有用心之人是谁,我不知道。查?要多久?一年半载,三年五载,还是十年二十年?这时间,即使大人等得,辞花坞等得,江湖等得,西辞的魂灵等不得,我狄雪倾……也等不得。更何况我还清楚知道,西辞就亡在箫无忧的夜放剑下。至于大人口中那些背后干系,箫无忧在大开杀戒前若肯动动脑子思想分毫,西辞就不会死!”


    “雪倾,你……”迟愿还想再劝说下去,却被狄雪倾再次打断。


    “我知道大人心中深处想的是什么。”狄雪倾目光灼灼,凝视迟愿道,“身为御野司提司,大人要的是江湖安稳,天下太平。但可惜,我狄雪倾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心中既没有大人这般格局,也没有义务助御野司维系两盟平衡。我在乎的,是西辞的冤屈,是箫无忧必要为她抵命!”


    “雪倾你误会了。”迟愿焦急解释道,“我没有说顾女侠枉死就该作罢,也无意让你为御野司考量。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整个透着一股蹊跷劲儿,应当静观其变,究其根本。而且雪倾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被一叶障目到不管不顾,只盯着箫无忧一个人去报复呢!”


    狄雪倾闻听迟愿质询,冷淡道:“大人与我这般情谊,到底还是不了解我么?”


    “怎么?”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幽冷道:“堂前也好,幕后也罢,害了西辞的人终归都要死。箫无忧,不过是排在第一个罢了。”


    “雪倾。”一番肺腑之言狄雪倾竟丝毫不予理睬,迟愿牵起狄雪倾的双手,苦口婆心道,“你就听我一句劝,暂且把此事先交给夜雾城或自在歌来解决。倘若最终结果不能令你满意……”


    说到此处,迟愿顿了顿,掌心里下意识加重了几份力道,仿佛承诺般向狄雪倾保证道:“那时你再想做什么,我……不拦你。”


    狄雪倾的视线安静停驻在迟愿的目光中,许久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绵密,清晰且焦灼的敲打着迟愿的期许。


    须臾过后,狄雪倾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是我错了。”


    迟愿闻言,瞳眸蓦然闪烁,仿佛也被点亮了柔暖的火光。


    但还不及迟愿开口言说些什么,狄雪倾却忽然自嘲道:“我只记得与大人走得亲近,便可借御野司之名敲山震虎。倒是忘了离大人越近,便离江湖的快意恩仇越发远了。”


    迟愿眸中的明光忽如夜雨袭窗,剧烈摇曳。


    “天晚了,雪倾今日很是疲惫,大人也回房休歇罢。”狄雪倾避开了迟愿的视线,从那双温柔的掌心里抽离了微凉的双手,拾起两本书卷起身道,“多谢大人赠书。”


    “雪倾……”迟愿恍然回神,仍不放弃道,“顾女侠的仇,当真不宜冲动。”


    “好了。”狄雪倾轻轻将迟愿推送到门口,浅浅一笑道,“我真的累了,不如明日再与大人从长计议。”


    垂眸看见狄雪倾仍还泛着微红的双眼,迟愿不忍再多苦缠,心软应道:“好,明日再议。”


    清爽的雨夜似乎格外令人安眠,雨滴刷过叶片的浠沥声轻柔得就像幼时母亲在床前的絮絮哼唱。本来心事重重的迟愿意外地睡了一个深沉且安稳的长觉,直到温暖阳光透过窗棂轻轻拂过脸颊,她忽然惊开眼眸,才发觉窗外已是雨过天晴的隅中时分了。


    这熟悉的沉睡让迟愿暗道不妙,匆匆起床来到隔壁房间。


    “大人,您来了。”果然,房间里只剩单春一人等候多时。


    “你们……狄阁主呢?”迟愿甚至看见单春收拾妥当的行囊正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桌上。


    单春应道:“天蒙蒙亮时,阁主就携着郁笛启程了。”


    “她走了?”迟愿万没料到,说明日从长计议的是狄雪倾,今日自行离去的竟也是那言而无信的狄雪倾!


    这时单春拿出一封信,递给迟愿道:“阁主命我将此信笺交给大人,大人收好,单春便回霁月阁了。”


    待单春离去后,迟愿立即拆开信封查看。但见纸上以隽秀笔迹写着:常处红尘事,清如风拂雪。以大人身份确不该深陷江湖事中,雪倾就此与大人分道扬镳。晋州事宜早不宜迟,谨祝顺遂。


    正文之下,还有一行小字。迟愿细看,乃是:大人机敏,才出下策。安神之香,有益无害。


    难怪昨夜回房后,单春突然来送那日狄雪倾借她穿过的薄蓝轻衫。还说是她家阁主嫌衣衫宽松,大人穿着合适索性便赠予大人了。原来竟是狄雪倾打定主意独自离开,将安神迷香撒在轻衫里,故意送到她房中!


    迟愿郁郁叠好信笺,重新收入信封,不知不觉间已紧锁了眉心。


    狄雪倾离去多时,若走陆路,快马加鞭或许可以追及。但她若是从阳州海港乘船直下角州,那便不好拦截了。


    可即使追上了,又能如何?


    狄雪倾说得没错,她是江湖人,她要做的事,自己身为提司,终究还是逃不过御野司那条铁律:不得干预。


    “说什么放出去游湖,根本就是遣去码头寻海船了罢。”迟愿怅然自语,远眺窗外。雨后晴空愈加明朗,她心中却隐约有片挥散不去的阴霾,让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无力。


    纵有万般无奈,终究不能放着晋州的事不管。前往禾蒲镇之前,迟愿召来两个属下,布下任务。白露时节箫无忧本该去铁梨木场制采琴木。之所以回马围杀辞花坞,定是在路上听到了鎏金锦云甲的流言。她令两人急去角州沿途探访,务必查明是何人放出消息令箫无忧中途折返。一有消息,立刻飞书晋州府与她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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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一场秋雨,一场凉寒。当狄雪倾乘着夜色踱下海船时,已在浅云罗衫上加了件轻薄的练色披风。与她随行的郁笛倒是没有那么柔弱,只穿了件轻便的素色单衣便不觉得冷。


    而辞花坞的弟子们大多已经离岛,只余一些年事已高不利迁徙的老嬷嬷们还留在岛上。凌波祠在大战之后就把辞花岛翻了个遍,这时已经退上岸去,辞花坞这才得了几日安宁。


    循着药草的香气,狄雪倾来到辞花坞前厅院前。无人驻守,平日里清幽雅致的前厅也变得寂静寥落,仅仅保持着清扫过后干净。


    绕过前厅,有几个老婆婆正在院中烹制草药。见两个年轻女子到来,其中一个姓齐的老妇人招呼问道:“姑娘是来投奔辞花坞的吗?那可要失望了,近日辞花坞横遭变故,掌门不在,香主们也不在,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弟子啦。”


    “婆婆。”郁笛上前应道,“我们是来吊唁的。”


    “吊唁……?”齐婆婆的视线约过郁笛,把狄雪倾打量了片刻,抱歉道,“怪我这老眼昏花的看差了。小姑娘目光沉静、瞳色清冷,怎么看也不像是被负心汉欺负到辞花坞来避伤的弱女子。”


    狄雪倾平静道:“我是西辞的……朋友。”


    “顾丫头的朋友?”齐婆婆目露讶色。


    狄雪倾又道:“婆婆不信,可唤叶夜心出来印证。”


    “你知道叶丫头在?”齐婆婆愈加惊讶。


    “猜到叶城主会在岛上。”狄雪倾被齐婆婆带到辞花坞深处的海岸边,在那里看见了一个孤单的身影。


    那人没有穿着平素里常穿的织锦灰色短打衣衫,却着了一袭浅藕色的缥纱长裙,亭亭若若,极是娴雅。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头发利落的梳拢起来,只毫无修饰的松散着满头青丝,任由凉薄海风肆意吹拂拨乱。那浅藕的长裙是最为寻常的辞花坞弟子服饰,那不曾绾起的长发亦是少时离岛顾西辞最后见她的样子。


    “我也猜到狄阁主会来。”听闻狄雪倾声音,叶夜心转过身,眸中目色就和微冷的海风一样淡寞。


    狄雪倾示意郁笛先与齐婆婆回去,自己缓步来都叶夜心身旁。


    这里是辞花坞的眠芳园,原本数年或才新增一墓,而今却蓦然耸起许多新坟。叶夜心面前,那新碑上也以落英色的朱漆淡淡写着:落月晓星,顾卿西辞,芳魂所归。


    狄雪倾垂下视线,默默把那几个至轻至重的文字读进心里,然后轻声问道:“西辞殁时,你在何处。”


    叶夜心低哑道:“抱着她,像现在这样安静的看着她。”


    “好。”狄雪倾沉默须臾,平淡而坚定道,“烦劳叶城主把西辞遭遇的一切,全部述与我听。”


    “狄阁主,你今夜能来辞花坞,已不枉西辞与你相交一场。”叶夜心斜瞥了一眼狄雪倾,劝阻道,“西辞还有我,你无需……”


    狄雪倾轻蹙眉心,打断叶夜心道,“叶城主与西辞之情是刻骨情,我与西辞之谊便不是生死谊了么?”


    “罢了。”叶夜心牢牢盯了狄雪倾片刻,把目光转回在那崭新的墓碑上,低声道,“黎掌门遭箫无忧毒手后,我与西辞收到了辞花坞的求援信函,便立刻带了一队人手先行启程直奔辞花坞……”


    那日,叶夜心与顾西辞带了二十几人先行直奔辞花坞驰援。巧的是他们临近东海岸边时,正遇见大批凌波祠弟子在海岸泊船。


    原来,前几日曲红绡代黎枝春去见箫无忧时,故意说自己确实知道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如果箫无忧想要宝甲的消息,就要给辞花坞三日时间,让与此无关的弟子们登船离岛。否则,她就是死也不会向箫无忧吐露半个字。


    箫无忧虽未反对,却提出辞花坞弟子必须经过仔细搜身方可离去。曲红绡本就为弟子能安然离开才出此拖延之计,自然一口应下箫无忧的条件。只不过她要求前来搜身的凌波祠弟子必须是女子,这一点箫无忧也没有意见。于是三日后,辞花坞弟子基本都已撤离完毕,岛上就只剩下曲红绡和那些年老衰迈不适移动的嬷嬷们了。


    然后箫无忧又将曲红绡提来,审问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


    曲红绡却轻松释然道:“我与燕王世子不过一场露水孽缘,他怎会将那等宝物赠予一个抚琴卖技的风尘女子?我同黎掌门一样,只有一句话送你,那就是辞花坞没有鎏金锦云甲。”


    “贱妇言而无信,竟敢欺骗本公子!”箫无忧不禁恼怒,既无法确定曲红绡说从未见过宝甲是否又在诓他,又懊恼放走辞花坞弟子失去了威胁曲红绡的筹码。


    激怒之下,箫无忧恶从心来。想到岛上还留着些孱弱病老的嬷嬷,他倒要看看曲红绡在不在意那些嬷嬷的命。于是提剑便往辞花坞深处去,准备揪几个老嬷嬷来逼曲红绡再吐真言。


    “冠玉公子。”曲红绡看穿箫无忧心思,轻淡唤了一声。


    箫无忧以为曲红绡终究不舍那些老妪惨死在夜放剑下,得意的转过身来。却见雾霭晨光中,曲红绡挽起罗衫长袖,手里竟不知何时握了把匕首。


    “螳臂当……”箫无忧以为曲红绡要与他拼力。哪知他话音未落,曲红绡却是调转刃锋,将雪白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箫无忧顿感不妙急忙返还,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曲红绡在唇角留下一抹嘲讽笑意,然后缓缓抽出匕首,让那殷红之色像一枚明艳的花朵,在胸前瞬间盛放、刹那零落。


    箫无忧这才明白,那看似楚楚柔弱胆怯顺从的曲红绡,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烈性女子。从那日代黎枝春来见他,她就计划好了今天的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死亡。


    箫无忧万分无奈,没有了曲红绡,他就是夺去辞花坞中所有老妪的性命,也只是徒劳的杀戮罢了。加之连续数日饱受海风吹袭之苦,习惯锦衣玉食的他早对干粮海物心生厌倦。于是箫无忧留下随行人手继续监视辞花坞,自己则先行乘船返还东海陆岸。


    不过箫无忧返回角州,并非放弃了对鎏金锦云甲的寻查。因为离岛的辞花坞弟子都被仔细搜过身,确定不曾将鎏金锦云甲带出岛外。箫无忧便想着曲红绡这般狡猾,说不定仍将宝甲藏在岛中某处。于是他回到陆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凌波祠传了一封集结书信。然后选了家上等的宿馆暂做休整,待后援弟子前来,便一起登上岛去把辞花坞给掘地三尺。


    所以那日,顾西辞和叶夜心在角州东海岸上遇见的,正是在岛上挖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丧气归来的凌波祠弟子。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这一照面,自是心照不宣,各自抽刀拔剑战成一团。整个船坞瞬间刀光剑影,厮杀混乱。


    凌波祠弟子虽多,但夜雾城这批先行好手都是阎王罗刹般的凶主儿。是以双方斗得你来我往,却又互相奈何不得。


    箫无忧本在座船大舱中准备上岸,听闻船外吵闹,立刻提剑出来查看。不料刚从舱中露出半截身子,便有一道明光向他眉心直击而来。箫无忧侧身躲过,那明光即刻噗的一声扎进了舱门门框。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箫无忧眉头紧皱,不由想起曲红绡以匕首自缢前的淡淡笑意。无名业火腾然直冲脑门,他恨不得立刻就去寻这匕首的主人。然而无需他亲自费力,一袭织锦灰色的身影已带着另外的明光闪现在他面前。


    一闪与明前硬生生硌在一起,叶夜心与箫无忧几乎在瞬之间便照了面,两人相近得甚至可以同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杀意森然的表情。力量自刀刃相抵处迸发,叶夜心借势跃到舱门边,拔出那把嵌进木头里的一闪,重新将两把匕首都牢牢握在了手中。


    箫无忧见来人乃是叶夜心,只稍稍提了些注意,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在天箓心经序的大会上,他早见过叶夜心出手。那时叶夜心表现平平,应在现今x太武榜七白冬瓜之下,实在不足为惧。


    果然,两人又在激斗中连过数十招。叶夜心虽然攻势凌厉,让箫无忧不得不认真应战,却始终不能突破箫无忧的守势,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顾西辞那边击昏几个凌波祠弟子,得空瞥见座船上的战事,立即飞身踏上艞板加入战局。得顾西辞相助,叶夜心的攻势顺利许多。两人心照不宣,即以辞花坞的摘叶飞花阵将箫无忧困在阵中。


    所谓摘叶,乃一人以长剑如削枝去叶般攻敌下盘,令其底盘不稳大乱方寸。所谓飞花,乃一人以长剑如花舞绽放般攻敌要害,令其无暇招架断送性命。此阵虽然简单,却极其考验摘叶与飞花心意相通配合无间。遥想当年雷音音向一众辞花坞弟子初传此阵时,弟子们大多磨合生涩,被她寻了破绽一一击溃。唯顾西辞与叶夜心相配,甫一登场,便险些将她这个传功师父打翻在雪滩上。


    而今,叶夜心改习夜雾城莫残杀技十数载,顾西辞亦孤身行走江湖多年。但当她们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瞬间就回到了曾经携手执剑、共御强敌的旧日时光。两人花叶相依互为帮衬,匕光剑影流霞坠星,直逼得箫无忧步步后退,背心重撞在座船的桅杆上。


    眼见顾西辞剑指膝关,叶夜心匕刺喉头,箫无忧当即反身抱住桅杆,顾不得风姿是否俊朗如故,三蹬两踩攀爬而上。


    顾西辞与叶夜心相视一顾,止步在桅杆之下。但见那桅杆不甚粗阔,只能容一人追击而上。可若如此,她二人又将落入与箫无忧一对一的弱势境地,实在不利。


    箫无忧心中亦是这般打算。那两人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要重新开启单打独斗的局面,他必将胜券在握。此刻,他已攀到船帆第一层的横杆上,正一手扯着帆绳一手提剑,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顾西辞和叶夜心。


    先杀叶夜心,难度大。顾西辞再来相助,那摘叶飞花阵一出,实在不好应对。先杀顾西辞则更为简单,留下叶夜心孤掌难鸣,很快便会同死在夜放剑下。


    决定了逐一诛杀的顺序,箫无忧心生一计。他足下点起轻功,沿着桅杆继续向上攀去。


    叶夜心和顾西辞见箫无忧越登越高,倒是给了他们安然追上的机会。于是俩人相视点头,叶夜心连飞数枚利镖,直击箫无忧头首要害。顾西辞同时顺势而起,跃上第一层横杆,剑刺箫无忧下盘。


    箫无忧见时机刚好,腾身而起挡去暗器。顺势翻转身体,头下脚上,以长剑斩断帆索。垂挂的船帆失去牵制之力轰然落下,箫无忧随之猛蹬桅杆,握紧夜放俯冲而下。


    “西辞!”叶夜心见状,大吃一惊。意识到箫无忧的毒计,她不顾一切飞身扑向了顾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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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可惜,顾西辞那时正在桅杆正下方。船帆宽大,左右都闪不出边际。硕大船帆迎头盖下,将顾西辞整个人都压在了帆底。陷入黑暗前,她的目光中只看见叶夜心焦急而来的身影。然后便是全身都被帆布裹压得寸步难行的沉重感。再后来,忽有一柄凉刃仿如撕裂夜空的晨光,刺入肌肤,绞碎血肉。


    利刃即刻抽离而去,带来无以言表的痛楚直抵心扉,顾西辞闷声不吭的颓坐进茫然黑暗里。


    “来人!快来人!”叶夜心急促的呼叫声遥远得仿佛在天的彼方。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箫无忧似乎也在惊慌失措的吵嚷着。


    黑暗中,顾西辞努力集中意识。然而每一次微弱呼吸,温暖的血液都会从腹部伤口向外汹涌,将她的意识变得更加薄弱。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道明光划开了周身的黑暗。顾西辞微微仰起头,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看见了此生最为珍爱的面容。她眷恋的望向叶夜心,在唇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勉强道:“我好……笨……”


    “给我闭嘴!”叶夜心看见顾西辞捂在腹部的手上已经染满了鲜血,不由得大声呵斥。


    “你怕了……?”顾西辞听出了叶夜心声音里的颤抖。


    “痴心妄想,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吓我了!”叶夜心的目光又气又恨,用力把船帆割得更破些,小心将顾西辞扶了出来。


    顾西辞这才发现,夜雾城的杀手已尽数杀到箫无忧的座船上,正在协力合围箫无忧。叶夜心这才得暇过来救她。而箫无忧似乎也无心恋战,且战且退的下船去了。顾西辞不由无声轻叹,原来方才的漫长黑暗,也不过须臾时间而已。


    “镇上的医庄不远,撑着,我带你去看郎中。”叶夜心利落的将两片织锦灰的衣袖全部撕下来,紧紧勒在顾西辞的腰身上。


    顾西辞说不出话,轻轻摇了摇头。


    叶夜心严厉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那边就有运货的马车……”


    顾西辞无法争辩,即使叶夜心牢牢扶着她,她也再使不出半分力气支撑身体。只能任由自己从叶夜心的臂弯重慢慢坠下,然后用染血的手指不舍分别的握进了叶夜心的掌心。


    “别走……”顾西辞语气虚弱,近乎哀求。


    恍惚间,叶夜心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怯懦羞涩不善言辞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支吾许久,才从嘴巴里磕磕绊绊说出“别走”两个字。


    可惜那时,年少的叶夜心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于是趁着夜色,叶夜心和女孩一起藏在了雪滩的高岩下。望着满天繁星,叶夜心说,来接我的船天明必须离岛,如果我们藏到月亮落下,晓星升起,她们就带不走我了。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攥着叶夜心的手指,依偎在她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叶夜心。这一刻,她的眸中虽然没有星光,却如辽远的星河一般清朗明亮。


    然而月色总会落下,晓星依然如约升起。当女孩在遥远的海浪声中醒来时,却是安然睡在自己的床榻上。女孩疯了似的赤着脚跑到细沙如雪的海岸边。万里晴空,海风轻盈,那艘大船早已离岛而去没了踪影。


    女孩呜咽着寻遍了辞花岛上每一处与心姐姐常去的地方。一无所获后,她来到了辞花岛最高处的望海岩,独自一人从艳阳当空到日落大海,像心姐姐那样望着没有尽头的远方,默默坐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夜风吹拂而来的时候,女孩终于明白,辞花岛上分明有那么多奇秀景致,为什么心姐姐却独独最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可以看见更近的天,可以眺望更远的海。


    或许,心姐姐不曾聚焦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的,是海岛之外的远方。


    或许,一起藏在海岩下不愿分离的夜,不过是个善良又残酷的谎言。


    倔强终于拗不过泪水,小女孩把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颊埋进了双膝之间。孤独无声的抽泣中,她依稀记起昨晚夜幕低垂晚星昏沉时,心姐姐曾在她的耳畔轻柔低喃……


    “别睡,睡着了就看不到我了。”时隔多年,叶夜心又说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被泪水湿润双眸的人不再是顾西辞。


    “你……哭了。”顾西辞淡淡笑着,她的唇已经没了血色。


    “少废话!”叶夜心抹了一下脸颊,凶狠道,“不许睡,我带你去见郎中!”


    顾西辞没有回应,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依偎的力气。生机迅速在体内流走,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涣散了。叶夜心看着顾西辞平静却又痛苦的神情,再不忍勉强让她受罪。终于慢慢的,慢慢的,抱着顾西辞在兵荒马乱中坐了下来。


    “望海岩……”顾西辞呢喃着。


    “嗯。”叶夜心轻声应着,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带着海水一样的咸涩,跌碎在顾西辞苍白的脸颊上。


    “这次……我……”像那时小女孩目不转睛看着心姐姐一样,顾西辞柔柔望x着叶夜心,吐出最后一言,“去远方……”


    “好。”叶夜心深深抑住悲伤,用力扬起唇角,微笑回应道,“就走得远远的,留下我用一生去寻你。”


    顾西辞安静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润,然后在失去光的视野里看见了一片遥远且明亮的海。


    “城主。”夜雾城杀榜四号称无根游木的申林找到叶夜心,请示道,“凌波祠的杂碎都撤了,咱们追么?”


    叶夜心温柔拥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平稳气息道:“穷寇莫追,角州是凌波祠的地盘,于我们不利。立即收拾残局,伺机再起。”


    申林又问道:“那咱们……”


    叶夜心想了想,命令道:“你带大家西出角州,在晋州边界等我消息。再备一艘海船,我送……客人回家。”


    海风轻拂而过,顾西辞的新墓前,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狄雪倾目光轻动,仿佛眸中漾着昏黄的灯火。她微微俯下身,用清白手指轻拂过墓碑上的淡色朱字。


    须臾之后,狄雪倾轻声问道:“叶城主让属下等消息,其实是在等我。”


    “猜你不会置身事外,不与狄阁主招呼好,误了事就不好了。”叶夜心浅淡一笑,随即神色凛然道,“不过我与箫无忧的仇不止西辞一人,凌波祠杀害诸多辞花坞弟子,这笔血债他也赖不掉!夜雾城与凌波祠难免一场恶战,即便如此,狄阁主仍要与我同行么?”


    狄雪倾没有回答叶夜心,只反问道:“倘若我不来,叶城主准备如何行事。”


    “能怎么做。”叶夜心决然道,“凌波沧浪固然厉害,但夜雾莫残也不是吃素的。两派根深势大,大不了耗尽家底儿,火拼一场。”


    狄雪倾平淡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可是凌波祠,不是什么顺水寨、贤言帮。”叶夜心不服气的瞥了狄雪倾一眼,也不知狄雪倾是不把凌波祠放在眼里,还是连她夜雾城也一并看低了。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道:“叶城主大可不必如此。”


    叶夜心疑惑道:“怎么,狄阁主已有良策?”


    “有。”狄雪倾顿了顿,又道,“但叶城主需应我一件事。”


    叶夜心直爽道:“你说。”


    狄雪倾清凛道:“西辞的仇,我定会让箫无忧用命来偿。只要擒下箫无忧后,叶城主愿意把他交给我来处置,我自有办法助夜雾城以最小的代价重创凌波祠。”


    “狄阁主的意思是……霁月阁不出面?”叶夜心立刻会了狄雪倾的意。


    狄雪倾点头道:“并非霁月阁不舍人手,只是夜雾城与凌波祠厮杀,乃自在歌内战。霁月阁掺进来,难免扯上两盟诸派,徒增烦扰。”


    叶夜心认同道:“也是,到时御野司坐不住,那唐镜悲肯定也要前来说教,搅得人头疼。”


    忽然提到御野司,狄雪倾轻怔一瞬。


    但很快,狄雪倾便不着痕迹的平静言道:“叶城主方才也说,两派根深势大,跟凌波祠拼这一场恐要耗尽数十年基业。倒不如由我侧隐在旁,为叶城主谋几条良策,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


    叶夜心思量片刻,郑重道:“我相信你。”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向叶夜心露出一丝清淡笑意。


    叶夜心似乎想起什么,又问狄雪倾道:“那个传言,狄阁主信么?”


    “叶城主与我是表姐妹。”狄雪倾紧了紧身上披风,随口问道,“叶城主可信?”


    “我也无法确定,甚至从小长在曲掌门膝下,直到离开辞花岛,我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叶夜心目色复杂,望向不远处的另一座新坟,叹气道,“如今父亲去世,黎掌门殁了,曲掌门也殁了,是真是假都无处证实了啊。”


    狄雪倾冷淡道:“最好不是。”


    “嗯?你这什么态度,难道与本城主攀亲还让狄阁主屈尊降贵了不成?”叶夜心虽知狄雪倾言语用意,却故意抽出一闪在指尖转了转,逼近狄雪倾一步调侃道,“要不你伸手,咱俩现在就滴滴血认认亲?”


    “西辞面前,如此胡闹。”狄雪倾瞪了叶夜心一眼。


    “无妨,西辞不敢生我的气。”叶夜心目色爱怜,轻轻拂过墓碑,道,“算了,你以为我想查么。管他谁是爹来谁是娘,我叶夜心就是叶夜心。天高海阔,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狄雪倾沉默须臾,问道“你……悔么?”


    “什么?”叶夜心不知狄雪倾所问为何。


    “其实你当年不是必须离开辞花岛罢。”狄雪倾目色锐利道,“听闻叶城主初入夜雾城时,虽有前任叶城主之女的身份,却也被投进老林之中历练。最后是凭本事,一刀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叶夜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愧是霁月阁,都探到本城主头上来了。”


    狄雪倾没有接过话茬,继续道:“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西辞便不会去寻你,也不会卷入江湖,更不会葬在这里。”


    “离开辞花岛,我一刻也不曾后悔。”叶夜心轻声呢喃着,然后扬起眉宇看向远方的夜幕和沧海,坚决道,“即便是她,也该如此。我那日不走,她只会赖在我身边,畏畏缩缩,当一辈子爱哭鬼。江湖不会有落月晓星,天箓太武榜上不会有顾西辞。再说,辞花坞本就是个绝情绝爱的地方,我……”


    叶夜心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又恍然悟道:“不对呀,害西辞殒命的人可是凌波祠箫无忧,狄阁主怎么还怪到我身上来了?”


    狄雪倾避开叶夜心审视的目光,淡然道:“雪倾无有此意。”


    “那为何要说这么没道理的话?”叶夜心想了想,故意猜道,“莫非……狄阁主情窦初开,想来学学什么样的欺骗可被原谅,又是什么样的痴子值得托付情思?”


    “西辞墓前,又来胡言!”狄雪倾瞳眸轻散,微微愠怒。


    “有趣。”叶夜心也不再惹狄雪倾,只撇嘴一笑,转移话题道,“那,你们呢?”


    “我们?”狄雪倾微怔。


    叶夜心道:“你与西辞,因何相识的?”


    狄雪倾轻舒眉宇,反问道:“西辞不曾与叶城主说起?”


    “她?”叶夜心半责半怜道,“笨嘴笨舌的,一句话讲不全四个字。”


    “斯人已去,如何相识,不重要了。”狄雪倾幽幽望着墓碑上落英淡朱的名讳,短暂陷入了一片充满血色的回忆。


    “生死之谊?”叶夜心不死心。


    想到先前自己对叶夜心的诘问,狄雪倾转身离去道:“明知故问。”


    “不想说就算了,人生天地间,行走江湖中,谁还没有点秘密呢。”叶夜心仍留在顾西辞墓前,唤问狄雪倾道,“狄阁主,何时行事?”


    “秋分。”轻而无声的脚步渐渐没入深邃夜幕,托与清凉海风带来杀意深藏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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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火烧琴木焦尸悬


    秋分过后,天气飒爽许多。干燥晚风掠过角州北缘的铁梨木场,蹿进窗扇间的缝隙,发出怨鬼夜哭似的呜呜声。但这丝毫不影响凌波祠琴舍弟子的酣睡,选伐了一天琴木,他们早就累得头一沾上枕头就沉沉陷入了梦乡。


    直到一阵焦糊味道循着窗棂透进房间,才有几个觉轻的弟子猛然惊醒。睁眼一看,那窗纸上已经映满了冲天的火光!


    “失火了!快救火!”


    “桶怎么没了?没有桶拿什么舀水啊!


    “这火起得蹊跷!快去看琴舍人可还安好!”


    吵嚷声中,琴舍人孔平生已经醒来。他披上衣服匆匆来到门外,只见木场院中烈焰熊熊、烧烤炙人。而他们今日伐下的木材正在火海中焚烧,冒出一股股带着焦木香气的灰烟。


    孔平生又惊又急,用衣袖捂着口鼻,大声咳道:“先,先护琴木!那些都是一等一的上好铁梨,烧坏了如何向门主交代!还有,你们两个……”


    然而孔平生话音未落,夜色暗处嗖的一声飞来一支冷箭,径直戳进了他的心脏。箭锋沾着一丝乌黑的血液破背而出,整只羽箭就这么停在了孔平生的胸口。孔平生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木深处。


    “箭上好像有毒!”一个琴舍弟子立即扶住向后倾倒的孔平生。


    “快送舍人回房……啊!”另个弟子架着孔平生正要走,转身的功夫x也被羽箭射穿了身体。


    暗林深处,一身墨色夜行服的女子轻轻放下了悬着的左手。无数支羽箭得了命令,便像见了嫩叶的蝗虫般疯狂扑向了林外火场。夜风送着烈火毒箭肆虐侵袭,一时间,凄厉的哀嚎声在林场中此起彼伏。但很快,化为一片火海的木场就渐渐安静下来,炙热焦糊的空气中只剩下火焰安静燃烧的声音。


    暗林中,夜行服女子单手转动匕首,目色沉鸷道:“以牙还牙,死有余辜。”


    “叶城主快些去罢。”叶夜心身后,一个将全身都隐没在黑色长袍中的女子清冷道,“倘若烧成焦炭,就不好辨认了。”


    叶夜心向黑袍女子点点头,带了几许手下轻快抄出铁梨木林,冲进了木场大院。


    和铁梨木场被焚、弟子尸身尽被悬于树上的消息一并传回凌波祠的,还有个来历不明的木盒。送盒子的人把木盒塞给山门前的值守弟子,就踏起轻功飞也似的离去了。值守弟子狐疑着打开盒盖,不禁连连惊叫,下意识将那盒子和盒中物一并扔出去老远。于是一颗沾着血污和炭尘的人头便骨碌骨碌的滚下了凌波祠门前的台阶,最后停在了石阶边的草丛中。


    “琴舍人!!!”值守弟子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将孔平生的人头寻回来,重新装进木盒,哭丧着奔向沧浪台报信去了。


    沧浪台上,箫世机命琴舍弟子修筑衣冠冢,将孔平生的头颅厚葬。然后便沉下脸色,一言不发的看着其他三位舍人。


    酒舍人严仲卿醉醺醺的慨叹道:“平生今年身体抱恙,才请公子代为采木。怎料公子中途转战辞花坞,该是他命中有此一劫,终究还是横死在铁梨木场。”


    “酒舍人此言何意?难道你想说是本公子去而复返,害了琴舍人?”箫无忧愤愤怒视酒舍人。


    “公子误会,仲卿酒言酒语,仅为平生伤逝罢了。”棋舍人华一鹤劝住箫无忧,看着他仍旧缠着纱布的半边脸颊,又道,“公子这一遭辞花坞也是吃了亏的,都是那姓叶的丫头不好,仲卿昨夜还为你的伤势气得饮了三大坛烈酒呢。”


    箫无忧羞愤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左脸,咬牙切齿道:“那姓叶的趁本公子诛杀落月晓星时,用匕首割破了我的脸!此仇不报,我冠玉公子名号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笑话!”箫世机拍了一下桌子,低声怒斥道,“孽子,我叫你去采琴木,你非信誓旦旦说找到了鎏金锦云甲,跑到辞花坞里乱杀一通!现如今,宝甲呢?什么都没有就算了,还把夜雾城给扯了进来!别说你那张脸是叶夜心伤的,就是铁梨木场的火,十有八九也是那叶夜心放的!你自己说,琴舍人的死不怪你,怪谁!”


    “门主息怒。”棋舍人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缓缓言道,“公子得到的消息未必无用,牵扯到夜雾城也并非是件坏事。倘若叶夜心当真是燕王后人,我凌波祠迟早容不下她。与其等到她在夜雾城站稳脚跟,举全门派之力与我凌波祠死战,倒不如趁她现在羽翼未丰,除之后快。”


    箫世机闻言,目光狠戾的沉默着,似乎在思量什么。


    箫无忧接话道:“叶夜心武功平平,本就不足为惧。诛杀落月晓星时她来叨扰,还被我反手抽剑削在右臂上,那只手恐怕一时半会使不得匕首了。待我面上伤愈,马上就去一剑结果了她!”


    酒舍人低怒道:“难怪那臭丫头行事如此卑鄙阴损,竟趁月黑杀人风高放火……”


    “酒舍人,你到底想说什么?”箫无忧神色不悦的打断严仲卿,诘问道,“是在怪我伤了叶夜心,才逼她用此毒计?”


    “公子误会。”酒舍人冷哼道,“老严嘴笨,只懂喝酒,不会说话。”


    箫无忧还想再斥些什么,被箫世机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叶夜心谋了平生性命,送来人头便是宣战之意。”棋舍人摇着羽扇猜测道,“她此刻一定在赶回夜雾城的路上,纠集人手准备与凌波祠一战。”


    一直不曾言语的剑舍人曹圣兮此时言道:“叶夜心若负了伤,行路必然迟缓。我这就带些精锐弟子沿途追击,杀她个措手不及。”


    棋舍人摇头道:“前几日她在角州北缘,如今应入晋州境内,待你追上她恐怕已至义州地界。那里是夜雾城的地盘,她可遣人支援,我等却是鞭长莫及。”


    剑舍人问道:“如此,一鹤可有良策?”


    “釜底抽薪。”棋舍人摇着羽扇,眯起眼睛道,“江湖皆知,当初叶寒溪为扶叶夜心上位,架空了无血葫芦白冬瓜的权位。老头子明着叫叶夜心一声小城主,实则心中暗怀鬼胎。我还听说,咱们大小姐曾与白冬瓜有过二十坛酒的交情,堪称忘年之交。不如就借大小姐之名与白冬瓜见上一面,再行离间之计。能引得白冬瓜里应外合干掉叶夜心最好。便是不能,拖着夜雾城无暇施救,也准保让那叶夜心孤立无援死在城外。”


    箫世机想了想,谨慎道:“白冬瓜又不傻,怎会甘心于我为刃呢?”


    棋舍人冷笑言道:“霁月阁风里刀虽然死得不清不楚,却让整个江湖看得明明白白,什么叫养虎为患。白冬瓜老奸巨猾,难道就没有从中悟到些什么?倘若他无意合作,对那等满手血污的恶屠也不必客气,我便顺手为门主肃清这颗棋子罢。”


    箫世机思量须臾,领会了棋舍人之意。


    自凌波祠转投自在歌,向来与夜雾城两相不和。凌波祠虽认可了自在歌崇尚自由的信条,但却始终不愿与收钱买命的夜雾城同席而坐。而夜雾城本是自在歌的言权大派,凌波祠一来反倒事事掣肘,极为不快。是以夜雾城上下无不鄙夷凌波祠自视清高惺惺作态的样子。两派之间若非有盟主喜相逢巧妙牵制和唐镜悲提兵震慑,哪里能互相克制相安无事到今日。


    如今两派一战必不可免,凌波祠唯一能接受的结果,就是以叶夜心的人头为琴舍人偿命。白冬瓜要是懂得此间道理,那么凌波祠日后仍可与夜雾城保持表面上的平和。如果他不识抬举,莫说拿不回夜雾城的大权,便是连夜雾城也将不复存在。


    箫世机觉得此计可行,点头默许。


    “如此,我兄弟三人便分头行事了。”棋舍人羽扇轻摇,向酒舍人道,“那白冬瓜也是好酒之人,仲卿可带上两坛凌波仙,去夜雾城做说客。劝他大碗饮好酒,莫问城外事。”


    酒舍人不情愿道:“两坛凌波仙可以,但他白冬瓜听话便罢,若是不应,休想喝老子一口酒!”


    棋舍人阴暗一笑,半真半假道:“所以我便带棋、酒两舍弟子埋伏在夜雾城外,倘若白冬瓜不识抬举,就冲进夜雾城去,帮仲卿把酒抢回来啊。”


    剑舍人问道:“我当如何?”


    棋舍人道:“圣兮这时便可去追杀叶夜心了。事成之后,立刻赶到义州夜雾城下与我和仲卿汇合,协力剜除这块江湖毒瘤。”


    剑舍人闻言,郑重道:“定不辱命。”


    “江湖苦夜雾城久矣。”棋舍人目光轻散,摇着羽扇道,“只要我等今次能够将夜雾城连根拔除,武林中便再不会有人,也没有人敢去追究公子在辞花坞做过什么事。”


    箫世机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唇角向下绷得很紧,却不由自主的频频点头。


    众人的目光忽然齐齐落在箫无忧身上。


    箫无忧立即道:“棋舍人,你的计划里怎么没有本公子?本公子也要去!那日翻遍辞花坞都没有寻到鎏金锦云甲,说不定曲红绡爱子心切,早将宝甲赠给了叶夜心。否则那日我削她一剑,她的手臂怎会安然无恙的还长在身上!爹,我也要同棋舍人去夜雾城。万一他们和夜雾城战起来,以我的武功定可保他们性命无虞!”


    “你给我闭嘴!”箫世机大声呵斥箫无忧道,“你这般冲动妄为,去了只会坏棋舍人大计。这次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养伤,哪都别想去!”


    箫无忧见箫世机真的动了怒,又想到脸上的深伤,怄着口气不再出声。


    箫世机想了想,又松缓语气,颇有意味的对棋舍人道:“鎏金锦云甲遗失许久,倘若此番可以寻回,自是凌波之幸。”


    棋舍人愣了一下,随即领悟道:“门主、公子放心。一鹤此去夜雾城,自当全力探寻宝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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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身着鸦青薄衫的女子一入禾蒲镇,便往铁水巷策马而去。


    这铁水巷虽小,却也独具特色。人行巷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不绝于耳。而且每家铁匠铺的招牌上大都写着“元垠佳铁,挽星铸技”,好像与西塘镇同在元垠山下,禾蒲镇的打铁师傅们就自然也得了挽星剑派的铸铁工艺一样。


    然而和其他生意兴隆红火热闹的店子相比,邢记打铁铺却冷清得一片死寂。烟囱没有一缕烟,炉中未燃一星火,铺里也没有一个人。尤其铺门上两条交叉贴着的元山县衙封条,更森森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掌柜,邢记打铁铺怎么被封了?”眼前情形来得突然,来不及再往县衙去问,迟愿索性先到对街的炭火铺打听一下消息。


    “撞邪了吧。”炭火铺的马掌柜停下算盘,见来人穿衣打扮好似江湖人,举止投足间却又清正疏朗没几分江湖气,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撞邪?”迟愿想了想,又问道,“那封条封了几日了?”


    “不是撞邪是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一顿晚饭不知吃坏了什么,半夜里说没就没了。”说话时,马掌柜的目光正落在迟愿手中的棠刀上。他虽然只是小镇店家,不识御野司之物,但也看得出来那鞘里藏着的定是把上好武器。


    于是马掌柜叹气道:“你也是求武器的吧,早来两天就好了,封条是昨个早上刚贴的。”


    迟愿沉默不语,思量更深。


    马掌柜看出迟愿的怀疑,瞥了瞥街道左右,低声道:“反正县衙里的仵作斩钉截铁说是误食中毒。官府盖棺定论,邢家人也都死光了,谁还会在意真相呢。”


    迟愿没有接茬,另外问道:“听掌柜的意思,最近还有人在邢记铸了武器?”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马掌柜顿了一顿,含糊道,“您瞧我这炭火小店的生意也忙得很,哪有时间总盯着他家活计看。不过对面老邢确实精于兵刃,镇上做刀剑的铁铺不下十家,数他铸出来的又趁手又好看,可惜喽。”


    语毕,马掌柜又翻起账本噼里啪啦的敲打起算盘。迟愿见他无意再多说什么,道声告辞走出炭火铺。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从街上跑进铺子里来,险些迎面撞进迟愿怀里。


    “爹!”小姑娘急停脚步绕开迟愿,一进门就大声问道,“小君姐姐来找我了吗?”


    “女孩子家家的,一点也不文静。”马掌柜先是斥了一句,然后头也不抬的拨弄着算珠,半是糊弄半是命令道,“你说哪家的小君姐姐啊?她不会来找你了,以后不许你再提她。”


    “就是对面邢伯伯家的小君姐姐嘛。”小姑娘不懂他爹怎么好像忽然就不记得小君姐姐了似的,一边认真提示一边嘟囔道,“小君姐姐怎么不会来?她昨晚还跟我说今天要来找我的。”


    “胡说八道!”马掌柜大声喝止了女儿,再次停下算盘,语重心长道,“爹不是跟你说过,你邢伯伯一家搬走了,连门上都贴了封条呢。你那小君姐姐不会来了,以后你就把她给忘了,多去找李家的三丫蛋玩,听到没?”


    “我不信。小君姐姐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而且我才不爱跟李三丫玩呢,我只喜欢小君姐姐。”小姑娘拨浪鼓似的摇头,一手一个抓起果盘里的两颗大桃子,溜进了内堂。


    “小兔崽子!”马掌柜冲着内堂里高声训斥道,“再敢小君小君的,老子晚饭非赏你顿竹板炒肉不可!”


    骂完女儿,马掌柜回过头来,猛然发现那问话的女子竟还驻足在店门口。他只好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孩子嘛,以前门对门形影不离的玩着。现在出了这种事,咱们当父母的也不好给她讲那些生啊死啊的,只能扯个谎哄骗哄骗。小孩子不记事儿,过不了多久就忘了。”


    马掌柜自己不愿多说邢记打铁铺的事,也不许女儿提邢家的孩子,显然是有所忌讳。迟愿理解他作为寻常生意人明哲保身的做法,目色平静道:“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说这许多。”


    马掌柜抓了抓头上的布帽,悻悻道:“那……镇北段氏铁器的刀剑也造得不错,客官要不去他家看看?”


    “不必了。”迟愿浅浅扫了眼通往内堂的门,离开了炭火铺。


    在这样的小镇里找到铁水巷里长并不难,迟愿简单花了半两银子,那里长便把邢家人何时迁来晋州,家中几口人,各是男女,多大年岁一一说了个清楚。只是信息么,跟手下司卫递上来的完全一致。


    不过迟愿这钱花得也不算亏,里长还给了她一条颇为有用的线索:元山县衙虽然对外宣称此乃一桩灭门惨案,但邢家本有七口人,昨日在村外草草下葬的尸体却只有六具。


    “里长可知是谁幸免于难?”联想到马家女儿看似任性的话语,迟愿心中忽然有所猜疑。


    里长摸摸下巴,不确定道:“邢家那两个小女娃年纪相仿,长得又像,还真分不出埋了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反正是少了她们中的一个。而且从昨天早上出事儿到现在,都没人再见过那孩子。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躲没躲过这一劫。”


    这结果,正如迟愿所料。


    眼看天色不早,迟愿立即寻了个客栈将马儿安顿在马厩里,然后便轻装简行回到了铁水巷。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去走访问询,而是潜进了炭火铺的内院,在隐蔽处藏好身形,默默监视着院子里的动静。


    马掌柜的女儿回家后,应是在房中跟随母亲学习女红。但从马夫人不时提醒“绣错了、针脚歪了”的情况看,小姑娘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刺绣上。然而马夫人严厉得很,小姑娘几次喊累想出去玩,都被她给拦下了。


    娘俩就这样在房中呆了许久,马掌柜又在店前忙着生意。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极了,只看得见斜阳余晖向西沉落,最后留给夜色满幕漆黑。


    迟愿依旧耐心等待着,直到掌灯后半个时辰,院墙外传来一阵石块敲击的声音。迟愿按兵不动,继续潜藏暗处。只听那击打声两下一停,连响三趟,总共六声。间隔须臾,又如法炮制重复了一次。


    马家女儿立刻在房中闹起来,嚷着说眼睛也看不清了,手也累酸了,要去前面铺子找爹爹。马夫人大概也觉得女儿绣够了时辰,终于松口应允。很快的,小女孩便飞也似的冲出房门,跑进了院子里。


    迟愿暗暗看着。马家女儿自然没有到店前去见马掌柜,而是蹑手蹑脚靠近了院落里高高垒起的煤炭堆。


    “小君姐姐,是你吗?”女孩小小声的问。


    “嘘。”墙外有人轻轻回应。


    然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忽然翻过墙头,熟练的顺着煤堆溜下来,拉着马家女儿藏进了煤仓里面。


    迟愿轻一扬唇,继续侧耳倾听。


    “小君姐姐,我爹说邢伯伯带着全家都搬走了,是真的吗?”煤仓里,马家女儿迫不及待的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有咔嚓一声脆响,然后便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马家女儿又问道:“小君姐姐也会走吗?那你以后还能找我玩吗?我爹让去找李三丫,可是李三丫好无趣,什么点子都没有。不像小君姐姐,能带着我到处玩。小君姐姐,你可不可以跟邢伯伯说,别搬家了呀。”


    “娇娇,你听我说。”女孩满足的咽了一口,安抚马家女儿道,“我爹他们……是搬走了,但我还会来找你的,你一x定要记住我们的约定。”


    “嗯,我记得。”马家女儿保证道,“六声石响,就溜出来。”


    “对。”女孩应道,“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桃子,又脆又甜。”


    话音刚落,女孩便从煤仓中钻出来,利落攀上了煤堆。


    “小君姐姐,你再来时我还给你拿好吃的。”马家女儿仰着头看着,脸上满是不舍。


    “好了,娇娇。”女孩转眼间已经骑在墙头上,轻声劝道,“快去你爹那吧,一会马婶婶不见你回去,又要出来寻了。”


    仿佛知道只要自己还在,马娇就不会乖乖回去。女孩向马家女儿摆摆手,干脆的翻出了院墙。忽然只剩自己一人,马家女儿并不喜欢在漆黑的夜里独自呆在煤仓边,转身飞奔进了炭火铺的前厅。迟愿这时才从暗处现身出来,提起轻功沿着女孩翻墙出去的位置追了上去。


    夜幕里,各家店铺都少有客人,唯独赶工的打铁师傅们还在砧台前抡锤敲打。女孩捡着灯火昏暗处轻盈溜到了街巷对面,三藏两隐的消失在邢记打铁铺黑漆漆的后院里。迟愿见状,轻身跃上屋顶高处,藏在高耸的烟囱后面默默观察女孩的举动。


    只见那女孩先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火折,在身前燃起一丝微光勉强照明,然后迅速走进了屋子。须臾之后,女孩再回到院中时,已经换上一套看起来大得并不合身的男装。她肩上背着个装得鼓鼓的行囊,应是在房中搜刮了不少东西。最后,女孩在院中存放铁器的台架上拿了把匕首粗胚,转身向主屋郑重拜了拜,就从后院矮墙原路离开邢家大院没入了黑夜。


    迟愿立刻从屋顶落下,一路追踪女孩来到镇外。


    女孩急急往夜色里奔行须臾,忽然被几声夜鸦啼叫惊得停下了脚步。于是她站在路边怔怔望着不处的一片密林,很快就改变了主意,转身又往镇口的河塘跑去。


    迟愿依然悄悄跟着,远远看着女孩摸到河塘边,用那把匕首粗胚把衣裤割了许多口子。然后,女孩撕下几缕布条把匕首缠了几缠,又胡乱揉乱了自己头发,便一头扎进塘边的烂泥里打起了滚。直到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臭烘烘的,女孩才随意往行囊上揩了些泥巴爬上了岸。


    虽然时机尚可,但迟愿没有现身去擒那女孩。去而又返,还给自己弄了些伪装,迟愿倒有些好奇那女孩到底想做些什么了。


    女孩没有进入禾蒲镇,而是来到镇子外围的一处破屋。那屋子应是一户衰败人家留下的旧宅,缺砖少瓦、摇摇欲坠。屋外院子里长满了藤草,和周遭野地混在一起看不出界限。旧屋里也不知燃着些什么连灯火都算不上的东西,从破窗中透出昏昏暗暗、乌烟熏人的光。


    女孩四处瞧了瞧,蹑手蹑脚潜进院子。她没有走进破屋,像是怕被发现一样躲进了屋外的角落。在杂草深处,一手抓着行囊一手握紧匕首,悄悄的安顿下来。


    迟愿目色微沉。


    邢家出事后,这孩子整日里不见踪影。唯独乘着夜色见了马家女儿,又回家中取了东西,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镇。出来后,她也没有丝毫迷茫便选定了离去的方向。显然在女孩心中,是有一处目的地的。只是因为夜色深暗,她孤身一人实在没有安全行路的把握,才不得不回转禾蒲镇。


    而这类散在村镇外的无主旧房里,通常都住着患上恶疾被遗弃的人和遭人厌恶的乞丐,没有什么人愿意靠近。对于躲避仇人债主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处暂时藏身的避难所。女孩应该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偷偷的藏了过来。


    那么女孩今夜所做的一切,包括把自己弄的满身泥泞,只有一个原因——怕被人认出来。


    想到这里,迟愿的心不可抑制的皱了一下。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她就看出女孩的身上没有一点功夫。但女孩小小年纪,做起事来却是目标明确思路清晰。面对马家女儿的情谊不拖泥带水,面对未知的危险也不逞勇冒进,尤其这一切还是发生在家破人亡之后。如此冷静决绝,脆弱又坚强的样子,着实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人。


    “小君。”迟愿走进暗处,将女孩堵在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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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一袭黑色身影忽然现身面前,还叫出了她的名字,小女孩惊得猛一激灵。但她没有应答,只谨慎盯着迟愿。


    迟愿低声对躲在草里的女孩道:“不必害怕,跟我走。”


    “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小女孩下意识握紧了匕首。


    迟愿道:“我是大炎的官员,在查邢记打铁铺也就是你家里的凶案。所以你无需再四处躲藏了,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亮。


    “嗯。”迟愿向小女孩伸出手。


    女孩从草丛里站起身来,慢慢向迟愿走去。然而在接近迟愿时,却忽然抽出怀里的匕首狠狠向迟愿的掌心挥去。


    虽然有些意外,但迟愿还是轻易的闪身躲过了。小女孩立刻抓住时机,试图从迟愿臂下溜走。迟愿轻点脚步上前,准备抓住女孩。怎料黑暗中,女孩回首又掷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迟愿下意识反手接住,才发现握进掌心里的竟是颗沉甸甸的大桃子。


    许是想寻求帮助或制造一些混乱,女孩转身又向破瓦屋门口跑去。迟愿纵身一跃落在女孩面前,用提着棠刀的手臂一挽便顺利擒住了小女孩。然后像夹着卷铺盖似的把小女孩勒在腰间,快步离开了破落的宅院。


    “放开我!我跟你去就是了,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女孩一路拼命挥舞四肢。


    “心思狡黠,气力还不小。”迟愿自然知道只要她松了手,那小鬼定要伺机再逃。于是不但没卸力,还将小女孩拎得更紧了些。


    小女孩发现自己毫无挣脱的机会,忽然灵光一闪,双手抱住迟愿的腰肢张嘴就要咬过去。她不相信这黑衣女人软肋吃痛还揪得住她。


    然而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小女孩只觉得自己四颗门牙上下齐痛,一阵清甜汁水随之蔓进了嘴巴。原来,那黑衣女人居然察觉了她的鬼主意,趁她张嘴的瞬间就把她刚才丢出去的蜜桃给塞了回来。


    “唔啊……”小女孩不得不松开迟愿的腰,双手捧住嘴边桃子,一边下意识咀嚼一边骂道,“你这个坏女人,这么大的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子,也不嫌害臊!”


    迟愿淡道:“激将法于我无用。”


    小女孩见迟愿又不吃她的招数,沉默的啃完了桃子,然后怯怯问道:“姐姐,你真是当官的么?”


    迟愿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黑曜嘲风腰牌,提在小女孩眼前。


    “大炎……司……正四品……司。”小女孩磕磕巴巴的读着腰牌上的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迟愿这时终于还了小女孩自由,见小女孩乖乖站在原地,问道:“不逃了?”


    小女孩拍了拍衣衫上干涸的淤泥,不服气道:“暂且相信你吧,不然我也跑不赢,没溜几步还不是要被你抓回来。”


    “倒是识时务。”迟愿将腰牌掖入腰间,认真道,“我先带你到镇中客栈清洗梳理,然后你与我说说你在躲什么,夜半出镇想去哪里,以及家中凶案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要回镇子浪费时间了。”小女孩连连摆手道,“姐姐会武功的x话,干脆送我去元山县吧。”


    原来女孩想去元山县。


    “你去元山县做什么?”迟愿旧惑方解,又生新疑。


    小女孩忽然搪塞道:“不做什么,就是……不想呆在禾蒲了。”


    迟愿耐心道:“你既不愿浪费时间,为何还要与我周旋?若有什么顾虑,不妨与我直言。”


    小女孩敷衍嘟囔道:“我又不识许多字,谁知道你的腰牌上写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如果你真是做官的,就证明给我看。带我去元山县衙,那里的官爷要是认得你,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原来是去报官的。”迟愿微微扬唇,猜中女孩心思。


    女孩愣了一下,懊恼道:“我不管,见不到知县老爷,我什么都不说!”


    然后女孩盯着眼迟愿手中的棠刀,悲伤道:“反正我全家都死了,能和爹娘兄妹相聚,也没什么好怕的。”


    “恃我所需,来讲条件?”迟愿环着棠刀,垂眸凝看女孩。


    倘若没有遇见这孩子,迟愿也会去元山县衙问询案件。所以满足女孩要去元山县的要求,于她来说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并不为难。只是这女孩小小年纪,又身在惊涛骇浪中,还能保持精明冷静,着实令她意外。


    “可以。”迟愿应下女孩。


    直觉告诉她,女孩执意要去元山县衙见当官的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于是迟愿先带女孩去客栈取回了马匹,随即转向元山县疾驰而去。


    天色将明时,迟愿和小女孩入了元山县。


    “醒醒,我们到了。”迟愿轻拍偎在怀中的女孩。


    “嗯……?”小女孩睡眼惺忪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马背上如此颠簸自己却睡得深沉,定是身后人一路将她护得安稳。想到自己先前还叫人家欺负小孩的坏女人,女孩默不作声垂下了眼眸。


    迟愿把女孩抱下马,一起来到县衙门前。出示御野司腰牌后,守卫衙役立刻将迟愿引进院内。两人又在客堂稍待了片刻,那元山知县高见便穿戴正式匆匆赶来。寒暄间,女孩看的清楚,元山知县对黑衣女人毕恭毕敬奉若上宾,终于彻底相信这个女人确确实实是做官的,而且还是大官。


    小女孩偷偷瞄着迟愿,但见那鸦青色的长襟上还染着晨间清冷的露水寒气,心中忽然又羞又怯。以她这般身份,昨夜完全可以更凶更严厉的逼迫自己,审问她想知道的那些事。又或者,她也无需真的连夜将自己送到元山县来。反正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那六条枉死的人命。无利可图之下,也不会有人帮她去勘清因由缉拿凶手。


    “哎呀,下官当然知道邢家还有一个孩子活着,怎么会置之不理呢?”高知县瞥了一眼小女孩,对迟愿保证道,“不瞒提司大人,下官正准备今日就增派人手去寻那孩子的踪迹呢。结果您这出手太快了,人都给带到县衙里来了,可是抢了下官的功劳了。”


    “抢功劳?”迟愿冷淡道,“找到孩子算不上功劳,寻到凶手才是。”


    高知县微微一愣,随即尴尬笑道:“是是是,提司大人说得是。下官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大人莫见怪。”


    “那便请高知县将邢记打铁铺一案相关案情与我细说清楚。”说着,迟愿轻轻抬手按在小女孩肩头,吩咐道:“再劳烦府内妇人给这孩子盥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带她安稳休憩片刻。”


    感受到迟愿掌心里轻柔且坚定的力量,小女孩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温暖安稳的感觉。连日来强迫自己不许怕不能哭的委屈刹时冲破了假装的坚强,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


    迟愿在袖间取出一块鸦青色的帕子递给小女孩,轻声道:“去吧,我稍后便来看你。”


    女孩不舍用帕子擦拭眼泪,随意用衣袖抹了把脸,依依不舍跟着衙役向县衙内堂走去。刚出门外,女孩回眸再望迟愿时,目光中已不由自主的溢满了敬慕神情。


    迟愿从高知县的汇报中得知,邢家六口人是饮用了有毒的茶水才不幸中毒身亡。泡茶的壶喝茶的杯都让仵作勘验过,与尸身里的毒素一致。而且凶案现场并无打斗痕迹,走访四邻也都说邢之行一家做生意向来谦逊和气,并未与谁人纠纷结仇。更让元山县衙将此案定为误服毒物的根据是,衙役在泡茶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空了的铁皮小罐,那里面残余的细粉末经过鉴定,正是导致邢氏一家死亡的雪砂。


    高知县道:“铁匠经常围在炉火边,终日大汗淋漓。所以喝茶的时候,常常会加些盐巴进去。而邢家装盐巴的罐子和装雪砂的罐子都是他们自己打造的铁皮小罐,样式一模一样。想来应是泡茶之人拿错了罐子,才误毒了一家人吧。”


    迟愿犹疑道:“高大人可有调查,邢家为何存有雪砂?”


    高见不以为然道:“寻常人家藏点雪砂,无非是用来驱虫治病。又不是雪山莲夜明珠,药铺子花点钱就能买到东西,还至于兴师动众去查么。”


    迟愿不悦的蹙起眉头,又道:“明知雪砂巨毒,还与盐巴装在同样的容器里,邢家人真就这般大意?高知县可曾想过,是什么人泡的茶,又是谁将茶水端上了桌?如果是打铁之人需补充茶水盐巴,为何连邢家的小女儿也一起饮了毒茶,横死当场?”


    高知县沉默须臾,低声道:“泡毒茶的杀人凶手,不是已经被大人捉拿归案了吗?”


    “你是说那孩子?”迟愿微微惊讶。难怪高知县方才说她抢功劳,原来他从未将小女孩当做这场凶案的幸存者。


    “提司大人常走江湖,办的全是刀光剑影的大案。不像下官置身乡野,只会收拾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烂摊子。”高知县说着,阴鸷笑道,“您有所不知,这百姓啊多得是愚民,一天到晚稀里糊涂马马虎虎。像邢家这种弄混食物毒物,吃坏肚子闹出人命的事,可以说是屡见不鲜见怪不怪了。再者说,邢家的大人不会犯错,小孩子还不会么?大人问我为何认定这是一桩误服毒药的惨案,那下官也斗胆问问大人。既然邢家人都死了,为何只剩那姑娘一人独活?事发之后,她又为何不去找里长求助,反而四处躲避隐匿形迹呢?”


    “高知县想说那孩子畏罪潜逃?”迟愿目光愈加沉冷。


    “不愧是提司大人,您应该早就料到了吧!”高知县大声称赞,似乎觉得这位提司大人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如释重负道,“所以依下官之见,定是那孩子泡茶之后发现闯了大祸,就连夜逃之夭夭了嘛。既然迟提司亲自把她带到了下官这里,下官稍后就升堂审问,当着您的面把这案子给结了。”


    “不必了。”迟愿失望的摇了摇头。


    “您是要……亲自审?”高知县愣了一下。


    “我即刻带她离开,此事元山县无需再过问。”说着迟愿站起身,冷漠看着高知县道,“迟某仍有一言,临行赠与知县大人。”


    高知县起身陪笑道:“请提司大人赐教。”


    迟愿道:“愚民无非自害,蠢官却是害人。”


    语毕,迟愿不再理会呆立原地的高知县,径直离开了元山县衙的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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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从县衙内堂接小女孩出来,迟愿带她重新投入一处客栈。


    得知高知县竟将她视作误杀全家的元凶,女孩一路上都很沉默。她终于明白帮她盥洗的老嬷嬷为什么对她那么生硬冷淡,还有那两个目光凶狠的衙役为什么总是形影不离的守在门外。


    见女孩神情沮丧,迟愿沿街买了几种饭食菜点带回客栈。连日里只吃x了两个桃子,小女孩也是饿坏了,捡着汁咸味厚的饭菜狠狠吃了个饱。


    迟愿就坐在桌边,悠然看着,浅浅微笑。


    这可不像她,她喜欢吃清甜的。


    饱腹之后,迟愿正色与女孩道:“元山县带你来了,高知县也见过了。你答应我的,是不是该兑现了?”


    “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我说过之后,你打算如何安顿我?”小女孩很是认真的问道,“你会带着我一起去抓凶手,还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昨夜女孩在臂弯中熟睡时,迟愿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女孩问起来,也为了让她安心些,迟愿便回答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使家中无恙,一辈子留在打铁铺或嫁为人妇相夫教子,也都屈才了。我会把你送到善孤坊,拜个好先生悉心教导。日后无论你志趣落在何处,用心去做必有所成。”


    “我不愿去善孤坊。好先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孩神色失落,试探道,“我想拜你为师。”


    “我?”迟愿凝眸。


    “在元山县衙,我听见他们叫你御野司迟提司了。”女孩笃定道,“迟提司就是红尘拂雪,我要做红尘拂雪的徒弟。”


    “你知道我?”迟愿未料小女孩竟对御野司提司的名号如此了解。


    “当然。”女孩骄傲道,“我家和那些只做农具物什的铁匠铺不一样,往来打造兵器的也都是些江湖侠客,我从他们口中听到许多红尘拂雪的传言呢。而且我二哥哥最不爱打铁了,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去开京城,到御野司做司卫。所以我也听他讲过很多提司们的故事,像是铁手残刀唐提司、玉面郎君白提司,还有鸳鸯双缨楚提司……”


    小女孩如数家珍似的念着提司们的名号,最后还不忘大力称赞了红尘拂雪迟提司。


    本想询问邢家事宜,却被小女孩给牵了话题。迟愿和善的皱了皱眉,拒绝道:“我不收徒弟,也没有时间照看你。如果你也像你二哥哥一样心怀志向,最好还是去善孤坊……”


    “我不去,我不想去,而且我可以照顾自己的!”见迟愿不为所动,女孩大胆靠近迟愿,摇着她的手臂央求道,“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挽星剑派的秘密,你可以不送我去善孤坊么?


    “挽星?”迟愿眸光微动,问道,“你知道什么?”


    小女孩撒娇道:“你先答应我。”


    “不行。”迟愿严正道,“挽星剑派遗失孤心剑,此事江湖皆知。倘若这就是你的秘密,岂不惹我食言?除非你先说出来,我再考虑。”


    女孩无奈,只好乖乖言道:“听二哥哥说,挽星剑派丢了一把宝剑却一直找不到窃贼。我想那两个窃贼应该就是前几日来我家铸剑的人。”


    “为何如此觉得?”小女孩所言无意间又绕回了她想询问的信息,迟愿不禁谨慎起来。


    “那两人来时我正在炉边帮爹爹拉风送火。”小女孩仔细回忆道,“他们一进门就说要铸剑,却又不用爹爹锻剑刃,而是自己从木鞘里抽出一条剑刃,银光闪闪,很是锋利。然后又给了爹爹一块血红血红的圆玉,让爹爹安到新剑上去。”


    听到这里,迟愿心中已知一二。事情正如狄雪倾推论那样,是金桂之人夺了孤心剑和血玉蟠螭剑首,再搜寻名匠重铸新剑。所以很可能也是宫徴羽和柳色新过河拆桥,谋害了邢家人。


    但迟愿还有些许其他念头,转而问道:“仅凭一条剑胚,就说那两位客人是盗剑人。这般草率结论,与元山高知县断定你是误毒全家的元凶有何分别。”


    “不是的,我才没有凭空猜测冤枉人家,我有证据的。”小女孩急忙解释道,“那天晚上大哥跟爹说,那种绝世之刃寻常铁匠铺根本打造不出来,很可能是从元垠山上来的。大哥还劝爹明天跟客人说手艺不精难以胜任,推了这笔买卖免得惹祸上身。但是爹爹不听,结果真的出事了。所以那两人一定是盗剑的贼人,也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


    “你爹应该也认得出挽星剑刃,你的推论暂且算有根据。”想到邢之行是同喜会荐给柳色新的名匠,迟愿满意的点点头。但她话锋一转,又问道,“既然你爹明知挽星剑来历不明,那两人来者不善,为何还要执意接下这单生意?”


    小女孩犹豫着紧紧盯了迟愿片刻,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小声道:“我爹说上次仿造挽星剑徒有其表不得要领,这次竟有真正的挽星剑送上门来,错过实在可惜。”


    迟愿听闻甚是惊讶,诸多细碎线索和怀疑猜测在脑中迅速闪过。她立刻捋清思绪,问道:“你爹上次仿造挽星剑,是在角州老家么?”


    “你怎么知道我家以前住在角州?我们就是在那次仿剑之后才搬到晋州来的。”这次轮到小女孩讶异不已,但她很快承认下来。因为她二哥哥说过御野司神通广大,她只觉得迟愿查到这些事情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而迟愿得到这样的答案,心却不安的躁动起来。她忆起靖威二十年冬月的大雪,忆起那场大雪中带着一柄挽星剑登上正云台的人。正是那个羸弱得仿佛被冰雪侵透了肌肤一样的人,亲口指证正剑尊金英芝杀害黑铁铸坊满门,将他逼死在正云台上。


    “那……”这一次,换作迟愿小心翼翼的探问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是什么人来造的剑,那把仿制的剑又是如何模样?


    女孩好像正在等迟愿问她,立刻点头道:“我记得。”


    “你说。”迟愿声音干涩,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心。


    女孩却道:“这秘密应该值得你改变主意了吧?你先答应收我做徒弟。”


    迟愿犹豫一下,问道:“你今年十四岁了?”


    “嗯。”女孩终于露出笑意。


    迟愿道:“御野司制规定,无论男女十二岁起就可以参加司卫新寮的招募。稍后聊完,我会谴人送你去御野司清阳卫所。”


    “多谢师父!”女孩向迟愿深一鞠躬,眸中飞扬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不要叫我师父。御野司内只有职级,没有师徒。”迟愿重申一遍,又严肃道,“而且到了清阳卫所,你还是要通过考试才能进入新寮。若不能通过,我仍然会把你送进善孤坊。”


    “是,提司大人。”女孩悻悻应下,却掩盖不住志得意满的神情。


    “可以说了?”迟愿重新凝起眉心。


    “嗯。”女孩轻散瞳眸,追述道,“上次来铸剑的人是个老大叔,浑身上下穿得黑黢黢,一副生怕别人认出来的样子。吹风扇火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他要做的剑,清楚记得那剑身上有九朵云彩的图案。”


    “九云浮霄……”迟愿的心缓缓缩紧,一时间又有诸多情绪涌上心头。她按捺住复杂心情,再追问道,“那位大叔拿了伪剑之后,可对你家人做过什么?”


    “没有。”女孩摇头道,“大叔什么也没做,扔下剩余的银子就走了。倒是当天晚上我们刚睡下不久,街巷里突然起了火。我爹正要开门去救火,就有个漂亮姐姐闯进门来,逼着我们全家立刻改名换姓趁乱滚出角州,不然就要我们全家的命。我爹见她是动真格的,没有办法,只好连夜带着我们逃出来,躲到晋州来落脚。其实我本不叫邢斯君,我爹也不叫邢之行。”


    迟愿听完女孩的话,深深陷入沉默。


    她不知邢斯君口中的漂亮姐姐是否就是狄雪倾,只觉得那威逼利诱的手段确实像狄雪倾所为。


    再退一步想,即使那女子不是狄雪倾,以她侦缉信息的能力,绝不会误断黑铁铸坊一家七口的生死。而狄雪倾当时在正云台上重述金英芝风月丑事在先,掠说浮霄剑入霁月阁在后,最后言之凿凿铁匠一家灭门乃金英芝所为。引得众人只觉得金英芝做下这等恶事也算死有余辜,却再没人去深究浮霄剑为何在她手中,那一家七口到底是死是活。


    如今看来,邢家七口在那时分明好好的活着。那正云台上的一切,岂不是狄雪倾蓄意而为?所以她当着整个云天正一的面撒下弥天大谎,竟然真的是为了要金英芝的命么?


    可那日金英芝非死不可的原因只有一个:银冷飞白,不请自来,名不符实,三日横尸。


    迟愿的眉心不知不觉纠结在一起,她实在想不到狄雪倾一定要金英芝死的理由。


    “提司大人,你不会因为我爹做过x假的挽星剑,就不送我去司卫新寮了吧?”邢斯君见迟愿脸色难看怕她反悔,突然打断了迟愿的思绪。


    “此事与你无关,我亦不会食言。”迟愿回神道,“不过云纹剑的秘密已是旧事,我们还是说说时下你家中的案子罢。”


    邢斯君点点头,继续回忆道:“那两个盗剑的人一来,就给了爹爹很大两块金锭。不但让爹爹关闭铺门,用最快的时间最好的技艺给他铸剑。还说剑成之前,不许我们家里任何一个人离开铺子半步。”


    迟愿问道:“那两人如何模样,什么打扮?”


    邢斯君露出一缕复杂神情,努力描述道:“一个是长得很好看,像女子一样的男人。但是他不能吃苦,总是嫌煅炉炎热,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摇扇喝茶。他还喜欢用眼睛乱看我娘、我还有我妹,惹得二哥哥很是不快。另一个是长得很英气,像男子一样的女人。那女的性情严厉,终日守在铺中监工爹爹和哥哥们铸剑。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妹妹轮番吹风扇火的时候,她也会盯着我们看。只不过眼神很凶很凶,像要吃人一样。哦对,我还记得她右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刺着黄色的小花图案。”


    至此,迟愿几乎可以断定就是柳色新和宫徴羽盗走了挽星剑派的孤心剑。只要将他二人人赃俱获,养剑围的凶案即可结案。至于那时趁乱猥亵飞鸿仙子的淫贼,便是柳色新无误。也可一并通知凌波祠,还狄雪倾清白了。


    还雪倾清白……


    迟愿在心中默默斟酌,却是越想越加郁沉了——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给租租留言的时候小心敏感词汇鸭


    因为jj会自动删除有敏感词汇的留言


    如果发现自己的留言神秘消失了的话


    要相信真的不是租租下的黑手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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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两坛绝酿凌波仙


    “迟提司又在想什么?”邢斯君坐在桌边,也观察着迟愿。


    “案情。”迟愿淡淡回应,抚平心中微澜,继续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全家人都见过他们两人的模样了。”


    邢斯君点头。


    迟愿便知宫徴羽这般无所忌讳,应是早就打定主意:剑成之后杀人灭口。但以宫徴羽的身手,邢斯君绝无侥幸逃脱的可能才是。


    于是迟愿问道:“那女子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或对你与其他家人有何不同?”


    邢斯君摇头道:“她很少和我家人说话,也只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迟愿向前倾了倾身。


    邢斯君道:“剑快完成时换妹妹来扇火,我正要去休息,她一把拉住我说,你和妹妹那么像,你爹更喜欢哪一个?”


    迟愿道:“你如何回答。”


    邢斯君道:“我说,我和小余虽是孪生,但她毕竟是家中最小的妹妹,所以全家人都更疼她一些。”


    “然后呢?”迟愿追问。


    “没有然后了。”邢斯君沮丧摇头道,“等我休息完再回到铺子里,新剑差不多已经锻好了。二哥哥刚给两位客人倒了消暑茶,就赶上对面炭火铺的娇娇来敲门,说爹爹欠着上个月的炭火钱,请他过去结账。我爹想打开铺门把银子交给娇娇带回去,但那女人却突然把钱袋夺来扔进我手里,跟爹爹说让我去送钱。二哥哥知道娇娇与我玩得好,还悄悄跟我说,你们小姐妹好几日没见了,一会送了钱去镇子上多玩玩,今夜不回来也无妨。娘亲要是责骂的话,他来替我挨打。谁知道我只是留在娇娇家吃了顿晚饭,家里就已经……”


    迟愿听到此处,一切释然。


    果然是宫徴羽有意放过,邢斯君才得以独活。倘若换做邢斯君是妹妹更受父亲喜爱,那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人或许就是妹妹邢斯余了。


    至于宫徴羽为何如此选择,迟愿一时难解。但脑中却不知为何,隐隐浮现出宫徵羽怒视狄雪倾时那满目妒恨的神情来。


    邢斯君继续道:“我虽不能确定那两人就是杀人凶手,但可以确定爹娘兄妹绝不是误服雪砂。”


    迟愿半好奇半考验的问道:“这又是如何得出的结论?”


    邢斯君道:“昨夜我回到家中查看,发现县衙带走的有毒茶具是专门待客用的。那套茶具娘亲宝贝得紧,从不让家里人自用,只有在招待大主顾时才会拿出来。”


    “你可知道,按你这番说法,那壶毒茶便是你二哥哥亲手泡给客人喝的了。”迟愿眉目轻扬,看着邢斯君。


    邢斯君犹豫片刻,低声道:“二哥哥向来嫉恶如仇,绝不会有害人的心思。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迟愿轻声叹息。邢家二子这般做,应是察觉了宫徴羽的杀心,又自知与其硬碰硬毫无胜算,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以毒茶索其性命。只可惜,铁匠儿子那点心思哪混得过老江湖宫徴羽的眼。


    不过迟愿倒是略感欣慰,邢斯君并没有为了包庇二哥而隐瞒事实。她着实不愿邢斯君是个机智有余诚实欠佳的孩子。


    两人又就邢家命案相叙片刻,忽有晋州府信差带着御野司密信寻到客栈。迟愿打开来看,但见信上说箫无忧采木途中突然调头的原因已经查到些眉目。


    迟愿立即凝眸细读信件。


    原来,那两个奔赴角州的司卫经过数日勘查,在贯角道上找到了箫无忧落脚的长亭茶摊。那茶头承认自己亲耳听到有几个茶客在候茶时议论辞花坞的事,然后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出剑飞快,眨眼间就把他们全给杀了。因为他在那条路上摆摊儿多年,所以从装扮上认出那公子哥应是凌波祠的人。至于是不是有人假借凌波祠的服饰做恶,他便不得而知了,毕竟他仅仅认得的琴舍人不在那伙人中。


    凌波祠人离去后,茶头慌里慌张奔去县衙报了案。衙役在现场仔细检查过五位茶客的尸体,发现他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只能将他们暂时送到义庄停尸待查。随后,贡南县令下令准备缉拿疑凶到堂审问,但偏偏县内又生了极其猖獗的盗患。一面是百姓苦不堪言,一面是不好惹的凌波祠,加之那五个江湖茶客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了也无人前来报案,县令权衡再三,决定调遣大部分人手优先侦缉盗匪为民解忧。恰好这时来了两个御野司司卫过问此案,简直就像正瞌睡时有人递来了枕头,贡南县令立刻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迟愿的下属们。


    不过,两个司卫的目的与贡南县衙不同。他们此行目的并非缉凶,而是弄清那五个茶客的真实身份。然而他们在义庄验了整日尸体,却是无甚所得。于是两人又急急赶到贯角道上的长亭茶摊,方圆一里都勘查了个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两人实在没了办法,只得立即修书报向晋州与迟愿知晓。


    “休息好了?”迟愿一边问邢斯君,一边取火折将密信缓缓焚了。


    “吃饱了,也睡好了。迟提司是要带我去哪里么?”邢斯君忽然紧张起来。


    迟愿起身道:“晋州府衙。”


    义州夜雾城下来了几个远路而来的客人,那三人刚到城门前,便险些与守门的弟子刀兵相见。


    酒舍人严仲卿出手制服上前阻止的夜雾城门人,生气道:“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尔等这般无礼,是觉得本舍人闯不进你这夜雾城么?快滚进去告诉你们白老头,就说我严某人给他送酒来了。”


    “送酒?”守卫弟子不明所以。


    酒舍人侧身指向身后两个壮汉抬着的酒坛,高傲道:“凌波仙,两坛。”


    那弟子虽不知酒舍人藏得什么心思,却知道白冬瓜嗜酒如命。那老爷子几乎喝遍了大炎全境的各色美酒,x也饮过其他诸国的稀奇佳酿。却因为两派素来不和,唯独没尝过凌波祠的秘酿凌波仙是什么滋味。倘若让老爷子知道送上门来的凌波仙被他拦在门外,那他的小命可能就活不过今晚了。


    于是守门弟子又仔细向远处四下望了望,确定城外仅有酒舍人一行三人,料想他们不至于单枪匹马的闯进夜雾城造次,便下了城楼向内城汇报而去。


    很快,夜雾城向酒舍人一行敞开了边侧矮门。酒舍人虽然心有不满,但为了策反大计,只好忍气吞声的转向矮门进了夜雾城。


    临近雾月楼,酒舍人远远便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那老人面露红光,身带酒气,在他快步逼近时,挂在腰间的那只乌黑发亮的半大葫芦止不住的摇晃着,发出液体撞击葫芦壁的闷闷窸窣声。


    “无血葫芦,你我终于见……”酒舍人正要抱拳寒暄。


    那老者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将足下轻功一点,径直向那两坛好酒奔去。


    “白冬瓜,你不要欺人太甚!”先走侧门侮辱,又被轻看蔑视,他堂堂酒舍人在凌波祠中何曾过这般恶气,霎时挂不住颜面出手狠掏白冬瓜胸口。


    白冬瓜摇晃身形躲了酒舍人,再扑向酒坛。酒舍人不甘心被如此戏弄,又连着三套攻势向白冬瓜后颈、脊心、下盘招呼上去。那白冬瓜也不反击,身体竟像根软骨的长蛇一样摇摆扭转,再次化解了酒舍人的攻势。然后又笑吟吟的朝抬酒大汉逼近,吓得两个抬酒大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远。


    酒舍人无奈,俯身在地上拾起两颗大石子,卯足力气高声喝道:“白冬瓜!你再动一下,本舍人便将这两坛九十年窖龄的凌波仙当场打碎,让你又悔又恨醉死在满地的酒香里!”


    “你敢!”白冬瓜头也不回,跳起身来扑向一个抬酒大汉。


    酒舍人疾速掷出一颗石子,威胁道:“那就看看是你抢酒的动作快,还是本舍人的暗器快!”


    未料话音刚落,酒舍人便感觉一道身影忽然闪到了自己的身后。剩下那颗石子被重重打落不说,眨眼间那老头子已经背着手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凌波祠酒舍人大驾光临夜雾城,找老夫有何贵干?”白冬瓜眼皮半睁半合,仿如大醉未醒。摊开手心时,已被捏碎了的石子便像沙砾一样散落在地上。


    酒舍人顿了顿,愠怒道:“不是我酒舍人奈何不得你,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愿向你出手罢了。”


    白冬瓜回头瞄着酒坛,问道:“可是多大的事呢,竟让酒老弟舍出两坛凌波仙?”


    酒舍人看了看四周,不悦道:“这就是你们夜雾城的待客之道?你不会想让我站在庭院里与你商谈那价值两坛凌波仙的要事吧?”


    “别人来是客,但你凌波祠……近日可未必是客啊。”白冬瓜言有所指。


    酒舍人压低声音,道:“老弟我正是为两家近日之事而来。”


    “倒是有诚意。”白冬瓜又看了看两坛酒,应道,“那……进去说?”


    “好!”酒舍人一扫不快,道:“进去说。”


    白冬瓜引着酒舍人进了雾月楼,又利落的屏退了左右。酒舍人便趁机向两个抬酒大汉使了眼色,两人会意,故意将酒坛搭在桌角悬着,明示白冬瓜别再试图下手抢酒了。


    “说吧,这么两大坛绝酿,想买谁的命?”白冬瓜开门见山。


    “酒话直言,无有诳语。”酒舍人重重言道,“叶夜心。”


    “叶……”白冬瓜顿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大笑。


    “怎么样?”酒舍人追问道,“这买卖你敢接么?”


    “我老头子和那挑挑捡捡的小丫头不一样,只要是赚钱的买卖都接。”白冬瓜笑着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得意道,“听见了吗?人血。都是死在老夫手下的,每人只取一滴,快装满啦。”


    酒舍人闻言面色未改,心中却是猛然一紧。世人都以为白冬瓜不离身的葫芦里装得是酒,没想到竟是深深的杀孽。不过这样一来,他倒也放了心。因为只有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才会背弃门规誓言与叶夜心倒戈相向。


    “白老前辈,爽快!”酒舍人幽幽笑着,想起临行前棋舍人嘱咐过,白冬瓜答应归答应,但煽风点火的话该说还是要说,便故意慨叹道,“其实这次本是凌波祠与辞花坞的恩怨,与你夜雾城毫无干系。那叶夜心虽出身岛上,可她既然做了夜雾城的城主,就不该再为小门小派的事动用夜雾城的人手。又没钱又没利的,真当夜雾城的兄弟是她的私院护卫了?就她这行事作风,即使今日不与我凌波祠为敌,来日也会打到云天正一那去。这一来二去的,伤的可是夜雾城的根基,毁的是白老前辈你的功绩啊。”


    “谁说不是呢。”白冬瓜摇头道,“叶丫头武功不精,离老城主当年威风差得远了。做事莽撞不说,脾气还大。那云天正一还真被你说着了,前几天她就在城门口为了一个劳什子朋友,不顾城主之尊,跟正青门的杂碎大吵了一架。该着那天还是老城主的祭礼日,真是把夜雾城的颜面都丢尽了。”


    “哎呦呵,略有耳闻。”酒舍人加油添醋道,“一城之主这般轻浮,必是夜雾城之劫难啊。”


    白冬瓜叹气道:“就是你我两派之事,老夫也劝过了,可是她不听啊。谁让人家是大权在握的城主,老夫只是个闲散无用的老酒蒙子呢。”


    “话已至此,那老弟我也不卖关子了。”酒舍人向白冬瓜拱了拱手,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夜雾城的规矩,何况事成之后白老前辈还要担起城主重任。所以这次由我们凌波祠做刀,前辈只要稳坐雾月楼,安心饮好酒,莫问城外事即可。”


    “酒老弟的好意老夫明白了。”白冬瓜眯起眼睛,思谋道,“既然收了老弟的好酒,老夫亦当表表诚意。昨日那丫头刚有信来,说要回夜雾城整顿人手与凌波祠殊死一战,这可是箫世机和老夫都不愿见的局面。所以老夫虽不好亲自出手,却不妨向你透露一些消息。她如今已行至晋义边界,准备贪走近路从六道溪回来。熟悉那处地形的人都知道,六道溪山深路险水流湍急,若无准备遭了埋伏……”


    “好,那严某人便多谢白城主指点了。”酒舍人高兴地站起身来,向抬酒大汉招了招手。


    “你叫我什么?”白冬瓜双目放光,迫不及待的打开送到面前的凌波仙,深深吸了一大口酒香。


    酒舍人陪笑道:“我说,多谢白城主。”


    “哈哈哈哈,好听,好听,再叫几声来听听!”白冬瓜眉开眼笑,操起桌上空茶壶在酒坛里捞了满满一壶酒,畅快的喝起来。


    “白城主您慢着点,这凌波仙需得浅盅细品才知其妙啊。”酒舍人难掩笑意,却又止不住阵阵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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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焚香索命云遮天


    夜色将深,天空里渐渐汇集起暗灰色的乌云,丝丝缕缕,如缭绕的烟雾般遮蔽了星光。空气也变得愈加潮湿,细细闻嗅,便会察觉秋雨欲来的隐约气息。


    一行人在晋州边界的树林中堆起几处篝火,分散着围坐修歇。炙烤肥美野兔的香气氤氲升起,夹杂着异域香料带来的诱人味道,飘进了密林深处。


    一袭黑袍笼罩全身的人为织锦灰的女子缠好手臂上的伤处后,扭开水囊自己也服下了一颗蓝紫色的丹丸。


    “多吃点肉,长长力气,后面的路越发不好走了。”织锦灰女子用一闪割下条兔腿,递给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拒绝道:“杀过人的匕首,你自己吃罢。”


    “啧,还讲究起来了。”织锦灰女子嗤了一声,把那兔腿衔在自己的唇齿间,又用手撕下另一只兔腿塞进黑袍女子手中。


    黑袍女子大概是不好再拒绝,接过来浅浅x咬了口鲜嫩的兔肉。


    “呵,这就不嫌弃了?”织锦灰女子小心思得逞,立即嘲讽起来。


    黑袍女子微微一怔。


    织锦灰女子在黑袍女子面前反转手心,笑道:“手,杀过人的。”


    “幼稚。”黑袍女子白了织锦灰女子一眼,压低声音道,“前日给你的药丸都发下去了?”


    “放心吧,一拿到就分给姐妹弟兄了。”织锦灰女子边吃兔腿,边扫目四周,谨慎问道,“怎么,你感觉有动静?”


    黑衣女子的容颜深深掩在罩帽里,织锦灰女子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她用清浅的声音笃定道:“咱们傍晚遇见的樵夫,是个哨子。如果没猜错,他们今夜就要来了。”


    织锦灰女子想起日落时确实在林中偶遇一个樵夫。那人忽然从茂密树丛跌跌撞撞的走出来,险些与他们迎面撞上,然后便低眉顺目的立在一旁,等他们走过后才又钻回了树丛中。


    织锦灰女子讶异道:“这片林子物产丰富,常有樵夫猎户出没,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凌波祠的哨子?”


    “那人穿衣打扮无有异常,砍柴刀斧也有旧痕,确是常年砍柴的器具。”黑袍女子眸色轻烁,话锋一转细细数道:“但那时天气将雨又至傍晚,寻常樵夫劳作一天早该满载而归。那人非但只背着几根烂柴,遇到咱们这一行佩刀戴剑凶神恶煞的人也毫无惧色。其次,他头上领口都有汗湿,衣裤上也有许多树枝勾擦的划痕。如果只砍了那一小把树枝,决计不会累到如此地步。加之他的鞋子和裤腿上都蒙着厚厚的尘土,这一切应该都是匆匆赶路所致。第三,他对山中地形不熟,亦对我等有所图谋。否则林子这么大,怎么就生生闯到我们面前来了。如此疑点摆在面前,叶城主还不觉得奇怪么?”


    叶夜心闻言,愈加惊讶道:“狄阁主当时与我并肩而行,对那樵夫也不过是匆匆一瞥而已,怎么就看出这么多端倪来?”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微笑看着叶夜心的双眸,摇头道:“可惜了这双明如山溪的眼睛,只知道杀人,驽钝。”


    “哎你这个人,也太记仇了吧。”叶夜心狠瞪了狄雪倾一眼,又认真思量道,“箫世机架子大,必不会亲自来。箫无忧爱惜他那张脸,一定留在家中养伤。剩下剑棋酒三个舍人,以狄阁主之见,今夜会是谁来?”


    “你先伤箫无忧,又杀琴舍人。凌波祠此时怒气正盛,势必想速战速决取你性命。所以我猜今夜来的,应是四舍人中武功最好的剑舍人。”说着,狄雪倾从行囊里拿出一坨熟柿子大小、仿佛干草被压成饼一样的东西,递给叶夜心道,“拿着吧,即可保你不死,又能助你全胜。”


    “我的天这是什么啊?干牛粪一样!”叶夜心嫌弃的用一闪戳住那团东西,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你刚才还用这匕首切兔子……”狄雪倾瞳眸一震,随即无奈蹙眉道,“罢了,这是久熏硬香,只一块便可以燃过整夜。还记得前日途径徐图镇有人来与我送东西么,此物就在其中。”


    叶夜心顿悟道:“难怪你放着近路不走,执意要过徐图镇,原来是为了取它。”


    “算是吧……”狄雪倾轻声一语。


    叶夜心好奇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狄雪倾悠然道:“本来是驱除蚊虫的,现在么,我在里面加了些猎杀豺狼的东西。”


    “好吧,想不到我叶夜心有一天竟然要用牛粪杀人。”叶夜心一边自嘲,一边在篝火边垒了几块石头,又取火种和那块久熏硬香一并丢了进去。


    夜幕至深,原本如褴褛破衣般的乌云已经聚成一张厚重灰毯,铺满了整个夜空。星月皆尽不见,唯有点点篝火微光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


    林中窸窣声起,像落在叶片上的雨,也像穿梭林间的风。空地上的人却还在安然打盹,仿佛根本不知一队轻功精湛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正在悄然靠近。


    “什么味道。”黑衣人的首领远远止住步伐,在鼻息间谨慎捕捉着那缕不寻常的香气。


    “应是驱赶虫蚁的熏香。”他身旁属下低声应道,“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不烧点叶子熏点香,那林子里的虫子能把人吃喽。”


    黑衣人首领想了想,握紧手中剑柄,向身后人吩咐道:“过去时都把最好的轻功都使出来,切勿打草惊蛇。咱们人多势众,再趁那帮杀人魔头熟睡,一刀一个全部歼灭,无需留下活口。”


    众多黑衣人得令,提起剑来,如灵猴般又轻又疾的向林间空地杀去。那首领也将目标锁定在正中篝火处,身着织锦灰色衣衫倚着大树昏沉入眠的女子。


    然而还不及黑衣人们利刃出鞘,空地上的人竟忽然纷纷起身,甩臂掷来诸多暗器。中招的黑衣人当即见血封喉,跌在地上痛苦抽搐着,很快就没了呼吸。显然,那些暗器上都已经淬过了巨毒。


    偷袭不成,两派弟子霎时战在了一起。


    “阴险狡诈!”黑衣人首领用长剑击飞暗器,挺剑直指叶夜心。


    叶夜心右臂伤势尚未痊愈,便不接黑衣人首领的剑,只充分利用锦溪心经的轻盈灵动,四处绕着林木化解他的步步杀招。


    黑衣人首领一时捉不到叶夜心,他的精妙剑招不是砍断树枝便是刺进树干,着实无的放矢。更可气的是,每当他被枝叶牵扯时,那叶夜心就飞快的蹿出来用锋利匕首割他要害。虽然如此数次都被他避了过去,但却扰得他怒火攻心极为烦乱。


    “叶夜心!”黑衣人首领终于忍耐不住,大喝一声挑衅道,“你身为夜雾城主,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扑棱,丢不丢人!有种出来与本舍人正面拼剑!”


    “哟,原来是凌波祠的剑舍人啊,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山林恶匪,趁夜打劫呢。”叶夜心依然躲在一颗粗大的树木后面不出去,嘴上还不忘嘲讽道,“你们凌波祠不是清高得很么,怎么也学我们夜雾城,做这种背后杀人的买卖了?”


    “少废话!”剑舍人用剑指着那颗树木,威胁道,“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本舍人便先杀光你的门人,再来围堵你!”


    “杀光?”叶夜心在树后笑了笑,转身走出来直面剑舍人道,“不如你现在回头看看,到底是哪家门下的弟子快被杀光了吧。”


    剑舍人将信将疑,回首一看。只见自己的精锐门人不知为何都像湖中的水草一样,腿脚发软身体发飘。更有甚者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着。而夜雾城的杀手此刻正一刀一个,不留情面的将他们扑杀殆尽。


    剑舍人心中惊慌,只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又疼又重,一阵又虚又急的大汗瞬间布满他的额头和脸颊,难受得好像被人套了层布袋一样。他赶快再提内力,想趁大事不妙之前击杀叶夜心。哪知丹田一动,腹中更是翻江倒海,有股抑制不住的巨浪顿时便要从喉咙中喷薄而出。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笑我是无头苍蝇的时候不是很猖狂么。”叶夜心单手转着匕首慢慢逼近剑舍人,讥讽道,“我若不遛着你上蹿下跳的多跑几圈,你又怎么会大口大口的吸入这要命的牛粪烟儿呢?


    “什么牛粪?什么牛粪!”剑舍人看着目露凶的光叶夜心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不禁又气又急。


    想到自己一生数十载深藏山中精炼剑技,便是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二的箫世机与他对剑也不敢轻敌。未料今夜出师未捷,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栽在一个小女娃的肮脏手段里。剑舍人心中又懊丧又恐惧,再压不住胃腹中的翻腾,哕的一声吐了满地。


    叶夜心也趁剑舍人身体难以自控的时机,用一闪割断了他的颈侧血管,结束了剑舍人的莫大不甘。


    天地间忽然归于沉寂。不仅因为林中空地一片狼藉,血腥混着秽物的味道让人倍感不适。也不仅因为一场死斗的结束,数倍于敌的凌波祠好手全死在了夜雾城刀下。还因为那些身经百战的杀手们都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那些曾经接下狄雪倾明夜令的同门为何全部有去无回。


    “叶夜心,还不放我下来。”林中高树上,那清冷平静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剧烈跳了一拍。


    叶夜心仰头望向粗壮大树的高处,用视线寻到隐藏在茂密枝叶深处的纤弱身躯。


    狄雪倾正扶着树干坐在枝桠上,那一袭黑色长袍便是这深x夜里最完美的保护色,让她安然坐在制高点垂眸赏完了整场杀戮。


    “带她下来吧。”叶夜心向护在狄雪倾身旁的女杀手点点头。


    “遵命。”女杀手得令,抄起狄雪倾跃下高树。


    “我说无需如此,你何必多此一举。”狄雪倾双足刚刚落地,便忍不住数落叶夜心。


    叶夜心狡黠一笑,反问道:“狄阁主没有武功,我怕你留在地上连凌波祠的第一剑都挨不过,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狄雪倾幽幽看着叶夜心,不再言语。


    这时,手下杀手端来一个沉甸甸的方木盒。叶夜心与狄雪倾相视一顾,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叶夜心吩咐手下道:“去凌波祠的路你认识,我希望这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摆在箫世机的桌案上。”


    “属下明白。”那杀手领命,转身没入夜色里。


    “解药渐弱了,先离开这儿罢。”狄雪倾抚袖掩住口鼻,边行边道,“剑舍人人头送到,凌波祠必将报复更甚。”


    “我知道。”叶夜心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压顶乌云,凝眉道,“今秋雨水丰沛,恐要处处留人。明日过了六道溪,需得加快行进速归夜雾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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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山雨骤来言无信


    阴郁的乌云越积越浓,终于在第二日入夜前汇成细雨丝丝落下。夜雾城一行人冒雨行进在枝叶茂密的森林中,只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湿滑泥泞。


    狄雪倾撑着油纸伞与叶夜心并肩而行,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狄阁主还真是出人意料呢。”叶夜心忍不住调侃狄雪倾,道,“山路如此难行,我手下那些莫残六七境的高手都难免脚下打滑。狄阁主竟是步伐稳健,连衣襟都鲜被雨水沾湿呢。”


    “怎么?”狄雪倾专注的看着前面的路,反问道,“一定要我在叶城主面前跌进烂泥坑里,才能让叶城主停止含沙射影的质疑我?”


    “哟,听出来了?”叶夜心开怀一笑,凑近狄雪倾低声道,“不是我吹牛,这江湖里能用暗器打中我叶夜心的人,若不在天箓太武榜前十,那便是不存在的。以前与阁主关系生分,不好开口去问。如今你我也算上了同一条贼船,我便直说了罢。那日向暖阁中……啊!”


    叶夜心话说一半,右边肋下骤然传来一阵酸入肺腑的扭痛。竟是狄雪倾脚下打滑险些摔倒,情急之下一把抓上她的腰肢,拧得她皮肉生疼!


    “抱歉。”狄雪倾扶着叶夜心的手臂站稳身姿,道,“如叶城主所愿,我险些跌倒了。”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叶夜心强忍痛感推开狄雪倾,气道,“一只手看着柔弱无骨似的,掐人的力气倒是大!难怪那壶盖丢得又准又狠。”


    “叶城主何必耿耿于怀。”狄雪倾目光平静道,“当时那一击并非我如何力大,只是你的心思都在西辞身上,一时疏忽罢了。叶城主自己也说,能打中你的人必在天箓太武榜前十。而我,不在其中。”


    提到顾西辞,叶夜心沉默了须臾,然后揉着腰间继续前行道:“罢了,比起你这些玩弄字眼的鬼话,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又过片刻,天色越来越暗。雨滴不停敲打着林中枝叶,淅淅沥沥的像在催人加快前行。


    很快,一条山溪横在面前断了去路。这已经是夜雾城一行人在山中遇见的第三条溪流了。而且像这样的溪流前面还有三条,这也正是六道溪的名字来源。只是途径前面两条溪流时,溪水清澈才过脚面。眼前这条却是深没脚踝,几近小腿了。


    夜雾城的杀手三三两两走进溪水,准备继续前进。狄雪倾则小心站在溪边,拉低罩帽压深纸伞,仔细聆听着雨声和水声。


    “过不去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叶夜心微微一笑,向狄雪倾伸出手。


    “有劳叶城主。”狄雪倾牵住叶夜心,轻捏了下她的掌心,若有所指道,“走慢些,溪水混浊了。”


    “好。”叶夜心灵眸轻动,朗声道,“那你可要当心了。”


    话音刚落,密林中忽然杀出许多手持利剑的江湖人来。只见他们身上穿着的墨绿色衣装已被雨雾完全浸湿,想来已经在此埋伏多时了。终于等到猎物出现,他们便像收网一样从山溪两岸向中心聚拢,直至将夜雾城一行人尽数包围在溪水边。


    叶夜心这趟出来带了二十几人,在东海码头上已经扔下了四五条性命。再后来铁梨木场和密林空地两场战斗,虽有狄雪倾以谋策相助,但还是折了近半人手。而她连续割了琴舍人剑舍人的人头,已经彻底激怒了凌波祠。今日便是棋舍人带了大量弟子从溪岸两方包夹而来,势要将叶夜心扑杀在此。


    看着林间不断涌来的凌波祠弟子,叶夜心立刻招呼申林护住狄雪倾。因为她知道凌波祠的人是冲她来的,只要不暴露狄雪倾的身份,就不会让霁月阁陷进夜雾城和凌波祠的纠葛中。


    至于狄雪倾到底有没有能耐用暗器击中她,叶夜心并不想趁这个机会冒险试探。毕竟凌波祠来势汹汹,夜雾城又是敌众我寡。即使狄雪倾真有点功夫在身上,依她那个每天早晚不停吃药的弱柳之躯来看,恐怕内力也高不到哪去,大概只够扔扔壶盖投投飞镖罢。若是失手把她折在六道溪,便是得不偿失了。


    申林得了叶夜心命令,道声“得罪”,便赶在凌波祠封闭包围圈之前,拽着狄雪倾向溪岸近处的林中逃逸而去。


    几名凌波祠弟子见有女子身型的人突破了包围,怕是叶夜心为自保扔下门人先行开溜,急忙追了上去。结果自然是被杀榜四的无根游木申林利落结果了性命。


    叶夜心见有人朝狄雪倾离开的方向追去,立刻提高声音道:“这次又是来得哪路牛鬼蛇神?想要我叶夜心的性命,有本事就过来拿呀!”


    叶夜心这一呼叫,瞬间吸引了凌波祠弟子的注意。有在天箓心经序大会上见过叶夜心的弟子大声叫道:“没错!她就是叶夜心!”


    确定叶夜心还在包围圈里,凌波祠门人也便不再理那两个贪生怕死逃之夭夭的人,径直向溪岸边的叶夜心飞扑而去。十数夜雾城杀手急急亮出家伙戒卫,却是不敢正面迎战。凌波祠人多势众逼得他们两头不得上岸,一行人只能蹚着浅水往溪流下游撤退。


    叶夜心刚刚叫阵响亮,这会儿自知臂伤未愈难以苦斗,便像灵活的游鱼一般,且战且退尽力摆脱追击。那些凌波祠弟子只觉得叶夜心根本就是一条滑泥鳅,分明近在眼前却连她的衣襟也捉不到。


    几番牵扯之下,凌波祠虽然又拿下夜雾城数条性命,却还是奈叶夜心不得。而不知不觉间,方才还阴柔绵密的细雨已变得大如豆粒,直淋得众人快要睁不开眼睛。


    棋舍人隐约听见雨声里好像混着沉闷的震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再看叶夜心又站在山溪中的石块上肆意挑衅,似乎想到了什么。


    “且慢追击,先退出溪道!”棋舍人立即招呼门下弟子停下。可惜雨势太大,他的命令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但叶夜心却好像听到了棋舍人的吩咐,看准溪岸旁侧的一棵大树,纵身跃出溪水攀向了更高处。凌波祠弟子怎会放过叶夜心,转头再向岸边追去。


    棋舍人暂且松了口气,但还来不及庆幸,林中突然飞出一枚暗镖,正打在跑在最前一名弟子的喉咙上。那弟子应声倒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身的雨水。


    察觉暗镖来处并非叶夜心的藏匿方向,凌波祠弟子不由愣住片刻。又有三两个胆大弟子再次启动步伐前去追击,顷刻间也毙命在暗镖之下。


    凌波祠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正在溪道两岸埋伏他们。而且溪道下游林树更加茂密,一时难辩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凌波祠弟子再x不敢贸然冲向林中。


    “怎么回事,仲卿不是和白冬瓜谈妥了吗?”棋舍人犹疑不解,除了凌波祠还有什么人知道叶夜心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六道溪。


    “是谈妥了啊。”酒舍人门下的传讯弟子信誓旦旦道,“今早城中还发来消息,说我家舍人仍在陪那老东西喝酒。眼看着他一连三日都醉成滩烂泥,当真是从来都没有关心过叶夜心的生死。”


    “罢了,今天就是夜雾城倾巢而动,也别想跑走叶夜心。”棋舍人怒一挥剑,命令道,“给我追!”


    然而还不等凌波祠门人动身,溪道上游突然转来一道湍急水流。猛烈山洪夹着树枝山石随之倾泻而下,将诸多不及躲避的凌波祠弟子打翻在浑浊的溪水中,两浮三沉就不见了踪影。


    这正是棋舍人方才的忧心之事,此刻也不必他再来提醒,凌波祠弟子自己便四散着向岸边高处避去。只是岸上密林里暗镖又起,跑得快的反倒成了先死的猎物。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山溪里的水也越来越汹涌。前路杀机暗藏,背后水波隆隆,凌波祠人本以为自己才是围猎的捕手,未料形势竟突然逆转,转眼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可山洪哪会给他们留出谨慎择路的时间,仅是犹豫的瞬间又有不少弟子被卷进了滔滔浑水。


    就在这时,岸边林中厮杀声起,诸多夜雾城杀手腾跃而出,反将凌波祠弟子围了起来。死战一触即发,凌波祠人却没有退路。往前拼得凶的难免伤亡,技不如人退后避让的则落入深溪丢了性命。


    棋舍人大感不妙,这会儿也顾不上叶夜心了,匆匆喝道,“突出去,快突出去!”


    “别走呀。”一个带着斗笠的老者从林中走出来,举着葫芦喝了口酒,醉醺醺道,“继续打嘛,人多热闹,正好给我老头子助助酒兴!”


    “无血葫芦!”棋舍人眉目倒竖,白冬瓜显然不是酒舍弟子说的那样烂醉如泥。他的心猛然一沉,咬牙问道,“仲卿呢!”


    “仲卿?”白冬瓜摇摇摆摆向前走了几步,恍然道,“哦,你说来给老夫送凌波仙的那位啊?他在我那喝醉了,老夫已遣人送他回了凌波祠。只是那人记性不好,丢三落四的,光是人头回了去,身子却留在了夜雾城。这不是听说今日能在六道溪遇见凌波祠的人么,老夫便冒雨前来送还他忘记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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