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裹着淡淡的佛香铜臭扑面而来。把门开到最大, 余州小心地迈过门槛,谨慎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庙里很昏暗,烛台的火已经熄灭了,只有墙壁上的灯盏散发出豆大的暖光, 照亮了香案的一角。
屋内十分空旷, 几只功德箱安静地躺在墙角,巨大的神像隐藏在香案后面, 被黑暗遮了面, 看不真切。
余州先检查了一下功德箱。里面只有钱币, 没有机关,或是蜷缩着的鬼怪。
白宵晨和许清安后脚进来,检查了香案和蒲团,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余州拿香取了点火, 缓步朝神像走去。
他原先还在想, 既然屋顶有蛇雕了, 没准屋里不会再摆什么神像, 没想到还真有。
一尊巨大的神像, 轮廓扭曲迂回, 神秘又诡谲。
余州将光源往上举,看清神像的面容后,眸光震撼地动了动。
那是一尊哭泣蛇人像, 上半身是面容精致、长发飘飘的女子,垂眼皱眉, 泪如雨下, 看起来很不开心。下半身则是花纹繁复的蜿蜒长蛇。
余州回忆了一下屋顶的蛇雕。
二者竟然一模一样。
这么说,冥蛇其实是只女妖?
村里为何要拜一只妖怪?
难不成,这回的副本主题是蛇妖祸乱?
不知为何, 瞅着女妖哀伤的眉眼,余州的心脏空了一瞬。
就好像在跟着难过。
神像侧边有一扇小门,通往寺庙的后方。清冷的月光落在门槛边,好像怎么也照不到神像上。
余州从小门跨出去,看到了一棵参天的杏树。
杏树枝干修长,将寺庙的朱墙青瓦尽揽入怀,金黄色的落叶洒了一地,碎金子似的。一个僧人从树后出来,手持一柄长扫帚,沉默地把落叶扒成一堆。
注意到余州的视线,他抬起头,扫帚靠在树上,双手比划着走了过来。
是个哑巴。
哑巴越走越急,余州侧身让开,他抬步进了庙里,对着白宵晨和许清安又是一阵比划。
余州转过身,目光落到哭泣蛇人像后面,猛然顿住。
还有一尊神像。在更深的黑暗中。
那神像穿着一身拖地的斗篷,脸上带着一张古老的面具,双手高高扬起,左边托着一只瓷瓶,右手执着两支细长的彼岸花,一朵红,一朵白,看着像是个祭司类的人物。
两尊神像背对着站立,中间是一指宽的缝隙。
转眼间,哑巴就跑到前堂去了。
李光远三人正猫着腰进来,瞄着放在香案上的新鲜瓜果去,还没尝到味就跟那哑巴撞了个正着。
哑巴双手飞快地比划着,嘴里吭吭呜呜的。李光远三人啥也看不懂,就站在那大眼瞪小眼。
见他们没反应,哑巴汗都流了下来。李光远观察了一会,别的不懂,但那哑巴好像不是来阻挠他们偷贡品的。
于是他仅剩的一点心虚也没了。
这里也没有别人,一个哑巴而已,能怎么样?
李光远朝两个属下使了眼色,两人会意,把香案上的贡品一扫而空。
王亮不像他李总那么心大,偷了佛祖的东西,没准半夜真会鬼打墙。把贡品揣好,他在哭泣蛇人像前跪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求神明大人宽恕,我实在是饿的不行了……”
谁知哑巴突然间激动起来,拽着王亮的袖子把人拉起来,另一只手焦急地挥着。
王亮莫名其妙,见那哑巴手上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污泥,还扯自己的衣服,没好气地将人挥开,“去去去,一边去,别他妈乱碰老子。”
哑巴僵了一瞬,嘴唇不管怎么嗡动,喉咙里都是呜呜啊啊。他原地转了一圈,反应过来要追,王亮却已经往哭泣蛇人像后边去了。
拜神哪有只拜一尊,不拜另一尊的道理?
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黑袍祭司看着就比半蛇女妖靠谱。
一定能保佑他回到现实世界。
这么想着,王亮扯过一个蒲团,虔诚无比地给黑袍祭祀像磕了三个响头。
李光远和田飞不信这个,都在一旁笑他。
哑巴一看,心急如焚,直接扑上去抱住了王亮的腰,硬生生地把人从蒲团上扒了下来。
王亮火了,大声喝道:“都跟你说了不要搞我,你怎么这么烦?”
挣了两下没挣开,他蹙了蹙眉,一脚朝后去,哑巴被他踹得栽到了地上,摇摇晃晃地歪到了墙角。
白宵晨不悦道:“哎哎,有话好好说啊,动手干嘛?”
王亮拍拍身上的灰尘,“你他妈没看到是他先动我的吗?”
余州上前把哑巴扶起来,轻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哑巴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地比划了两下,推开他走了。
余州琢磨了一下,发现那哑巴每次比划的动作都差不多,也就是说,他来来回回都在说一句话?
他看向许清安,见这人神情平静无比,一看就事事在握。
“清安,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许清安抱着臂,回答:“知道。他在说,‘不要靠近神像’。”
余州一怔,这才发现,许清安始终都站在墙角。
他悻悻地眨了眨眼,也挪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先离远一点好。
他又问:“有没有说是哪尊神像?”
许清安摇摇头,“只说了这一句。”
余州点了点头,弯眼道:“你真厉害,还懂手语。”
许清安:“略懂皮毛。”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双手插兜,盖着兜帽,冷峻的目光掩藏在帽檐底下,比那边的两尊神像更不似真人。
余州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于这种凡尔赛,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样子,那哑巴僧人是个重要人物。余州再从小门出去,扫帚还靠在树上,摞好的杏叶塌了一地,僧人却没了影。被王亮吓跑了。
白宵晨也跟了过来,语气颇为无奈,“这三个人真是够泼皮的,以后的行动再也不能跟他们一起了,不然线索迟早要被折腾光。”
余州道:“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那句‘不要靠近神像’,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头顶的杏树刮过一阵沙沙声。余州抬眼望去,就见一个身影灵活地从树梢跳到屋顶,再轻巧地落地,裹着一身金光,朝他走来。
余州眸光一动,迎过去,“……谢先生。”
来人正是姜榭。他把嵌在发丝里的杏叶摘下来,放在余州手心里,温声道:“我回来了。”
余州捏了捏那叶片。软软的,很细腻。
他问:“你那边怎么样?”
姜榭道:“看到了点精彩玩意,回去跟你说。”
余州说:“庙里有点古怪,你进去看看,注意不要靠近神像。”
“不要靠近神像?”姜榭挑眉,“谁说的?”
余州道:“刚刚一个哑巴僧人比划给我们看的,清安翻译了一下。”
“噢……”
姜榭看了许清安一眼,“鬼怪说的啊,那不能全信。我进里面逛一圈,你在这里等我。”
见他满不在乎,余州皱眉道:“你还是小心一点,出了事怎么办?”
“放心,”姜榭拍拍他的背,狡黠地说,“我有分寸……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手势吗?”
余州“嗯”了一声,模仿哑巴的动作比划给他看。
“有什么问题吗?”
姜榭摇头,“没有。”
看来是他多心了。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落在许清安身上的目光。
余州还是跟在了姜榭后面。
两人进屋时,李光远三人还在搜刮着寺庙里的食物。
姜榭勾了勾唇,抬手一摇,青铜铃就出现在了手掌上。
三人一看,腿立马就软了,蔬菜瓜果从鼓鼓囊囊的兜里掉出,滚得七零八落。
姜榭嗤笑了一声。
“出息。”
“谢……谢谢谢谢哥,你你你,你怎么回、回来了啊?”李光远哆嗦道。
姜榭:“我不能回来?”
“嗐,瞧您说的,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李光远一边说,一边给其余两人使眼色,两人会意地把瓜果捧到姜榭面前,点头哈腰道,“谢、谢哥,这吃的您拿去,我们几个饿肚子没关系,您尽管吃,哈哈……”
姜榭淡淡地瞥去一眼,“在这里乱吃东西,也不怕肚子被鬼蛀穿?”
李光远笑容一僵,“鬼……什么?”
“没什么,”姜榭说,“忠告已经给了,滚一边去,别在这捣乱。”
“噢噢……噢!”
李光远别的没听懂,“滚”字倒是懂了,掉在地上的瓜果也不捡了,拽上两个下属就开溜。
姜榭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神像走去。
余州见他还拿着那青铜铃,打趣道:“不是吓吓他们?”
姜榭道:“吓人只是顺便,还有别的用处。”
余州问:“什么用处?”
姜榭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猜猜?”
跟小时候一样,面对余州的问题,姜榭很少会直接解答,而是以提问的方式引导余州自己推导出答案,锻炼思维。
即便是在镜中界里,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
回忆了一下姜榭先前用铃铛的场景,余州缓缓道:“铃铛一般用来提醒、警示,你这个肯定也有类似的作用。另外,你还可以用它来定身,被你定身的人会任凭操控,相当于你的傀儡,我说的没错吧?”
“差不多,”姜榭勾了勾唇,“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被我定身呢?”
“普通人应该都可以……等等,”余州灵光一现,“死人!还有鬼怪,都可以吧?”
姜榭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赞许道:“所以,如果这两尊神像是活的,那么……”
顿了顿,他扬手一挥,铃铛跃到半空,发出响亮而清脆的声响。接住落下的铃铛,他说出下半句,“它们都将为我所用。”
铃声停止,满屋寂静。
神像依旧是原来的姿势,连神情都没有改变。
“没有动,看来他们真就只是神像,”余州道,“哥……谢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姜榭道:“别的不清楚,但这蛇女跟黑袍人,绝对不是一伙的。”
余州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敌对关系?”
“不错,”姜榭说,“你去过别的寺庙,没见有哪个会把两尊神像背对背摆的吧?如果他们关系很好或者没什么冲突,大可以并肩摆放,同享供奉。既然背对着背,就说明他们彼此都不愿意看见对方的脸。到死,都不相往来。”
余州一怔,说道:“一个祭司,一个蛇妖,身份殊途,爱恨情仇,确有可能。”
去其他地方扫了一眼,姜榭收起铃铛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明天白天再来,有些地方,白天和黑夜并不一样。”
余州点点头,“我去叫他们。”
许清安和白宵晨已经在前堂等着了,见两人出来,白宵晨说:“两位没这么早睡吧?等会过来我房间,一起梳理一下线索?”
“好啊,”余州说。
四人先跨出庙门,李光远三人抱着搜刮来的食物远远跟在后面。
过了几秒,余州只觉得脸颊一热,然后听到了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
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腿。
低头望去,他猝不及防地,与一颗惊愕圆睁的头颅对上视线。
他仿佛预料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庙顶。
盘旋着的蛇雕不知何时,竟换了方向——
作者有话说:板蓝根:最近去实习了,真的好累
鱼粥:怪不得你一直没有恢复日更,原来是当社畜去了啊
板蓝根:好痛苦,好想退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7章 彼岸村(六):副本类型 他们背后的故……
月亮正好移到寺庙上方, 给蛇雕的紫色图腾镀了一层银边。
余州安静地仰视着,缓缓抬手摸了摸脸颊。
腥臭,黏腻。
是鲜血。
王亮的头颅滚了一路,溅了一地的血。
余州才跟他说过话, 就在前不久。
身后, 李光远嘶吼着,田飞趴到了地上, 在捂着嘴吐。
场面变得非常混乱。
白宵晨的语气同样不太稳定,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死人了?”
许清安抬头望了一眼,平静道:“庙顶的雕像换姿势了。”
余州道:“真的换了对吧?”
许清安点头应:“嗯。”
白宵晨倒吸了口气,不安道:“那……是雕像杀的人?”
“不一定,”姜榭看着余州说, “不过青铜铃的作用范围只在屋内, 应该影响不到屋顶的雕像。如果屋内的确没有古怪, 那么屋顶的蛇雕的确是最有可能的。”
李光远吼完, 呆了半天, 连滚带爬地出了庙, 失神地望着王亮没了脑袋的尸体,喃喃道:“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
田飞吐到肚子抽痛,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定是、是那个哑巴,刚才王哥骂了那哑巴几句, 一定是被他记恨上了, 这里是他的地盘,绝对是他杀的人!”
李光远本来还有点怀疑姜榭他们。
可姜榭三人一直走在前面,一举一动都能被看见, 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况且以姜榭的实力,要杀他们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就只能是那哑巴了。
李光远气不打一处来。
他人脾气是火爆了一点,平时动起手来也没轻没重,但他讲义气。自己的下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回去怎么跟他的家人还有公司交代?
思及此,李光远揪起田飞,怒道:“你跟我进去,不打断那哑巴的腿,老子他妈的就不姓李!”
见两人又要往庙里冲,白宵晨立马道:“你们俩不要命了?都死人了,还闯进去!”
李光远哪还听得进去。一想到跟随自己多年的王亮就那么没了,愤怒就立刻碾压了恐惧。他只想把那哑巴碎尸万端。
白宵晨追了两步,到寺庙门口就停下了。
她虽然有心阻止,但面对这种自寻死路的行为,也很是无奈。
余州说:“那哑僧应该不在庙里了,我之前也想找他,但没有找到。”
话音刚落,李光远和田飞就气冲冲地揪着一个灰袍人出来。哑僧说不了话,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怎么反抗,只无力的扭动挣扎着,嘴里吐着呜呜啊啊的碎语。
他无助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任那拳脚如雨般落在身上。
余州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阻止,一声清脆的铃音响起。
姜榭出手了。
李光远二人身体瞬间僵直,然后齐刷刷地从庙里飞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哑僧埋着的头才慢慢抬了起来。
他双手合十,对着姜榭做了个揖,然后又比划了几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厅堂的阴影中。
“冷静点,”白宵晨走过去踹了两人几脚,“去把尸体搬过来,我帮他把头缝上。”
那哑僧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像是个杀人凶手。
回想起白宵晨之前交代的有关鬼怪的东西,李光远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寒意。
“是鬼……是鬼。”
“早跟你说了这里有鬼,偏不信,”白宵晨没好气道,“他的尸体你还要不要了?不要的话我就走了。”
李光远心里害怕,却还记得与王亮的情谊,咬牙爬了过去,把王亮的尸首抱到白宵晨面前。
白宵晨从兜里拿出一个针线包,三两下就把头颅缝好了。
李光远在一旁看着,不断地抬手抹眼泪。
一行人按原路往回走。
推开围楼的门,刘福进的呼噜声就迎了过来。
人气总比鬼气安心,众人相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一楼其他房间都没有开门,李光远就把王亮的尸体抬上了五楼。本想放在屋内,但跟尸体共处一室着实瘆人,就安置在了走廊上。
余州和姜榭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白宵晨来到了他们的房间。
房门一关,白宵晨就叹气,“今夜真是够诡异的,就死了一个人。”
给余州二人倒了水,她问:“你们觉得,这回是通用型副本,还是消耗型副本?”
余州从没听说过这两个名词,“那是什么?”
“噢,这是互助组织自己发明的概念,忘了你们不是组织的人了,真不好意思,”白宵晨抱歉地笑了笑,解释道,“副本有很多,根据它们是否会因入境者的通关而销毁,我们做了通用型副本和消耗型副本的区分。顾名思义,通用型副本可被各个入境者通用,今天你进去了,明天可能轮到他,但只要成功通关,下一次就不会再轮。消耗型副本则相反,入镜者一旦通关,副本会立刻坍塌销毁,相当于一次性使用。”
那上回的菜市场副本,应该就属于消耗型。
余州心想。
许清安问:“哪一个类型更难?”
白宵晨说:“消耗型。”
“消耗型副本一用即废,形象点说就是成本更高,所以相应的,这里面的鬼怪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入境者通关。”
余州眸光一动。
怪不得老村长说明天再看病,明明今天还有时间。
反观菜市场副本,除了蜘蛛人和面具人的袭击外,可谓是一切顺利。
可想而知,姜榭给他们开了多大的后门。
他偷偷瞄了姜榭一眼。
就见那人笑意盈盈,眸间净是不言而喻。
余州感觉心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有些磨人。
白宵晨说:“虽说距离祭典开始还有七天,但我们下午就进来了,保险起见,我建议通关时限还是按六天算。”
许清安又问:“两种类型的通关方法有没有区别?”
“没有,”白宵晨摇头道,“都是两种。一是直接找出镜子,把它打碎。二是走完副本剧情,化解boss的执念,让boss主动拿出镜子,然后打碎。总之最后都要打碎镜子。”
余州:“打碎镜子?”
“嗯,打碎镜子会出现一个白色的漩涡,那就是出口,”白宵晨说,“这就是‘镜中界’之名的由来。进入副本是通过镜子,出来也是。至于为什么,组织暂时还没有研究出结论。”
车站墙壁上的镜子,403宿舍的穿衣镜。
伴随着地铁飞驰的碎裂声,荣安丽交出镜子后的白漩涡。
余州回想了一下两次副本经历,发现还真是这样。
许清安道:“那我们明天赶紧去找镜子。”
“是要找的,但别抱太大希望,”白宵晨说,“消耗型副本的镜子一般都在boss鬼怪手里,而能坐镇消耗型副本的鬼怪,一般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们背后的故事,一定曲折离奇,百转千回。”
许清安颔首道:“那整理一下目前的线索吧。”
白宵晨看向姜榭,“谢先生,你之前离开是干什么去了?”
余州也好奇地扭过头。
姜榭抱着臂,懒懒散散地倚在桌沿边。
白宵晨一直觉得他很捉摸不透,看起来不难接近,但就是要吊着一颗心。
她猜姜榭一定发现了什么,就怕他不肯说。
谁知姜榭直起了身,一双明眸望过来,很好脾气地说:“噢,我就想看看那群村民在干什么。他们跟着女尸,穿越树林,来到了黑河边。”
三人相觑一眼,“黑河?”
“那条黑河是有名字的,跟彼岸村和彼岸花很相配,叫做冥河,”姜榭说,“到了冥河边,村民们一拥而上,拔光了女尸身上的红色彼岸花。然后变化又来了,女尸身上长出了白色的彼岸花。”
没了红的,又长出了白的?
众人听着荒谬又莫名,皆是一头雾水。
白宵晨问:“再然后呢?”
姜榭说:“再然后,他们就把女尸推进了冥河里。”
白宵晨:“……没啦?”
姜榭:“没了。”
许清安说:“除了花的变化,好像提取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白宵晨也有些失望,“还好啦,花的变化本来也算是一个规律。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被杀掉的人有可能会长出红色彼岸花,拔掉红色彼岸花就会长出白色彼岸花。这样说的话,彼岸花是个十分重要的元素,一定和我们要治的病有关。”
“这个村子就叫‘彼岸村’,和‘彼岸’有关的一切,都要小心,”许清安说。
黑水冥河、彼岸花、冥蛇庙。
这个村子里到底埋藏着什么秘密?
姜榭的事说完了,众人又聊到冥蛇庙上来。
白宵晨问:“你们觉得,王亮到底是怎么死的?”
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余州道:“那时我们走在前面,他们落后几步,应该是刚好走到庙门的位置。王亮的头就在那一瞬间掉了。”
白宵晨脸色一沉,“一瞬间……不会又和门槛有关吧?”
许清安不置可否,“大家都是怎么过的门槛?我是跨过的。”
白宵晨:“我也是。”
姜榭:“一样。”
余州:“我蹭了一下。”
白宵晨:“什么叫蹭了一下?”
“就是……”余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白医生你说门槛可能有问题,我不敢踩也不敢不踩,就用鞋底刮了一下,不知道这算不算踩?”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白宵晨惊了:“你这……我真不知道了。”
“大概率不是门槛的问题,消耗型副本还不至于干抄袭死亡设定这种无聊事,”姜榭说,“我个人更倾向鬼怪杀人,不一定是蛇雕,但蛇雕的变化绝对是某种征兆。”
“……可庙里并没有鬼怪呀。”
白宵晨一阵毛骨悚然。
的确。姜榭拿青铜铃测试过了,没有东西可被操控。
“还有一种可能,”许清安说:“那蛇雕也许被什么力量封住了,然后在王亮走出庙门的那一瞬间短暂地恢复了能力。大家不觉得,它逼真得很像是活物么?”
白宵晨皱眉道:“王亮触犯了什么禁忌,才会把它激活?”
说到这里,众人脸色一变。
答案很明显了。
就是哑僧提醒的内容。
不要靠近神像。
“哑僧就没有嫌疑吗,”白宵晨说,“不要靠近神像,多远才叫不靠近?说得太笼统了吧。在他提醒之前,我也走进瞄了几眼,没见我有事啊。王亮把哑僧欺负得那么惨,他起心报复也很正常吧。”
“他很有嫌疑,”余州道,“在王亮动手之后,我找遍了整个寺庙都没有发现他,原本以为他离开寺庙了,可李光远一进去就把他拉了出来。”
许清安一阵见血:“庙里兴许有可以藏人的暗道。”
白宵晨哼笑一声,“这暗道要是藏在神像附近,那我们是接近还是不接近?”
“一步步来,”余州说,“先搞清楚王亮的死亡原因。”
于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白宵晨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也挺晚了,要不先休息吧,脑子不好使也没效率啊。”
余州点点头,“行,那明天再说。”
跟白宵晨二人道别,余州和姜榭回到了隔壁。
推开房门,余州腰上一紧,下一秒天旋地转,踉跄几步,被压到了墙上。
姜榭捏住他白皙的下巴,想要继续被白宵晨打断的事。
还没靠近,余州的呼吸就骤然急促,抬手盖住姜榭凑过来的唇,他低声道:“别在副本里……”
拇指摸索了两下,姜榭眯着眼笑了,“菜市场那会不是很想亲我?”
余州脸都热红了,“那不一样,那、那是因为……”
姜榭看着他,“因为什么?”
无非就是久别重逢,情不自已罢了。
但余州偏不说:“没什么。”
姜榭拽过他的手按在墙上,正要再次俯身,余州就用另一只手推开他,“先说说你独自离开的事吧。”
他抬起眸子,盯着姜榭看。
“你刚才没说实话吧?”——
作者有话说:姜小土:什么时候才能亲老婆?
板蓝根:下一章或者下下章?
姜小土:吼
第58章 彼岸村(七):半鬼怪之躯 接个吻吧……
姜榭动作一顿, 双眉轻轻挑开。他嘴角是不明显的笑意,好像并不怎么惊讶,空出的左手握住余州的手腕,也不看他, 就盯着那白皙手掌中央的一颗小痣, 然后拇指凑过去,捏了一下。
“听出来了?”
余州被他弄得有点痒, 就笑:“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 挺明显的。”
姜榭说:“我演技那么差?”
“不是演技的问题, ”余州说,“你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
“也对,如果我演得差,白宵晨不可能察觉不出, ”扣住他的手, 姜榭对上他的视线, “那你说说, 我哪里穿帮了?”
余州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那个薛前在叫人抬走女尸时, 说了一句话。”
“他说,‘抬走吧,先到先得’。”
那么问题就来了。先到先得, 得的是什么呢?
姜榭奔走一趟,无非就是想得到这个答案。
可在回答白宵晨的问题时, 他却只就事论事地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而且还隐瞒了一部分,三言两语把白宵晨糊弄过去了。
“所以,那些村民究竟从女尸身上拿走了什么呢?”余州说, “我猜,是红色彼岸花吧?”
盯着他看了两秒,姜榭低下头笑了一声,“我没有骗白宵晨他们。村民们的确争着把红色彼岸花拔了下来,女尸也的确紧接着就长出了白色彼岸花,但重点并不在于花的变化,而在于被抢走的红花。”
“村民们来庙前参观行刑并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为了争夺红色彼岸花。这个红色彼岸花,一定是个重要线索。”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姜榭的回答虽不算误导,但的的确确让白宵晨错过了十分重要的线索。
见怀里的人不说话,姜榭笑问:“觉得我太冷漠了?”
余州想了一会,实话实说:“是有一点。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我能理解。”
“哦?你是指在我真正回归人类身份之前,还需要镜子碎片的这段时期吗?”姜榭的嘴唇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已无半分笑意,“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变回人类,我就一定不会这样做了?”
“你反对我这样做吗?”
他松开了和余州十指相扣的手。
余州不答反问:“这是我第一次和你并肩战斗,我没有见过之前以人类身份在镜中界里求生的姜榭,我没有对照组,所以姜榭,以前的你是这样的吗?你会对一个对你无恶意并且品行良好的临时盟友有所隐瞒吗?”
两相对峙,余州一错不错地看着姜榭的眼睛,承住了所有回望的目光。
他在质问,他直呼其名。
但他的眼神诚挚无比。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姜榭看似占了上位者的优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余州看似乖软好说话,但心中的衡量和坚持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
即使是他也不行。
余州突然凑过去,抬起双手环住姜榭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在他耳边轻柔呢喃:“哥,你难过吗?”
姜榭微微叹气:“有一点。”
没有所指,但就是有一点。
在他脖颈侧边吻了一下,余州说:“你曾经遭遇了什么,都说给我听好吗?你之前说的那些根本就是糊弄人的,我才不信。”
“你个小兔崽子,”姜榭给他气笑了,捏着余州的后颈把人扒拉下来,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又摁回怀里,“怎么不说是你把我气的?”
“怎么会呢,”余州用下巴戳戳他,说,“我最听话了。”
姜榭:“……”
“还有啊哥,”余州继续说,“你又在转移话题了。”
姜榭一怔,偏开头,嘴唇动了动。
余州马上又说:“你骂脏话了,粤语的。我听懂了。”
姜榭:“……”
“哥你……”
余州还待说些什么,姜榭忍无可忍,揽着余州的腰把人掼到了墙上,捏着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本来想凶狠一点,但在嘴唇压实的那一刻,还是不舍得地放轻了。
姜榭啊姜榭。
姜榭心里叹气。
在他面前,除了用吻逞凶,你已无可奈何了吧。
双眼在这一刻骤然睁大,余州呆了好一会,直到真实暧昧的触感一点一点从舌尖蔓延至全身,掀起潮水一般无法抵挡的燥热时,才失神地闭上了眼,倒在姜榭怀中。
吻了一会,姜榭稍稍松开一点,就在余州以为结束了时,突然心跳一滞,整个人被抱到半空,来到软榻边。姜榭坐下来,把余州放到自己的腿上,伸手握住他的脖颈,摩梭片刻,将人拉近,一路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经过了刚开始的不适应,余州慢慢有了反击之力,毕竟这种事早已在他的梦里反反复复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熟练得很。他一边认真回应着姜榭,一边寻准时机将人推开,喘着气挑衅,“姜榭,你是在小瞧我吗?”
姜榭眸色一沉,闷笑了一声,却不再有动作了。温柔地啄掉了余州唇上的湿润,他沉声道:“这次先放水,不然就走火了。”
他抚摸了一下余州的侧脸,把人放下来,又抓了一下他的腰,“去洗漱,明天还要行动呢。”
余州:“……”
有些遗憾,早知道就不推开了。这样还能多吻一会。
望着余州离去的背影,姜榭的手缓缓下移。目光不知何时飘到了窗外的月亮上,伴随着一声喟叹。
等姜榭洗漱完回房间时,余州已经很困了,只能感受到一个人影在他的床边停留了一会,然后额头上传来一记极其轻微的痒麻,再然后,那人影就转身爬上了另一张床。
两张床之间隔了个床头柜。
快要入睡的余州莫名不爽。
姜榭熄了灯,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几个身,最后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算了吧。他卷着自己的头发想。
你只顾往前走。
剩下的交给我来解决。
用我的方式。
想象中的深睡并没有如愿到来,朦胧之际,余州倏地感受到了一道短促但强烈的失重感。失重感消失后,他听见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欢笑声。
像是孩童在打闹嬉戏,荡漾在耳畔,由远及近,越来越强烈了。就在他凝神,打算仔细分辨一下时,那嬉笑声突然消失了。空气中静悄悄的,连白噪音都没剩下。
余州感觉不对,干脆起身查看,下意识往另一张床看去,那床上却没人。
怎么回事,姜榭呢?
还没等他开始着急分神,嬉笑声骤然再现。这次清晰无比,属于孩童的快乐笑声和痛苦嘶吼混杂在一起,簇拥成道道毛骨悚然的尖叫,分毫毕现,就像在……背后。
余州转过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就在他即将被那诡异的笑闹声彻底侵蚀时,一道温沉有力的声音穿透万千鬼魅而来,急切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余州?余州?你还好吗?”
“……小不点?”
“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是姜榭,是哥哥。”
“……”
意识一路下沉到底,然后猛地触底反弹,就像有了自己的弹簧和护身罩。
余州骤然睁开眼,视线聚焦,对上了姜榭焦急的脸。
见他醒了,姜榭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水。
余州接过来,喝完才问:“我这是怎么啦?”
“被鬼怪影响了,”姜榭蹙着眉,“怪我,应该提醒你的。镜中界的夜晚一般都不安全。”
余州拉过他的手捏了捏,安慰道:“不要紧,这不是没出事嘛。那是什么鬼怪,走了吗?”
“还不知道是什么,”姜榭自然地掀开他的被子,在他身侧躺下,“过来装睡,他还没走。”
余州重新躺下,刚挨着床就被姜榭一把捞进了怀中。愣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伸直了腿,结果踩到了姜榭的脚背。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细声问:“装睡?”
姜榭勾了勾他的脚,用气音给他解释:“镜中界的夜晚是鬼怪的狂欢,各路牛鬼蛇神都会出来闯荡,听到怪声见到怪景千万不要作出反应,不要睡熟,也不要轻易睁眼,否则很容易着了它们的道。一旦着道,基本只有死路一条。装睡,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余州问:“为什么不用铃铛?”
姜榭一怔,有些无奈地笑了。
这家伙的关注点总是那么让人招架不住。
“因为铃铛今天的使用次数用光了。”
余州有些惊讶,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这么坑?”
“是啊,就是这么坑,”姜榭说,“总得给鬼怪留点发挥空间吧。”
怀里的人抖了起来。姜榭知道,那是余州笑了。
姜榭叹了口气,“留神,等会嬉笑声响起来的时候一定要把眼睛闭上,虽然不能抵挡什么,但起码能避免成为它们第一个攻击对象。”
余华生又捕捉到了盲点,“哎?哥你也听到嬉笑声了呀?为什么你没事?因为你在装睡么?”
姜榭用自己的双腿困住余州的,气音都破了声:“你是小朋友么?这么爱问。”
余州委屈:“我好奇嘛。”
没办法,余小朋友从不在他面前收敛好奇。说到底,这还是被他从小惯出来的,落到今天也算是作茧自缚了。
“不全是因为我没睡着,还因为我的半鬼怪之躯,”姜榭说,“这个特殊的身份特性能提高我的鬼怪认同感,在它们眼里,我就是个有点奇怪的同类,不多加留意的话一般不会穿帮。但随着镜子碎片的作用加强,这个特性在逐渐减弱,将来也许会消失。”
余州:“啊……”
“不过没关系,”姜榭勾了勾唇,“骗骗这个副本里的鬼怪,足够了。”
余州眨了眨眼。
这么说……他的身边算是睡了一只大鬼怪?
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过了一会,姜榭搭在他腰上的手臂轻轻收紧。
“它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姜小土:耶耶耶耶,亲到老婆了!!
注:这个线索瞒不了白医生多久,这个剧情是为了交代一部分姜榭的人物性格,为以后的一个副本中的冲突做准备~~~
第59章 彼岸村(八):童谣 井里的水黏糊糊的……
与之前半嬉笑半嘶吼的混乱嘈杂之声不同, 这次的童音纯真许多,不是平时说话的调子,空灵悠扬,十分惹人怜爱。
听了一会, 余州细声说:“它们在唱歌。”
身后的姜榭“嗯”了一声:“是一首童谣。”
“月儿摇, 月儿摇。”
“娘儿流泪郎儿……”
“红儿哭,白儿笑。”
“负心郎啊……”
“月儿摇, 月儿摇。”
“……”
有好几个地方没听清楚, 余州蹙起眉, “娘儿流泪郎儿干嘛?还有负心郎后面,哥你听清了吗?”
姜榭答非所问:“它们有两个人。”
余州就知道,他没在关注童谣。他多听了几次,还是分辨不出那几个字, 心想也许这是副本故意设的谜题, 就没钻牛角尖。
少顷, 童谣声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奇怪但有规律的怪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滑行, 只是那东西不重,所以步伐还算轻快。
姜榭的声音就在这时再次响起,“是脚步声。”
余州道:“有些怪异, 会是什么东西?”
姜榭道:“听不出来。”
余州大胆:“那……看看去?”
思忖片刻,姜榭说:“我和你一起。不要出到大厅, 就在房间门口。”
余州:“好嘞。”
两人轻而快地翻身下床, 躲藏在房门两边。恰在此时,童谣声彻底消失了,连脚步声也戛然而止。两人屏住呼吸, 静观其变。大概两秒过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摩擦声响起,紧接着,余州蓦地神色大变。
因为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窗户,而那怪物正缓缓爬上了他们房间的窗户,落在半透明窗户纸上的身影被窗格切割成扭曲怪异的不规则物体。
余州只震撼了一秒就恢复了平静,然而正当他想示意姜榭过来看时,那怪物却突然退下去了,两道影子从窗外掠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是走了吗?
等了好一会没再有动静,姜榭说:“看来,今晚我们逃过一劫了呢。”
余州说:“是不是有别的东西把它们吸引走了……糟糕,它们该不会是去找清安他们了吧?”
“应该不是,”姜榭说,“隔壁没动静。你放心,有白宵晨在,你室友没那么容易出事。”
余州还是不太放心。
姜榭拗不过他,过去将大门开了个缝。隔壁房门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余州松了口气,关上门,轻轻地抱了姜榭一下,“哥,谢谢你。”
姜榭严肃地说:“以后要是我不在,你一定不能胡乱行动。别人都是次要的,确保自己的安全最重要,知道了吗?”
余州“噢”了一声。
姜榭眯起眼,懒洋洋地凑到他耳边:“不听话就亲你。”
余州乖巧地眨眼,“不用等我不听话的时候。你想亲,随时都可以。”
姜榭牵起他走回床边,嘴里哼着:“我不信我不信,你就是个小骗子。”
余州过去扯他:“没骗你,现在就可以亲。”
这家伙……食髓知味了是吗?
姜榭揉了揉他的手指,放到嘴唇上碰了碰,然后说:“听话,现在很晚了,先睡觉。”
再撩拨下去,他可能就真的把持不住了。
余州有些失望:“好吧……你还跟我睡么?”
姜榭就笑:“跟你睡我睡得着么?”
余州急了:“你怎么这样!”
姜榭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我睡着了。”
余州:“……”
好一个无赖!
等到隔壁床的呼吸声逐渐变平缓,姜榭紧绷着的神经才慢慢放松,浅浅地踏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余州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他揉了揉眼睛,往另一张床看去。
姜榭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把玩着自己的长发。十指在粗密的灰发上飞动,三两下就扎好了一条麻花辫。留意到身后的注视,他把辫子往身后一甩,回过头:“醒了?”
余州“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刚是不是有人在叫?”
姜榭点点头:“我正想下去看。”
余州走过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刘海,又卷了卷辫子,说:“下回头发别动,留着我来梳。”
姜榭挑了挑眉:“好。”
尖叫声是从一楼传上来的。余州出门往栏杆外一瞟,就见李光远几个围在院子里,不知在看些什么。
这时隔壁房门也开了,白宵晨走出来,跟余州打了个招呼,“是你们。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余州说:“还不知道,我们正准备下去看呢。”
“那一起,”白宵晨说。
余州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清安呢?”
白宵晨说:“醒来就没见着他了,估计是起得早找线索去了吧。”
三人一起来到楼下,许清安跟李光远二人在一起,蹲在那个水井边。
在离水井好几步远的地方,李光远和田飞紧紧挨在一起,面色十分难看。
还没走进余州就明白出什么事了。
是王亮的尸体。原来安置在五楼走廊上的尸体现在却离奇地出现在了井边。上半身伸到井口,下半身搭在井沿上,头颅不翼而飞,姿势像极了一根倾斜的杠杆。
来时压在井口上的石板不知何时被撤了开来,从远处望去,井口黑黝黝的。
余州凑到井边看。
两三米长的井壁下是一汪极其清澈的水,水面涟漪圈圈荡开,王亮的头正面朝下埋在水里,漂浮在正中央。
也难怪李光远和田飞会害怕,眼前一幕实在是吊诡了。
许清安说:“余州,你看这里。”
余州顺着他的指示望去,视线落到王亮的身体上,瞳孔微微收缩。
在脖颈裂口中央的脊柱管中,两朵细长的白色彼岸花延伸出来,撬在顶上,身大花小。原本属于头颅的位置变成了两朵花,这严重不协调的比例和只属于恐怖片里才有的诡异,让在场的人感受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医者仁心,白宵晨说:“先把尸体放下来吧。”
别说搬尸体,李光远二人腿都吓软了,哆嗦着一动都不敢动。姜榭帮着余州一起,把尸体平整地放在了地上。
看着昔日同事的尸体,李光远目光呆滞了片刻,突然一动,“那、那头?”
见没人愿意出头,余州主动道:“我去找东西把他捞上来。”
姜榭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余州立马想到了昨晚的交代,有些心虚,“没事的……谢先生,这么多人在这呢。”
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在等姜榭拍板。
姜榭盯了他一会,没什么办法地说:“我来捞吧,笨手笨脚的。”
余州抓了抓他的手臂,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姜榭走到李光远身边,轻扬下巴:“你们,去找一些绳子和水桶过来,绳子要长一点的。”
李光远:“我、我……”
姜榭本来就高,垂着眼看人,更显居高临下,“要还想拿回你们同事的头,就不要废话。”
李光远看看水井,又看看王亮没了头的身体,咬咬牙,拉着田亮跑了。
姜榭转而把目光放到余州身上,头低了些,温声道:“就是帮忙,也不必凡事都亲历亲为,嗯?”
余州用力点头:“嗯!”
在等李光远的间隙,白宵晨问许清安:“你起那么早,找线索去了?”
许清安说:“我醒得早,本来想去村里逛逛,但出来就遇到李光远他们了,没去成。”
余州问:“你们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
“听见了,”说到这个,白宵晨的神色骤然严肃,“有鬼怪来了,我估计是两个小孩,性别不清楚,前面在打闹,后来开始哼唱童谣……对了,童谣的内容你们听出来了吗?”
余州把自己听到的告诉她。
白宵晨蹙着眉说:“这就怪了,我也只能听清楚这些。”
“就是副本设的难题吧,”许清安说,“到别的地方找找线索,说不定就能把童谣补齐了。”
“也只能这样了,”白宵晨叹了口气,“不愧是消耗型副本。”
余州说:“别灰心,说不定那俩小孩今晚还会过来呢。”
“那可别吧,”白宵晨苦笑道,“我还想睡个好觉。”
过了一会,二人回来了。李光远拎着几段麻绳还有一只破水桶,战战兢兢地挪到姜榭面前,垂头耷脑地问:“绳子实在找不到长的了,这些行么?”
姜榭也不刁难人,把几根短绳系在一起,拿起水桶就往井边去。
一桶井水,泡着惨白的人头,被姜榭小心地拉了上来。
白宵晨上前捞出人头,手指接触到井水的那一瞬“咦”了一声,“这水怎么黏糊糊的?”
余州正想伸手,余光里瞄着姜榭,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看起来很清澈呀。”
“的确。但触感实在是太奇怪了,像是粥糊一样。”
白宵晨搓了搓手指,没琢磨出什么来。
她想再把头缝回去,针线都掏出来了,但瞅着脊柱管里的两朵白色彼岸花,又不知道怎么办好。
“把头放在旁边吧,别动花了,”许清安建议。
白宵晨说:“也是,万一拔下来就尸变了呢。”
李光远没再把尸体扛回五楼,而是趁没村民注意,偷偷开了一楼的一个房间,把尸体安放进去。
余州这才得空思考早上发生的不对劲:“尸体怎么自己下楼了呢?脊柱里为什么会长出彼岸花?还有井水,应该也有问题。”
姜榭补充道:“而且,为什么长的是白花,而不是红花呢?昨天的女尸,身上是先长红花的。”
意识到了什么,余州瞳孔蓦地缩紧,小声说:“难不成,王亮身上其实长过红花,只不过在我们发现尸体的变化之前,已经有人将它摘走了?”——
作者有话说:鱼粥:哥哥哥,放下你的头发,让我来!!!
姜小土:你轻一点,别把我弄疼了QAQ
鱼粥:哈?啥?
姜小土:没什么,没什么
第60章 彼岸村:(九):白色早餐 我就是如此……
按照姜榭在女尸身上总结出的规律, 人死后尸体会先长出红色彼岸花,把红色彼岸花拔掉后,才会长出白色彼岸花。而长在王亮尸体上的却是白色彼岸花,那么之前的红色彼岸花去哪了?
如果真的是被人摘走了?那这个人会是谁?
余州说:“应该不是李光远他们。”
姜榭只抬了抬眼, 没有说话。
余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许清安和白宵晨并肩走在前面。
“你怀疑是清安?”
姜榭直说:“他比我们都起得早, 很有可能。”
“清安这个人的确是挺……神秘的,”余州咂摸着放低了声音, “我感觉他不像是新手。”
姜榭低头看了他一眼, 又平视前方, 眸地暗沉一闪而过,最后却只是说:“万事小心为上。”
余州想了想说:“不然我去问问他?”
姜榭正想说什么,围楼大门倏地吱呀一声打开。老村长轻飘飘地走进来,笑眯眯地说:“各位医生, 昨晚休息的可好?”
姜榭睨了他一眼, 懒洋洋地说:“那可不太好, 你们村子太吵了, 晚上还有小孩子出来乱跑呢。”
老村长也不知听没听出姜榭的试探, 始终弯着满是皱纹的眼, 自顾自地说:“大家都饿了吧,快跟我来,我给大家准备了好吃的。”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白宵晨说:“去吧, 副本里的用餐基本都有大线索。”
老村长又说:“快来吧,你们的同伴已经到了……很美味的大餐, 不要错过呀……”
同伴?
余州环视一圈, 果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刘福进。
余州还以为他还在睡觉,没想到已经去吃饭了。
出了尸体移位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连一点好奇也没有, 这烂摆得也太心大了。
餐厅在别的地方,在老村长的带领下,众人陆续出了围楼。
路上,余州倏地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们说,昨天那两只小鬼怪突然走了,会不会就是被走廊上的尸体吸引了?”
许清安说:“但他们也没对尸体做什么,只是搬到了井边,这是为什么?”
白宵晨摇摇头:“不知道。目前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而且我总感觉这个副本处处都透露着古怪,好像处处都是线索,但就是找不到线索串联。”
“别着急,”余州安慰她,“这才第一天呢。”
许清安说:“我看过了,尸体的头颅是因为线头松动而脱落的,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那两只小鬼怪并没有对尸体做了什么,仅仅是把它移了位。”
余州恍然道:“你的意思是,即使真的遇上那两只鬼怪,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只是猜测,”许清安模棱两可地说,“我觉得他们的危险性应该比荣安丽要低一点。”
说到荣安丽,余州又不免回忆起了菜市场副本。那也是个消耗型副本,但因为有姜榭的放水,所以他并没能体验副本的真正难度。加上荣安丽还算通人性以及余州自身能够免疫恐惧,导致他对这样的实力对比并没有多大感触。
不过如果事情真如许清安所说,那他想正面会会那两只小鬼怪。
他抬头瞄了姜榭一眼,心跳蓦地空了一拍。
姜榭正在看着自己。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姜榭挑了挑眉,用口型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被抓包了。余州红着脸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老村长指着不远处一间独栋小木屋道:“就是这里,大家进去吧。”
余州就收起了心里的小九九,跟在姜榭后面进了屋子。
木屋里摆着一张能同时坐下二十几人的长桌,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
刘福进正坐在桌边大快朵颐,摆在他面前的食物已经空了好几盘。
等到落座,所有菜品尽收眼底,余州赫然发现,所有菜居然都是白色的——白纸一般的炒蔬菜,白花花的不知道是豆腐还是肥肉的方块,白色的看不见底的浓汤,还有看起来是一粒粒夹起来却是一丝丝的白米饭。
数不尽的,白茫茫的一片,让人联想到灵堂的白幡。
这样的菜,不用说都有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刘福进能吃得这么香。
刚想着,刘福进就从堆成山的碗碟中抬头,对着众人露出一个食物塞满牙缝的笑,腮帮子鼓动着说:“你们来了呀,嘿嘿快吃,超级好吃,超级好吃……”
……说得余州更不敢吃了。
姜榭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一直在抱着臂观望。许清安和白宵晨也只是坐着,打算等老村长离开了就走。
李光远和田飞饿得肚子直叫,见刘福进吃得那么香,都有些激动,筷子都伸出去了,可瞧着姜榭几个淡漠的神情,又踌躇不定地缩了回来。
老村长慢悠悠地走到主座坐下,苍老浑浊的眼珠转到余州那排的方向:“大家怎么都不吃啊?是菜不合胃口吗?这些都是我们村的特产,是难得的好东西,不吃绝对会后悔……”
他笑得阴恻恻的,让余州心里有些发毛。看来,吃饭是副本的强制要求,余州估计他要再僵持下去,这老村长得变成厉鬼一口把他摁餐桌上去。
旁边,白宵晨小声说:“吃吧,假装吃一点,不吞下肚应该没事。”
众人没办法,只能磨磨蹭蹭地抓起了筷子。李光远二人见状,也不管那么多了,端起碗猛干。余州扒了扒碗里的米饭,小心地含了一点,压在舌头底下。姜榭倒是自然得很,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送,看的余州好一顿担心。
见他们都吃东西了,村长总算不再直勾勾盯着,连脸上的神情都慈祥了许多。
姜榭又吃了两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问道:“老村长,既是邀请来看病,那总得给我们说说这病是怎么回事吧?这是什么病?从何而来?患者有什么症状?以前有没有痊愈的案例?”
说到病,老村长就像一台被打乱了程序的电脑似的,又开始语无伦次:“保佑,保佑,大祭司保佑,不要招惹蛇仙……蛇仙……”
“求大祭司赐予圣水,解除诅咒……”
反反复复都是这两句话,再未说过其他。虽然没能得知疾病的情况,但也能获取不少线索。
比如,话里的“大祭司”对应的应该是冥蛇庙里手执彼岸花和神盅的黑袍人,而“蛇仙”则是半蛇女妖。听这话的意思,村里有人得怪病正是中了蛇仙的诅咒,而大祭司拥有一种被称为圣水的东西,能够抵御诅咒。
这么看来,杀害王亮的凶手八九不离十就是那蛇雕了。那么,蛇仙会是这个副本的大boss吗?
像是害怕再被问下去,老村长慌里慌张地走了。
“如果是大规模得病,就算没有传染性,一般也会将患者隔离开来,”姜榭说,“既然村长不交代怪病的情况,我们不妨自己找找收容病人的地方。”
身为医生的白宵晨表示赞成:“说得对,这个副本简直抠搜到极了。”
说走就走,几人早就想离开这个餐厅,确认老村长走远了之后,纷纷站起身来。
李光远二人见状,犹豫地放下了筷子,也跟了出来。刘福进咽下一块白花花的不明物,揉着肚子说困了,要回围楼睡觉。
白宵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道:“喂,你自己小心一点。”
刘福进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宵晨小声嘟囔:“真是没办法。”
余州不放心地道:“白医生,要是没保护好人的话,会不会被组织处罚?”
白宵晨对他笑了笑:“谢谢你的关心。他什么德行我们全组都知道,没人会说什么的。”
余州:“这样啊……”
出了餐厅,众人就把藏在嘴里的食物吐了出来。白宵晨动了动嘴唇,脸色慢慢变得有些白。
“你怎么了,白医生?”余州问。
白宵晨抬手示意没事,捂着胸口憋了好久才说:“不小心吞了一点下去,等会找个地方催吐。”
余州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姜榭走过来碰碰他的胳膊,然后在他手掌里放了两颗果子。
余州扭头盯着他看。
姜榭说:“昨天在冥蛇庙顺的。”
余州:“那你还骂李光远他们。”
姜榭理直气壮:“我就是这么双标。”
余州:“……”
两颗果子,余州把其中一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许清安,另外一颗给了白宵晨。
姜榭摸了摸口袋。
幸好多拿了几颗,不然怎么把人喂饱。
收容病人的地方并不好找,这个村庄没有医馆,众人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其他符合条件的地方,绕来绕去,最后又踏上了通往冥蛇庙的青石板路。
李光远本来还跟在后面,此时见他们又要去寺庙,二话不说就拉着田飞调头了。
四人对冥蛇庙也没什么好印象,毕竟他们的第一滴血就是在这庙里挂的。王亮的死因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明白。
今天的冥蛇庙非常冷清,虽然庙门虚掩着,但看不见祭拜的人。看来在聚在庙前的那群村民中,为了红色彼岸花来的居多。
到了庙前,几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分个组吧要不,”白宵晨说,“两个进去,两个留在外面,这样里外都能兼顾,怎么样?”
余州主动请缨:“我可以进去。”
不等姜榭说话,许清安马上道:“我也想进去看看,跟你一起吧?”
毕竟是他先说的,姜榭没理由反对,眼睛弯了弯,说道:“好啊,那我就和白医生留在外面。你们千万小心。”——
作者有话说:鱼粥:新年啦!新年啦!我要跟我哥去买对联!!!
板蓝根:宿舍门口别忘了贴啊!!!
鱼粥:嗯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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