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衣镜又回来了, 无声无息。
余州沉下脸,并没有碰镜子,而是把猫放回宿舍,关上门, 然后快步往楼梯口走。
宁裔臣和许清安正巧爬上四楼, 见他急匆匆的,便问:“干什么去?”
余州往宿舍那边一指, 两人顺着望过去, 皆是脸色大变。
许清安说:“去查监控。”
余州正是这样想的, 点头道:“你们也一起吧。”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把镜子送了回来。
监控室离得不远,三人到时,值班的保安正在打盹。余州借口说宿舍东西丢了, 保安大叔很好说话地把电脑让给了他们, 自己到一边煮泡面去了。
电脑屏幕上铺着满满当当的监控小格, 覆盖校园各处, 视线梭巡片刻, 余州滑动鼠标, 点开了他们四楼走廊的监控。
从帮严铮他们搬行李下楼到余州提前离开回到楼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穿衣镜就是在这期间内回到403门前的。
余州把进度条拉到他们陆续从宿舍出来的那一刻, 然后调成三倍速。
画面中,宿舍七人有说有笑地拎着大包小包, 在门口互相拥抱道别, 然后搬着行李离开,走出了这个监控的范围。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推,宿舍门口很长时间都空无一人, 快拉满二十分钟了,除了几个路过的学生,再无任何动静。
宁裔臣:“我看要不还是……”
话音未落,余州倏然“嘘”了一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鼠标下移,把倍速慢了下来,然后将进度条往回拉了三秒钟。
问题就出在这三秒内。三人不约而同地摒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在第二秒接近第三秒时,画面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就像有一片黑影飞速拂过,即使不眨眼也看不清。
就在这次闪烁之后,穿衣镜出现了。
凭空出现。
宁裔臣一下睁大了眼,“这、这这这这,违背科学常理了啊……不过也是,咱见过的违背常理的事还少吗。”
余州蹙着眉,来回划拉了几次,硬是没将那黑影分辨出来。他把进度条拉到二十分钟前,打算从头开始再看一遍,结果这次出来的画面更叫人震惊。
别说黑影了,他们宿舍所有人,都从画面上消失了。403门口只剩下了一团空气。
宁裔臣目瞪口呆,“哈、哈哈,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是抹杀,”余州平静地说,“镜中界对我们的影响已经波及到学校了。”
宁裔臣一怔,怅然道:“这么快啊。不过也好,没了学校的惦记,就不用担心考试挂科了。”
“不,”余州看了他一眼,“你连考试都不用参加。”
宁裔臣:“是吼……”
“走吧,”许清安说,“应该查不出什么了。”
把监控恢复初始界面,三人跟保安大叔道别,出了监控室。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刻,电脑屏幕蓦地一闪,四楼走廊的监控画面又弹了回来。
G大的监控质量很好,画面都是彩色的,就见躺在地上的穿衣镜突然颤抖了一下,瞬间白光大放,映亮了半个屏幕。紧接着,无数翠绿色的藤蔓窸窸窣窣地爬出来,沿着镜框蜿蜒伸展,随着白光的逐渐熄灭覆盖了整个镜面。
在白光彻底消失的那一刻,镜子上端的藤蔓上绽放出了一朵血红的彼岸花,与此同时,下端的藤蔓出现了一朵纯白色的彼岸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从边缘到中央,红与白相撞、融合、交相辉映,延伸到另一端,经历过华丽和灿烂,最后枯萎。
两秒过后,监控视频再次闪烁了一下。画面中,红白彼岸花不复存在,403宿舍的镜子明亮依旧。
外面的三人对此浑然不觉。距离宿舍楼还有五十米时,三人默契地朝右一拐,换了方向去饭堂。谁都不想去面对那穿衣镜。
点了些吃的坐下,余州问:“大家对镜子怎么看?”
看监控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宁裔臣这会越发觉得细思极恐,炸鸡和披萨放在面前都不香了,“用什么都砸不碎,扔掉了还能自己回来,简直太诡异了。”
许清安慢悠悠地嗦着碗里的粉,不紧不慢地说:“我感觉,穿衣镜的存在与否并不会对我们进入镜中界造成任何影响,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的确,”余州道,“穿衣镜是在开学第二天被你从宿舍公共柜里拿上来的,而那个时候,我跟严铮已经经历过地铁副本了。”
说完话,他慢下吃饭的速度,在余光中观察着许清安。
许清安咬下一口牛肉丸,目光没什么变化地“嗯”了一声。他能听得出来,余州前一句话的语气特意加重了。
穿衣镜是被你拿回来的。
你有没有问题?
这是否是一次试探,许清安并不清楚。同样款式的穿衣镜每个宿舍都有,这是事实。
没什么好慌的。
“地铁副本的车站里也有很多镜子,但是直到最后通关,我都没想出那些镜子有什么作用,不像菜市场副本,镜子可以作为鬼怪的穿梭通道,”余州的声音自然无比,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刻意真就只是不经意,“我感觉‘镜子’就像是镜中界的吉祥物,不一定要在副本中起作用,但一定会出现。”
顿了顿,他抬头看着二人,“更像是我们这些‘祭品’的标记,所以穿衣镜才会去了又来。”
宁裔臣浑身打了个哆嗦,猛吸一口可乐,“更瘆人了。”
许清安道:“那就不管它了吧。当成普通的镜子用,平时梳梳头什么的,还能省下一笔宿舍费。”
“不差这点钱吧,”宁裔臣说,“我去买十面镜子回来,照那玩意,头发不会照掉,小命会照丢。”
余州:“那就……放着?”
“不不不,不要不要,”宁裔臣头甩得飞快,“跟它呆在一起,我觉都睡不好。”
余州问:“不然你有什么好办法?”
宁裔臣眯了眯眼,“打不碎、扔不掉,那可以送人啊。”
余州不赞成地道:“不好吧,毕竟是不太吉利的东西,等下把人家连累到镜中界里了。”
“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可以镇这个邪物,”宁裔臣神秘兮兮地说,“我们不填寄件人信息,然后把镜子寄到那里去,我就不信它还能回来。”
见他这么信誓旦旦的,余州真有点好奇了,“哪里?”
“怀唐山,这是一座荒山,在离广州很远的地方。山上有一间破庙,庙虽然破,但神像是好的,也通物流,”宁裔臣闭上眼,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相信在圣光的普照下,一切邪祟都会无所遁形。区区一个镜中界,一面破妖镜,不足挂齿,阿弥陀佛。”
余州:“……”
听起来好不靠谱。
“那你试试吧,”他说,“要是还被送回来,就算了。”
宁裔臣叹了口气,“那我们还可以请人跳大神,去教堂求圣水,买些大蒜狗血黑驴蹄子……”
“够了够了,”余州叉起一块糯米糍塞进他的嘴里,“快吃东西吧。”
“唔唔唔唔……”
宁裔臣乱嗷了一声,双眼突然亮了,“好好吃啊……”
余州笑着摇了摇头,把剩下的三只糯米糍都推给了他。
宁裔臣是个急性子,想好的事情恨不得马上完成,一秒都等不及,囫囵吞了几口食物就摸着肚子冲回了宿舍,留下余州和许清安对着一堆吃的大眼瞪小眼。
望着桌上那半个芝士披萨、一盒半炸鸡、三分之二盆炒牛河,还有一大煲咸骨粥,余州捏着筷子的手举起又放下,看向许清安,“我有点饱了,你……干掉它们?”
“再吃几口吧,太浪费了,”许清安无奈地说,“下次得看好宁裔臣,不能再让他这么乱花钱了。”
监控的事还在脑海中徘徊,余州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清安,你电脑厉害,能不能用技术把那黑影解析出来?”
“不行,”许清安很干脆地摇头,“技术只能解决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这玩意超纲了。”
“这样啊……”余州有些遗憾。
他本来想,如果能抓住这个“送镜人”,也许就能顺藤摸瓜地挖掘出镜中界的本源了,可惜这条路行不通。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
吃东西的间隙,他抽空联系了一下范志伟——启事单上登着的号码,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范叔是否还在用。
很幸运,信息不消片刻就回了过来,范志伟说可以分享镜子碎片,明天就送过来。
这也算是帮了姜榭,余州心里非常开心。
两人慢吞吞地跟一桌子食物抗争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剩下一点,被余州用袋子装了起来,打算带回去给小土。
校园里,路灯亮了起来,温热的晚风拂过,吹起一地桂花,清淡的花香飘散在空中,闻起来十分舒服。
不远处就是操场,余州看向许清安,“要不要消消食?”
许清安点了点头,“好。”
没走几步,就听侧边传来一阵嘈杂。只见学生们都从宿舍楼里涌了出来,为首的几个举着各个学院的牌子,在前面喊话带队,热闹极了。
余州问:“这是有什么活动吗?”
许清安点开手机翻了翻,“嗯。八点半有个开学典礼,地点在大礼堂。”
余州:“看看去?”
“没必要,”许清安说,“已经不关我们什么事了。”
“好歹也是大学生活的一部分嘛,”余州笑了笑,“虽然别人不记得我们,但我们可以努力加入他们呀。”
许清安垂下眼睫,过了一会,他把兜帽拉到头顶,清冷的目光从帽檐边落到他身上,“那去吧,听到领导讲话就撤了。”
余州:“嗯嗯。”
于是两人就光明正大地混在法学院的队伍后面,在大礼堂的最后排找了位置坐下。
开场是各个学院的才艺表演,生物工程学院来了段昆虫舞,人文学院的女孩子们表演了汉服秀,艺术学院当场作了一副水墨画,机械与电气学院直接把机动变形金刚请了上台,十分帅气。
余州看得津津有味,一直在暗暗期待法学院的表演。大概十分钟过后,主持人终于喊出了法学院的名字。
一阵躁动声响起。就见一群身着黑色仿制律师袍的学生从座位上下来,站到舞台上,排好队形,然后大声地——
宣了一段誓。
余州:“……”
还以为会有唱歌跳舞什么的,结果就只是宣誓吗?
话筒还刚好出问题了,他连宣誓的内容都没听清。
没上台的其他法学生也很是不爽,坐在他们前排的一个女生小声跟同伴嘀咕,“咱学院怎么这样呀……”
“嗐,别提了,还不是院长那老登发疯,把本来准备好的节目换掉了,说什么宣誓比较庄重,符合法学院的气质……我呸。”
“这东西是院长说的算的吗?我听说所有节目都要上交校级审批。”
“呵呵,那还不是校长也同意了。”
“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前面两个女生说到“校长”两个字时,余州隐约听见旁边的许清安笑了一声。
很轻很轻。
余州很少见许清安笑,扭过头去瞧,那笑早已消失了。
学院表演结束后就是学生代表讲话,第一个就是法学院,出人意料的是,被点名上台的代表居然是许清安。
面对余州询问的眼神,许清安摆摆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镜中界的抹杀卡bug了吧。”
余州:“你没有提前准备,能行吗?”
许清安望了一眼舞台,从容道:“没问题。”
见他这么淡定,余州也就放心了。
就在许清安走到舞台边的那一刻,余州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拿着手机来到礼堂外,接通后,一个熟悉的女声传了出来,“是余州吗?我是闵钰……”
那边,许清安没有直接上台,而是来到了幕后的控制室。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等在里面,他双腿交叠着坐在唯一一张皮椅上,闻声转过了身,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许清安把门带上,目光落在男人别在胸前的名牌上。
那里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姓名,另一行是职务名。
东方长明……校长。
看了一会,许清安别开视线,“叫我上台做什么?这么闲?”
“因为某个人先前说,听到领导讲话就走,”东方长明好整以暇地说,“我不得想办法留人?”
许清安:“滥用私权。”
从头到脚瞅一眼,头发用过发胶,领带规规整整,西装纤尘不染,仪表堂堂,气度非凡……
个鬼。
道貌岸然罢了。
东方长明轻笑了一声,“你说是就是吧。不过,用在你身上,并不算私权。”
许清安眸光瞬间变得暗沉。半晌过后,他说:“你交代的事,我会办好。”
东方长明道:“你做事我一向放心,现在情况怎么样?”
许清安说:“三个去互助组织了,一个暂时离校,剩下两个还在403。”
“互助组织?”把腕表摘下来看了眼时间,东方长明说:“那不用管,那边自有人接手,你留意403就好。”
许清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带任何感情地应道:“好。”
“去吧,”东方长明扣好手表,“到你上场了。”——
作者有话说:镜子的变化是对下一个副本的提示噢~感谢在2024-01-19 17:58:25~2024-01-19 21:4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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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彼岸村(一):再遇白宵晨 打架这么好……
“闵小姐, 我是余州。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出了礼堂,余州来到了操场的木棉树下。
虫鸣和花香将夜晚的操场衬得格外寂静,月光从树梢的缝隙洒下,使本就圆胖的木棉花显得更加懒洋洋, 东倒西歪地挤在枝桠上, 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孩子。
“我想问一下你们,诡镜互助组织, 这个你们听说过吗?”闵钰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但很清晰, 伴着些许杂音。余州猜,她应该是在公共场合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打这通电话。
“听过,他们也来联系我们了。”余州说。
闵钰问:“那,你们是什么打算?”
或许是意识到这么问有些奇怪, 她顿了顿, 又解释道:“我身边有过镜中界经历的, 只有你们了。我现在退圈了, 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想找人问问。你觉得, 互助组织会是个好去处吗?”
余州眉头一皱,“退圈?”
他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博。果不其然, “POLOR ROSE成员闵钰宣布退出娱乐圈”在极短的时间内冲上了热搜榜首,热度居高不下, 连标题都被标了红。
既然闵钰已经接触过互助组织了, 那么她一定知道自己会逐渐被社会遗忘这件事,可她却选择在此之前就退圈,没有任何留恋……是因为何光霁吗?
回想起前天晚上闵钰独自蹲在马路边, 目睹何光霁车祸的场景,余州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在生命面前,娱乐圈那些虚无缥缈的浮华又算得了什么呢,”闵钰苦笑了一声,“从前我为了出道,为了C位,为了荣华富贵声明脸面,可以做一切不想做的事,哪怕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当何光霁……死了之后,我却蓦然一惊,与我的生命和情感相比,这些好像都不值一提。”
眸光微微一动,余州抬头望向木棉树。月光洒在交错的树梢上,闪亮亮的,繁星一样。
是啊。没有什么能比生命和情感更加珍贵。
闵钰真的对何光霁没有任何感情吗?不尽然。
生命和情感,她已经失去了其中一样,势必拼死守卫另一样。
“闵小姐,请节哀,”余州柔声道,“我没有在互助组织里生活过,不好直接给出判断。但如果他们介绍的内容属实,那么互助组织应该是个赏罚分明、井然有序的地方,对于新人来说有着很高的存活率,也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而且……”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道:“严铮也去了。你要是决定加入,在那边也不算完全陌生。”
听见“严铮”两个字,闵钰微微一僵,“是、是么。除了他,你们还有谁加入吗?”
“还有林星和王越,”余州说,“就是穿女装的那位和个子比较瘦小的那位。”
闵钰道:“不太熟……那个,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不加入吗?”
“那里不适合我,我需要很多镜子碎片,”余州顿了顿,强调说,“很多很多。”
闵钰没有追问原因。沉默了一会,她道:“我知道了,我会再仔细考虑一下。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我在镜中界认识的第一批人,如果将来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来联系你们吗?”
“当然可以,”余州笑着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长长地吁了口气,余州绕着操场慢跑了两圈。出了汗,心情就舒畅了许多,他在木棉树下站了一会,一只胖木棉突然落下,被他牢牢接住,握在手心里,回了宿舍。
喂喂猫,然后好好睡一觉。
来到宿舍门口,镜子和快递盒都已经不在了。
真被宁裔臣寄走了?
半信半疑地推开门,余州呼吸蓦地一滞。
穿衣镜还在,并且被贴回了墙面上。
怎么回事?宁裔臣不是说要把它寄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镜子回来了,那宁裔臣人呢?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死寂,不像有人的样子,余州叫了宁裔臣的名字,没有任何应答。倒是狸花猫不知从哪个脚落奔来,蹭了蹭他的脚,软乎乎地喵呜了一声,然后抬起爪子按在了镜子上。
余州看着它,“你是说,宁裔臣又进入镜中界了?”
狸花猫:“喵呜喵呜。”
余州蹙了蹙眉。
白宵晨说,要想进入同一个镜中界,必须在一起居住一段时间,然而他们同宿舍才不过两天,很难分到同一个副本。他帮不了什么,只能祈祷,希望宁裔臣能平安归来。
把猫抱起来,余州摸到宿舍的开关,按下,宿舍仍然是一片黑暗。刹那间,他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去看穿衣镜。就见原来平整的镜面波纹般荡开,一红一白两支彼岸花破镜而出,缠绕在一起,诡艳又妖娆,翠绿藤蔓蛇一般占据整个镜面,窸窸窣窣地蜿蜒到他脚边,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进了镜子之中。
下一秒,狸花猫瞳孔骤然缩紧,冷色划过眸底,它纵身一跃,扒住了余州的袖子,与他一起被镜面的漩涡吸了进去。
一阵晕眩过后,余州发现自己靠在一棵大树上。对于这种环境突然变换的荒唐事,他可以说非常有经验了。不用说,这又是一个新副本,只是不知道宁裔臣在不在这里。
镇定地投入状态,余州开始观察周围。
身后的树非常高,枝干是黑色的,叶子也绿得非常深沉,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附近都是一样的树,他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出了树林,来到一条沙石小路上。
小路横亘在黑树林中央,往前可以瞧见一片低矮的房屋,似乎是个村落。耳畔是潺潺的流水声,听声音,那河离得不近。既然有路,就不急着找河,余州顺着沙石小路一直走,没过多久就听到了一阵吵吵嚷嚷。
“李总,这是哪里?咱们不是要去工地吗?”
“草他妈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开的车吗,瞎几把乱跑什么?”
“我没上车呀,我就去了趟厕所,怎么出来就这样了……”
“草,该不会是绑架吧。谁他妈绑老子,给老子滚出来,老子就是家破人亡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余州有些头大。
这“老子老子”的说话方式,一听就是新手。估计三个人左右,都跟范万一个类型。
麻烦。
虽然说大家同为入镜者,还是早点碰面比较好,但余州现在真的不想跟他们接触,能晚一点是一点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余州?”
余州扭过头,意外道:“白医生?”
来者正是白宵晨。她也刚从小路过来,比余州慢了几分钟,所以才没有遇到。
“真的是你,好巧,”白宵晨说,“你们宿舍其他人呢?就你一个吗?”
余州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们有三个人被互助组织接走了,剩下的不知道有没有过来。”
两人正聊着,黑树林中突然钻出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左顾右盼了一会,目光一亮,快步走到了白宵晨身边,“白医生,你在这啊,可叫我好找。”
白宵晨停下和余州的对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呆在我旁边吧,不要乱跑,也不要乱碰东西。”
胖男人咧嘴一笑,“好嘞。”
说罢便心不在焉地扣起了手指甲,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
余州问:“白医生,这是?”
“组织让我带的人,”白宵晨摆了摆手,小声道,“出事以前跟我一个单位的外科主任,算是熟人。”
察觉到余州打量的目光,胖男人笑眯眯地朝他招手,“你好你好,我叫刘福进,你可以叫我刘大夫。”
余州一怔,微笑着点头,“刘大夫你好。我叫余州。”
目前看来,这个胖男人除了油腻了一点,并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至少比那头几个口吐芬芳的新人舒服多了,也不知道白宵晨为什么这么冷漠。
不过胖男人由白宵晨负责,应该影响不到他什么,而且白宵晨既然有能力带人,就意味着她实力够强,具体什么水平不清楚,但至少会有一样道具。
因此,这次副本的镜子碎片,最有可能会被白宵晨获得。
那就更要加把劲了。余州垂着眸子,心里暗暗想。
总不能让姜榭当一辈子狸花猫。
虽然他不嫌弃。
那头骂粗口的三人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将争论升级成打架的趋势。
“不是,李总,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逮着我骂也没有用。那头有个村子,不然我们进去问问吧。”
“问问问,问什么问,里面他妈窝着一村绑匪!我他妈平时给你发工资发奖金喂了狗是吧,居然敢背刺我……说!你是不是早就跟绑匪串通好了,专门开车把我带到这?”
“那干嘛把我也拉来啊,我他妈干啥了我……”
“不说是吧,不说我揍你,我揍死你啊……”
“啊!李总,李总你别……”
真动手了!
自己人先斗起来,那还得了?
余州和白宵晨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白宵晨叹了口气,“走吧,劝劝去。”
余州点点头,“嗯。”
从小路拐出去,三个粗口王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三个瘦高的男人,头顶都戴着工地的安全帽,像是还在工作就被传送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个子最矮,头顶帽子颜色不一样,想来是个小领导,正揪着同伴的衣领指指点点,破口大骂。
至于其他二人,一个一直在为自己辩解,可惜百口莫辩,脸都憋红了,还是躲不过领导的唾沫星子。另外一个则满头雾水地杵在一边,几次想说话都插不着,满脸的迷茫。
见到来人,那被称作“李总”的小领导话音一顿,狐疑地转过身,没好气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和你一样,被传送到这个副本的入镜者,”白宵晨说。
李总眉头一皱,“什么玩意儿?”
白宵晨耐心地给他解释,可李总根本就没耐心听,扬手一挥,沉着脸走过来,冷笑道:“你在瞎几把扯什么玩意?什么鬼怪,什么送命,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鬼!说!是不是你们把老子弄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啊?”
“李先生,你听我说,现在我们真的……”
“别他妈糊弄老子!我告诉你,老子钱没有,命就一条,”李总伸出拇指抹了把嘴唇,狠狠地呸了一声,啐道:“你个臭婊子,要么现在把老子送回去,要么,老子反过来弄死你!”
白宵晨:“……”
余州看着很是着急。令他意外的是,与白宵晨同行的那个胖男人丝毫没有帮腔的意思,连表情都很放松,就像来旁观看戏的……甚至因为害怕被波及,还退后了一步。
白宵晨倒是很淡定,被这样骂也不怎么生气,显然对这种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越是这样,李总越是生气,这不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么?一个女人,还敢骑到他头上?
说不过就上手,然而就在他打算去揪白宵晨的头发时,一个瘦削的身影突然蹿出来,挡在了白宵晨面前。
骂人还能忍,动手就过分了。余州虽不是什么圣人,但也断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白宵晨还为他解答了很多问题,因此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白宵晨就要举起的右手停在身侧。
李总这种人很好对付,亮出道具吓唬一下就好了。
而且换了别人,说不定还会利用她被欺负的机会试探她的道具,可余州这孩子却……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眼里戒备淡了许多,但到底还是没将道具亮出来。
“先生,这位女士也是好心,您无缘无故就要打人,不好吧?”余州道。
“好心?我呸!当我傻呢,还无缘无故,你们他妈把老子绑来这里,还无缘无故?”
余州看着他,沉声道:“那么请问,我们是怎么把你带到这里的?空气传送吗?”
李总瞬间一僵,骂道:“我他妈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还会着了你们的道?”
跟无赖真是没法理论,说两句心里就堵得慌。
此处应是严铮的主场。
骂了那么久,李总也是口干舌燥,音量降了一些,他阴恻恻地说:“这么久了,也不见有别人来,你们别是只有两个人吧?”
余州一怔。
两……个?
反应过来,他微微扭头,就见那胖男人不知何时,竟溜得影都没了。
“愣着干啥呀,”李总踹了属下一脚,“上啊,一个臭婊子,一个小白脸,你们还干不过吗?”
两个人愣头愣脑的下属像是被踹出了智商似的,纷纷流露出愤怒凶恶的神情,在李总振振有词的高呼中左右包抄而上。
白宵晨眉头一皱,再次把手放入口袋,握住里面的手术刀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下一秒,那两个下属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浑身动弹不得,就连表情都凝固了。
余州心念一动,扭过头。
正好迎上一道温沉好听的声音:
“打架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缺了我啊。”——
作者有话说:板蓝根:我来南京旅游啦哈哈哈哈
鱼粥:你好狠的心,居然趁我逃命的时候去旅游
板蓝根:嘿嘿嘿嘿~
第53章 彼岸村(二):青铜铃 花中有人脸……
眼前的画面仿佛停在了这个瞬间。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上身穿着一件冰蓝色的防晒衣, 敞开的领口露出了一截锁骨,纯白色的老头衫若隐若现地冒出一角,很快就溜进了外套中。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大裤衩,上面印着落日和椰子树, 至于脚上……
当然是一双人字拖。
只不过款式又换了。
从亮蓝色变成了……淡粉色。
实在是太骚包了。
男人生了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五官立体,轮廓硬朗, 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雕塑, 比上衣深一点的灰蓝色长发随意地扎成了低马尾, 洒在肩背上,过长的刘海垂在脸畔,完美地修饰了白皙的脸颊,美得很不真实。
的确不真实, 余州腹诽。
因为这张脸根本就是假的。
姜榭长什么样他还不清楚嘛。
单看那双眼睛就知道了。
虽然这张脸也很好看, 但余州还是最喜欢他本来的样子。
不过……
他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白宵晨和那个走远了的胖男人。
互助组织的人肯定知道姜榭的真实面貌, 要是被发现就糟了。
就知道乱闯祸, 这下好了吧, 撞见仇家了。
男人离这边还有几步距离, 正不紧不慢地靠近。
余州就盯着他看。
对上他的视线,男人轻笑了一声,十分听话地走到了他身边。
站定后, 男人嘴唇微动,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 用口型道:“我来了。”
余州弯了弯眼睛, 没说话,只是悄悄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一场打架就这么被搅黄了。李总气得胸膛起伏,骂了属下几句, 指着男人道:“你他妈干什么的?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他妈的老子怎么动不了了……你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术?”
男人转过身,笑道:“是啊。我就是使了妖术。”
这话说得李总一愣,鼻子都气歪了,“嘿!你当老子傻的?这年头是那个什么……社会主义时代,哪来的什么妖术?”
男人举起了手中的铃铛,朝他扬扬下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是一只很小的青铜铃,一手就能握下,细细的柄捏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中,随着轻摇荡出一圈圈清脆的铃音。
铃音响起的那一刻,男人吐出一个字,“左。”
就见李总三个的脑袋齐刷刷往左一掰,身体也诡异地往左前倾,像被定格的不倒翁。
李总生怕自己要栽个狗啃泥,立马嗷嗷大叫道:“啊喂喂喂喂,快不要不要,摔死了啊啊啊啊啊!”
“右。”
三人跟个电闸似的,又咔嚓一下被拨到右边,做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
李总已经喊破了喉咙,其他两个更严重一些,一个吓得涕泪直下,还有一个湿了□□。
男人笑了笑,还没有放人的意思,“上。”
三人喜获升空福利,四仰八叉地被提到了半空中,把阳光都挡住了。
李总胃里翻江倒海,眼中金星打旋,完全说不出任何话了。
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男人望向余州,戏谑地征询道:“你喜欢什么造型?”
余州有些无奈。
但他还是没忍住笑了,小声劝:“哥……别玩了。”
“哥”字说得很轻,但男人还是意会到了。他眯了眯眼,像是一只被成功顺毛的狡猾狐狸,点头道:“行,那就先放了他们。”
紧接着就听“扑通”一声,三人浑身一松,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
李总揉揉摔疼的屁股,哆嗦着,“唔……”
“信了没?”男人道,“我会妖术。”
李总:“唔唔唔唔!”
目睹了男人训人的全程,白宵晨的眼底凝起一片疑惑。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上来就亮道具,还是最稀有的控制型道具,想必是个高手。跟余州挨那么近,想来两人是认识的,那么……是室友?
不对,403全体他都见过了,没有这个男人。
不管怎么说,男人到底是把麻烦搞定了,省了她不少事。
如果男人是友军,那就最好了。
这么想着,白宵晨主动上前,趁着三人还服帖,赶忙把镜中界再科普了一遍。男人肯定不想带着三个什么都不懂还瞎比比的傻瓜闯关,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男人瞥了她一眼。
互助组织这回倒来了个正常人。
见识过“妖术”,三人什么都信了,说什么是什么,头点得比捣蒜还要快。
虽然那李总眼中贼一般的精光怎么都熄不了,就不像个老实人,但是无所谓了。
别给他们捣乱就行,白宵晨想。
动静平息下来,胖男人又晃悠回了白宵晨身边,再没有别人出现,这次副本的人算是齐了。
看来宁裔臣真的不在这。
见男人没有主导的意思,白宵晨就带头说:“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吧,熟悉彼此更有利于之后的行动。”
余州没有意见,率先说了自己的信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我叫白宵晨,是仁和医院的护士长,”说完,白宵晨看向胖男人,“这个是我的同事刘福进,是仁和医院的外科主任,我们一起过来的。”
余州眸光晃了晃。
她说了谎。
看来,互助组织给每个成员都安排了假身份,名字没变,但来处隐藏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如果互助组织真的是公平客观、公开公正的,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在副本中捞人呢?应该没有新人会拒绝这么一个好心的组织吧。这还有利于他们的宣传,等副本结束了再开车来接人,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呢?
思忖片刻,余州想出了两种解释。
要么这只是互助组织的规定,以防有不懂事的新人分走镜子碎片什么的。
要么就是互助组织的水其实很深,不像表面那么光鲜,反而树敌颇多。
他抬眸瞄了男人一眼。
参考这位的经历,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白宵晨的实力如何不清楚,虽然她看起来对姜榭敌意不深,只是有些膈应,但保险起见,姜榭的身份绝不可以暴露。
在他分神的间隙,李总三人已经自我介绍完了。
李总全名李光远,是鸿宇建筑底下的一个工头。那不停被骂的下属名叫田飞,是一名普通工人,兼李光远的司机。另一个全程懵逼的下属名叫王亮,上班摸鱼去厕所打游戏,结果被拉进了副本里。
待三人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最后出场的男人身上。
男人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我叫谢江,开水果店的,睡一觉就到这了。”
说的像那么回事,但只有余州看到了他嘴角噙着的笑意。
全他妈是胡扯。
谢……江?
白宵晨蹙起眉。
应该不是真名吧?怎么总感觉在哪听过?
“各位……大佬?咱们现在干什么呢?”李光远讪笑道。
白宵晨回过神,指着不远处的村子道:“先进村子看看吧,副本剧情大概率会发生在村子里。”
余州朝姜榭看去,见他也点头,就跟着一行人来到了村子口。
村口栽着两棵榕树,长而茂密的树藤搭接在半空,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令人意外的是,许清安居然站在那拱门下面,背倚着树。
看见余州,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站直了身子,没有主动靠近,而是等众人走来。
余州主动介绍,“这是我室友,人性格有点冷,大家别介意。”
说罢就跑到许清安面前,“舍长,就你一个吗?宁裔臣和周童在不在?”
“不在,”许清安朝村里努努嘴,“我本来想进村里看看,但进不去。”
余州问:“进不去是什么意思?”
许清安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往拱门一抛,就听一阵刺啦过后,树枝顷刻便化为了齑粉。
白宵晨走过来说:“看来副本开启的时间还没到,大家等一会吧。”
余州又问许清安:“你是怎么进来的?”
“发完言后去了个洗手间,然后被镜子吸走了,”许清安说,“我也是从小路过来的,那个时候你们还不在。”
余州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进入副本时已是黄昏,这会天色又深沉了几分,星星从云里钻了出来,田野中的虫鸟也开始鸣歌。
众人等了好一会,才见一个老人打着灯笼出现。他穿着一身旧式褂袍,脚踩一双粗布鞋,胡子花白,脚步轻而快,像黑夜里出没的鬼魅。
“这、这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穿成这样呐……”
李光远三人先前叫得欢,这会却肚子打鼓了,全都缩着头,躲在姜榭和白宵晨后面。
老人在一行人面前停下来,脸上皱纹绽开,笑出一口残牙,“路途遥远,诸位医生辛苦了。我是咱们村的村长,天色不早了,诸位先跟我来休息,明天再看病也不迟……”
医生?看病?
余州满怀疑问地看向姜榭。
拍了拍他的后背,姜榭解释道:“是这次镜中界给我们安排的身份,剧情多半会按照这个身份展开。”
这么说,这个村里应该有人患上了某种病,而他们,则是跋山涉水来给村民治病的医疗团队。
……可这也太坑了吧。
把他们安排成医疗团队,倒是给些相应的道具啊。
镜中界真抠门,余州暗暗想。
“一定要把病治好啊,村里死了好多人……不能再有人死了……你们是希望啊……”
老村长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由于声音太轻,余州什么也没听见。
惨淡的烛光透过灯笼纸,照亮一隅乡间小路,众人缓步跟着老村长,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河边。
早在黑树林时,余州就远远听见了水声,没想到河流竟在村子里。
小河很细,不到两米宽,蜿蜒在草地间,像一条匍匐着的长蛇。河上架着一道石桥,桥面是木板铺就的,非常结实,老村长率先走了上去,一行人排成纵列跟在后面。
上了桥,水声忽然大了许多。余州探头往下一瞧,河水居然是如墨般的黑色。虽深沉,却并不显得污浊,反而十分晶莹,凝视久了有一种悠远空灵的感觉,像是在与某只深渊巨兽对视,又像是沉浸到了一块黑玉中。
黑河十分平静,无波无澜,唯独到石桥这翻起了浪,层层叠叠的浪花锲而不舍地拍打着桥墩,闹的动静传到了千里之外,仿佛在与什么东西抗争。
但再大的浪也撼不动坚固的桥墩,一行人下了桥,就渐渐离那奔腾远去了。
走过黑河,一块巨大的石碑伫立眼前。上面刻着村子的名字,有些模糊的三个字,余州辨认了一会,不确定地道:“皮……山村?”
姜榭伸手比划了一下,摇头道:“不对。是彼岸村。”
余州皱了皱眉,“好奇怪的名字。”
他不禁往村子的另一头望去。
彼岸的那头会是什么呢?地府吗?
脑袋突然被揉了一下,余州抬头,迎上了姜榭温柔的目光,“别想太多,我在。”
耳根一热,余州垂下眸子,小声地唔了一声。
怎么这么可爱。
姜榭眼尾弯了起来。
许清安走在最后,将两人短暂的亲昵尽收眼底。目光在姜榭身上停留片刻后,他挑了挑眉,然后若无其事地望向了别处。
石碑过后是一片花丛。
空中萤火点点,纯白色的花被碧绿的藤蔓簇拥着,在月光的映照下十分旖旎梦幻。
余州的思绪却回到了进入副本的时候。
拉他入境的就是这些绿藤蔓,藤蔓上有拳头大小的红白花。
但这里只有白花,没有红花。
这是什么花呢?
彼岸村……
该不会是彼岸花吧?
余州心念一动,走到花从边,顺手扶起了一支。
花丝细长交缠,见花不见叶,的确是彼岸花。
认知中的彼岸花都是红色的,镜子上面也有,怎么这里只有白花呢?
抬头一望,四周茫茫一片白。站在其中,余州莫名感到了一丝孤寂。
甩掉脑中的不对劲,再次看过去时,他悚然一惊。
换个角度,交错的花丝旋转穿插,叠合出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作者有话说:板蓝根:南京好好玩啦啦啦啦
鱼粥:好过分,哥你看她!
姜小土:乖,以后带你去啊
鱼粥:嗯嗯!
第54章 彼岸村(三):同房私语 以后不会再走……
与此同时, 姜榭的声音响起,“看什么呢?”
余州不敢直接摘花,就让开了一点,把花歪到他面前, “哥……谢先生, 你看,这样像不像一张人脸?”
“唔……”
打量了片刻, 姜榭道:“的确有一点。”
说着话, 他伸手拉过另外一支花, 仔细端详,“这朵也差不多。有些古怪,先别碰了。”
余州点点头,松开了花。
灯笼的火光已经远了, 两人快步追了上去。走出花丛, 视野豁然开朗。只见花丛过后是一片低矮的山丘, 稀稀拉拉的老式木屋散落在漫山遍野上, 交错的羊肠小道将家家户户串联, 偶有一两座围楼坐落其中, 里面响彻着欢快的人声,温馨而安宁。
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小山村。
但没有一个人敢放松警惕。众人始终跟老村长隔着两步距离,谨慎地留意着周围, 就怕黑暗中突然蹿出什么吃人的鬼怪。
老村长把众人领到了一座围楼前。围楼很高大,风格跟少数民族类似, 每一层都有很多间房, 但奇怪的是,这些房间都是空的。
不过这个村子人口本就不多,或许刚好就空出来了, 余州没想太多。
围楼中央有一口井,灰色的井壁,井口用一块大理石板压着,上面落着灰,仿佛弃用已久。井边与地面的缝隙中生着细碎的杂草,中间冒出几支白色彼岸花。
虽然村口有一大片白色彼岸花丛,但房屋周围却很少有花,现在井边倒出现了几支,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诸位的住处在五楼,房间可以自选,两人一间,”老村长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失陪了。”
姜榭突然道:“现在还早,要不先看病吧?”
老村长道:“看病啊……不急,诸位好好休息吧,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看病啊……”
姜榭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
余州道:“那我们上楼?”
姜榭点点头,“嗯。”
“等一下,”白宵晨叫住众人,“村长说两个人一间房,大家分一下再走吧。”
李光远抬头望着五楼,“嗐”了一声,“五楼那么多房间,随便睡不就得了,谁还管你睡哪啊。”
白宵晨皱眉道:“最好不要在一开始就违抗NPC,而且两个人也能互相关照,出了事也好应对,赶紧分一下吧。”
李光远嘴角抽了抽,一把拉过田飞,“那你跟我住吧。”
田飞哆嗦着答应,“好、好的,李总。”
余州看向姜榭,还没开口,就被他大大方方地揽住胳膊,笑道:“我们一起。”
虽然姜榭在,余州肯定是和姜榭一起住,但许清安怎么办?白宵晨和刘福进本来就是一起的,肯定也是一起住,这样的话,许清安岂不是要跟丝毫不认识的王亮住了?
余州对那三个工人印象很不好,不免担心起许清安的人身安危来。
谁知白宵晨却朝许清安走去,“你好,我们见过面的,在救护车上,还记得吗?”
许清安点头道:“我记得你的,白医生。”
白宵晨就道:“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个房间?我身上有一些道具,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可以保护你。”
许清安没什么表情地说:“好。”
“真是太好了,”白宵晨道,“谢谢你。”
看看白宵晨,见她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又看看刘福进,一脸无所谓地站到了剩下的王亮旁边,对白宵晨的嫌弃丝毫不介意,余州不由得更加疑惑了。
分好房间,众人就上了楼。没想到这围楼看起来结实,实际上非常脆弱,就像纸片搭成的,承重能力惨不忍睹,余州怀疑自己稍稍蹦跶一下就能把地板砸穿。
果不其然,身材肥硕,一个顶俩的刘福进才刚站上台阶,就“砰”地塌了下去,小腿都扎进了断裂的木板中。
白宵晨走上前瞅了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刘福进也没大惊小怪,笑眯眯地道:“好的好的。”
老村长本来都走到围楼门口了,闻声又返回来,“哎呦,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村里的房子年代久远,不如以前坚固了。别的楼里没有空房,只能拜托诸位委屈一下了。”
说罢,他看向刘福进,“你和你的同伴可以住到一楼。”
不用爬楼了!刘福进大喜。
李光远也不想爬楼,扯过老村长,“喂……怎么就给他换啊,要换一起换呗。”
老村长笑眯眯地说:“是这样的,五楼的房间是我们精心布置过的,配置齐全,住起来更加舒服。一楼的房间都很旧,只有一张床,当然你要是不介意……”
李光远立马放开他,嫌弃道:“那我还是住五楼吧。”
王亮挠挠头,有些害怕地说:“那李总,我跟着去啦?”
李光远摆摆手,“去吧去吧。”
刘福进和王亮走了,剩下的一行人排成纵列,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楼。
接下来就到了选房间的时候。李光远二人选了个离他们最远的房间,显然是还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
余州和姜榭还没动,就听白宵晨主动道:“大家都差不多熟悉了,小余和小许还是室友,不如就选相邻的两间房吧,这样方便沟通线索,商量行动,怎么样?”
许清安道:“我没什么问题。”
姜榭也说:“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宵晨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先去看看住处,然后半个小时后出来集合,一起去外面探查一下吧。”
虽然他们的“治病”任务还没开始,但村长并没有明令禁止他们出去活动,何况放着一晚上啥也不干的确挺浪费的,所以众人都没有异议。
就近挑了两间房,四人一左一右进了门,余州和姜榭挑了左边这间。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进门是一个小厅,与门相对的墙上有一方小窗,站在窗边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窗下摆着一张软榻,榻上摆着一个茶几,供人谈话赏景。侧边有一个隔间,里面摆着两张宽敞的床,才是正式睡觉的地方。
现在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姜榭走过去把小窗推开,下一秒,腰间就环上了一双手。
余州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闷闷地叫了一声,“……哥。”
姜榭沉声应,“嗯,在呢。”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姜榭转过身来,将余州拥入怀,揉着他脑后的碎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以后不会再走了。”
“嗯……”
余州扬起头,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看,“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不当鬼怪了?”
姜榭的手往下滑,落到余州的腰上。一瞬间,他的眸中铺满了心疼。
怎么瘦了这么多。
看来没有他,是真的不会好好吃饭。
“我本来也不算鬼怪,”姜榭缓缓道,“每个镜中界的鬼怪都是固定的,相当于那里的原住民,而我就像一个游离分子,可以自由穿梭在各个镜中界里,但不能回到现实世界。你在地铁站见到的乘务员本该是其他人,但我提前把他打晕了,顶替了他的位置,水果店老板也是一样。”
余州大惊,“那你这不是帮我们作弊吗?”
姜榭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谁让他们实力不如我呢。”
余州垂了眸子,“哥你真是……”
好不要脸。
姜榭叹了口气,“我能顶替他们的身份,当然也要顶替他们的职责。所以我不能直接站出来帮你们,只能隐秘地给一些提示。”
余州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一惊,“你在菜市场杀了那么多蜘蛛人,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慌乱地扒住姜榭,想撩开衣服看看,“没受什么伤吧?”
他知道姜榭身上有限制,此前也在话语中试探过,但一直没得到明确的答案,加上姜榭那时死活不肯挑明身份,他冲动之下,就拿了人字拖做交易……
如果这给姜榭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他定会恨自己一辈子。
捉住他不安分的爪子,姜榭将人重新按回了怀里,柔声道:“没受伤。区区几个蜘蛛人,奈何不了我。”
余州声音闷闷的,“真的?”
“真的,”姜榭说,“而且,帮你们杀完蜘蛛人之后,我马上就逃离副本了。溜得很快,一根头发丝都没掉。”
余州说:“你最好不要骗我。”
姜榭乐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余州咕哝:“从小到大,骗得还少吗……”
姜榭低低地笑了。
“我流浪了很多副本,收集了不少镜子碎片,”姜榭说,“这些碎片缓慢地将我拉回了人类的范畴,所以我才从鬼怪变回了玩家,也就是入镜者。再过一段时间,我应该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余州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哪个副本?”
姜榭道:“脱离副本后,我会来到一片虚无空间,那里漂浮着很多镜子碎片,每个碎片都放映着一个副本,我可以大概看到里面的情况。”
“那天我一抬眼,就看到了你。”
以后所有的轨迹,都是有目的的追寻。
余州心头一热,耳朵根渐渐地红了。好在天色已经黑了,不怕被姜榭瞧见,不然肯定要被笑话了。
结果下一秒,姜榭就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凑近了说:“在想什么呢,嗯?”
余州心跳突然乱了,耳垂烫得不行,装作镇定地说:“没、没什么,你继续说。”
姜榭看着拱在怀里的人,嘴角的笑怎么也掩不住,揶揄道:“你不继续问,我怎么继续说呢?”
余州一怔,抬手锤了他一下,面红耳赤地道:“你、你既然能看到所有副本,岂不是所向无敌了?”
“怎么可能,虚空里的碎片之多,就像漫天的星辰,眼花缭乱,”顿了一下,姜榭又逗他,“能捉住你一个,就不错了。”
跟白宵晨约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余州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只得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躲着姜榭的视线说:“你为什么会变成鬼怪?”
一瞬间,姜榭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厉,语调更沉了一些,“因为……在一个副本中跟鬼怪打了个赌,输掉了,就成了鬼怪。”
余州丝毫没注意到他话语中那短暂而不自然的停顿。他只是心疼地说:“哥,你真的好倒霉啊。”
姜榭笑了笑,转移话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余州没说话,而是伸手在他的衣服裤子口袋摸摸。
姜榭被他摸得心痒,心说这小家伙怎么这么能闹腾,翻身把人按到墙上,眯着眼说:“找什么呢,嗯?再摸下去就要出事了。”
余州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疑惑道:“你的那个铃铛呢?”
“是一个道具,暂时收起来了,”姜榭道,“怎么?”
余州道:“白医生是互助组织的人,你这个……她不会看出什么来吧?”
姜榭一愣,笑了,“你都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啊?”
余州一本正经地:“杀人、抢道具、叛逃分子。”
姜榭:“……”
揉了揉余州的脑袋,他无奈道:“哪有这么严重。我就是纯粹跟他们合不来,那些被我带走的道具都是我自己通关上缴的,没贪他们一个便宜。”
余州睨着他,“那杀人是怎么回事?”
姜榭道:“他们自己菜,困在鬼怪的幻境中出不来,还想拉我下水。我自身都难保,救不了他们。”
原来是这样。
见余州不说话,姜榭愕然,“你……信他们说的?”
“怎么会,”余州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当然不会怀疑姜榭。
只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互助组织会不会做了更过分的事?
“这个铃铛是我在进入组织前就获得了的,没在他们面前使用过,应该没事,”姜榭说,“我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道具,有机会一一展示给你看。”
余州嘀咕道:“没哪个会比人字拖更奇怪了吧……”
姜榭捏住他的下巴,“你说什么?”
余州心跳蓦地一滞,“你……”
摩挲着那寸令人觊觎的柔软,姜榭轻笑一声,正要低头凑近,一阵敲门声倏地响起。
白宵晨的声音远远传来,“余州,谢先生?你们准备好了吗?”
姜榭:“……”
干!——
作者有话说:姜小土:我好恨,为什么不给我亲老婆?
板蓝根:略略略,就是不给,你能怎的?
姜小土:恶毒,实在是太恶毒了!
第55章 彼岸村(四):冥蛇庙 弱柳扶风,蝎心……
余州趁机挣开姜榭, 快步上前把门打开,挤到了许清安身边。
姜榭笑眯眯地跟在后面,一双好看的眼睛弯着。
逃吧,逃吧, 迟早都是要捉回来的, 他想。
探头往他们的房间里扫了一眼,白宵晨说:“大家的房间布置都一样,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四人出发下楼, 刚来到楼梯口, 就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光远三人。王亮不知怎的,竟没有跟刘福进呆在一起,而是上来找自己的老板。
也能理解,异界他乡, 当然是跟认识的人挨着更有安全感。
一见着姜榭, 李光远就跟一只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 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谢哥, 白姐, 你们也出门啊?”
白宵晨可不觉得这三人能有找线索的自觉,就问:“你们干什么去?”
“找吃的啊,”李光远揉了把肚子, “这几个小时不吃,饿得慌。”
白宵晨:“……”
果然。
余州问:“要不要带上他们?”
“不要。单就通关的话, 我们四个足够了, ”白宵晨小声说,“这种人不老实的新人对找线索没什么帮助,要出了什么事, 他们还赖上你。”
看了三人几眼,她道:“我们走吧。”
出人意料的是,三人居然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估计是没什么目的地,就跟着乱走。
到了一楼,恰好经过刘福进的房间。那房间真如老村长所说,破烂得很,门都锁不上。视线越过虚掩的门,余州看见,刘福进盖着单薄的棉絮,正躺在一张草席上呼呼大睡。
……刚进副本就睡觉?
这也太摆烂了吧!
看出了余州的疑惑,白宵晨嗤笑道:“很难以置信吧?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余州看向她。
白宵晨继续解释,“他的通关方式就是摆烂躺赢,今朝有酒今朝醉,遇到大佬就抱大腿,遇不到就生死由命。加入互助组织之后,低级成员都有人带,所以他到现在都没出什么事,也算是命好。”
余州总感觉,单凭一个摆烂躺赢,应该不足以让白宵晨如此厌恶,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果不其然,说起接下来的事时,白宵晨的神色间尽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在加入互助组织之前,我跟他是仁和医院的同事,他那个时候可谓是……全院闻名。这闻的可不是什么医术高超之类的好名,而是调戏女同事的烂名。那个时候,跟他一个办公室的女同事都不敢落单,就怕糟了他的咸猪手。更恶心的是,他还是个有家室的人,他老婆怀孕在家休养,他却在单位乱搞……”
余州蹙起眉,“都闹得这么大了,医院不管吗?”
“哪管得了啊,”白宵晨苦笑道,“他二叔是医院的副院长,还给医院捐了很多先进设备,大家巴结他都来不及呢,怎么会为了几个女同事得罪人。”
怪不得白宵晨要去跟许清安住,别说她是位女性,就是余州听了,也觉得生理不适,讨厌得很。
白宵晨叹了口气,“这些闲话对通关没什么帮助,你们就当听个乐子,别放在心上。”
余州点点头,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心里若有所思。
看来白宵晨介绍时说的身份并不是捏造的。
她肯定不会主动选择跟刘福进一队,只能是组织的安排。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来处相近的人会被分在一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严铮他们大概率也会被编入一队,然后收获一位带队大佬。
这样就最好了。
余州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出了围楼,一行人来到村里的小路上。供人行走的多是脚步踏出来的土路,不时出现几块青石板,零零碎碎地凑出了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往房屋稀少的林间。
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顺着青石板走。
绕过一片屋舍,一行人走入林中,见到了一座庙。门楣上镶一块崭新的牌匾,清晰地写着庙的名字:
冥蛇庙。
那庙朱红彩漆,鎏金砖瓦,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与村中的老旧木屋大相径庭,仿佛倾注了全村的财力,华贵无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造型。只见庙顶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型的塔,一条栩栩如生的巨蛇雕像绕塔盘旋,蛇首向上与塔尖齐平,长而细的蛇尾则向下拖到了屋檐边缘。那蛇通体暗紫,身上的花纹十分繁复,每一处细节都非常逼真,连金黄色的蛇瞳都炯炯有神。
若不是它始终一直毫无动静,余州真要以为那是活的。
冥蛇庙……拜的就是这条蛇吗?
蛇在屋顶,那庙里还有没有摆神像?
余州踮起脚,想往里面瞅一眼,却被来往的村民挡住了视线。
庙里十分热闹,村民们进进出出,将庙门堵得水泄不通。看起来,这庙很是灵验。
然而没过多久,余州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么多村民聚集于此,并不是来上香还愿的。
只见人群倏地一阵骚动,一个身着淡青长袍,手挂檀香珠串的中年男子在簇拥中跨出庙门。
那男子生了双细长眼,柳眉微挑,刘海盖了半个额头,像极了京剧中相貌俊朗的小生,他的身材不算强壮,甚至有些弱柳扶风,可往蛇像下一站,竟比那一步三晃的村长还要威严。
他的身后跟了两个膘肥体壮的大汉,大汉架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白色素衣,披头散发,手脚都套了镣铐,被粗鲁地扔到中年男子面前。
一个大汉恭敬地朝那男子作揖,“薛哥,人带到了。”
被称作“薛哥”的男子长眼一瞥,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少顷,他绕着趴跪在地的女子踱了几步,问道:“哪家的妇人?”
人群异口同声:“张家的!是个寡妇!”
“犯了何事?”
“我看见他进了刘二家的屋子!”
“好久都没出来!”
“我也看到了……孤男寡女的,一定发生了什么!”
“张大才死了多久啊,媳妇就红杏出墙了……”
薛哥步子一顿,手指在珠串上拨了两下,平静地说:“寡妇通奸,实乃大罪,该杀。”
人群哗然。
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是在为女子的死而唏嘘,而是神情激动,目光急切,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薛哥抬手一挥,一个大汉奉命走上前,大力捏开女子的下颚,将一团东西塞入她口中。
余州偏头问:“哥……谢先生,你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姜榭摇摇头,“没有。”
余州就继续看。
逼女子吃下东西后,大汉快速抽出腰间的匕首,利落地抹了女子的脖子。鲜血从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溅出来,染红了一片草地。
围观的几人瞠目结舌。特别是李光远四人,生活在和平年代,平时最惊心动魄的事就是跟对面工地的工头干口水架,何曾见过这样惨烈的私刑场景?
余州同样感觉不适。之前几次副本都是鬼怪杀人,而这次,却是人类在屠杀自己的同胞。
和那惨无人道的浸.猪.笼酷刑一样,这些村民,实在是太愚昧了。
会跟副本线索有关吗?
就在这时,人群倏然剧烈地喧闹起来。
余州不明所以地投去视线,下一秒眼睛微微睁大。
就见刚刚死去的女子猛然颤抖了几下,无数绿色藤蔓虫子一般,从她的口鼻耳目、身体各处窸窸窣窣爬出,密密麻麻地包裹了整具尸体。
紧接着,那些绿藤之上绽开了一朵朵彼岸花。
血红色的彼岸花。
在红色彼岸花乍现的那一刻,四周的村民就跟见了肥肉的恶狼似的,流露出贪婪的目光。但由于薛哥始终没有发话,无人敢有所动作,只在一旁蠢蠢欲动地搓着手。
过了一会,薛哥再度抬手,几个大汉恭敬地凑到他身边。
“抬走吧,先到先得,”薛哥轻声说。
大汉就扛着长满了彼岸花的女尸进了树林,村名们都一哄而散,蜂拥着跟了去。
身旁,姜榭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余州转头看他,“你有想法了?”
没等姜榭说话,那青袍薛哥的声音率先响起,“几位就是村长聘来的名医吧?”
他拨着珠串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
白宵晨怔了一下,答道:“是。请问您怎么称呼?”
薛哥道:“我叫薛前,村长身体不好,所以村里诸多事务都由我代为管理,没有提前告知就让诸位撞见这样的丑事,见笑了。”
他把滥用私刑称为丑事。
白宵晨按下心里的别扭,语气自然地说:“没关系,我们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都是小事。”
她看着薛前,试着套话,“但今天还是开眼了。尸体上长花,这也太神奇了吧,是什么秘术吗?”
薛前勾着唇,并不回答,而是笑吟吟地说起另一件事,“七日之后是我们蛇神节的祭典,地点在冥蛇庙前,到时诸位如果还在,欢迎前来观看。平时在村中有何不便,都可以来问我。至于其他的,就不劳各位神医操心了。”
说完话,他便转身离去,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看着他的背影,白宵晨绷着的语气松开,“这个人真是……感觉阴森森的。”
“他说七天之后有祭典,”许清安说,“七天,就是我们的通关时限吧?”
“应该是,”白宵晨说,“一般在副本的开头,都会有重要鬼怪隐晦交待时限。不过也说不准,反正我们尽量在七天之内通关,不然很有可能……被副本强行制作成祭品。”
薛前一走,整个寺庙彻底空荡了下来。天色还不算特别晚,余州就问:“要不要进庙里看看?说不定会有线索。”
姜榭道:“你们先去,我离开一下。”
余州问:“你干什么去?”
姜榭没有明说,只轻轻地揽了他一下,右眼眨下。
这是要他放心等消息的意思。
余州抿了抿唇,抬着眸子看他,小声道:“那好吧,你小心安全。”
姜榭小跑了两步,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李光远三人再也憋不住了,扶着旁边的树木不住地干呕,被那诡异女尸吓飞的魂到现在也没回来。
“怪可怜的,”白宵晨唏嘘,“谢先生在,连吐都不敢吐。”
余州笑了笑,担忧地往姜榭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时道:“我们进庙吧?”
“这庙能进吗?”白宵晨有些犹豫,“我之前去过的一个副本里也有庙,那里面的神像可恐怖了,会杀掉所有不踩门槛的人,搞得我们团灭了三分之二。”
正是那次经历,搞得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看见庙就发怵。
余州问:“那你们最后有没有在那庙里找到线索?”
白宵晨一滞,“这……”
余州笑了一下,两颊的酒窝露出来,“如果有的话,说明庙还是值得进的。这样吧,想进的就进去,不想进的就在外面等,怎么样?”
许清安道:“我跟你进去。”
“那我也去吧,”白宵晨叹了口气,“一个人留在外面,怪吓人的。”
三人并肩往冥蛇庙走。李光远几个差不多吐干净了,直起腰一看,人居然都跑了。
四周只剩了风过树梢的沙沙响,还有隐隐约约的虫鸣,寂寥无比。
李光远打了个寒战,“他、他们人呢?”
田飞也在哆嗦,“好像是进、进庙里去了。”
王亮挠挠头,“李总,咱们怎么办……咱们不是出来找吃的的吗?”
李光远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含糊地淬了一口,“我们也进庙里去。”
田飞看着盘旋在庙顶的雕像,总感觉那蛇要活了,“可那庙好阴森啊,会不会有鬼?”
思索了一下,李光远压低声音道:“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什么饭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饿肚子。那庙香火这么旺,贡品肯定不少。这样,咱们悄悄进去看一眼,拿了贡品就走,绝不耽搁。”
其余两人摸着自己瘪掉的肚子,再害怕都忍了,“行,听李总的。”
那边,三人已经走到了屋檐底下。余州步伐一顿,再次抬头。
蛇像安安静静地盘旋着。
目光落到面前两扇朱红木门上。
吱呀一声。他深吸了口气,轻轻将门推开——
作者有话说:鱼粥:段评功能出了哎
板蓝根:紧跟时代潮流,我立马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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