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元晓道:“账簿太多, 只看了一些,改日我和陈姐姐一起去下面的铺子转一转,再挑一间合适的铺子, 改做布庄。”


    “……方才不还说, 不想操持这些?”


    “是呀, ”孟元晓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可是母亲不许, 况且这话先前我就已经同陈姐姐说过,话都撂下了, 若是半途而废,岂不让人笑话?日后府里上下更不服我了。”


    崔新棠顿了顿,“这些不急,日后再说。若暂时不想学管家,我帮你同陈氏说一说。”


    孟元晓眸子亮了亮,从他怀里撑起身, “那不学管家,能不能做别的事?”


    “……比如?”


    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 “比如, 考画师, 做女官。”


    崔新棠扬了扬眉, “明日一早,我就吩咐陈氏, 带你去下边的铺子转一转。”


    “……哼。”


    孟元晓有些郁闷, 又窝到他怀里去。这下她却不肯睡了,没一会儿又问:“棠哥哥,云平县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提起云平县,她便有些忿忿, “徐家人太坏了,还有那个林瑜。棠哥哥,日后长公主不会轻饶他们吧?”


    不等崔新棠应声,她又道:“林瑜虽坏,林大嫂人却不算坏,林家人不过就是贪婪些罢了,若是日后被林瑜牵连,着实无辜。”


    “哼,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给林家寻了个这样坏的人过继。”


    挨千刀的崔新棠:“……”


    他将人往怀里按了按,“今日我遇到孟珝,孟珝问起你那日为何突然一声不吭就要走,又说岳母已经回府,有些想你,让你有空回一趟孟府。”


    提起孟府,孟元晓就哑声了。


    她窝在崔新棠怀里,有些闷闷不乐,本以为崔新棠会劝她几句的,却听他道:“不想回孟府,便不回。”


    孟元晓有些惊讶,看他一眼,窝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崔新棠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许久后,他才将人往怀里又捞了捞,阖上眸子。


    冬至几日崔新棠未曾歇息,今日终于将云平县的差事交接清楚。


    他向上官告了假,翌日不必早早往衙门去,翌日一早起床便迟了些。


    收拾妥当从房中出去,崔新棠唤了婢女来,问陈氏可来了。


    婢女道:“回大公子,陈姐姐今日要去下边的庄子,要下晌才能过来府里。”


    崔新棠蹙了蹙眉,略一沉吟,道:“等陈氏回来,请她在府中等着,等我下衙回府,再来见我。”


    婢女应下,崔新棠从院子里出去,便遇到秦氏。


    秦氏瞧见他便迎上来,端着笑脸道:“大郎怎这个时辰还未上衙?”


    说罢探头往他身后的院子瞧了瞧。


    崔新棠面上嫌恶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挡住秦氏的视线,问:“二郎的亲事,婶母张罗得如何了?”


    秦氏说了几句,崔新棠颔首道:“娶妻还是该以人品为重,其余的倒是其次。”


    秦氏听了这话,脸上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她心里骂道,你自己倒是挑了个模样顶顶好,家世又好的妻子,怎么到她儿子这里,就只人品为重了?谁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二郎的会试和前程还要多多仰仗崔新棠,所以秦氏心里气愤,却不敢得罪他,只勉强笑着,咬牙称是。


    秦氏说罢探头又往院子里瞧,崔新棠眉头稍蹙,“婶母还有事?”


    秦氏道:“我许久不见圆圆,找她说说话。放心,婶母知道哪些话说得,哪些话说不得,大郎你自去忙便是。”


    崔新棠面色冷下来,“婶母说笑了,圆圆是少夫人,如今府里中馈都是圆圆在掌着,有什么是圆圆不能知道的?”


    他脚步不动,冷声道:“二郎正是关键时,婶母还是将心思放在二郎身上才是。或者,婶母果真不在意二郎的前程了?”


    一句话便将秦氏的心思全都堵了回去,秦氏面色变了几变,到底不敢惹他,讪讪走了。


    今日一整日,崔新棠在衙门里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到了下衙的时辰,他索性早早回府。


    回到崔府时陈氏仍不在,崔新棠未去书房,径直回了后院。


    回到后院,便见孟元晓眼圈儿微红,看着面前摊开的账簿。


    崔新棠脚步微顿,心下倏地一紧。


    见他进来,孟元晓抬头朝他看来。


    她一张漂亮的小脸略微有些苍白,抿唇半晌才问他:“棠哥哥,林家布庄的铺面,原本是崔府的产业吧?”


    她说的是“林家布庄”。


    孟元晓不是没有怀疑过新云布庄,先前也几次在崔新棠面前,试探着问起过新云布庄,可他每次都含糊着搪塞过去。


    但她觉得棠哥哥不会骗她,所以即便已经有许多奇怪的事,那日在林家的布庄里,她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可她今日才知道,原来布庄的铺面,原本是崔府的产业。


    各府上的产业并不会轻易让外人知晓,铺面也多是以下边儿管事的名义经营,所以这个铺面,外人并不知道原本是崔府的产业。


    孟元晓也不知道。


    若非今日恰好翻到这个铺面前几年的账簿,她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这间铺面如今已经不是崔府的产业,崔府财大气粗,总不至于卖掉铺面,只能是送与旁人了。


    她几次提起崔府自己经营一间布庄,替换掉新云布庄,棠哥哥却都是说不急,日后再说。


    可其实,分明就是他不愿意。


    见崔新棠沉默着,孟元晓的心便愈发沉了几分。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所以,布庄的掌柜林小姐,就是棠哥哥你先前要娶的姐姐。林瑜口中的姐夫,其实是你吧?”


    能将林瑜送进县学,还能在县学学监跟前说上话的,怎会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孙大郎?


    也就只有她会相信。


    林瑜几次喊棠哥哥“姐夫”,分明就是故意在她跟前挑衅。


    还有,那日她在醉月楼瞧见的那个身影,的确是棠哥哥,棠哥哥就是去见林小姐的。


    否则,为何那么巧的,林小姐也从醉月楼出来,棠哥哥的衣裳刚好也换下了。


    这许许多多的事,她分明早有察觉,却始终不愿意去怀疑他。


    棠哥哥先前订过亲,还险些就成婚了,这是她本就知道的事情,所以虽吃味,却也不愿意去计较。


    可是人原来就在身边,被棠哥哥和崔府护着,棠哥哥还一直瞒着她。


    今日她盯着这个账簿看了半日,越看越心惊,先前那些事全都涌到脑子里。


    孟元晓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却隐忍着不肯哭出声。


    崔新棠默了默,上前替她擦掉眼泪,道:“棠哥哥不该瞒你,圆圆可愿信我?”


    孟元晓不说话,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喜欢折腾,回来这几日,同红芍将房间里重新布置一番,圈椅都铺上毛茸茸的白色狐皮软垫。


    崔新棠瞥一眼一旁的圈椅,过去坐下,将人捞过来,抱在腿上坐着。


    孟元晓想挣扎,却被他禁锢住。他视线落在一旁翻开的账簿上,眸子黯了黯。


    他特意叮嘱过陈氏,陈氏自是不会犯这种错,将这本账簿拿到圆圆面前。


    不是陈氏,便是旁人,趁着陈氏今日不在,动了手脚。


    略一顿,他道:“关于林家,圆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棠哥哥告诉你。”


    孟元晓脑子里如一团乱麻,一时间理不清楚,也不想问他。


    她不开口,崔新棠等了等,道:“圆圆可还记得,棠哥哥当初与林小姐定亲,是何时?”


    孟元晓自然记得,是大概四年前。


    崔新棠手揽在她腰间,缓缓道:“当时是长辈定下的亲事,两家长辈互相有意,我与林小姐再相看一面,觉得可以,便定下了。”


    “当时朝堂上的情况圆圆应当知晓,圣上忌讳朝臣结党,世家大族间联姻慎之又慎。不只是我,当初孟府也未少替孟珝的婚事费心。”


    “只是孟珝的境况到底比我更好一些,有岳丈大人在,孟珝不必与世家大族结亲,也能有所倚仗。”


    “可是我却不能。崔镇不在京中,且我与他关系僵硬,他不会予我半分助力,我与崔镇较着劲,同样不愿向他服软。而我要考进士,要入仕,却不能毫无倚仗。”


    “其时林大人刚升迁至京中,林大人官职不低,却因一直在地方任职,与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牵扯不深,不容易引起陛下忌惮。”


    “当时于我而言,与林家攀亲,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他满口的道理,孟元晓却只想到那日在布庄里,林小姐的那句话。


    “我只是觉得,夫人同我像您这般大时,有些相像。”


    她不想问的,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当初想和崔府结亲的,不只林家吧?”


    她声音闷闷得,问得含糊,崔新棠却明白她的意思。


    想了想,他道:“我家中没有姊妹,除了圆圆你,并未同旁的女子相处过。可你那时年纪小,我只把你当妹妹,所以,我并不知晓同女子相处该是怎样的。”


    “当初为我说亲的,的确不只一个,我只想着,家里长辈筛选过的,自然是最合适的。”


    “棠哥哥是个正常男子,当初见林小姐那一面,见她模样性情都不差,自然不至于会讨厌她。”


    孟元晓原本不哭了,可崔新棠这话出口,她突然就又难受得掉下眼泪来。


    不讨厌,那便是喜欢了。


    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替她揩掉眼泪,“那时于我而言,娶谁都是一样,所以不如娶一个于自己最有助益的妻子。”


    “那时恰好崔镇外面那个刚为他添了一双儿女,母亲积郁成疾大病一场,府里二婶又屡次挑衅,母亲才急于为我相看亲事。”


    略一顿,他道:“崔镇离开于我母亲打击不小,而崔镇离京与我不无关系,我总归内疚,便想着,遇到合适的便早日将人娶回家中,替母亲分担家事,府中也能消停下来。”


    孟元晓却是不想听这些的,她眼泪啪嗒啪嗒落得凶,却低着头不肯看他了。


    崔新棠在她眼下亲了亲,低声哄她,“当时你才几岁?我若对你生了什么心思,孟珝不得先要了我的命,如今又怎会将你嫁给我?”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垂眸看她片刻,然后瞥一眼一旁的账簿,随手拿过来翻了翻。


    只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房内尚未点灯烛,光线稍有些昏暗,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身上投下道道暗影。


    崔新棠长睫微垂,看着孟元晓道:“只是我谋算得虽好,却不料婚期临近前,林大人突然出事入狱。”


    沉默片刻,他道:“祸不及出嫁女,林大人刚出事时,林小姐来找过我,若我当时履行婚约娶她过门,林小姐便不会被牵连流放。”


    “可是,那日我拒绝了她。”


    孟元晓怔了怔。


    崔新棠唇角笑意浅淡,面色略有些复杂,“圆圆是不是觉得,棠哥哥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孟元晓长睫微颤,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崔新棠抬手,将她颊边滑落下来的一绺鬓发拨到耳后,看着她道:“棠哥哥并非无私之人,我当初与林家结亲,便为借林大人之势。”


    “那时我尚未考取功名,家中又指望不上半分,着实不必为一个不甚重要之人,冒险赌上自己的前程。”


    他手在孟元晓腰间轻轻摩挲,语气略有几分心不在焉。


    “婚姻本就是利益交换,我娶妻是为有一人操持家事,以及借助对方家世,而非拯救旁人于水火。”


    孟元晓愣住。


    第42章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抿唇半晌才问:“所以,棠哥哥你娶我也是因为这个?”


    “圆圆如何替我操持家事了?”崔新棠好笑道。


    “你进门前,我甩手不管家中后宅之事。娶了你后, 我除了忙衙门里的差事, 还要时常替你操心, 怕你被婶母欺负, 被母亲苛责。”


    “你不想管家理账, 棠哥哥不也没有逼迫你,只等你玩够了, 再慢慢收心?”


    孟元晓:“……”


    崔新棠不逗她了,他略一思索,道:“当初我想娶你,若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考量,圆圆也不会信。但若只为这个,我根本不必娶你。”


    孟大人不过四品官职, 又常年外放离京,其实于他而言, 助益不大。


    而只要他想, 他的确能娶到于他更有助益的女郎。


    怕她不信, 崔新棠又道:“总归几年过去, 我已并非当年的我,也不再必须依靠旁人的助力。”


    这两年许是在衙门里受过磋磨, 他处事渐渐变得圆滑, 学会虚与委蛇,甚至学会向崔镇示弱,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因此,也变得从容许多。所以那日突然生了想娶圆圆的心思, 他纵容了自己一次。


    若是从前的他,只怕会顾虑重重,瞻前顾后。


    “圆圆可还有其他想问的?”他问。


    孟元晓脑子里乱得厉害,如一团乱麻。她长睫上还挂着眼泪,抿唇许久才道:“林小姐回上京城,是不是因为棠哥哥你?”


    崔新棠略一顿,倒也没有否认。


    想了想,他道:“林大人出事后,林氏一族也被牵连。林大人流放期间不幸染病故去,后来被朝廷赦免,也只林夫人母子三人,还有几个奴仆活着回来。”


    “林家失势,昔日故旧避之不及,林夫人母子无处投奔,老家也不能回,便回到上京城,求到崔府门上。”


    “原本有些事我并不知晓,林家被流放后我才得知,当初林大人出事,与我也有几分关系。因为我一篇文章偶然入了长公主的眼,长公主想利用我,却又不喜林大人,所以动了除去林大人的心思。”


    具体缘故他不便细说,只道:“后来长公主摄政,为笼络人心,才赦免了包括林大人在内的几人。”


    “因为这个缘故,我心存愧疚,林夫人母女求到门上时,便帮了一把,送他们容身之处和一间铺面,又让人帮她们将生意做起来。”


    略一顿,又道:“林家当初到上京城不过一年,认得林小姐的不多。但林瑜在学堂读书,与上京城各家公子熟识,被林大人牵连,日后在上京城再难有出头之日。”


    “林瑜年纪尚小,林夫人求我帮他在上京城外寻一户清白人家,寄养在名下,日后可以读书考功名,我答应了。”


    提到林瑜,孟元晓便忍不住想起他口中的“姐夫”。即便知道十分没出息,她眼圈儿还是忍不住又红了。


    崔新棠也懊悔带她到云平县,让她撞上林瑜。


    他轻叹一声道:“我从未允许他那样喊我,更不认为,我与他有什么关系。”


    当初林大人出事前,林瑜那般喊他,他便厌恶,只是碍于林大人的情面,不好多说什么,只晾着他。


    但既然要借林大人之势,面上功夫总要做。所以那日撞见林瑜被人欺凌,他不能袖手旁观。


    只是这些事,如今在圆圆跟前,总是他理亏。


    崔新棠低声哄了人几句,又唤了红芍进来,吩咐她:“去找青竹,将林瑜的信拿来。”


    红芍应下,很快回来。


    除去上次那封信,还有一封未拆封的。


    崔新棠略一顿,抬手接过,“何时又来的信?”


    红芍道:“回姑爷,青竹说是昨日。”


    崔新棠点点头,“下去吧。”


    说罢,将上次的信展开,递到孟元晓眼前,“圆圆可要看?”


    孟元晓不想看的,却还是忍不住扫了几眼。扫了几眼,委屈又生气,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崔新棠替她擦掉眼泪,“圆圆再哭,棠哥哥就愈发混账了。”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道:“棠哥哥已经替你出气,对林瑜我已经仁至义尽,该偿还的也偿还了,日后再不会管他。”


    “先前姓林那家不是又从崔府讨了一座田庄?我已经遣人将田庄收回,先托人打理着,等到将叶氏的田地讨回,连同这座田庄一并送给妞妞。”


    孟元晓愣了愣,惊讶地看他。


    崔新棠眉梢微挑,“或者圆圆还生气的话,棠哥哥替你写信,骂他一顿?”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抿着唇不说话。


    崔新棠也不勉强她,他随手拿过另一封信拆开,递到孟元晓跟前。


    孟元晓别开头不肯看,崔新棠轻笑一声,随便扫了几眼。


    “唔,还是那些话,说他知错了,要我帮他摆平姓林那家,还有县学的事。”


    说到此处,他略一顿,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县学的什么事?”孟元晓问。


    这次的信写得长了些,足有两张,崔新棠翻过后面一张扫了几眼,随口道:“说是姓林那家闹到县学,县学学监动了怒。”


    说罢将信递到孟元晓跟前,却见孟元晓一双微红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这样看着我?”他有些好笑,“棠哥哥说过不再管他,便不会再管他。圆圆不看一看?”


    孟元晓别开脸。


    她不看,崔新棠等了等,随手将两封信,连同信封一并丢到脚边的炭盆里。


    信笺落到炭盆中,火苗倏地一下将信笺吞没,化为灰烬。


    崔新棠收回视线,将人在怀里揽得更紧了些,“我叮嘱青竹,他若再来信,直接丢了便是。我不理他,他总有消停的一日。”


    说罢见她不答,又逗她道:“圆圆恼了这样久,棠哥哥也问你一句。”


    “若那日我没有拦下陆二郎,还有先前几次我撞见你和陆二郎在一处时,没有将你喊走,圆圆现在是不是还惦记着陆二郎,或者是……已经嫁给他?”


    孟元晓:“……”


    她忍不住恼了,“不是你说,是大哥不喜陆二郎,那日才要你拦下他的吗?”


    大哥不喜欢陆二郎,又怎会同意她嫁给陆二郎?


    崔新棠却笑了,“那圆圆可想过,孟珝为何不喜陆二郎?”


    他一双凤眸里染着笑意,意有所指道:“陆二郎模样学识皆是拔尖,上京城想招他为婿的大有人在,为何孟珝独独不喜他?”


    孟元晓心砰砰跳了跳。


    她长睫上还挂着眼泪,秀眉微微拧着,一时不知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崔新棠在她脸上亲了亲,“圆圆当真以为,棠哥哥娶你,就只是一时起意吗?”


    他道:“我瞧见陆二郎时,也是不高兴的。”


    “……”


    崔新棠手臂环在她腰间,大掌在她腰间轻轻抚着,“先前的事,是棠哥哥错了,若早知今日,当初即便再难,我也不会去招惹旁人。”


    “圆圆喜欢旁人,棠哥哥不也没有怪你?只是把你那点心思及时给掐灭了。我也未想到,有一日我会使这样不磊落的手段。”


    “所以,林家人,还有林家的布庄,圆圆实在不必介怀。我但凡对林小姐有半点心思,当初也不会有意让她坐实商户女的身份。”


    “你棠哥哥,和孟珝还是不一样的。”


    孟元晓:“……”


    崔新棠这话不乏有逗她的心思,说罢又正色些,道:“当初我送林家母女铺子,让她们改做商户,也是提醒她们,莫要动其他心思。”


    孟元晓脑子里乱得厉害,别开脸不想去看他。


    崔新棠轻叹一声,道:“棠哥哥不该瞒着你,只是终归是不光彩的事,当初是我想要倚仗林家,却又背信弃义,棠哥哥也要脸面,不想圆圆知晓这些。”


    “圆圆方才听到这些时,不是对棠哥哥失望了?”


    他神色略有些复杂,整个人微微紧绷着。


    孟元晓方才听到他那番话时,的确是惊讶的。


    她从来都觉得棠哥哥是风光霁月的君子,只是有时嘴巴臭了些,爱欺负她,在别的事情上,却都是光明磊落的。


    但她也并非全然相信他的话,棠哥哥虽磊落,却从来不是热心的人,更懒得插手旁人的事。


    不说别的,只说大哥大嫂和崔府的事,他都不许她插手。


    按照他的性子,送了林家住处和铺面,日后定不会再管他们。


    可崔府至今都在瞒着她,照拂林家。


    哪有那样简单呢?


    “我知道了。”她道。


    她说着知道,却分明不相信的样子。


    崔新棠道:“先前我的确有吩咐府里照应林家生意,但我自己确实没有空闲去留意林家的事。如今林家的生意已经有了起色,圆圆若不喜欢,我再吩咐下去,今后不必特意再去照拂她们。”


    圆圆若不喜欢。


    所以只是怕她不高兴罢了,而不是觉得自己继续照拂林家有何不妥。


    “那是棠哥哥你自己的事,不用告诉我。”孟元晓闷声道。


    有些事推到她的身上,就着实没意思了。


    崔新棠:“……”


    他盯着孟元晓看了片刻,手探进胸前衣襟,取出一个金线绣成的荷包,又从里面取出一枚碧绿的翡翠镯子。


    镯子水头极好,清透不见半分杂质,比那日秦氏送的镯子好了不知多少。


    孟元晓抿了抿唇。


    崔新棠捏过她的手,将镯子套在她腕上。


    镯子尺寸刚好合适,挂在她手腕上,精致秀气,衬得手臂越发白皙纤细。


    “先前棠哥哥答应圆圆,要送圆圆一枚翡翠镯子。那日答应了你,我便差人四处去寻,前几日才终于寻得合适的翡翠。”


    说罢又牵着她的手,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这枚玉佩与圆圆的镯子出自同一块翡翠,圆圆的是镯子,棠哥哥的是玉佩,便是一对。”


    顿了顿,他看着孟元晓道:“旁人的东西我们不稀罕,圆圆想要的,棠哥哥都能给你。”


    第43章


    转眼翻过年。


    开春是府里最忙碌的时候, 府上各个庄子和铺子的管事陆续来拜访,顺便交付上一年的收成账目。


    孟元晓跟着陈氏,每日见的都是各个庄子和铺子的管事, 还有看不完的账目。


    这日又有下边儿田庄的管事过来, 孟元晓一大早被陈氏喊起来, 早膳都未来得及用, 到了前厅却见婆母吴氏也在。


    孟元晓许久未见婆母, 见到婆母脚步一顿,喊了一声“母亲”, 过去旁边坐下。


    吴氏点点头,同管事继续说起话来。


    有婆母在,孟元晓便不需要张口了,况且他们说的那些收成几何、买卖进项的事十分无趣,孟元晓听着听着便走起神来。


    正心不在焉时,突然听到吴氏问:“圆圆觉得如何?”


    孟元晓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脸上一热,“我听母亲的。”


    吴氏看她一眼, 倒是未为难他, 继续同管事议起事来。


    好不容易将管事送走, 孟元晓松出一口气, 正想着回去躲懒补觉时,却听吴氏问:“听闻大郎这几日都回来得很迟?”


    孟元晓眨眨眼, “开春衙门忙碌, 棠哥哥公事繁忙,才回来得晚了些。”


    吴氏掀起眸子,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孟元晓觉得婆母这一眼有些奇怪。


    吴氏道:“大郎在衙门里不容易,你多体谅他些。”


    孟元晓不觉得自己有何处不体谅棠哥哥了, 所以未接这话。


    等到从前厅出来,孟元晓正去寻管家问话,便瞧见林家的管事被人引着进来。


    孟元晓想了想,索性停住脚步,等着林管事过来。


    林管事远远瞧见她,大步过来,端着笑脸拱手道:“见过少夫人。”


    孟元晓点点头,“林管事来府里,可有事?”


    林管事道:“回少夫人,有些生意上的事,来同府上商议。”


    孟元晓道:“生意上的小事,不必烦扰母亲,林管事同我说便是。”


    “也成。”林管事笑呵呵道。


    待到去前厅同林管事说完事,孟元晓道:“林管事回吧,回头我吩咐下去便是。不过布庄是你们自己经营,这些事日后你们自己定夺就好,不必非要跑这一趟。”


    说罢让人送林管事出去,她自己回了后院。


    只是见到林家人,总归是不高兴的。


    回到后院闷闷不乐地躲了会儿懒,红芍便兴冲冲拿来一张帖子,“主子,是少夫人送来的。”


    红芍口中的“少夫人”是黎可盈,孟元晓眼睛一亮,接过帖子拆开。


    帖子上的字迹娟秀,写着明日是武状元游街,约她一起去瞧热闹。


    在府中闷了许久,孟元晓早就想出去玩了。原本她还想着去张帖子约明月一起的,既然嫂嫂来了帖子,那便不约明月了。


    孟元晓片刻不耽搁,当即拿着帖子去寻婆母。


    只是开开心心地从院子里出去,走出一段,却一眼瞧见林管事面上带着笑意,与管家说笑着从后边儿过来。


    既然是从后边儿过来,想来是去见她婆母了。


    孟元晓面上笑意僵住。


    她抿着唇瓣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将帖子塞到红芍手里,“红芍,你去替我禀报婆母。”


    说罢,不再往冯氏院里去,转头回去了。


    下晌陈氏来找孟元晓禀事时,崔新棠竟下衙回来了。


    年后他每日天黑才回府,回府后一头便扎进书房,每每都是她睡下了,他才回房。


    他今日这样早回来,孟元晓倒是惊讶了,但也只看他一眼,并不想理会他。


    陈氏今日是带着妞妞来的。


    一段时日不见,妞妞圆乎乎的脸上长了些肉,头顶用红色的绸带扎着两个苞苞,正乖巧地坐在孟元晓旁边,手里拿着杆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陈氏喊了一声“大公子”,妞妞也跟着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公子”。


    崔新棠点点头,并不打扰她们,只过去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孟元晓嫁来前,他时常在书房读书或处理公事到深夜,便宿在书房,每旬只有几日宿在房中。


    这个院子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歇息之处,他甚少在意自己房间的布置,权由着下人收拾。


    圆圆却是爱折腾喜欢热闹的,圆圆嫁过来后,他们的小院陆续添置了不少东西。


    他开始时还有些不适应,比如刚从云平县回来那几日,他下衙回来,甫一瞧见房间里各处毛茸茸的白狐皮软垫,愣住半晌。


    渐渐得,倒也习惯了。


    崔新棠斟了一盏茶,视线落在正在说话的二人身上。


    余光瞥见一旁的妞妞,崔新棠倏地想起孟元晓幼时的模样。


    他先前极少去想孩子的事,此刻脑子里一个念头却一闪而过。


    若他与圆圆有个女儿,也该是圆圆幼时那般模样的。


    好像也不错。


    片刻的失神后,察觉自己生了怎样的念头时,崔新棠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随即收回视线,垂下眸子,拈起茶盏抿了一口。


    等到二人议完事,崔新棠才开口,话是问陈氏的,“府里拨给你的银子,为何不要?”


    他先前同陈氏说过,每月从崔府拨给她三两银子,用作养育妞妞的花费,可今日管家同他禀报,说银子陈氏没有要。


    陈氏道:“多谢大公子体恤,奴婢手头薄有积蓄,足够花用,不敢让府里破费。”


    崔新棠视线在孟元晓和妞妞身上落了落,淡声道:“府里给的你便拿着,也是大夫人和少夫人的一番心意,即便用不着,攒起来便是。”


    他先前从来不管这些,见到府中下人最多只是点个头,甚少同他们说话,今日这番话着实是恩典了。


    陈氏心头微讶,不好再拒绝,只能应下,然后牵着妞妞退下了。


    崔新棠起身,走过去案边,随手抄起一旁的账簿翻了翻。


    “圆圆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他不知从何处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意,还有些其他味道。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头都未抬,“棠哥哥不是知道么?跟着陈姐姐学管家。”


    崔新棠手上一顿,瞥她一眼,“林管事今日过来了?”


    “棠哥哥不是从不过问府里的事吗?”孟元晓反问他。


    她这话语气算不上好,崔新棠耐着性子道:“圆圆若不想见林家人,不必理会他,让陈氏去应付便是。我同母亲说一说,日后不必特意照拂林家的生意。”


    他上次便这样说,可崔府对林家的生意照拂不见减少半分。


    孟元晓有些烦了,终于抬眼看他,“好呀,棠哥哥,你何时去找母亲说?”


    “……”崔新棠挑了挑眉,“圆圆何时有空,和棠哥哥一块儿去找母亲。”


    孟元晓:“呵。”


    崔新棠看着她,像是随口道:“听下人说,圆圆最近少往母亲院子里去了?”


    孟元晓是真的烦了,她丢下手里的笔,“棠哥哥你今日回来这样早,就是来问我这些吗?还是谁在你跟前告状了?”


    她句句夹枪带棒,崔新棠眉头也忍不住蹙了蹙。他刚要开口,扭头却见孟元晓眼圈儿红了。


    崔新棠略一顿,心里那点火倏地就熄灭了。


    “怎就恼上了?”他道,“我不过是那日遇到陈氏,随口问了一句,问你最近跟着母亲在学什么,陈氏说你最近少往母亲跟前去。”


    他每日在外边忙碌,从来顾不上她。林家的事,加上她闹脾气许久未回孟府,孟元晓满心的委屈和生气无处发泄。


    方才有些忍不住,却又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恼了。


    孟元晓忍不住想起今日林管事见过吴氏出来,满脸笑意的样子。


    她抿着唇瓣,赌气道:“我就是不想去。”


    她亲近婆母,原本就是因为棠哥哥。她如今连他都不想亲近了,为何还要往婆母跟前凑?


    而且,她不是察觉不到,婆母对她其实并没有多亲热。


    “不想去就不去,只是面上总要过得去,免得落人口实。”崔新棠睇她半晌才道。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继续找茬,“呵,陈姐姐最近倒是听棠哥哥的话。”


    崔新棠略一顿,按捺着性子,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前不久陈氏的男人生意上出了事,欠下一大笔银子,被人捉去险些丢命,我顺手帮了一把。”


    “她男人许是终于长了脑子,知道只有靠着陈氏,崔府才是他的倚仗,所以消停些,将外头那对母女送走了。”


    孟元晓:“陈姐姐男人家里生意做得好好得,怎会突然出事?”


    她这话火药味十足,就差说是他故意坑陈氏的男人了。


    崔新棠顿了顿,扬眉道:“圆圆便这样想我?”


    “不是吗?”孟元晓嗤笑道:“棠哥哥倒是大方。”


    对林家人十分大方,为了拉拢陈氏,也毫不吝啬。


    陈氏的男人生意靠着崔府,还不是任他捏圆搓扁?


    “对了,棠哥哥对我也十分大方呢,给我的铺子喂了那样多银子,前两日陈姐姐还给我一座田庄的地契。”


    年后嬷嬷差人将她自己铺子的账簿拿来给她,她随意翻了翻,翻着翻着却发现不对。


    有人给她的铺子喂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她心下惊骇,想到棠哥哥,隐晦地问了陈氏几句。


    陈氏说得含糊,可孟元晓不难猜出,这笔银子是棠哥哥喂给她的。


    许是棠哥哥手段高明,从崔府的账目中,她竟然未察觉异常。


    突然送她银子庄子,想来就是因为林家的事对她心存愧疚。


    愧疚,却不肯断了林家的生意。


    所以,她也不必同银子过不去,给她,她便拿着,反正愧疚的又不是她。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二人都不说话,正僵持着时,吴氏身边的婢女过来了。


    婢女进来道:“禀大公子,林家布庄的管事送了谢礼来,正在前厅里候着,大夫人身子不适,请您过去前厅。”


    婢女来得不巧,刚好撞在枪口上。


    崔新棠沉着一张脸,冷声不耐烦道:“有什么大事,需要请我过去?管家不在?请管家去便是。”


    婢女闻言愣了愣,一时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正有些尴尬时,孟元晓道:“为何不去?既然是谢礼,总是人家一番心意,棠哥哥不去,我去。”


    说罢,她看都未看崔新棠一眼,起身便走。


    崔新棠:“……”


    默了默,他不能将人拉回来,只得跟上。


    到了前厅,林管事果然在候着。瞧见孟元晓,林管事愣了愣。


    孟元晓过去坐下,往一边儿堆着的谢礼上瞧了几眼,面露惊讶,“林管事为何突然要送谢礼来?”


    林管事一噎,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坐在孟元晓旁边,蹙了蹙眉,冷声道:“看我做什么?少夫人问话,回答便是。”


    林管事便道:“回少夫人,前几日有人到咱们布庄寻事,闹到衙门,咱们布庄吃了亏,我们夫人求到府上,大夫人心慈,出手帮忙解决了。”


    孟元晓倒是不知道,婆母让她管家,可这样大的事,林夫人求到门上,居然一直没有人禀报于她。


    还有,既然闹到衙门,婆母整日深居简出,自然是摆不平的。


    到底是谁出手帮忙解决的,一想便知。


    孟元晓心里厌恶油然而生,说不清是对林家人,还是对谁。


    她哼笑一声,道:“母亲果然心善,林管事更是沉得住气,今日同我议事时,绝口不提此事,还要特意等棠哥哥回来,再多奔波一趟。”


    说罢,她扭头看向崔新棠,眨眨眼问:“棠哥哥,原来新云布庄是咱们崔府的产业,只是请了林小姐和林管家帮忙打理吗?”


    崔新棠:“……不是。”


    “是吗?”孟元晓道,“方才林管事口口声声‘咱们’布庄,不知道的还以为,布庄是我们崔府的。”


    “或者,崔府和林家才是一家呢!”


    崔新棠:“……”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孟元晓索性道:“崔府照拂新云布庄,是母亲心善大度,但林管事也该恪守本分,日后言语上注意些。林管事方才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于你们布庄无所谓,对崔府却是不好听的。”


    说罢,她问:“棠哥哥,我说的对吗?”


    崔新棠略一顿,唇角微勾,“对。”


    说罢看向林管事:“少夫人说的,林管事可记下了?”


    林管事面上表情一时有些精彩,却只能咧了咧嘴,讪笑道:“记下了,记下了。”


    崔新棠道:“记下便好,无事便回吧,崔府不差这些东西,日后也不必多此一举。”


    原本这便可以了,谁料林掌柜却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


    “大公子,这是咱们……这是布庄的账簿,我们小姐吩咐拿来给您过目。”


    第44章


    孟元晓险些要被气笑了。


    可先前在她跟前, 林管事分明极会察言观色。


    既然不是没眼色,那便只能是故意了。


    崔新棠面色也冷了些许。


    账簿递到跟前,他接过翻了翻, 语气略有些不耐烦, “林家的生意, 为何要请我过目?”


    林管事道:“回大公子, 布庄生意多亏了孟府的照拂, 如今布庄已经开始盈利,我们小姐吩咐, 以后每月从布庄的营收中划一笔银钱,送来崔府,算是偿还当初您赠送的铺面。”


    崔新棠蹙了蹙眉,抬眸扫他一眼。


    “就只有铺面?”孟元晓问。


    她这话问得突然,崔新棠和林管事都朝她看来。


    孟元晓本不想计较的,她觉得自己性子挺好的, 可还是忍不住生气了。


    她最烦别人在她跟前使这些手段,所以她索性如了林管家的意。


    “棠哥哥不是说, 还送了林家住处?孟府这样大方, 或许不止这些, 说不定还送了别的呢!林小姐这样知礼, 既然要还,便一起还了。”


    这话落下, 林管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下意识看向崔新棠。


    孟元晓一脸无辜,也看向崔新棠,“棠哥哥,你说是不是呀?”


    崔新棠:“……”


    孟元晓面上露出些委屈, “棠哥哥不是从来不管这些吗?婆母说以后都由我管家,既然是我管家,那银钱上的事情,不就是我说了算?”


    崔新棠睨她片刻,却笑了。


    他将账簿合上丢在茶几上,往圈椅上一靠,隔着小几摸过孟元晓的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


    “既然林小姐有心,崔府也不好拒绝,便按照少夫人说的,一并还了。还有,日后再有此类事情,不必烦扰母亲,也不必特意等我,禀报少夫人定夺便是。”


    “……”林管事面上尴尬一闪而过,随即痛快应下,笑着道:“是,老奴明白了,老奴回去便禀报小姐。”


    他这反应着实奇怪,孟元晓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


    林管事却不再留,起身告辞了。


    林管事刚走,崔新棠就唤了青竹进来,吩咐他将林家送来的谢礼拿下去,和一众下人分了。


    这些要如何处理,孟元晓懒得理会。方才看似是她占了上风,可没来由得,她心里更郁闷了。


    她起身便要走,却被崔新棠捞了回来。


    “可痛快了?”他问。


    他这话要笑不笑得,孟元晓拧眉,“棠哥哥这话是何意?”


    崔新棠好笑道:“先前我怎不知道,圆圆这样牙尖嘴利?”


    孟元晓:“先前都是我让着你。”


    “……”崔新棠不逗她了,“在崔府里,林家日后再惹圆圆不痛快了,圆圆想如何便如何,棠哥哥给你撑腰。”


    说罢他扬了扬眉,“圆圆将脾气发泄在别人身上,总好过发泄在棠哥哥身上。”


    孟元晓抿唇看着他,却道:“我是崔府的少夫人,在林家一个外人面前,为何还需要你给我撑腰?难不成林家人在崔府,比我还要硬气?”


    崔新棠:“……”


    孟元晓拂开他的手,垂着眸子道:“有些话,我倒是希望,不需要我自己来说。”


    *


    翌日一早,孟元晓早早带着红芍出门。


    去岁朝廷降旨女子也可以参加科举,今年会试,文试不见有女子参加,倒是有去岁考过武举的女郎,不远千里来上京城参加武试。


    既然是长公主的旨意,又是破天荒头一次有女子参加会试,自是引人关注。


    听闻长公主亲自召见了那位女郎,而女郎也不负长公主厚望,不仅功夫了得,更在策论一试拔得头筹,果真考中武进士,更被擢为探花。


    因为这个原因,今年的武状元游街,来瞧热闹的人尤其多。


    小御街上一大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好不容易驶到茶楼前,孟元晓带着红芍从马车上下来,艰难地从人堆里挤进茶楼。


    等上楼进了雅间,黎可盈已经先到了。


    见她进来,黎可盈替她斟了一盏茶,好笑道:“怎这样狼狈?”


    孟元晓过来捏起茶盏“咕咚咕咚”饮下,才道:“嫂嫂,方才我险些就要被人挤扁啦!”


    说罢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便跑过去将窗户推开,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去。


    黎可盈也凑过来,往外瞧了瞧,问:“听闻崔二郎会试落第了?”


    “是呀,”孟元晓随口道,“棠哥哥还特意给他请了先生,每日下学回来继续跟着先生读书呢!”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棠哥哥和大哥的本事,第一次就能考中进士。”


    黎可盈被她逗笑,“先前你大哥还曾想让你嫁给崔二郎呢!”


    “啊?”孟元晓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杏眸瞪得溜圆,惊讶地看着大嫂。


    黎可盈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觉得崔二郎不错,你嫁过去又有你棠哥哥护着,可有人不乐意呗!”


    不乐意的还能是谁?


    孟元晓一下子明白了嫂嫂的话,微微红着脸,别过脸去。


    说着话,街上热闹起来,漫天锣鼓声里,一身红衣身前绑着大红绸花的武状元骑在马背上,慢慢行来。


    孟元晓当即来了精神,将脑袋探出窗外,不错眼珠地瞧着。


    等到人近了,瞧见打头那个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却又忍不住失望起来,颇为嫌弃地“咦”了一声。


    棠哥哥是探花郎,她还记得三年前,棠哥哥也是这样骑在马背上行过这里。


    那日棠哥哥身上不知被女郎丢了多少花瓣和手帕,行到这里时,她也起着哄朝他身上丢了一朵花。


    不知他如何猜出是她,他将那朵花拿在手里看了看,仰头朝她笑了笑。


    她两个哥哥都生得不错,棠哥哥与大哥关系亲厚,她时常能见到他,便只将他当寻常熟悉的哥哥,并不觉得他有多好看。


    可那日他一身红衣骑在马背上,仰头朝她笑着看来,她突然就觉得,棠哥哥原来这样好看,比她大哥还要好看许多。


    思及旧事,孟元晓正恍惚时,便见后头一身红衣身材高挑的女郎骑在马背上,紧跟着行过来。


    孟元晓回过神来,眼睛一亮,“嫂嫂,过来了!”


    原本以为也是同前面两人一样面容粗犷的,不成想,马背上的女郎小麦色皮肤,面容清秀中带着俊朗,气质斐然,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睛。


    孟元晓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惊叹一声,扯了扯一旁的黎可盈,“嫂嫂,这个探花郎是何许人,你知道吗?”


    等了等,却不见嫂嫂回答。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见黎可盈视线落在马背上的女郎身上,正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孟元晓愣了愣,未打扰嫂嫂,复又朝下面看去。


    瞧着瞧着,竟在人堆里瞧见二哥的脸。


    孟峥嘴里叼着根青草,一条长腿曲起,靠在对面茶肆的墙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仰着脸朝她们推开的窗户看了不知多久。


    对上孟元晓的视线,孟峥扬了扬眉,冲她扬起一个笑脸。


    孟元晓倏地觉得,先前的二哥又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嫂嫂,犹豫一瞬,还是把话咽下了。


    等到街上的热闹散了,黎可盈已经恢复原本笑意盈盈的模样。她合上窗,拉着孟元晓过去在小几旁坐下。


    孟元晓还记着在庄子里的事,她觑着嫂嫂的面色,正想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时,黎可盈替她斟了一盏茶,先问她:“圆圆怎许久不回孟府?”


    就连过年的节礼,她都找了借口,只遣孟府的管家送了东西过来。


    孟元晓讪讪,半晌才小声道:“年节府里事多,婆母要我学管家,未能抽出空闲。”


    黎可盈看她片刻,未戳穿她,只道:“我平日想出来凑热闹,婆母不一定会同意。可昨日我说约你出来玩,婆母欣然同意了,今日一早还打发人来问我,何时出门。”


    孟元晓怔了怔,垂下眸子没有应声。


    黎可盈盯着她看了片刻,软声道:“除夕那日在长公主府,婆母想同你说话,未能寻到机会。婆母是想你了,才想让我过来瞧瞧你。”


    “我知道了,嫂嫂。”孟元晓半晌才闷声道。


    黎可盈道:“既然出来了,圆圆今日跟嫂嫂一起回孟府吧。”


    孟元晓眨眨眼,黎可盈拉住她的手,道:“就当陪嫂嫂,好不好?”


    略一犹豫,孟元晓点点头,“嗯。”


    姑嫂俩又说了会儿话,等到下面街上人散得差不多,才起身出去。


    刚从雅间出来,恰好隔壁雅间的门也被推开。孟元晓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倏地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林家布庄的掌柜,林小姐。


    许是认出她了,林小姐弯起唇角冲她笑了笑。


    孟元晓怔愣一瞬,下意识往她身后的雅间看了一眼。雅间的门半掩着,瞧不见里面的光景。


    回孟府的一路上,孟元晓都闷闷不乐。


    到了孟府,正要去正院里寻冯氏,却见婢女急匆匆从偏院里出来。


    偏院是苏氏在住,婢女行色匆匆,孟元晓刚要喊住她,却见孟珝从偏院里出来,身后跟着一大夫,和提着药箱的小药童。


    孟珝和大夫说着话,未留意到二人,大夫的话就这样传过来。


    “大公子,苏娘子胎相尚稳,只是茶饭不思导致母体身子稍弱,需得仔细卧床调养……”


    说着话,二人从月洞门出来,瞧见外面的二人,孟珝脚步一滞,面色倏地冷下来。


    黎可盈自是将方才大夫的话听了个全,她停住脚步,站在一株花树下,面色微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珝。


    孟元晓心扑通扑通直跳,下意识握住嫂嫂的手。


    黎可盈手心冰凉,整个人微微有些抖。


    大夫总算察觉不对了,他瞧瞧孟珝,又瞧瞧黎可盈,捋着胡须刚要告辞,孟珝突然问:“若要落胎,又会如何?”


    第45章


    大夫愣了愣, “孟公子,这可使不得!”


    孟珝冷着脸,“不是说母体身弱?为何不能落胎, 将养母体。”


    “话不是这样说的, ”大夫苦口婆心, “苏娘子有孕已三月有余, 身子又弱, 能不能落胎且不说,只怕一碗落胎药下去, 搞不好要一尸两命!眼下只要好生将养,度过这段时日便稳妥了。”


    孟珝方才话虽是对着大夫说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黎可盈身上。


    他面色难看得厉害,大夫这话落下,他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


    大夫的话一字不落地传了过来,孟元晓呆愣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哥。


    等她回过神时,黎可盈已经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孟珝僵在原地, 视线追着黎可盈, 等到人走远了, 他才收回视线, 冷着一张脸看向孟元晓。


    意思不言而喻,是怕黎可盈多想, 让孟元晓去陪陪她。


    孟元晓实在不知大哥怎变成了这样, 她往他身后的偏院看了一眼,讥嘲道:“大哥去陪苏氏便好,嫂嫂这里有我,不劳大哥费心。”


    说罢再不想理他, 转身追嫂嫂去了。


    跟着大嫂回去,一路上孟元晓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到了黎可盈住的院子,才发现嫂嫂身边服侍的人,竟换了几张生面孔。


    孟元晓惊讶问:“嫂嫂,你身边的人何时竟都换了?”


    黎可盈瞥一眼一旁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婢女,淡声道:“先前那几个婢女私下议论武探花的事,被我听见。我问了几句,你大哥动怒,将那几个婢女全都发卖出去。”


    说罢嗤笑道:“如今我身边的人,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孟元晓讶然,原本她是想找话安慰嫂嫂的,不成想开口就说错话,不由有些讪讪。


    进到房里,孟元晓突然想起才茶楼雅间里,嫂嫂的那句话,“就当是陪嫂嫂,好不好?”


    她心突地跳了跳,脱口而出问:“嫂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黎可盈脚步微顿,未答这话,只拉着孟元晓过去榻上坐下,又将银质茶壶里添了水煮上茶,便随手抄起一旁小几上的兵法书翻开。


    她视线虽落在书本上,人却分明心不在焉。


    等到茶壶里茶水稍稍翻滚,壶嘴里冒出丝丝热汽,黎可盈才道:“不知道,只是早有预料罢了。”


    自从孟珝将苏氏娶到府中那日起,她便一直在等着今日。


    原本以为会难过的,可果真到了这一日,更多的却是解脱。


    苏氏刚进门时,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什么,孟珝的确未往苏氏房中去。


    她不许他进卧房,他便宿在书房,只是后来时间一久,又一次醉酒后,孟珝终于踏进苏氏房中。


    第二日他带着酒意来寻她,说宿在苏氏房中是故意气她,怒声质问她为何不生气,是不是半点也不在意他。


    她只觉得好笑,狗改不了吃屎,却要将屎盆子往别人身上扣。


    那日她只晾着他,二人不欢而散,再后来……


    再后来的事,她再懒得计较。


    黎可盈漂亮清冷的脸上略带几分苍白,语气歉疚,“圆圆,嫂嫂今日不该带你回孟府。”


    若早知会撞上这样的事,她不会让孟元晓回来,跟她一起被恶心。


    孟元晓自然不会怪她,她握住嫂嫂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黎可盈看着她,半晌才道:“圆圆,你大哥从来不是我的全部,孟府也困不住我。”


    说罢抬手给自己和孟元晓各自斟了一盏茶。


    茶汤冒着热气,黎可盈略微有些出神,半晌才道:“煮茶的水用的是松针上的雪化成的水。先前在丰州时,我便喜欢用雪水煮茶,去年冬天却忘记了,年后最后一场雪时才记起来。”


    沉默片刻,她眼圈儿微微红了,“上京城的雪也不差,只是日后再也尝不到了。”


    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也红了。


    孟珝这头吩咐人将大夫送走,冯氏身边的婢女便来了。“大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冯氏喊他过去,自然是苏氏有孕的事已经传到冯氏耳中。


    孟珝沉着脸将婢女打发走,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脚往母亲院里去。


    走出一段,迎面便遇上孟峥。孟峥一看便是从外面回来,肩膀上还沾了一枚草叶。


    “不去上值,又去何处胡混了?”孟珝冷声斥他。


    旁边就是一棵树,孟峥过去靠在树上,抱着手臂睨着他,“大哥还有心思管我?”


    这是他回京后头一次喊孟珝“大哥”,语气却满是讥讽和幸灾乐祸。


    说罢他往偏院的方向扫了一眼,勾唇道:“大哥忘记了?弟弟今日不当值,自然是去看武状元游街了。”


    见孟珝沉着一张脸,一脸看他不爽的样子,孟峥满意地笑了笑,“恭喜大哥,以后我要做二叔了。”


    孟珝:“滚。”


    孟峥挑眉,“大哥先前毫不顾念兄弟之情,那样坑我。怎么,大哥如今为了旁的女人闹成这样,还想赖到弟弟头上不成?”


    他这话十分欠揍,孟珝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声道:“你的性子,在皇城司说不定何时便闯出祸。”


    “先前不是不愿意待在上京城?我已经同人打过招呼,替你在外面寻了新的差事,也比你如今在皇城司的差事更有前途,你早些准备。”


    这话落下,孟峥僵了僵,面色顿时冷下来。


    他捏紧了拳头,站直身子,半晌后才嗤笑道:“大哥还是顾好自己房里的事吧,弟弟的事不劳大哥费心。”


    他唇角勾了勾,“放心,我总有一日会离开上京城。大哥不必着急,到时即便大哥你不赶我,弟弟也不会留下。”


    说罢,他往黎可盈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冲孟珝挑衅一笑,转身大步走了。


    崔新棠从衙门出来,青竹立刻迎上来。


    崔新棠今日是出来办公差,此刻尚未到下衙的时辰,仍要回户部,有公事处理。


    走到马车旁,他才问:“林家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回主子,布庄那边还有些麻烦,衙门里许是郡主那边打过招呼,小的一时见不到人,更说不上话,还得要主子您亲自出面才成。”青竹道。


    “对了,林小姐那边着急了,说昨日的事她并不知晓,想要见主子您一面……”


    青竹的话尚未说完,崔新棠就冷冷扫他一眼。


    青竹愣了愣,这才知道自己又多嘴了,当即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崔新棠像是只随口一问,问完不再理他,抬脚上了马车。


    青竹还想问林小姐那边可要回话,见主子这样也不敢多问,连忙跳上马车准备赶车。


    一甩马鞭,马车慢悠悠驶出去。青竹忍不住在心内腹诽,林家着实太不懂事了,也不怪主子动怒。


    先前他们消停时,不往少夫人跟前凑,主子能帮他们的,不都帮了?


    不过林小姐素来知分寸,怎突然这样想不开,还非得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衙门里的麻烦尚未解决,就跑上门来。


    以为主子插手便稳妥了吗?呵,如今惹恼主子,主子甩手不管了。


    青竹嘴巴也不是个消停的,他这般想着,随口就道:“主子,您说可是林小公子那边给林家来信,说了什么?啧,林小公子倒是半点不消停,可要小的让人好生招呼他一顿?”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马车里的崔新棠却一句都不理会。青竹便也讪讪,识趣闭嘴了。


    马车驶出一段,却突然在半道上被人拦下。


    来人是琅月郡主身边的长随,长随拦下马车道:“见过崔大公子,郡主殿下请您一叙。”


    崔新棠蹙了蹙眉,淡声道:“劳烦回禀郡主,下官尚有公事在身,要回户部回禀上峰,改日再拜见郡主。”


    那长随却不急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青竹。“崔大公子别急着推辞,先看过这封信再决定不迟。”


    瞧见信封上的字,青竹面上一凛,当即跳下马车,将信交给崔新棠。


    信是林瑜送来的,原本是给他的信,不知为何却落入琅月郡主手中。


    崔新棠视线落在手里的信上,置于膝头的手倏地握紧。


    片刻后,崔新棠跟在长随身后进了一间茶楼,绕过长廊,在茶楼后院隐蔽的雅间里见到琅月郡主。


    郡主一身男子的圆领袍,脚上蹬着皂靴,像是刚从马球场上下来。


    见他进来,郡主旋着手里的茶盏,冷嗤一声道:“崔大公子久请不来,我还以为,崔大公子果真不在意林家那个了。”


    崔新棠面上不动声色,行过礼,郡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指了指一旁的圈椅,“坐吧。”


    待到他坐下,郡主问:“信看过了吧?先前我倒不知崔大公子对林家这般上心,为了林小姐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竟肯花费这样多的心思。”


    “前姐夫做到崔大公子这份上,实在难得。”


    这话不乏讥讽,崔新棠面色不变,将信放回几上,语气听不出波澜,“林家孤儿寡母,郡主何必为难他们。”


    “我乐意,”郡主冷笑道,“我从来不是好惹的性子,当初你让我丢了那样大的人,还指望本郡主忍气吞声不成?谁惹我不痛快了,我便要让她十倍百倍地不痛快。”


    “既是因为林家那个,那她便该受着。本郡主一日不消气,她便一日别想好过。”


    说罢她扬了扬眉,意有所指道:“我倒是想为难旁人,可崔大公子乐意吗?”


    崔新棠:“……”


    郡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才瞥一眼茶几上的信。她两根手指拈起信,拿到跟前瞥了几眼,缓缓开口。


    “说来倒是巧,林小公子恰好就在云平县,我倒不知,这里面可有什么缘故?不过,崔大公子上次去云平县,该是见过他了吧?”


    “林小公子信上说,他想回上京城,还说徐家人几次找他。崔大公子觉得,我若将人弄回上京城,会如何?”


    “……”崔新棠心下蓦地一紧。


    从茶楼出来已是小半个时辰后,青竹觑着主子的面色,小心问:“主子,可还要回衙门?”


    “不去了,”崔新棠沉声道,“去孟府。”


    从大嫂的院子里出来,孟元晓心里闷闷得,难受得厉害。


    原本想去找母亲的,略一犹豫后还是作罢,闷头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的小院,冯氏一直命人每日收拾着,与她出阁前并无不同。


    回到小院,孟元晓踢掉鞋子扑到榻上,趴在榻上将脸枕在手臂上,闷闷不乐。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红芍折了两支来插在花瓶里,“小姐,院子里的海棠花都开了,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孟元晓没精打采得,把脸别到另一边儿去,不想搭理她。


    没一会儿外面有脚步声响起,很快有人进来。


    孟元晓一个咕噜从榻上爬起来,本以为是母亲,却见来的是母亲身边的赖嬷嬷。


    她一双杏眸黯淡下来,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赖嬷嬷进来,将她打量一番,笑着道:“小姐,夫人知道您回来了,本想亲自来看您,可巧夫人今日身子不适,这才遣老奴过来看看。”


    “夫人交代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点心,小姐您今晚便在孟府住下,明日一早过去夫人院里用早膳。”


    孟元晓抿唇良久,才闷声道:“我知道了,有劳赖嬷嬷。”


    说罢,犹豫一瞬还是问:“母亲可还好?”


    “小姐不用担心,夫人只是受了风,胸闷头疼,歇一歇,明日也就好了。”赖嬷嬷宽慰她。


    赖嬷嬷略坐了坐便走了,赖嬷嬷一走,孟元晓眼圈儿就红了。


    红芍甚少见到自家小姐这般蔫头耷脑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安慰,正着急时,便听到院子里树上急促的猫叫声。


    红芍过去推开窗往外一瞧,“咦”了一声,“主子,那只小畜生不知怎的跑到树上,下不来了呢!”


    孟元晓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便见一只还未断奶的小狸花猫被困在树上,吓得“喵喵”直叫唤。


    孟元晓眨眨眼,吩咐红芍,“搬张椅子,把它弄下来。”


    主仆二人搬来椅子跑到树下,红芍踩在椅子上,可她个子不够,又笨手笨脚,险些吓得小狸花猫从树上掉下来。


    孟元晓心下着急,嫌弃道:“红芍你怎么这么笨?下来,我来。”


    等红芍下来,孟元晓踩着椅子,踮起脚,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去够狸花猫。


    可手刚够到狸花猫,腰间却忽然落了一双大掌,将她从椅子上提了下去。


    双脚倏地悬空,孟元晓不由骇了一跳,刚惊呼一声,下一瞬便稳稳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小猫,才拧着眉头转过身去。


    本以为是二哥,却不料竟是崔新棠。


    孟元晓愣了愣。


    崔新棠往她怀里瞥了一眼,面上颇有些嫌弃。


    他一把将小猫从她怀里薅出来,丢给愣在一旁的红芍,才蹙眉道:“又长本事了?”


    孟元晓没有理他,转身往屋里去。


    崔新棠冷冷瞥了红芍一眼,才跟着一块儿往屋里去。


    他长腿阔步,几步便追上孟元晓,进到屋里,他反手关上门,就将人抱了起来。


    双脚骤然离地,孟元晓又被他骇了一跳,下意识攀住他的脖子。“棠哥哥,你做什么?”


    她语气带着恼意,崔新棠也未理会,只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人过去在圈椅上坐下。


    孟元晓板着一张小脸儿瞪他,崔新棠无奈,“不是也没凶你?”


    孟元晓不想同他说话,只问:“棠哥哥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他衣裳都未换下,又是这个时辰,想来是一下衙就过来了。


    崔新棠扬了扬眉,“棠哥哥能掐会算,从衙门出来,掐指一算,便知圆圆今日回孟府了。”


    孟元晓:“……”


    崔新棠不逗她了,“今日去看武状元游街了?”


    “嗯。”孟元晓声音懒懒得,不想同他说话。


    “武状元生得好看吗?”


    孟元晓撇撇嘴,“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


    孟元晓抿了抿唇,问:“棠哥哥,三年前你游街时,怎会知道那朵花是我丢的?”


    崔新棠像是认真回想一番,笑着道:“那朵花直直往我头上丢,隔着帽子砸得我脑袋生疼,我就想着看看,是哪个女郎这样虎。”


    孟元晓噎住。


    崔新棠好笑,“是谁早早告诉我,说她在那里已经订好雅间,要亲眼瞧见我最风光的模样?”


    “……”


    崔新棠哼笑一声,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大掌将她的手和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一并握住。


    自从知道林家的事,圆圆便一直不肯理他,话都不肯同他多说一句,但他送她的镯子,她却一直戴着的。


    “圆圆今日还做了什么?”他问。


    孟元晓突然就想到在茶楼雅间看到的林小姐。


    她问:“棠哥哥,今日不是休沐吗,你今日都在衙门里吗?”


    “嗯。”崔新棠随口应下。


    说罢见她一脸狐疑,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户部衙门不只我在,还有好几个同僚也在。再有两月便要征收夏税,朝廷制定了新的税法,具体执行却要户部先制定出章程。”


    说罢,压低声音又道:“朝堂中不少人反对,前几日长公主还将户部尚书和侍郎喊进宫骂了一顿,上边儿挨了骂,回来可不就折腾下边儿的人?”


    孟元晓愣了愣。


    崔新棠大掌在她腰间抚着,“另外,朝廷下旨鼓励流民回乡或就地落户,将朝廷收回的田地赁与这些流民耕种。朝廷下了旨意,要如何做,皆要户部考量,这些又恰好是你夫君的分内事。”


    “上官今日本是做东请大家去酒楼吃酒用膳,我推掉了,他们现在就在酒楼,圆圆若不信,夫君带你去验看?”


    第46章


    孟元晓道:“今日我在茶楼遇到林小姐了, 就在隔壁雅间。”


    崔新棠:“……”


    “今日小御街两边的茶楼挤满人,嫂嫂说,她预定那间雅间, 都费了一番功夫。”


    “……圆圆觉得难, 可别人在同一条街上做生意, 或许有些交情, 留一间雅间不难?”


    说罢, 他要笑不笑道:“圆圆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来问我, 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气坏自己。”


    孟元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新棠显然也不想提林小姐,所以他转而问:“除夕那日,在长公主府,圆圆同长公主都说了些什么?”


    这话落下, 孟元晓当即心虚起来。


    她眸子闪了闪,别开脸, “没说什么。”


    “是吗?”崔新棠问。


    自然不是的。


    除夕那日长公主在府里设宴, 宴请上京城各府上女眷。


    先前崔新棠拒了朝廷安排的巡查差事, 借口是吴氏身体抱恙。


    既然身体抱恙, 自然不好露面,所以吴氏称病, 只孟元晓去赴宴。


    宴会上, 长公主突然点到她的名字,道:“本宫记得,小崔大人下去云平县核查,是带着小崔夫人一起的?”


    她不敢撒谎, 只能应是。


    长公主道:“既然你也去了,不妨同本宫说说,在云平县都有哪些见闻?”


    她将在云平县的见闻细细说了,长公主听完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你夫君这趟差事办得如何?”


    长公主问出这话时,孟元晓心砰砰直跳,下意识想说自己不懂这些。


    可长公主是何许人?只怕她的那点小心思,早就被长公主看透了。


    所以她硬着头皮,将在云平县时,从棠哥哥口中听到的下田等事,挑能说的都说了。


    为了掩饰紧张,还特意将棠哥哥暗戳戳夸了一通。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说完果然将长公主逗笑了。


    长公主笑着道:“原来小崔大人这样能干,本宫倒是该奏明陛下,请陛下好好奖赏小崔大人。”


    这话落下,众人都笑了。


    长公主道:“崔新棠能干,本宫瞧着小崔夫人也不遑多让,说得头头是道,崔新棠的差事交给你来做,做的定不比他差。”


    说罢长公主视线扫过花厅里一众人,缓缓道:“本宫想在朝中擢拔女官,那些个老大人们一个个跳出来阻止。可方才小崔夫人说的几个道理,只怕那些个老大人们都说不出。”


    “所以,诸位夫人今日回去后,不妨同家中老大人们说道说道,问一问,女子如何就不能入仕了?”


    长公主借着她说出这番话时,孟元晓便知道,自己大概是给棠哥哥闯祸了。


    她如坐针毡,手心里满是冷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紧跟着又听到长公主同人说起图画院,和画师的事。


    原本是紧张的,可听到这些,她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在一旁悄悄听得认真。


    她正听着,不知怎的长公主竟又注意到她,再次点了她的名字,说记得她擅长作画,又当众夸赞她一番。


    若她未瞧错,长公主看着她的一双凤眸里,分明带着诱哄和怂恿。


    这些话,孟元晓没敢告诉崔新棠。


    从长公主府回来后,她一直忐忑不安,怕会给棠哥哥添麻烦。可一两个月过去,棠哥哥不曾提起此事,她便也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可谁知他今日突然就问起来。


    此刻崔新棠一双眸子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孟元晓一阵心虚,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抿着唇瓣,硬着头皮对上崔新棠的视线,拧眉道:“没说什么,就是没说什么。”


    虽嘴硬,但明显外厉内荏,眸子闪躲。


    崔新棠:“……”


    他是真的被她气笑了,“圆圆是半点也不心疼棠哥哥。”


    她分明不知长公主为何几次三番留意到她,又为何要怂恿她,也不知她那番话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他最不想的就是将她牵扯进来,偏她屁颠屁颠地送上门去。


    收到长公主府的帖子时,他想设法推拒掉,可圆圆不乐意。


    除夕那日他心下不安,早早守在长公主府门外的街上等着圆圆,等到接她回来,他问起来,她却一句话都不肯同他说。


    若非他察觉不对,还有今日郡主的话,他今日还被她蒙在鼓里。


    她何止是自己送上门去,可不是连带着他,还有孟府


    只是过去这样久,如今再斥责她无用。


    崔新棠颇有些头疼,看她半晌,无奈道:“日后这种话再不许说,也不许再闯到长公主跟前,记住了吗?”


    孟元晓不说话,自从知晓林家的事,她便一直不肯理他,崔新棠也不敢再将人惹恼了,只能先服软。


    所以,他问:“今日过来,怎不见孟珝?”


    这话问出口,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又红了。


    她不想同他说话,可心里难受,又无处可说,所以她沉默片刻,闷声道:“苏氏有孕了,已经三个多月。”


    “嗯?”崔新棠面上闪过惊讶,“不是腊月时,还说没有身孕?”


    当初从庄子里回京,孟元晓赌气不肯回孟府,却惦记着黎可盈,要他去找孟珝问过。


    孟珝当时说请大夫看过,苏氏没有身孕。


    不过略一想,他便也明白了。


    当时在庄子里时,苏氏应是刚刚有孕,怕孟府容不下庶长子先出生,会逼她落胎,所以试探一番后,设法瞒过大夫。


    如今三个多月,不能随便落胎了,便再忍不住,今日趁着孟元晓过来,故意捅出来。


    孟元晓回孟府,他自然也会跟过来。他知晓了,孟府便不好逼她落胎。


    不过崔新棠并不在意这些,所以他只道:“难怪方才我来时,瞧见赖嬷嬷从偏院出来,问起孟珝时,下人则是一脸古怪。不过苏氏有孕,圆圆要做姑母了,这于孟府不是喜事?”


    说罢又哼笑一声,“改日我抽空向孟珝道个喜。”


    他还有心思说风凉话,孟元晓一张小脸都气红了,气鼓鼓地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


    崔新棠痛得“嘶”了一声,孟元晓气闷道:“我许久未回来,今晚我要留在孟府。”


    崔新棠捉住她的手,却问:“圆圆确定,今晚要住在孟府?”


    顿了顿,他道:“不是说,不再掺和孟府的事?”


    孟元晓拧着眉头不说话,崔新棠又道:“家丑不可外扬,岳母也不希望你过多掺和孟府的家事。”


    孟元晓:“……”


    她最烦他这样说了,“母亲才不会这样想,母亲让赖嬷嬷告诉我,让我今晚留在孟府的。”


    “是吗?那为何岳母没有亲自过来同你说?”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却道。


    孟元晓这下真被他气哭了,她眼泪啪嗒掉下几颗,“棠哥哥,你是不是见不得我母亲疼我,不想我和母亲还有孟府亲近?”


    她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只有棠哥哥你的。”


    崔新棠:“……”


    半晌,他才道:“没有。”


    孟元晓却不信,“那你为何老是说母亲,还有大哥二哥的坏话?”


    崔新棠:“……我何时说他们坏话了?”


    “就是有。”孟元晓恼道。


    可不就是有?


    二哥就不用说了,大哥明明是棠哥哥最好的朋友,可近来他时不时在她跟前阴阳她大哥几句。


    还有母亲。其实在庄子里那次,她更多的是同母亲赌气。母亲怎会不疼她呢?


    她原本还想着,棠哥哥哄她几句,再在她跟前替她母亲说些好话,她就借着台阶下来,不生气了的。


    可谁知棠哥哥在这件事上却从来不哄她,甚至还同她说,不想回孟府,那便不回。


    她被架起来,又要脸面,时间久了就不好低头了。


    棠哥哥明明知道她想听什么,却偏偏不说给她听,还火上浇油,分明就是不想让她同母亲亲近。


    她一张小脸满是狐疑和不悦,崔新棠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然,大掌在她腰间捏了捏,道:“黎氏可是想要和孟珝和离?”


    孟元晓怔了怔,当即面露戒备。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孟珝。”崔新棠好笑道。


    略一顿,他道:“苏氏已经不能落胎,庶长孙也是长孙,若豁出去脸面,也不是容不下。况且,岳母也不见得果真就不想要这个庶长孙。”


    孟元晓眉头倏地拧紧了。


    崔新棠看着她,缓缓道:“不然,圆圆以为,苏氏有孕到现在,岳母果真毫无察觉吗?孟珝或许果真能瞒住,岳母却不见得。还有在陆府的庄子里烤肉那次,苏氏后来会过去,自然是岳母同意的。”


    孟元晓:“……”


    刚还说,不说她母亲的坏话呢!


    她刚要辩驳,崔新棠却毫不留情道:“岳母只怕早对黎氏不满,黎氏闹和离,丢的是孟府的颜面,圆圆是想同岳母作对?”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崔新棠看着她,同她讲起道理来。


    “除了纳妾一事,孟珝不曾有别处对不住黎氏。但男子纳妾本就是人之常情,此事即便闹到黎家跟前,也算不得孟珝的错处,旁人只会道黎氏善妒。”


    “黎氏即便嫁给旁人,又如何能保证,她嫁的那人日后就不会纳妾?”


    说罢,见孟元晓恼了,他适时补了一句,“我说的,只是孟珝和黎氏。”


    “圆圆以为,陆二郎便是个好的吗?他只是尚未娶妻纳妾,房里不见得就没几个通房。”他哼笑道。


    孟元晓:“……”


    她抿着唇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崔新棠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却没有安慰她。等到孟元晓哭够了,他才道:“今晚孟府有家事要处理,我们在,岳母和孟珝都会不自在。”


    “圆圆与其操心别人的家事,不如将心思多放在你夫君身上。圆圆不信我,怕我有旁人,何不盯紧了我?”


    崔新棠说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圆圆有多久不肯理会棠哥哥了?先前我下衙回去迟了,圆圆时常等我回去。可这段时日,我回到房中时,圆圆都是自己先睡着了。”


    “昨日上官喊着一起去听戏吃酒应酬,席间喊来几个伶人作陪,我身上沾染了味道,回去故意围着圆圆身边转了几圈儿,圆圆竟问都未曾过问一句。”


    孟元晓眸子闪了闪,她自然是闻到了的,只是不想问罢了。


    她不说话,崔新棠突然问:“圆圆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说罢等了等,见孟元晓一脸懵然,他道:“今日是棠哥哥的生辰。”


    孟元晓闻言愣住。


    崔新棠在她唇角亲了亲,“棠哥哥许久不过生辰,恐怕也无人记得今日是我生辰。原先我不在意这些,可今日我突然想过生辰了。”


    第47章


    “圆圆生辰那日, 棠哥哥陪你整整一日,今晚圆圆陪棠哥哥过生辰可好?”


    孟元晓的生辰是元宵节,自她记事起, 她每年的生辰都有棠哥哥在。


    元宵节他不好来孟府打扰, 但她会闹着大哥二哥带她出去看花灯, 到了外边儿, 棠哥哥会陪她一整晚。


    陪她看花灯, 猜灯谜,逛街吃各种好吃的。他平日里其实没有太多耐心, 可她生辰那晚,他有十分的耐心。


    去岁她满十五岁的生辰,其实陆二郎有找到她,说陆府做了一棵又大又漂亮的花灯树,他还请人制了一盏漂亮的琉璃灯留给她,请她去看。


    可她拒绝了, 虽然很想和陆二郎一起玩,但生辰这样的日子, 她还是更想和棠哥哥在一块。


    今年生辰时, 她因为林家的事在同棠哥哥冷战, 一整日都不想理他。


    那日棠哥哥陪了她一整日, 她走到哪里他都跟着,晚上看完花灯她闹脾气不肯回崔府, 他也由着她, 陪他一起去了她自己的宅子。


    可是,她的确从来没有陪棠哥哥过生辰,甚至不知道棠哥哥的生辰是哪一日。


    想到这些,孟元晓就忍不住心软了。


    崔新棠看在眼里, 大掌掐着她纤细的腰肢,往他腰下按了按。


    孟元晓是面对着他坐的,隔着衣裳只一下便察觉到。


    她脸刷一下红了。


    崔新棠轻笑一声,在她唇上亲了亲,“圆圆果真就不想棠哥哥吗?”


    “……”


    *


    翌日孟元晓醒来时,崔新棠竟还在,正懒懒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她的话本随意翻看着。


    孟元晓懵了一瞬,崔新棠看她一眼,“醒了?”


    他扬了扬眉,笑着道:“圆圆再不醒,棠哥哥的手臂要麻了。”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伸着懒腰坐起来,“棠哥哥,你怎未上衙?”


    “今日同上官告了假,陪你一日。”崔新棠随口道,说罢将人捞过来在唇上亲了亲。


    “陈氏方才过来,被我打发走了。圆圆今日想做什么?棠哥哥陪你。”


    他这样着实反常,孟元晓趴在他怀里,一脸狐疑地仰头看他。


    “怎这样看着我?”崔新棠好笑,揽着她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不是怪棠哥哥一直不陪你?你棠哥哥就是牛马,也该要偶尔歇息一两日。”


    孟元晓撇撇嘴,往他怀里靠了靠,脸埋在他胸前,不肯说话了。


    孟元晓一直在同他置气,二人许久未曾这样亲昵,就这般靠在一起,气氛难得的温馨。


    崔新棠随手翻了一页话本,另一只手在孟元晓腰间轻轻抚着,“圆圆从何处弄来的话本?”


    “明月送的。”孟元晓心不在焉道。


    说着话,手不自觉地就伸到他衣襟里去。


    崔新棠由着她去,只是忍不住看她一眼。


    方才他先醒了,圆圆还枕着他的手臂睡得香,他怕把她吵醒,便任由她继续枕着。


    无事可做,他靠在床头,随手摸过圆圆放在一旁的话本翻了翻。


    小娘子们喜欢的话本,无不是那些书生小姐爱恨情仇,俗套至极。原本以为这本也是,不成想竟是有人用武探花编的话本。


    崔新棠公事繁忙,甚少留意武探花的事,瞧见话本里的内容时不由怔了怔。


    先前可无人敢拿状元探花的事,随意编纂话本。


    三年前他考中探花,又退了亲,时常收到小娘子们想着法送来的手帕,他只让青竹都扔了。


    可即便这样,坊间也不曾有他的话本流出。


    今年新科武状元是女子,不管是朝堂里,还是士人间,对这个武状元暗中都是不齿的。


    写话本的都是读书人,哪个读书人会愿意来鼓吹她?


    所以,为何会有这个话本,又流传开来,原因一想便知。


    这般想着时,孟元晓突然问:“棠哥哥,听闻武探花入了殿前司是吗?”


    “嗯,”崔新棠随口道,“除了在殿前司担任正七品官职,还在国子监兼任武博士。”


    孟元晓当即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她一双杏眸闪着光,“在殿前司,那便是与我二哥共事。我能不能去求二哥,让他带我去见一见武探花?”


    “……见武探花做什么?”崔新棠道。


    见孟元晓不高兴了,他又补了一句,“殿前司下面又分设几个案司,不见得就与孟峥共事。”


    孟元晓撇撇嘴,不悦地轻哼一声,又靠回他怀里,同他一起看话本。


    “棠哥哥,你真没劲。”


    崔新棠被她气笑,在她胸前捏了一把,“有没有劲,圆圆昨晚还不知道?”


    孟元晓脸刷一下红了,拿开他的手。


    崔新棠怎不知晓她的心思,他下意识存了几分敲打之意,睇她一眼,道:“圆圆以为武探花在殿前司和国子监,果真就能一帆风顺?”


    “为何不能?”孟元晓拧眉看他,“与棠哥哥你同一年的武探花,当初不也进了殿前司吗?”


    崔新棠刚要开口,瞧见她一脸的不悦,想了想,他果断将这个锅抛给孟峥。


    “孟峥就在殿前司当差,定知道些,圆圆好奇,去问他便是。”


    孟元晓:“……”


    她如何不知,棠哥哥在户部做的虽是新政的事,但却并非自愿,而且,他打心底并不认同女子能做官。


    她哼了一声,收回视线,“反正朝堂上已经有女官,你再不乐意也无可奈何,以后还会有更多女官,气死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小声又含糊,还是被崔新棠听见了。


    他又气又好笑,半晌幽幽问:“将棠哥哥气死,圆圆是想守寡?”


    “……”孟元晓脸更红了。


    崔新棠这才不逗她了,像是随口问:“圆圆还惦记着当女官?”


    “是又怎样?”孟元晓颇不喜欢这副瞧不起她的模样,赌气道:“我没有武探花的能耐,不一定非要跟你一样做官,但也可以做其他事。”


    “譬如?”


    “譬如,棠□□后你外放为官,我在你手底下,做个小吏总可以胜任吧?”


    崔新棠闻言怔了怔,垂眸看着她,“不是说,不愿意跟着我外放?”


    孟元晓一噎,“我只是说比如。”


    说罢小声嘀咕道:“不离开上京城也可以,还可以考画师,画师也是女官。”


    崔新棠:“……圆圆觉得做个小吏,于你自己,或者于衙门,有何用?”


    孟元晓张了张嘴,却一时被他问住了。


    崔新棠好笑地看着她,“小吏的差事,随便寻个读过书,机灵些的人便能做,谁来做于衙门都是一样的。而吏员一年的俸禄,或许还不够圆圆随便一件首饰,或者在酒楼里用一餐饭的。”


    “我和孟珝却还要处处替你打点,怕你闯祸,或者被人欺凌,府中之事你又不管不顾,岂不是里外都得不偿失?”


    孟元晓:“……”


    崔新棠:“所以,圆圆何必同我争这个?你在府里,想管家便管一管,不想管便丢给陈氏,约上张明月出去玩,不比做女官自在?”


    孟元晓被他气到了,“那棠哥哥你每日回府这样迟,回来便躲进书房又是因为什么?”


    “……我是因为公事。”


    孟元晓却不信的,“休沐不用上衙的时候,你不也想着法地出去?”


    崔新棠只是想打消她瞎折腾考女官的念头,却没想到她这样多的理由,不由头疼。


    他耐着性子哄道:“休沐时也经常有事要去衙门,朋友同僚邀约,总不好每次都不去。能陪你时,我不都陪你了?”


    “呵,休沐时你还约大哥出去过,我都知道的。”


    “……”


    “你自己都不愿意待在府里,却要将我困在府里。我在衙门里做小吏没有意义,我在崔府不也一样?我跟着你去云平县时,陈姐姐不也将府里庶务管得很好?府里的庶务,有我没我都一样。”


    “……”


    “你就是瞧不起我。”孟元晓道。


    “这是你自己说的。”崔新棠不肯承认。


    “就是!”孟元晓可不会被他随意糊弄过去,“你不仅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嫂嫂,先前我同你说嫂嫂多厉害,骑马射箭比那些男子还要厉害,你都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你瞧不上我嫂嫂,可我嫂嫂一身本事,还懂兵法,能在军营里带兵,你能吗?”


    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崔新棠却半分不急。


    他盯着孟元晓看了半晌,慢条斯理道:“圆圆以为,黎氏同孟珝和离后,果真就能如她所想的,顺利考武举入军营?”


    “怎么不能?”孟元晓拧眉,下意识觉得他这话别有深意,“连我大哥都说过,嫂嫂若是男子,在军营里做将军都不在话下。”


    崔新棠扬眉,“你也说了,若是男子。”


    孟元晓:“……”


    “若是她未曾嫁给孟珝便也罢了,但是她既然已经嫁入孟府,”崔新棠正色些许,“圆圆觉得,和离后孟府会任由她胡闹,打你们孟府的脸?”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


    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何过分。


    孟元晓突然就不想同他说话了,她从他怀里想要起来,却被他长臂一伸给捞了回来。


    “不是你非要同我掰扯这些?我说了,你又不高兴。”崔新棠声音有些无奈。


    他不敢再同她说这个,又哄道:“往年春日不是总吵着要去山上看花?棠哥哥今日陪你去山上玩。”


    “不要去。”孟元晓脸埋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蔫蔫得。


    崔新棠如何不知,她还惦记着孟珝和黎可盈的事,才会闷闷不乐。


    他不想同她说这个,也不想她掺和孟府的家事,便道:“不想去便不去。”


    孟元晓却道:“棠哥哥,我梦见叶氏了。”


    崔新棠落在她腰间的手一顿。


    孟元晓声音闷闷得,又道:“我梦到叶氏泡在冰冷的河水里,对着我笑。”


    她眼圈儿忍不住红了,“棠哥哥,我从不想害人,可叶氏就是被我们害死的。每次瞧见妞妞,我都会想到叶氏。”


    崔新棠:“……”


    孟元晓从他怀里仰起脸,“棠哥哥,云平县的事如何了?”


    崔新棠沉默片刻,“棠哥哥答应圆圆的事,何时食言了?棠哥哥也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圆圆会愧疚,棠哥哥也会。”


    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圆圆总该相信棠哥哥,多给棠哥哥一些时日。”


    说罢,他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还不饿?起来用膳了。”


    他们小夫妻鲜少去吴氏院里,便在自己的小院里用膳。


    用罢膳,红芍进来道:“姑爷,青竹来找您有事禀报。”


    崔新棠出去,孟元晓在房里看了会儿话本,未等到人回房,便丢下话本出去。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踱至院门口,便见崔新棠和青竹站在院门外正说着话。


    孟元晓也没有探听别人说话的癖好,她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沿着院子来回又溜达一圈。


    溜达回院门口时,便见院门外的两人已经瞧见他,崔新棠唇瓣噙着笑意,正看着她。


    孟元晓顿了顿,看向青竹道:“青竹这几日在忙什么?我都许久未见你了。”


    她道:“你倒是比棠哥哥还要忙。”


    青竹一噎,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少夫人说笑了,小的可不就是每日跟着主子,替主子办些差事。”


    “办什么差事呀?”孟元晓眨眨眼。


    青竹:“……”


    孟元晓这才看向崔新棠。她视线在他腰间落了落,才问他:“棠哥哥,我送你的折扇呢?”


    她秀眉拧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先前你说怕带去乡下弄脏了,那回来这样久,怎也不见你用呢?”


    崔新棠顿了顿,道:“从云平县回来,我让人在书房寻了几日,未能寻到,想来被下人不知收到何处去了。”


    “是吗?”


    “……嗯。或者圆圆何时再替棠哥哥重新画一把折扇?”


    “好呀,”孟元晓盯着他看了片刻,倒也没与他计较,痛快应下,“等我抽出空闲,帮棠哥哥画。”


    说罢她也不走,继续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等,见人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孟元晓抿着唇瓣,问:“棠哥哥,你又要出去吗?”


    “嗯,有公事要出去一趟。”崔新棠道。


    孟元晓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看着崔新棠,半晌才委屈道:“你不是说今日要陪我吗?”


    又不是她要他陪的,是他自己说的。还有,她此刻原本该是在孟府,陪母亲和嫂嫂,是他非要她回来陪他的。


    崔新棠面露歉疚,默了默道:“我早些忙完回来陪你。”


    略一顿又问:“可要差人去张府,请张明月同你出去玩?”


    第48章


    “不要!”孟元晓赌气道, “明月又不是我夫君,我为何要她陪着?”


    崔新棠:“……”


    孟元晓心里委屈,却觉得这样实在没意思。她吸了吸鼻子, 闷声道:“棠哥哥你去吧, 不用管我。”


    说罢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转身大步走回房中, “嘭”一声摔上门。


    崔新棠站在院门外, 看着她的背影不见了,本想回去哄几句, 但听到那一声摔门声,到底是没有进去。


    青竹也被摔门声骇了一跳,他觑着主子的面色,等了等才小心道:“小的已经按照主子您的吩咐,打发人去云平县。”


    崔新棠收回视线,冷冷睇向他。


    青竹额上都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晓主子的意思,忙又道:“主子放心, 小的已经交代过, 除去摆平那边儿的事, 也让人好好招呼林小公子一顿, 让人看紧了他。”


    说罢,青竹略一犹豫, 又问:“主子, 那林家那边?”


    “晾着。”崔新棠丢下这两个字,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抬脚便走。


    青竹愣了愣,连忙跟上。


    马车驶出崔府, 刚出巷子,青竹眼尖地瞧见前边儿一闪而过的马车,好像是林家布庄的。


    恍神的功夫,马车已经拐到主道上,往另一头去了。


    林家的布庄做着生意,时常要往各个府上去送布匹衣裳,在道上瞧见并不稀奇。


    青竹略一犹豫,怕主子厌烦,便也没有说出来。


    只是他心里忍不住腹诽,林家胆子真是愈发肥了。


    林瑜来的信,如何会落到琅月郡主手中,他都能猜出,他主子如何猜不出?


    想来是林瑜来信,说了他在云平县的处境,向林家哭诉他主子不管他了。


    林小姐几次要见他主子,他主子都未见,大夫人那头林小姐又不敢多说,说了也无用,才打起郡主的主意。


    林瑜在给林家的信里应当隐晦地提起过什么,林小姐笃定他主子心有忌惮,不敢让林瑜果然落入郡主手中。


    所以林小姐才打起琅月郡主的主意,想用郡主逼迫他主子,继续照拂林瑜。


    又怕被他主子察觉,那日才故意让林管事找上门来,闹到少夫人跟前。


    林小姐在他跟前,从来都是温温柔柔得,十分和善,他一直觉得林小姐是个聪明又知道分寸的人。


    所以林家几次遇到事情,求到他主子跟前,他主子打发他去处理,他都不遗余力。


    他倒不知道,原来林小姐的胆子竟这样大,算计到他主子头上。


    不过倒也不十分意外,林小姐不像少夫人那样心思单纯,当初林家出事前,林小姐也没有少利用他主子,为她自己和林家谋算。


    当初林家刚到上京城,林小姐便与他主子订婚,没少被上京城的贵女背地里嘲笑。


    当初喜欢他主子的贵女,可是有不少的。


    林小姐倒是沉得住气,并不理会那些贵女,只讨好大夫人,借此打那些贵女的脸面。


    还有当初林瑜到处喊他主子“姐夫”,少不得也是林小姐的主意,毕竟就凭林瑜那个朽木脑子,如何想到这些心思?


    不过,林家人想来本就生了别的心思,才会这样试探。


    这些他主子懒得理会,但是要把云平县的事捅到郡主跟前,便是触了他主子的逆鳞。


    没人喜欢被人算计,更何况他主子?


    孟元晓独自在房里生了好会儿的闷气,才遣人去正院里禀了一声,带着红芍去张府找张明月玩去了。


    见了面,张明月道:“圆圆你怎许久不来找我玩?昨日我还以为你会给我送帖子,约我一块儿去瞧武状元游街呢!”


    说罢,又吐了吐舌头,“我倒是想去找你,可上次我去崔府寻你一起出去玩,撞见你婆母,你婆母好像不大乐意,我都不敢去找你了。”


    孟元晓拧了拧眉,也有些不高兴了。


    她道:“日后你想来便来,不用在意别人,或者你来张帖子,我去找你。”


    “行,”张明月随口应下,又道:“对了,陆二郎考中进士了,圆圆你听说了吧?”


    “是吗?”这个孟元晓倒果真不知,那次从庄子里回来,她便不曾见过陆二郎,也无人在她跟前提起过陆二郎。


    “是呀,听说考得还不错,能进翰林院呢!”张明月道。


    “哦。”孟元晓兴致缺缺。


    先前的事,张明月还有些愤懑。


    她气鼓鼓道:“听闻最近去陆府说亲的媒人,都要将陆府的门槛踏破了。呵,当初不是跟我说他早有心上人?我倒要瞧瞧,看他是能娶到自己的心上人,还是最后也要屈服,娶旁人。”


    孟元晓:“……”


    二人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到了酒楼,进到雅间,张明月才道:“圆圆你先前不是说想要经营布庄?如何了?”


    听到布庄,孟元晓便不想说话了。


    张明月道:“我母亲手里有一间布庄,日后要送给我做嫁妆,所以这几日,母亲已经将布庄交给我管了。你要是想开布庄,我可以让布庄的掌柜帮帮你。”


    孟元晓惊讶,“明月你手里有布庄?”


    “是呀,”张明月道,“先前布庄我说了不算,但现在我说了算了,你何时有需要,说一声就是。”


    孟元晓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过很快又被她按捺下了。


    想了想,她道:“日后再说。”


    原本出来玩,都是要玩到下晌,两人都玩累了才回去。


    但今日崔新棠出门前,说他会早些回来陪她,所以从酒楼出来,又略逛了一会儿,孟元晓便回去了。


    回到崔府,崔新棠还未回来,倒是下人禀报说林管事来了,正在前厅里候着她。


    孟元晓不知道,林管事脸皮竟这样厚,还有脸面来见她。


    呵,这次倒不特意等着棠哥哥了。


    到了前厅,林管事当即起身,弯腰行礼,“见过少夫人。”


    孟元晓道:“林管事并非崔府的人,不必如此。林管事今日过来所为何事,是来还银子来了?”


    林管事嘿嘿笑了两声,“回少夫人,是来还东西,却不是银子,咱们布庄刚进了一批布匹,银两暂时拿不出,要等到下个月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方木匣,打开放在孟元晓手边的小几上,“老奴今日是替小姐,来还这个的。”


    木匣只有几寸见方,比手掌略大些。瞧见里面的翡翠镯子,孟元晓怔了怔。


    镯子翠绿通透,水头极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林管事道:“这个翡翠镯子,是当年大夫人赠与我们小姐的。当年两家退亲时,原本这枚镯子该还给崔府,但当时我们小姐身上只剩下这一个值钱的东西。”


    “小姐万般无奈之下,将这个镯子藏起来,想着将来有朝一日若还能回京,还能将镯子卖掉,换成银钱度日。”


    “后来回到上京城,多亏了大夫人和大公子念及旧情,多有照拂。后来小姐将镯子找回来,大公子紧跟着就跟您成亲,若将镯子还回来,又怕少夫人您误会,便一直耽搁了。”


    “上次见过您和大公子,回去后老奴将您和大公子的话回禀小姐,小姐十分惭愧,便吩咐老奴厚着脸皮,寻机会将镯子还给崔府。”


    “当初是大夫人赠送的,本该还给大夫人,但大公子叮嘱,日后有事直接向少夫人您禀报,不必打扰大夫人,今日老奴便将这镯子还给您……”


    孟元晓盯着小几上的镯子,一时有些出神,林管事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一句都未听进去。


    等到林管事说完了,她道:“我知道了,林管事回吧。”


    林管事一走,孟元晓眼圈儿就忍不住红了。她在厅里怔怔地坐了片刻,才吩咐红芍将东西拿上,回了后院。


    崔新棠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推开房门进来便见孟元晓已经换上寝衣,正歪靠在榻上,手里抱着话本在看。


    他走过来,瞥一眼她手里的话本,仍是武探花的话本。


    他抬手在孟元晓脸上捏了一把,好笑道:“还没看够?”


    孟元晓头都未抬,侧脸避开他的手。


    崔新棠这才瞧见,她眼眶微微红着,像是哭过。


    他怔了怔,刚要开口,余光瞥见一旁小几上的翡翠镯子,不由顿住。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崔新棠视线落在镯子上,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这是下晌林管事送来的,说是要还给婆母。棠哥哥有空时,劳烦送去给婆母吧。”孟元晓道。


    “……林管事来了?”


    “嗯。”孟元晓看都未看他。


    崔新棠面色沉了沉,沉默片刻,他道:“圆圆不是想要?”


    “我何时说想要了?”孟元晓终于抬起头看他。


    她紧紧抿着唇瓣,可眼眶还是忍不住一阵酸涩。“送出去给别人过的东西,我才不要!”


    “……”


    孟元晓看着他,心里说不出得委屈,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那次我问起这个镯子,棠哥哥为何说你不知道?”


    崔新棠抬手想替她擦掉眼泪,孟元晓避开了。


    崔新棠手僵在半空,沉默一瞬道:“当年母亲将镯子送给林小姐时,我当真不知。后来等我知道时,林家已经出事,我更无法去讨要。”


    “上次圆圆问起,我怕你不高兴,才说不知。这是祖母留下的镯子,圆圆喜欢便留下,不必还给母亲。”


    “我不要!”孟元晓赌气道。


    崔新棠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些,垂眸看她片刻,他瞥了一眼镯子,道:“不想要便收起来,或者丢了就是。”


    说罢语气软了些,“只要棠哥哥送的镯子,圆圆戴着便好。”


    从看到这枚镯子时,孟元晓心里便委屈难受得厉害。


    但镯子是婆母送出去的,不是棠哥哥给出去的,她也不想无理取闹,揪着这个不放。


    况且,当初林小姐本就是棠哥哥要娶的人。


    所以她虽委屈难受,却想着等棠哥哥回来,好好向她解释一番,再哄哄她,她或许就不计较了。


    但这个镯子她也不会要,别人不是诚心给的东西,她才不稀罕。


    婆母如何她不放在心上,只要棠哥哥疼她就好。


    可是好不容易等到棠哥哥回来,他看到镯子并没有心疼她,只干巴巴地解释一句,甚至都没有耐心哄她一句,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他根本就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去想,她在意的是什么。


    这种滋味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将她方才硬撑着的骨气全都泄了下来,着实没意思。


    孟元晓越想越委屈,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


    僵持片刻,崔新棠先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声,抬手替她揩掉眼泪,轻声哄她。


    “是棠哥哥错了,圆圆别气了好不好?别人的东西,圆圆不必稀罕,这个镯子不想要就扔了,圆圆有什么想要的,棠哥哥送你。”


    孟元晓抿唇看着他,半晌后突然问:“棠哥哥,云平县和徐家的事如何了?”


    “你不是答应我,要把叶氏和王大郎的东西全都讨回来,还给妞妞吗?可是我们回京这样久,为何徐家半点事都没有?”


    她突然问起这个,语气里还满是质疑,崔新棠眉头蹙了蹙,“不是说过,不许掺和朝堂之事?”


    孟元晓不理他这话,她长睫上还挂着眼泪,胸腔里闷得厉害。


    “其实棠哥哥你根本没有把云平县的事,如实禀报给长公主吧?”


    崔新棠语气略有些无奈,“圆圆是觉得,棠哥哥嫌脑袋挂在脖子上太久了?”


    “不是吗?”孟元晓吸了吸鼻子,嗤笑道:“若是徐家做的事被捅出来,林瑜也不能幸免,所以棠哥哥你将徐家做的那些事瞒下了。”


    她一双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崔新棠,见他不说话,她心越发沉了些。


    崔新棠沉默片刻,突然道:“所以除夕那日,圆圆才坚持要去长公主府赴宴?”


    孟元晓抿着唇瓣,没有答他这话。


    她的确是不信他的,自从知道林家的事,云平县和叶氏的事上,她便不愿信他。


    所以除夕那日,她知道徐太傅家中女眷定也会去赴宴,所以虽然一个人赴宴紧张,她还是想亲眼瞧瞧长公主对徐家人的态度,打探一番。


    可宴席上她非但未能打探到什么,却亲眼瞧见长公主和徐夫人言笑晏晏。


    回来之后,她不是不失望的。


    她不说话,便是承认了。


    崔新棠难得在她面前冷了脸,“圆圆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孟元晓怔了怔,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崔新棠却没有哄她,“林家的事,你要怎样闹,我都由着你,只是云平县和徐家的事,日后再不许掺和胡闹,可记住了?”


    第49章


    “我怎就胡闹了?”他这样, 孟元晓愈发委屈。


    “你敢说,在云平县和徐家的事情上,你在长公主跟前果真没有隐瞒吗?你为什么会有顾虑, 不就是因为林小姐的弟弟吗?”


    崔新棠:“……”


    孟元晓:“你不说话, 那便是了。”


    她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还有难过, 一双杏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她是希望他能辩解几句的, 若他肯好好同她说,她也不是一点都不会信他。


    可崔新棠默了默, 只沉声道:“朝堂上的事,远非圆圆想得那般简单。即便是长公主和陛下,想要做什么,也不能一蹴而就,总要慢慢筹谋。”


    “云平县之事,长公主早已派人去暗查。长公主想用我, 却也并非全然信任我。长公主相信的,只有她自己查到的。”


    “我问的是, 棠哥哥你在徐家之事上, 可有隐瞒?”孟元晓看着他, 执拗道。


    这话落下, 房里落针可闻。


    崔新棠盯着她看了良久。


    他未回答这个,只沉声道:“圆圆应当知晓, 我如果要做什么, 代表的远非我一人,而是整个崔府,如今还有孟府,甚至两边外祖家。新政能持续多久, 未来又会如何,无人说得准,我总要为自己和崔府孟府留条退路。”


    “是为你自己留退路,还是为林瑜和林家留退路?”孟元晓问。


    每次他都对她讲一大堆的道理,可实际上,不过是因为林家罢了。


    他越是不提林瑜,她便偏要问他。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刚要开口,房门突然被叩响。


    崔新棠拧眉不耐烦道:“进来。”


    婢女推开门进来,站在屏风外,头都不敢抬,“禀大公子,前院的大人让来问一声,您何时过去?”


    婢女这话落下,崔新棠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往屏风外瞥了一眼,声音缓和些许,“知道了。”


    婢女很快退下,崔新棠收回视线,顿了顿,轻声哄道:“衙门里的同僚还在前院候着,我是来同你说一声,等下还要出去……”


    话未说完却被孟元晓打断,“不许去!”


    她委屈得厉害,“你自己说今日要陪我的,我等了你一日,你又要把我丢在府里自己出去。”


    崔新棠:“……”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棠哥哥你不过一个主事,有什么天大的事,大晚上还要找你商议?”


    崔新棠默了默,“别闹。”


    孟元晓被他这话气哭了,她先前从不在公事上同他闹,今晚却忍不住,就是不想让他痛快。


    她哭着道:“棠哥哥你既然这样忙,为何还要娶我?你整日躲出去,把我丢在府里不闻不问,你早说啊,你早说我也不会嫁给你。”


    她执拗地看着他,赌气道:“今晚你若是出去这道房门了,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她越想越委屈,一时哭得有些抽噎。


    “你整日抽不出空陪我,倒是能寻出空闲去帮林小姐解决麻烦,还让林管事拿镯子来恶心我。你整日在外面忙,谁知道你真的是去忙公事,还是去见谁了?”


    这话着实是无理取闹了,孟元晓也知道。可她忍了这样久,她就是想闹一闹。


    凭什么她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他却不闻不问,甚至哄都不愿意哄她一句,还要出去躲清静呢?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不痛快,他也别想痛快。


    孟元晓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手上扯着崔新棠的衣袖,就是不许他走。


    正僵持间,婢女在门外又叩了叩门,战战兢兢道:“大公子,前院那边儿在催了……”


    孟元晓虽淘气爱闹腾,但极少这样不讲道理,崔新棠一时难以招架,又不能就这样将人丢下,不由有些头疼。


    顿了顿,他抬手替孟元晓擦掉眼泪,稍稍倾身,凑在她额上亲了亲。


    “圆圆乖,先歇着,等棠哥哥回来再同你细说。”


    孟元晓这晚是哭着睡着的,翌日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本以为崔新棠昨晚未回来,可她醒来时,怀里抱着的,正是他的寝衣。


    头晚哭得狠了,醒来便有些头疼,一整日都无精打采。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未见到崔新棠,孟元晓不高兴,却也使着性子,堵着气不愿意去问别人。


    倒是秦氏先前许久未见到人影,这几日又开始频繁往孟元晓的小院里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崔二郎会试落第,一段时日不见,秦氏竟清减了些,原本白胖圆润的一张脸,明显瘦了些。


    孟元晓惊讶,“婶母这段时日在忙什么?”


    “嗐,还能是忙什么?不就是给二郎张罗着相看女郎了么!”秦氏道。


    说罢趁着陈氏不在时,絮絮叨叨着将给二郎相看过的女郎都说了一遍。


    孟元晓原本只当个热闹来听,可听着听着便察觉不对了。“婶母,这些女郎,都是谁给您介绍的?”


    崔府在上京城好歹也算高门大户,但她怎么听着,秦氏替崔二郎相看的那些,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家的女郎?


    有些她甚至都未曾听说过,而惯常与她一起玩的那些小姐妹,秦氏竟一个也没有提到。


    秦氏倒也不瞒着她,“我娘家嫂子和姊妹给介绍的,圆圆听着,觉得如何?”


    那便不奇怪了,秦氏娘家父兄官职不高,想来也接触不到高门大户。


    而且,秦氏娘家嫂子惯常想从崔府捞好处,又看不得秦氏过得太好,可不就生怕崔二郎娶个高攀的女郎?


    不过这话她不好说,只道:“婶母说的这些女郎,我与她们并不熟悉,不曾一处玩过,也不贸然给婶母意见。”


    秦氏啧道:“你这孩子,都是同你一般大的女郎,你怎一个都不认得?”


    孟元晓噎了噎,秦氏又道:“大郎素来有主意,这些女郎,我也挑了几个满意的,问过大郎,大郎给打听过,说是都还行,还说王家那个就不错。”


    孟元晓:“……”


    被秦氏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她眨眨眼,当即改了口,“那应该都是不错的,婶母您眼光好。”


    总归是有些心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二郎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人,娶妻嘛,还是该以女郎的人品为重,日后才不会拖累二郎。以咱们崔府和二郎的能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这话可真是和当初崔新棠说的一模一样,秦氏听在耳中,险些怄死。


    秦氏心里骂道,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没见过你们小两口这么不要脸的人。


    只是秦氏心里懊恼,但二郎的功课和前程都要仰仗崔新棠,所以再气也只能忍着。


    秦氏絮絮叨叨半晌,突然道:“张家那个女郎,怎许久不来找你了?”


    孟元晓懵了懵,“明月吗?怎么了?”


    秦氏眼珠子转了转,“婶母见过张家那女郎,十分喜欢,婶母记得,她也还没有定下亲事?”


    孟元晓:“……”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含糊道:“大概是吧,我也不知。”


    秦氏不高兴了,抬手在孟元晓额上点了点,“你这孩子,怎什么都不知道?”


    孟元晓不想理她,秦氏又道:“等张家女郎下次过来,你差人喊婶母一声。”


    “哦。”孟元晓随口应下,反正明月也不会来崔府。


    她应得含糊,显然没往心里去。


    秦氏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你可别跟你婆母一样,整日就只盯着府里管家的事,实在没趣。你瞧她,中馈是握在手里了,男人却跟人跑了!”


    秦氏这话里的幸灾乐祸遮掩不住,“别说大伯,我要是她男人,我都受不了她!”


    秦氏嘴里说个不停,一直在阴阳吴氏,时不时再挑拨几句,像有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直响。


    孟元晓被她吵得脑瓜子都疼,忍不住腹诽,她不会变成婆母那样的人,毕竟她可没有婆母那样沉稳的性子。


    若是她整日被困在后宅,日后倒极可能会变成秦氏这样,碎嘴又八卦。


    毕竟,她同秦氏一样,都是能说又爱八卦的。


    想到自己日后变成秦氏这般模样,孟元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这是?”秦氏拍拍她的肩膀,凑近些又道:“圆圆我跟你说,你婆母这几日跟着了魔似的,整日泡在佛堂里,人都要被檀香腌入味了。啧,不就你们大婚那几日,你公爹回来一趟吗?瞧把她刺激得!”


    孟元晓:“……”


    秦氏絮叨一阵,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盏茶润过嗓子,才道:“对了,大郎这一趟要去许久吧?前两日我才听你二叔说,大郎这一趟要出去半月。”


    孟元晓愣住,“棠哥哥出去了?”


    “是啊,”秦氏道,“大郎出公差去了,已经好几日,你不知道?”


    孟元晓的确不知道,棠哥哥时常等她睡下了才回房,偶尔直接宿在书房,等她醒来时,他又早已出门去上衙。


    她已经习惯,只道他又在书房忙公事。却原来是出公差去了?


    而且出去那样久,却招呼都不曾跟她打一个。


    孟元晓怔在原地,尚未回过神来时,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先啪嗒落下来。


    秦氏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


    她这才像察觉自己多嘴说错了话,忙在自己的嘴上打了几下。


    “瞧婶母这张嘴,我以为大郎知会过你。大郎许是公事太忙,才忘记同你说,圆圆你别往心里去。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又哄了几句,匆匆起身走了。


    *


    孟元晓心里郁闷,抽出一日空闲,给张府去了帖子,约明月一起出去玩。


    崔府就这么几个主子,她掉眼泪的事很快传到吴氏耳中。


    第50章


    孟元晓去同吴氏说想出去玩时, 吴氏应允道:“去吧。”


    说罢又道:“大郎出公差没有同你说,是他不对,我这个做母亲的, 也是从你二叔口中才知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就没有再让人告诉你, 你别往心里去。”


    孟元晓抿着唇, “儿媳知道了。”


    吴氏点点头。


    孟元晓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了, 却听婆母又道:“衙门里公事繁忙,大郎总会有顾不上你的时候, 圆圆多体谅些。”


    又是让她体谅棠哥哥,孟元晓不高兴了。


    就连在母亲跟前,母亲也总会对她说,棠哥哥在外边儿忙碌,她要多体谅他。


    为何就只能是她体谅他,不能是他也体谅她呢?


    她垂着眸子不吭声, 吴氏看她几眼,道:“小两口过日子, 难免磕绊。男人要面子, 一些事情上, 能糊涂些就糊涂些, 不必非得较真。有时你逼他太过,反而将他推远, 得不偿失。”


    吴氏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孟元晓秀眉忍不住拧了拧。


    她何时逼棠哥哥了?若说逼他,也只有林家的事罢了。


    那晚他原本没有动怒,她质问他是不是为了林瑜,才没有将徐家的把柄都交给长公主时, 他才动怒的。


    想到这个,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就红了。


    吴氏看在眼里,又道:“母亲这话非是为大郎开脱,只是我活了半辈子,许多事情已经看透。大郎纵着你不让你学管家,不见得就是为你好。母亲先前就同你说过,将府里中馈攥在手中,其余的,随他去就是。”


    “你是大郎看着长大的,你于他总归与旁人不同。大郎是我生的,我也算了解他,他再混账,这府中也终究不会有人能越过你去。”


    吴氏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带了几分敲打和提醒。


    孟元晓愣了愣。类似的话,棠哥哥也同她说过。


    所以,先前她问棠□□后是否会纳妾,是否永远只会喜欢她,棠哥哥避而不答,反而也是这样告诉她,要她将府里的中馈握在手中,还说府里不会有人能越得过她。


    知子莫若母,所以原因竟是这个吗?


    孟元晓心里厌恶油然而生,只觉得厅里闷得厉害,婆母身上的檀香味,熏得她一阵想吐。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几句话应付了婆母,告辞出来。


    闷闷不乐地从崔府出来,见到明月,仍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张明月看在眼里,屈指在她额上敲了敲,“怎么了这是?每回出来都摆着一张脸,嫁个人,就让你变成这样,出息!”


    孟元晓挽着张明月的手臂,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张明月颇有些瞧不上她这番模样,白她一眼,不理她了。


    二人在街上逛累了,随便进了一间茶楼歇脚。


    上楼进到雅间,孟元晓当即踢掉鞋子,盘腿坐在宽大软和的圈椅上,一副懒散没骨头的样子。


    张明月嗔她一眼,“你在崔府也这副样子?”


    孟元晓撇撇嘴,闷声道:“在棠哥哥跟前是的,在旁人面前自然不敢。”


    张明月道:“也就是崔新棠看着你长大,才会这样纵着你,你换个人试试?”


    这话孟元晓是信的,且不说旁人,只她母亲,自她记事起,她母亲无论是谁跟前,从来都是一副端庄的样子,哪会像她这样。


    她哼哼道:“所以我才嫁给棠哥哥,不嫁给旁人啊!”


    张明月白她一眼,“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孟元晓一噎,张明月了然道:“自从嫁给崔新棠,你除了不高兴时,何时能记起我?”


    孟元晓:“……”


    好像还真是的。


    她脸忍不住红了,支支吾吾道:“找不找你,我都是想着明月你的。”


    张明月:“呵,说吧。”


    孟元晓讪讪,下意识就想告诉明月,崔新棠出公差却瞒着她的事,想了想还是又咽了回去。


    想起那日秦氏的话,她坐得端正了些,“明月,我二婶好像瞧上你了。”


    “啊?瞧上我什么?”


    “瞧上你,想让你嫁给她家崔二郎。”


    张明月刚饮了一口茶,闻言险些被茶水呛住。


    她咳了几声,连忙摆手,“可别,你婆母和二婶,我都见识过,一个也高攀不起。”


    说罢,又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傻,几句话就给骗去了”


    孟元晓:“……”


    她撇撇嘴,懒得同明月说话了。


    这家茶楼的雅间与别家不同,雅间之间只以屏风与草毡相隔,窗开着时,风吹在草毡之上簌簌作响,别有趣味。


    是以,相邻雅间的人说话声音若大了些,她们也能听到一些。


    方才二人进来时,旁边的雅间里无人,二人闲话间,隔壁雅间也陆续进了几人,声音隐约传过来。


    “朝廷还在招画师的事,你们可曾听说?”


    孟元晓原本正心不在焉,闻言登时竖起耳朵来。


    那边满坐了几个人,有人应道:“听说了又如何?你难不成还真想去试试?”


    “试试又何妨,听说可是记在国子监,有官职品级的,这不比考进士容易多了?”


    “呵,若果真这样好,又怎会如今还未招满?”


    后面的话声音低了些,孟元晓竖起耳朵,也只隐约听到一些。


    “不过是上头那位想提拔女官,又阻碍太大,才另辟蹊径,借着陛下喜欢丹青的由头,从画师这种不引人注意的官职入手罢了。”


    “且不说你画功如何,即便你能入了上头那位的眼,你果真愿意与女子共事?”


    “可不是?说出去,只怕让人笑掉大牙。”


    “可不是听说,招募到的画师里,出众者还会被擢到国子监做博士?其余的,陆续也会分散到六部。”


    “嗐,入了国子监又能如何?且不说那些学生,单说国子监里的那些老学究,哪个能容得下女博士?咱们那位新科武探花,可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呵,入了国子监,便是要教学生的。不过,教的自然不是国子监里的正经学生,也就只能画些黄口小儿才会看的话本,用那些不入流的道理,教化黄口小儿罢了。”


    “说到这个武探花,我倒是听说有几分真本事,有上头那位撑腰,愣是单挑了国子监里几位武博士,如今倒真没几个再敢找她麻烦……”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等到隔壁雅间里的声音渐渐落下,她才回过神来。


    她凑到明月跟前,小声问:“他们为何敢公然议论这个?”


    “上边儿不怕人议论呗,”明月道,“议论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才会有更多的女子去考画师,考女官。”


    孟元晓闻言愣了愣。


    晌午外头日头正晒,她们二人不急着出去,点了些茶点,又摸出方才在书肆里买的话本,打发时间。


    等到隔壁雅间里的人散了,孟元晓略一思索,唤了茶楼的伙计来,给他一锭银子。


    “劳烦去帮我买些笔墨画纸和颜料来,要好的,快些,剩下的银子就赏你了。”


    这锭银子买这些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不少,伙计自然乐意,乐呵呵应下,当即去买了。


    张明月不解,“圆圆你买这些做什么,崔府还能缺这些?”


    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明月,等会儿我画一幅画,你能不能帮忙递到国子监去?”


    此番朝廷筹备的图画院,是设在国子监下面,所以招考画师也是通过国子监,先将画递进去,经过国子监初筛,后续再由朝廷统一考选。


    张明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骇不已,“圆圆你当真的?”


    孟元晓眸子闪躲几下,“是呀。”


    张明月瞠目结舌,半晌才问:“崔新棠和你大哥知道吗?”


    孟元晓:“……”


    她心虚地摇摇头,小声道:“不知。”


    张明月当即道:“圆圆你胆子何时这样大了?你这样胡闹,被崔新棠知道,他定要生气了。”


    孟元晓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她自然知道棠哥哥不同意。不仅棠哥哥不会同意,她母亲和大哥定也不会同意。


    方才隔壁雅间的几个男子说,不屑与女子同朝共事,同样上京城也没有哪个高门大户,会容许自家女眷如此抛头露面,与男子一同出入共事。


    所以先前她虽一直惦记着考画师的事,却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偶尔试探一下棠哥哥。


    可许是听了方才那几人的话,她突然就想逆反一次。


    她原本不敢,是怕棠哥哥不高兴。可棠哥哥都不在意她会不会难过,她何必还要顾忌那么多?


    若今日仍束手束脚,只怕回到崔府,又是不了了之,再没机会了。


    想到棠哥哥,就忍不住又想到出来前婆母的话,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


    她眼圈儿一红,张明月就急了,“怎么了,这又是?先前就爱赖我,现在还是?”


    孟元晓胆子大,却娇气。小时候最爱同她争强好胜,偏偏又总是赢不过她,每次在她这里受点委屈,就要掉几颗眼泪。


    她大哥孟珝好歹还讲道理,不曾说她什么,可她二哥孟峥是个刺头,有一次撞见圆圆在她跟前哭了,把她吓唬了一顿,还说日后都不许她再欺负圆圆。


    崔新棠也不是个好的,虽不至于吓唬她,但也会板着脸跟她说,圆圆年纪小,让她多让着圆圆些。


    呵,她不过只比圆圆大了半岁,他们怎不让着她?


    想到这些,张明月至今还有些忿忿,可眼看着孟元晓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还是没出息地着急了。


    “哭什么哭,只要你不害怕崔新棠收拾你,我想办法帮你递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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