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晓愣了愣, “果真吗?”
“是!”张明月没好气道:“我堂兄不是在国子监?我请他帮忙递进去就是。”
孟元晓当即眉开眼笑,“好明月,我不用自己的名字, 你就帮我递进去就好。放心, 朝廷招考画师, 定是万里挑一, 凭我的画功, 不一定就能过。”
*
几日后,张明月果然递来信, 说已经将画递到国子监。
孟元晓心下忐忑,却又忍不住有些期待,一连几日心不在焉,这日看账簿时险些出错,被陈氏提醒才后知后觉。
陈氏面露担忧,“少夫人, 您可是累了?”
怕被陈氏看出端倪,孟元晓忙敛了心神, 摇头道:“无事。”
这日孟元晓跟着陈氏去了一趟下面的庄子, 早早出发, 回来时已是傍晚。
马车回到崔府, 刚从马车上下来,门房便禀报, “少夫人, 大公子回来了,正候着您呢!”
孟元晓闻言愣了愣。
不仅他出公差她不知,就连他今日回来她竟也不知。
孟元晓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便带着红芍回了后院。
回到后院时青竹正守在院门口,院子里十分安静,不见旁人。
瞧见孟元晓过来,青竹行了礼,喊了一声“少夫人”。
孟元晓未理会他,径直从月洞门进了小院。
推开房门,便见崔新棠正端坐在厅里。
听见她进来,崔新棠朝她看来一眼,抬手替她斟了一盏茶,问:“回来了?”
孟元晓没有开口,她奔波一日,又累又渴,便也没有扭捏,走过去捏起茶盏送到唇边。
余光瞥见崔新棠视线落在里边儿的榻上,孟元晓顿了顿,没有理会。
那日林管事送来的翡翠镯子,还被丢在榻上的小几上。
匣子还是开着的,镯子就摆在那里,崔新棠离开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她碰都未碰一下。
她不碰,收拾的婢女自然也不敢碰。
她“咕咚咕咚”将茶水饮尽,放下茶盏,便见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问:“圆圆还气着?”
天气渐热,在外边儿晒了半日,虽戴着帷帽,孟元晓脸颊还是微微带了几分绯红,挺翘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她不想答这话,别过脸去。
刚别开脸,却一眼瞧见被放在茶几上的卷轴。
卷轴有几分熟悉,孟元晓心砰砰跳了几下,拧眉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面上笑意淡了些,也正看着她。
孟元晓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拾起画轴打开。
如她所料,正是那日她在茶楼画好,请明月设法递到国子监的画轴。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一双杏眸带着惊讶和恼怒,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靠在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见她看过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在她手中打开的画轴上落了落。
“这副画,圆圆可认得?”他问。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紧紧抿着唇瓣,鼻尖细汗愈发多了些。
“怎么不说话?”崔新棠又问。
画轴已经落到他手里,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孟元晓按捺下心里的紧张不快,拧眉问:“棠哥哥,这幅画为何在你手里?”
崔新棠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今日回京,刚进宫复命出来,回到衙门,便有人告诉我,说陆府二公子找我。”
“我还纳闷陆二公子怎会记起我,结果见到人,他便将这个画轴交给我。”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看着她,面上喜怒不明。
“陆二公子考中进士,不久便要入翰林院,是国子监的得意门生。所以祭酒大人向长公主请旨,将陆二公子和几个新科进士暂时请回国子监,协助考选画师事宜。”
说到此处,崔新棠嗤笑一声,“倒是多亏了陆二公子,一眼便认出圆圆的画作,当即私藏下来,等我一回京,便交还给我。否则,圆圆这幅画,少不得要被递到长公主面前。”
孟元晓:“……”
“圆圆可知,若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后果会如何?”崔新棠语气冷了些。
孟元晓面色愈发白了些。她紧紧抿着唇瓣,盯着手里的画,半晌不肯开口。
崔新棠等了等,站起身来。
二人站在一处,崔新棠身形高大,比孟元晓高出一头,带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视线落在孟元晓手中的画上,画轴右下角落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语气压制着怒意,“圆圆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的画作,还特意落下你自己的印章。”
那日在茶楼,孟元晓犹豫许久,还是在画轴上落了印章。
认得这个印章的人不多,就连她母亲和大哥都不知晓,只明月和黎可盈见过。
之前她觉得好玩,送到书肆售卖的那几幅画,用的便是这个印章,除此外,这枚印章极少示人。
想考画师,却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孟元晓总归不甘心。
所以那日在茶楼里,她安抚自己,既然不能以真名示人,那落个印章总可以吧?反正也不会被人认出。
谁知竟会被陆二郎认出。
是了,陆二郎买了她画的扇面,扇面上便盖了这个印章。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崔新棠嗤笑道:“前年仲秋宴上,在长公主府圆圆作的那副画,是不是也落了这个印章?”
“当初那副画长公主亲眼看过,还单独将你的画留下。圆圆还觉得,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长公主果真会认不出,是出自你的手吗?”
孟元晓:“……”
崔新棠垂眸看她半晌,低头拂了拂衣袖。
他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若非陆二公子告诉我,我倒果真认不出这是圆圆的画。不过我认不出,陆二公子却能认得出。即便没有印章,想来他也能认出。”
“听闻陆二公子手中有一把极为宝贝的折扇,整日不离身,先前不知何故险些被人染了脏污,素来温润如玉的陆二公子,头一次与人翻脸。”
“陆二公子的那把折扇,我偶尔见过一次,若我未记错,那把折扇一角,落的便是这枚印章。只是若是被人知晓了,不知会如何猜想。”
孟元晓:“……”
“圆圆怎不说话?”崔新棠垂眸看着她,面色终于冷下来。
“我先前只当你贪玩任性,却不想你胡闹起来,如此不管不顾。那晚我同你说的话,圆圆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怎就胡闹了?”孟元晓又气又委屈。
他辛苦,可她也累了一日,他回来不曾过问一句,张口便斥责她。
“那晚棠哥哥你说了什么?你只是怕我再提林家的事,烦你,所以你干脆躲出去了。”
“我丢在书肆售卖的扇面,陆二郎买了去,都会仔细爱护着。可是棠哥哥我特意给你画的折扇,棠哥哥你转头就给丢了,这又算什么呢?”
“于棠哥哥你来说,不过是一把折扇,就像林管事送回来的那个镯子,棠哥哥你觉得不过一个镯子,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对我来说不是的,那把折扇是我第一次送棠哥哥你的礼物,我一笔一划仔细画了半日,画得满意了,才亲自出去寻了师傅,请人制成折扇。”
“想到那把折扇能一直被你带在身上,我便开心。”
孟元晓委屈得厉害,即便努力隐忍着,眼圈儿还是红了。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
片刻后他道:“你如此胡闹,将画递到国子监,为何事先不曾同我提过一句?”
“我问你,你会同意吗?”孟元晓吸了吸鼻子,不愿在他跟前掉眼泪。
“我是没有告诉你,可棠哥哥你的事,你有告诉我吗?你出公差这样久,有和我说过吗?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若不是二婶告诉我,我到今日恐怕都不知道。”
“……”崔新棠怔了怔。
略一顿,他抬手想替孟元晓擦掉眼泪,孟元晓扭头避开。
崔新棠看着她,语气稍稍温和些。“那日是临时接的差事,来不及回府告诉你,后来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便也没有再遣人特意同你说一声。”
“是吗?”孟元晓抿唇问。事情过去许久,即便心里仍十分在意,她也不想再同他计较。
“嗯。”崔新棠道。
孟元晓心里闷得厉害,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僵持片刻,她闷头收好画轴,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崔新棠却喝止道:“回来!”
孟元晓骇了一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圆圆要去何处?”崔新棠问。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画轴上,沉声道:“把画轴放下。”
孟元晓拧了拧眉,下意识将画轴藏到身后。
崔新棠抬眸看她,“圆圆还想把画再递到国子监?”
孟元晓紧紧抿着唇瓣不答,崔新棠耐着性子又道:“放下。”
声音愈发冷了些,面色冷峻,比那晚更要难看。
孟元晓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冷脸的模样,面上闪过错愕,一时呆在原地。
许是察觉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重了,崔新棠闭了闭眸子,压着怒气道:“圆圆你如何胡闹,棠哥哥都能容忍你,除了此事。圆圆可知,你的画被递上去,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说罢,不等孟元晓开口,他缓缓道:“不仅崔府和孟府的颜面受损,你的画一旦被递到长公主面前,圆圆信不信,长公主必会选中你?”
“到时再由不得你反悔,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图画院虽设在国子监,但凭你女子方便出入宫中的身份,这个差事大半时间恐怕要待在宫中,为长公主做事。”
“你入宫得了这个官职,长公主便可顺水推舟,借你牵制我和孟府,届时崔府和孟府只能被长公主所用,再无退路。”
孟元晓愣住。她吞了吞口水,不解问:“为何不能为长公主所用?棠哥哥你本来不就是在替长公主推行新政吗?”
崔新棠却沉默下来。
孟元晓倏地明白了什么,她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一双杏眸微微瞪大,惊讶地看着崔新棠。
崔新棠往外瞥了一眼,院子里安静得厉害,方才他将人都支开,命青竹守在院门口,所以外面不敢有人偷听。
他收回视线,看着孟元晓,压低声音道:“关于长公主与新政的事,棠哥哥先前同你说过。新政之事将来暂不可知,棠哥哥不得不留一条退路。”
“那晚圆圆问我,在云平县和徐家一事上,是否有所保留。”
顿了顿,他道:“云平县之事牵扯到的不只是徐家,棠哥哥暗查到的事,也不只事关徐家。”
“我从云平县回来,徐家和梁王那边定会对我怀疑防备,棠哥哥手里必须要有能辖制他们的把柄,才能自保。”——
第52章
厅里安静下来, 孟元晓怔在原地,心砰砰跳得厉害。
片刻后,她一言不发, 走回来将画轴放回茶几上, 转身便走。
刚走出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呲啦”一声, 画纸被撕裂的声音。
孟元晓顿住脚步, 猛地转过身来,便见画轴被崔新棠拿在手中, 已经被撕成两半。
孟元晓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棠哥哥?”
崔新棠垂着眸子,视线落在手里的画上,又在右下方那枚小小的印章上落了落,缓缓将画继续撕成几片。
“这一次我只当没有发生过, 此事知道的人尚且不多,我会设法压下。只是孟府那边总该知道, 圆圆想好如何向岳母和孟珝交代。”
孟元晓:“……”
她只觉得今日的棠哥哥, 陌生得不像先前那个疼她的棠哥哥。她又气又恼, 极力隐忍着, 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
崔新棠将撕碎的画轴随手丢在一旁,抬起眸子问她:“是张明月帮你将画递到国子监的?”
孟元晓心下一凛, 便听他冷声道:“此事我会同张家打声招呼, 并让张明月少与你来往。”
“棠哥哥,凭什么!”孟元晓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杏眸恼怒地瞪着他, “明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棠哥哥你不要太过分!”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他冷着一张脸,瞥一眼脚边被撕成碎片的画,又抬眸看她,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道:“不是累了?早些歇着,无事时,自己好好想一想,错在何处。我还有事,要去一趟书房,若太迟便不回房了。”
说罢不再管她,抬脚便出去了。
孟元晓在厅里呆呆地站了片刻,晚膳都未用,沐浴后躺在床上,委屈地哭湿了枕头。明明很累,可直到天色微亮才迷糊睡着。
直到她睡着,崔新棠都未回来。翌日醒来,床外侧冰凉一片,也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一连两日崔新棠都未回房,第三日青竹倒是过来一趟。
青竹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给孟元晓送来一堆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少夫人,这是主子这趟出公差,给您带回来的,前两日忘记给您了,让小的给您送来。”
这两日孟元晓冷静下来时,也不是没有懊悔自己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崔府和孟府。
所以虽委屈不甘,她看着那堆东西,还是先低头了,“棠哥哥人呢?”
“主子说他这几日忙,这几日便宿在书房,免得打扰您。”青竹道。
孟元晓:“……”
青竹一走,她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
孟元晓也不是不要脸面的,崔新棠不回来,她在崔府也住不下去。
青竹送来的那堆东西被她丢在榻上,碰都未碰。哭过冷静下来,她一言不发,带着红芍离开崔府。
她也未同婆母打招呼,原本想回孟府,但想到崔新棠的话,不敢面对母亲和大哥,所以犹豫半晌,还是去了她自己的宅子。
到了宅子,嬷嬷瞧见她通红的眼眶骇了一跳,孟元晓却不想多说,只叮嘱嬷嬷不要告诉母亲,便打发了嬷嬷。
想给明月写一封信的,却又怕给她添麻烦,犹豫过还是作罢。
一连几日崔府都无人过来,好似少夫人离家出走,府里上下无人在意。
孟元晓不愿去想,可还是忍不住心寒。
嬷嬷见她闷闷不乐,这日说带她去铺子里瞧瞧。铺子孟元晓总共没去过几次,也不愿在宅子里闷着,便跟着嬷嬷出门了。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刚出来,便听到有人喊她,“孟小姐。”
孟元晓扭头一瞧,竟是许久不见的陆二郎。
陆二郎就站在铺子外面,不知站了多久。瞧见她看过来,陆二郎面上有些不自然,道:“陆某方才经过这里,瞧见孟小姐在里面。”
孟元晓还记得棠哥哥说的,是陆二郎将她的画交给他的。
她板着脸问:“陆二公子有事吗?”
陆二郎面上一僵,“那幅画,我一直想向孟小姐解释。”
孟元晓不说话,陆二郎等了等道:“那幅画,陆某猜到应是孟小姐瞒着崔孟二府,自己递上来的。等日后被崔孟二府知晓,少不得要怪罪你。”
“人言可畏,孟小姐觉得考画师做女官理所当然,别人不一定会这样想。陆某也怕被别人知晓,有碍孟小姐的清誉。”
孟元晓险些被他气笑。“既然人言可畏,你站在这里同我说话,被人看到,就不会影响我的清誉了?”
陆二郎脸微微红了,却问:“孟小姐可是和崔大公子吵架了?”
孟元晓觉得他脑子有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拧着眉头,这话说得有些冲。
陆二郎低下头,道:“孟小姐实在想考画师,陆某可以瞒着旁人,再悄悄帮你递上去。日后崔府怪罪下来,陆某也可以替孟小姐担着。”
孟元晓:“……”
这人莫名其妙,她心下烦躁,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退回来,往陆二郎腰间看了一眼。
不见折扇,也不知他藏在何处。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那把折扇不值钱,陆二公子扔了便是。”
说罢,看也未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孟元晓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刚入睡时,背后突然贴了一张温热的胸膛。
她骇了一跳,刚要惊呼出声,身后那人却道,“圆圆以为是谁?”
说着话,便要将人往身下压。
这人一连几日对她不闻不问,一来便这样,孟元晓气得险些骂人,挣扎着狠狠踢了他一脚。
崔新棠“嘶”了一声,制住她的手脚,又在她唇角啄了啄,咬牙道:“我被你折腾得几夜未能阖眼,圆圆倒是睡得香。”
孟元晓险些被他气哭,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着转,“滚开,你别碰我!”
除了在槐树村时,跟着村里的妇人学了几句脏话,圆圆平时从不曾说过“滚”这样粗鲁的话。
崔新棠怔了怔,被她气笑,“不是你自己想来这里住?纵着你住了几日,气还没消?”
说罢亲了亲她的眼睛,问:“今日陆二郎同圆圆都说什么了?”
孟元晓:“……”
她怕黑,一个人睡时,会在房里留一盏灯。
烛灯的光隔着帐幔透进来,崔新棠悬在她身上,一双眸子要笑不笑得。
“我今日出去一趟办公事,想起那里有圆圆的铺子,便撩开车帘随便看了一眼,谁知就看到圆圆和陆二公子当街聊得火热。”
说话间,他一只手捉住孟元晓的手,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很快扯开孟元晓的寝衣,她恍神时,便被他得逞。
许是生气了,他毫不客气,力道也比平日大了些,孟元晓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下意识就去推他,可她那点轻飘飘的力气,在崔新棠跟前不值一提。
崔新棠俯下.身堵住她的唇舌,将她的呜咽声堵回喉咙里。
待到稍稍分开些,见她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瞪着他,崔新棠哼笑道:“圆圆是怪棠哥哥明明瞧见你了,却未过去找你?”
孟元晓未答,他道:“我下车露面,好让人知道,崔府的大少夫人,和陆府二公子拉扯不清吗?”
他这话说得难听,满是揶揄和讽刺,细听还带着怒气,孟元晓气得胸膛起伏,偏偏被他弄得没有半分力气。
那日他那样凶,还将她的画撕碎,又一连几日对她不管不顾,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
孟元晓气得眼泪啪嗒直掉,“你不要脸!”
“嗯,棠哥哥不要脸,”崔新棠嗤笑一声,猛地丁页撞了一下,“陆二公子要脸。”
孟元晓:“……”
崔新棠悬在她身上,动作半点不停,还有心思奚落她,“陆二公子是不是还跟你说,可以再帮你把画递进去?”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看在眼里,哼笑道:“特意将圆圆的画挑出来,交给我,我还当陆二公子果真是个君子。”
结果,不过是个惯会装模作样,挑拨离间的小人罢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崔新棠原本想着,今晚该过来将人请回去了。
将人晾了几日,知不知错的,都该哄一哄了。
可瞧见她同陆二郎在一处,这话他便不想说了。知道圆圆想听,他偏不说。
孟元晓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着他,抿着唇瓣不说话。
崔新棠动作不停,慢条斯理道:“圆圆可知,这几日为了抹去这事,棠哥哥花了多少功夫?”
说罢在她唇角咬了咬,“圆圆是半点也不心疼我。”
孟元晓气极,在他唇上狠狠咬了回去。
崔新棠唇角被她咬破,鲜红的血珠溢出来。他也没理会,只哼笑道:“圆圆还敢?”
“……”自是不敢了,可也十分不甘心。
孟元晓气得眼泪直掉,使劲去踢打他,却被他轻易制住。
崔新棠有些无奈,轻叹一声道:“别闹。”
说罢,又道:“你做了错事,我还不能说你几句了?你可知棠哥哥那日见到那副画,还是在陆二郎手中,有多生气?”
他一双凤眸要笑不笑得,“圆圆这样气我,难道果真想气死我,好去找陆二郎?我好歹解决麻烦就来哄你了,圆圆可是哄都不肯哄棠哥哥一句。”
“……”
孟元晓想让他滚,却听他道:“事情已经压下去,孟府也瞒下了。”
孟元晓愣了愣。
崔新棠知道她在想什么,道:“这次没有告诉孟府,但圆圆日后再这样胡闹,棠哥哥可就不会再这样顾及你的脸面。”
孟元晓秀眉拧着,整个人忍不住有些紧绷。
崔新棠“嘶”了一声,“别咬这样紧。”
孟元晓脸刷一下红了。
崔新棠笑了笑,“母亲那里我也帮你找了托词,说你同我置气,去庙中住几日。母亲这几日吃斋念佛,听到你去庙里,不会责怪你。至于张明月那里……”
顿了顿,他才道:“日后圆圆继续同她一处玩可以,只是再不许同她胡闹。记住了吗?”
“……”孟元晓心倏地悬起来,又落下去,抿着唇瓣不肯吭声。
她绯红着一张小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崔新棠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啄了啄。
“圆圆可知棠哥哥为何突然要出公差,这一趟公差,又会带来多少麻烦事?若不是圆圆除夕那日在长公主跟前那一番话,棠哥哥本可以推辞掉的。”
当然,也有林瑜那封信的缘故,但他知道该如何说,来哄圆圆。
就像他心知肚明,今日该来哄人了,再不来,只怕就要难哄了。
他将圆圆的脾性摸得透彻,她幼时他便没少逗她,也没少将她惹哭。怎样会将人惹恼,惹恼了又怎样才能将人哄好,他一清二楚。
圆圆任性,却聪明又心软,那日的事,她恼上一两日,便会开始反思,少不得懊悔心虚和愧疚。
她今日见了陆二郎,在他跟前定会心虚,哄起来自然容易些。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孟元晓累得一动不想动时,崔新棠意犹未尽,掐着她纤细的腰肢翻了个身,将人抱到身上。
“圆圆使了几日性子,也该消气了,再不回去,只怕瞒不住,府里上下都要知道,少夫人同我置气,丢下我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还有,圆圆今日同陆二郎说话,也不知有无被人瞧见,圆圆给棠哥哥留点脸面,别闹了好不好?”
“……”
翌日下衙后,崔新棠果然早早过来了。
许是为了哄孟元晓,让她乖乖跟他回去,他道:“棠哥哥今日想了一日,圆圆若果真想做女官,也不是不行。”
这话着实出乎意料,孟元晓一双杏眸当即亮了亮,刚要开口,想到还在同他置气,又连忙闭紧了嘴巴。
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先前不是说,若是日后棠哥哥外放离京,圆圆可以在棠哥哥手底下做小吏?”
他笑着道:“到时棠哥哥罩着你,想来圆圆也闯不出祸。”
孟元晓眨眨眼。
“只是,在上京城时,再不能生这些念头,记住了吗?”
说罢,又看着她问:“所以,圆圆可愿跟着棠哥哥外放?”
孟元晓犹豫了,一时没有说话。
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在她鼻尖刮了刮,“还不回府?”
孟元晓心里堵着气,又要脸面,不愿就这样跟着他回去。
崔新棠却是知道如何拿捏她的,“怎么,是要请岳母和孟珝来哄一哄圆圆?”
孟元晓:“……”
回到崔府,进到房中,孟元晓下意识就往榻上看去。
小几上面只有她的话本,别的什么也不见。
崔新棠道:“已经扔了。”
孟元晓收回视线,抿唇看着他。
崔新棠一双凤眸里噙着笑意,“圆圆离家出走那日,我便吩咐青竹把镯子给扔了,圆圆若是不信,尽管去问青竹。”
孟元晓才不会去问。
崔新棠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送给别人过的东西,圆圆不稀罕,棠哥哥同样不稀罕。”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想说可是那是祖母留下的,还是作罢,别开脸没有理他。
刚过去坐下,便有客人来了。
来人是个十六七虽的女郎,说是秦氏姊妹家的表小姐。
女郎手里提着个食盒,进来便道:“见过表哥表嫂,我煮了燕窝羹,姨母听说表嫂回来了,让我送一盅来给表嫂吃。”
孟元晓眨眨眼,下意识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看了眼女郎手里的食盒,“有劳,你便是二郎的表妹?”
“是。”女郎说着话,眼珠子在小两口之间来回转了转。
崔新棠点点头,声音不冷不热,“府里下人够用,孙小姐有事吩咐下去便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同孙小姐说话时,孟元晓就坐在一旁,没有理会。
等到孙小姐离开,崔新棠道:“孙家是做生意的,听闻主要的生意就是燕窝,据说生意不错,圆圆尝尝味道如何。”
孟元晓正有些饿了,她瞥一眼手边的燕窝盅,也不纠结,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羹送到嘴里。
她接连吃了几口,崔新棠问:“可还喜欢?若是不错,我请二婶向孙家多买些。”
说罢,又道:“二婶不是一直想替娘家亲戚讨些好处?圆圆若是喜欢,这个生意交给孙家来做,也不是不行。”
孟元晓只吃几口便有些腻了,将勺子丢回碗里,头也不抬道:“不好吃。”
崔新棠瞥她一眼,抬手将她唇边沾到的一点燕窝羹拈去,又端过她吃剩下的燕窝羹,也尝了一口。
尝过他好笑道:“不是还行?”
说罢将碗放回去,随手拈过茶盏,抿了一口。
他正捏着茶盏,思索着衙门里的事,孟元晓突然问:“棠哥哥,孙小姐来崔府做什么?”
“嗯?”崔新棠一时未回过神来,扭头瞥她一眼,随口道:“她是投奔二婶,平日只在二婶院子里,圆圆不喜她,不理她便是。”
翌日秦氏又来了。
等着陈氏出去,秦氏便迫不及待问:“方才我瞧见林管事了,他又来做什么?”
孟元晓最烦听到的,就是“林家”二字。
她头都未抬,“不知道。”
“嗐,你这孩子,心怎这样大!”秦氏道,说罢转了转眼珠子,“怎么,林管事没有来见你?”
孟元晓还是不说话,秦氏便知道了。
“大郎和你婆母就是太心善了,才让林家人这样蹬鼻子上脸。当年林家被流放,大郎还写信求他父亲,托人照应着,这两年也没少帮衬他们,竟还不知足。”
“大郎脾气倔,好几年不同他父亲来往,除了这事,他何曾给他父亲去信求过什么?”
“不过,还是林家人不懂事,你婆母要你管家,他们有什么大事,非要越过你,直接同你婆母商量?”
孟元晓听得心烦,耐着性子道:“我年纪小,顾不过来,有些事婆母亲自过问也是应当的。”
“你忙不过来,让你表妹给你搭把手呀!”秦氏却道:“你表妹理账是一把好手,有她搭把手,你也能松快些。”
孟元晓懒得去猜秦氏的意图,孙小姐瞧上去年岁比她还要大一些,不过她跟着崔新棠来论,喊孙小姐一声表妹倒也无妨。
她随口道:“那如何使得?孙表妹是客人,不好劳烦客人。”
本以为秦氏总该识趣了,可秦氏紧跟着道:“嗐,不都是一家人?”
孟元晓憋了几日的火气,正无处发泄,闻言直接道:“婶母,孙表妹这是与二郎好事将近?”
秦氏一噎,“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孟元晓眨眨眼,“我怎胡说了?婶母您不是一直在为二郎相看女郎吗,我瞧着孙表妹就不错,所以,婶母您是相中孙表妹,想让她做您儿媳?”
秦氏脸都被她气红了,嗔道:“他俩是兄妹,如何使得?”
孟元晓不以为然,“是表兄妹,又不是亲的,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说罢,见秦氏面色古怪,孟元晓眨眨眼,像是想明白什么,一双杏眸蓦地瞪大。
“不是替二郎相中了,难不成,婶母您要给二叔纳妾?”
“你这孩子……”秦氏被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孟元晓一脸无辜,“不是您说都是一家人吗?”
秦氏再也坐不下去,狠狠剜她一眼,起身就走。
当晚崔新棠回来便问:“圆圆今日同二婶说了什么?”
“没什么。”孟元晓头也未抬道。
她正盘腿坐在榻上,给张明月写帖子。
虽然棠哥哥说她还可以继续和明月玩,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自责,怕事情传到张府,明月因为她被家里斥责,也怕明月再不肯同她玩了。
“是吗?”崔新棠已经沐浴过,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倾身凑过来亲了一下,便要去拿她面前的帖子瞧。
孟元晓一把将帖子拿起来,藏到身后。
崔新棠怔了怔,好笑地在她发顶揉了一把,脱下外裳丢在一旁。
然后也上了榻,将人揽过来,道:“没说什么,怎听说孙小姐哭了半日?”
孟元晓:“……”
她说给秦氏听的,怎传到孙小姐耳中?不过昨晚孙小姐眼珠子在她和棠哥哥之间转来转去,也有些讨厌就是了。
不过她到底有些心虚,鼓着腮帮子没有说话。
孟元晓还以为崔新棠要说她来着,却听他道:“发泄一通,可消气了?”
说这话时,他手在她腰间捏了捏,一双眸子蕴着笑意。
孟元晓拧眉看他,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憋了几日的火气,总要发泄出来,免得气坏自己。圆圆舍不得对棠哥哥发脾气,就只能辛苦二婶了。”
孟元晓:“……”
第53章
孙家突然将孙小姐送到崔府, 是打了孙二郎的主意,想要亲上加亲。
孙二郎虽会试落第,但秦氏也瞧不上这个外甥女。瞧不上孙小姐, 又惦记着中馈, 便动了歪心思。
崔新棠将人圈在怀里, 笑着道:“先前圆圆在府里管家时, 二婶不敢动这个念头, 瞧见圆圆同我闹,她才生了这样的心思。”
“所以圆圆总要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日后少将心思放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多将心思放在府里和你夫君身上,将你夫君盯紧了,莫让人钻空子。”
“还有,离陆二郎远一些。”
“……”孟元晓半点都不想理他,只充耳不闻。
本以为秦氏不敢再来, 可隔日下晌秦氏便来了。
秦氏脸皮十分厚,来了没有半点不自在, 进来先四下看了看, 问:“大郎还未回来?”
“嗯。”孟元晓道。
秦氏熟络地在她旁边坐下, 坐下便道:“你表妹在府里住不惯, 我给她爹娘去信,让人来接她回去了。只是你姨母家不在上京城, 来回也得几日。”
孟元晓未理这话, 秦氏紧跟着凑过来看了看她面前的账簿,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在孟元晓跟前,秦氏每回都要提林家,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先前是挑拨, 今日竟反常地替崔新棠说起话来,说先前那些话都是她添油加醋故意挑拨的,让孟元晓不要放在心上。
在她跟前替崔新棠说话,这倒是新鲜了。孟元晓狐疑地看了秦氏一眼,一时不知她又打的什么主意。
秦氏也不急着走,等到崔新棠回来,她忙道:“大郎回来了?”
“嗯,”崔新棠过去在孟元晓旁边坐下,斟了一盏查,“婶母最近怎有空过来?”
秦氏含糊应了一句,便迫不及待道:“大郎你怎将二郎的先生辞了?”
崔新棠瞥秦氏一眼,面色不变道:“先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请辞了这份差事。”
说罢又道:“也不是非得请这个先生才行,叔父再给二郎另外寻个先生便是。”
“别的先生,如何比得上这个先生?”秦氏当即急了,“这个先生这样难请,还是你用你父亲的关系才请到人,你二叔怎有这样的能耐?”
“婶母也知道?”崔新棠却道。
秦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噎了半晌道:“那可不是这样说的,大郎你不是比婶母更盼着二郎出息?”
说到这里秦氏顿住,看了看一旁的孟元晓,欲言又止。
二人的话,孟元晓听得云里雾里,懒得理会。
崔新棠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我上次说的王家小姐,二郎已经见过,十分满意,婶母也见过,考虑得如何了?”
“……”秦氏嘴角抽了抽。
崔新棠道:“王家门第虽不高,但王大人在国子监任博士,家风清正。已有消息,王小姐的叔父再有半年便要升任五品官职,届时只怕再想娶王小姐便难了。”
说着话,吴氏身边的婢女来了,说大夫人请大公子和少夫人去正院一道用膳。
婢女退下后,崔新棠再无耐心同秦氏多说。
“婶母回去同叔父商议好,若侄儿的话婶母不愿听,那今后二郎的事也不必再来找我。”
打发走秦氏,崔新棠摸过孟元晓的手捏了捏,“圆圆可想去?”
分明是他不想去,却故意来问她。孟元晓最烦他这样,没有理他。
吴氏突然叫他们小两口过去,自然是因为先前孟元晓招呼未打一声就几日未归。
到了正院,吴氏面色淡淡,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落了片刻,倒是未说什么。
以往在吴氏跟前,孟元晓都是亲热又热络的,凑到婆母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逗婆母高兴。
今日这顿晚膳却用得十分安静,孟元晓不说话,吴氏和崔新棠更不会说。
吴氏近来吃斋念佛,晚膳只用了几道素菜,很快放下筷子。
待到孟元晓用得差不多,吴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道:“二郎那表妹,说起来只是投奔到崔府的亲戚,圆圆那日的话着实重了些。”
孟元晓:“……”
吴氏睇她一眼,“如今府中都传开了,圆圆这话,不是让府中下人看笑话?听说你二叔也气得不轻。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崔府的主子连一个亲戚都容不下,旁人会如何想?”
孟元晓低着头,闷声认错,“儿媳知错了。”
她认错认得干脆,吴氏也不好再多说。
膳厅里又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有婢女进来,手中漆盘上托着一碗汤药,送到吴氏跟前,“大夫人,该服药了。”
等到婢女退下,孟元晓惊讶问:“婆母,您病了?”
她声音带着担忧,崔新棠却只蹙眉看了看吴氏面前的药碗,并未言语。
药已经冷过,温热正好入口,吴氏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饮下。
放下碗,吴氏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垂着眸子道:“死不了,等你们小两口发现,也该好了。”
孟元晓:“……”
她戳着碗里的饭,突然就不想吃了。
正想着棠哥哥怎还不将她剩下的饭端去吃了时,吴氏突然道:“那日林家送来银子,说圆圆让林家将先前崔府赠送的铺面和其他的,都折算成银子还了。”
孟元晓顿了顿,抬头看向婆母。
吴氏掀起眸子,看着她道:“我将人斥了一番,让他莫要胡言,崔府的大少夫人,怎会如此行事?崔家在上京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送出去的东西,怎有再讨要回来的道理?”
孟元晓:“……”
她倏地想起,那日在前厅,林管事的模样。
她将林管事讽了一顿,又顺着林管事的话,要林家将当初崔府送的全还回来时,林管事面上分明没有半分窘迫,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所以,林管事分明早就料到了,甚至林管事那日故意说那番话,就是来挑衅的。
此刻想起林管事那张脸,孟元晓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便也不想忍,脱口道:“那日是林管事自己说要偿还银子,既然他这样说了,儿媳为何不能应下?”
“胡闹!”吴氏拧眉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崔府出尔反尔,别人如何议论?”
孟元晓鼻子一阵酸涩,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看她一眼,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圆圆不是不想管家?”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说罢看向上首的吴氏,声音稍冷,“既然圆圆不能作主,那明日一早便将手里库房的钥匙,和账簿都还给母亲,母亲不怕操劳,继续亲自管着便是。”
这话落下,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吴氏面色难看,冷笑一声道:“果真是我生的好儿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连话都说不得了?这么点委屈便受不得,你母亲我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若动不动就撂挑子不干,又如何会有你的今日!”
母子二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孟元晓原本是受了委屈的那个,转瞬却成了挑拨人家母子的人。
她只觉得没意思极了,刚要开口,崔新棠突然问她:“可吃好了?”
孟元晓没有说话,崔新棠瞥一眼她碗里的饭食,道:“吃不下便不吃了。”
说罢牵着她起身,对吴氏道:“儿子和圆圆先回了,母亲早些歇息。”
等到从正院出来,孟元晓便甩脱崔新棠的手。崔新棠去牵她,却被她甩开。
崔新棠蹙了蹙眉,看她一眼,由着她去。
等到了他们住的院子外,他才强硬地牵过孟元晓的手,“还气着?”
孟元晓用力甩了甩,却甩不脱。她索性停下脚步,看着他问:“棠哥哥,为何在婆母跟前,你从来不肯用我用剩下的饭食?”
“……”似是未想到她会计较这个,崔新棠面上闪过惊讶之色,略一顿才好笑道:“平日用便也罢了,为何非要当着母亲的面用?”
“当着婆母的面,为何就不能了?”孟元晓执拗地问。
“……圆圆为何近来不喊‘母亲’了?”
孟元晓噎了噎,用力甩脱他的手,转身兀自往院子里去了。
回到房中,崔新棠反手关上房门,就将人拦腰抱起,抱坐到书案上。
他拦在她跟前,声音有些无奈,“圆圆何时才能不因为旁人,迁怒到棠哥哥身上?”
孟元晓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抿唇看着他没有开口。
崔新棠:“方才不是帮你说话了?”
“如何就是帮我说话了?”孟元晓却不觉得他果真是在帮她,“你分明就是在我和婆母之间和稀泥罢了!”
“……那圆圆想棠哥哥怎样做?”
“该如何做你不知道吗?”孟元晓恼得厉害,“二婶说孙小姐要走了,孙小姐要走,与棠哥哥你脱不开干系吧?既然在孙小姐这里这样干脆,为何在与林家有关的事情上,就一贯的拖泥带水?”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头疼,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圆圆不也没有果真想要林家还银子?”
孟元晓一噎。
她的确没有想要林家还银子,当初的确是棠哥哥送林家铺面和住处,也是棠哥哥吩咐人照拂林家。
如今果真要一笔一笔都算清楚,再讨要回来,传出去便是崔府和棠哥哥出尔反尔,只怕要让人笑话。
崔府不差这一间铺面,她总是要顾及棠哥哥的脸面。
那日不过是话赶话,她实在看不惯林家人的嘴脸,才故意说出那话。
林家果真不还银子,她也不会计较,只要林家收敛些,别再惹到她跟前便是。
可她大度,却与别人这样打她脸面不是一回事。林家故意闹到婆母跟前,可不就是打她脸面?
“这不一样!”她道。
她气鼓鼓的样子,一定要掰扯清楚才肯罢休。
崔新棠无奈道:“那日林管事离开,我差青竹去敲打林家了,实在未料到,林家竟还敢闯到母亲跟前。”
“只是母亲已经在林家人跟前撂下话,我做儿子的,总不能打母亲脸面。”
“所以便只能委屈我了是吗?”孟元晓被他气笑了,她吸了吸鼻子,恼道:“你们都要脸面,我顾及着你们的脸面,可你们有在意我的脸面吗?”
“我是崔府的少夫人,你让府里下人如何看我,外边儿人知道了,如何笑话我?”
“……”
孟元晓眼泪啪嗒啪嗒直掉,“我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棠哥哥你知道的。我父亲母亲把我养到这样大,也不是嫁到你们崔府来受委屈的!”
“……自然不是。”崔新棠好笑。
他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我只是觉得,圆圆实在不必在意母亲和林家。日后我们离开上京城,或许多少年都不会回来,何必同他们计较?”
“圆圆只要把棠哥哥看住了就好,至于其他的,圆圆不想亲近母亲,便不亲近,不想管家,丢开不管便是……”
“为何不管?我偏要管!”孟元晓抿唇执拗道,“我是崔府的少夫人,难不成在府里还要看别人脸色,夹着尾巴做人吗?”
“圆圆在崔府这样委屈?”崔新棠逗她道。
“棠哥哥,你会向着我的吧?”孟元晓却问。
她一双杏眸灼灼地看着他,长睫上还挂着眼泪,崔新棠默了默,抬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刮,“自然是向着你。”
“果真吗?”
“嗯。”
孟元晓破涕为笑,“那便好。”
崔新棠刚松出一口气,外面便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婢女叩门道:“禀大公子,青竹过来了,说大老爷来信了,请您过去。”
“知道了。”崔新棠道。
说罢他看着孟元晓,孟元晓却像已经无事,“棠哥哥去吧,早些回来。”
*
今春暖得早,不过四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热。
端午那日崔府要设宴,宴请崔家旁支的亲戚。,还有端午各处人情往来,以及给府里上下管事和仆从的节礼,都要准备。
这些先前都是吴氏操持,可许是上次被孟元晓气到了,吴氏称病,索性丢手不管了。
孟元晓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婆母想给她立规矩,让她知难而退,主动服软,她偏不。
她如何看不出,府中大小事宜,婆母并非真心让她做主,不过想让她替她出力,还要借管家一事拿捏她罢了。
不想她做主,她偏要做主,气死谁,谁活该。
所以这些事情,一下子全都落到孟元晓身上。
她较着劲,不愿被人看轻,可头一次操持这些,虽有陈氏帮忙,一时也难免手忙脚乱,生怕出了岔子。
好在陈氏是个靠得住又能干的,尽心尽力地替她做事。
这日孟元晓跟着陈氏一起忙了半日,用罢午膳,终于得了片刻空闲,当即踢掉鞋子上榻,歪靠在榻上摸过话本翻看起来。
榻边的窗子推开一扇,偶有细风顺着窗户吹进来,窗外的花枝摇曳着探到窗前,香气顺着细风直往鼻子里钻,难得的惬意闲适。
红芍在一旁收拾房间,天气渐热,被子也要换成薄的。
收拾好床铺,红芍又拿起掸子在榻上扫呀扫,嘴里也一刻闲不住。
“小姐,您同陈管事今日商议的那些,可都吩咐下去了?”
红芍口中的“陈管事”,便是陈氏。
“嗯。”孟元晓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红芍又道,“奴婢瞧着陈管事是个心善的,您将妞妞交给她,倒是为妞妞寻到个好去处。奴婢上次瞧着妞妞长胖,也长高了,跟之前那个槐树村的小丫头,活像变了一个人。”
可不就是像变了一个人?就连孟元晓见到妞妞,都是惊讶的。
妞妞先前怯懦胆小的一个小人儿,如今开朗许多,在她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到府里的生人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怕得直抖。
红芍扫完一边儿,又走过来扫榻的另一边儿,“小姐,您说当初姑爷会同意您将妞妞带回来,是不是为了替您拉拢陈管事?奴婢瞧着,陈管事是真心疼妞妞的。”
孟元晓捧着话本的手一顿。
红芍兀自道:“不然,您觉得姑爷是那种会可怜别人的人?”
孟元晓突然就想到,从云平县回来后,棠哥哥借着陈氏的男人,拉拢陈氏的事。
这只是她知道的,除去这些,定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事。
去云平县前,陈氏虽也跟着她做事,但心里其实更向着她婆母吴氏,与她有些生分。
可从云平县回来后,陈氏渐渐地对她尽心许多。
想到这些,孟元晓怔愣片刻,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主仆二人说着话时,又有婢女叩门进来,递上一张帖子,“禀少夫人,这是张府送来的帖子,给您的。”
听到是张府的帖子,孟元晓双眸一亮,连忙直起身子,接过帖子打开。
果然是张明月递来的帖子,说在府里闷了许多日,无聊,明日约她出去玩。
孟元晓喜出望外,这几日一直没有明月的消息,她还以为明月生她的气,再不理她了呢。
正高兴着,陈氏进来了。
陈氏一来,便不能躲懒了,孟元晓一张小脸垮了垮,想了想问:“陈姐姐,林管事这几日都没来吗?”
“奴婢刚要向您禀报,”陈氏道:“林管事刚到府里,来送端午节的节礼,说是顺便有事禀报,正在前厅里候着。”
孟元晓就等着林管事呢,所以她道:“无妨,不过生意上的事,我去听一听。”
到了前厅,瞧见林管事带来的节礼,孟元晓突然想起去年她刚嫁到崔府,婆母让她管家时,林管事也是这样来送仲秋节礼,那时她还觉得林管事识礼来着。
“林小姐有心了。”孟元晓道。
“应该的,”林管事提都未提还银子的事,只笑呵呵道,“崔府对咱们布庄的生意多有照拂,小姐和我们夫人心里感激。”
“嗯,的确是该感激。”孟元晓也不客气。
林管事一噎,随即递上一张清单,“少夫人,这是这季府里的夏衣布匹单子,您看可妥当?”
孟元晓接过单子看了几眼,“我何时说要从你们布庄采购夏衣了?”
林管事笑着道:“回少夫人,老奴那日在大夫人跟前问了一嘴,大夫人要老奴准备的,老奴怎敢耽搁?”
“是吗?”孟元晓问。
“可不是?对了,前段时日我们公子那边,在学堂里招惹到些麻烦,也是多亏大公子出手才摆平,来前我们夫人叮嘱,一定要好生向大公子道谢。”
孟元晓手上一顿,若她未记错,那日棠哥哥分明说,不会再管林瑜的。
她按捺下心里的异样,“我知道了,林管事无事便回吧。”
说罢看向陈氏,“给林家的回礼,陈姐姐可安排妥当了?”
第54章
“回少夫人, 都妥当了,林管事随奴婢来。”陈氏怎瞧不出孟元晓已经不耐烦,当即引着林管事出去。
等到陈氏回来, 孟元晓道:“府里夏衣不急着从林家布庄采购, 我另有安排。”
陈氏愣了愣, “少夫人, 此事可要同大夫人商议过再定?”
“不用, ”孟元晓道:“此事陈姐姐你不用管,我会同棠哥哥说。”
本是想当晚就告诉崔新棠的, 可这晚他回来得晚,便暂时搁下了。
翌日见到明月时,孟元晓扑上去便抱住她。
张明月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啧,我又不是崔新棠,要抱回家抱你夫君去。”
孟元晓亲热地挽着明月的手臂, “明月你无事吧?你家里人可有训斥你?”
“我家里人倒是没有,崔新棠没有告诉他们。”张明月撇撇嘴, 脸上甚是有些愤懑。
“不过你家崔新棠是真的凶, 那日他找到我, 板着脸问我如何帮你将画递到国子监, 脸臭得跟什么似的。”
说罢明月啧道:“你棠哥哥,跟你二哥真是一个德性。”
圆圆闯了祸, 从不肯怪罪圆圆, 只会去怪罪旁人,比如她。
孟元晓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棠哥哥和她二哥像,只怕这话被他们二人听去,都要被气个半死。
不过听到棠哥哥竟果真找明月的麻烦了, 她忍不住有些自责。
张明月倒是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奇怪,“画明明递进去了,怎会落到崔新棠手里?”
孟元晓:“……不知道。”
张明月叹息一声,“原本我还想着,我的好姐妹若能考中画师也不错,日后还能混个一官半职,给我撑腰呢!”
说罢又问:“崔新棠为难你了吧?我一直想找你,又不敢,实在怕了他。”
孟元晓支支吾吾将这几日的事说了。
听到崔新棠将她的画给撕了,张明月忍不住气愤,但听到他将事压下了,又有些惊讶。
“他竟这样轻飘飘帮你压下了?我还以为他会告诉孟府,然后和你大哥一起狠狠斥责你一通呢!说起来,他这样做,对你算是很宽容了。”
孟元晓心下郁闷,没有接这话。
天气渐热,二人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孟元晓想去明月的布庄瞧一瞧,买几件夏衣。
“好呀,”明月道:“刚好布庄新上几件最新样式的夏衣,我带你去瞧瞧。”
孟元晓自己手底下的人,也该准备夏衣了,她索性在明月的布庄里买齐全了,请人送到她自己的宅子里去。
两人在布庄挑选半天,挑出自己喜欢的成衣样式,请铺子里的绣娘做好,送到崔府。
挑好衣裳,孟元晓从袖筒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正是昨日林管事送来的布匹单子。
“明月,我再同你做一笔生意如何?”
“什么?”张明月接过她手里的单子,扫了几眼。
孟元晓:“崔府上下近百人口,每季都要添衣,之前的布庄我正好想换掉,反正生意同谁做都是做,肥水不流外人田,还不如给你做。”
张明月面露意外,“我自然没问题,不过你婆母能同意?”
“同不同意,我都想换。”孟元晓道。想了想,她道:“单子你留下,改日我给你准信。”
“没问题,我还能给你折扣,定不让你在你婆母跟前难做。”张明月痛快应下。
二人这般说好,回到崔府,孟元晓便着手换掉布庄的事。
想换掉布庄,总要找个由头,不然太刻意了些,好像她故意针对林家一样。
可抱着账簿琢磨许久,也未寻到林家的错处,这便有些难了。
尚未找好由头,先前在明月的布庄做的几件成衣便送来了。
衣裳是下晌送来的,孟元晓刚同陈氏说完话,兴冲冲拉了红芍,帮她试新衣。
二人在卧房里叽叽喳喳说着话时,崔新棠便从外边进来了。
孟元晓刚换上一件新衣裳,瞧见他进来,不由惊讶,“棠哥哥今日怎回来这样早?”
崔新棠回来,红芍便退下了。
崔新棠随手脱下外裳丢在一旁,走到屏风里面,抱过人亲了亲,便过去靠在屏风上,懒洋洋道:“今日休沐,早些回来陪你。”
孟元晓这几日忙糊涂了,这才想起,今日是月底的休沐。
她穿着新衣裳,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棠哥哥,好看吗?”
“好看。”崔新棠想也不想便道。
“那你帮我挑一挑,端午那日,我穿哪件衣裳会客?”
她低头瞥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嘀咕道:“这可是我头一次张罗家宴,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崔新棠往一旁榻上堆着的新衣上瞥了一眼,随口就道:“身上这件便可。”
“哼,你又应付我。”
“本来就好看。”崔新棠扬眉道。
“那当然啦,”孟元晓半点也不吝啬自夸,“我可是全上京城最好看的女郎呢!”
“哦?”崔新棠被她逗笑。
孟元晓不高兴了,“不是吗?”
“当然是,”崔新棠一双凤眸笑看着她,“不然,棠哥哥怎会不愿娶旁人,一直等着圆圆?许就是瞧惯了你这样好的,旁人就再难入眼了。”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她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嘿嘿乐道:“若我是棠哥哥你,应该瞧惯了我,也再瞧不上别人了。”
说罢她跑过去抱住崔新棠的腰,“棠哥哥,这些衣裳我是在明月的布庄买的,都是最新的样式。”
崔新棠略一顿,“府里不是有绣娘?若有喜欢的样式,同府里绣娘说一声便是。”
“好呀!”孟元晓道。
说罢又讨好道:“就是,这几身衣裳不便宜,虽然明月都给我打了折扣,但还是有点肉痛。”
她的意思崔新棠自然明白,他好笑道:“我的银子,不都在圆圆那里?”
孟元晓这才满意了。
“怎不记得帮我也一起买?”崔新棠问。
孟元晓奇怪道:“你的衣裳府里绣娘不是都会给做吗?再说了,你平日在衙门里都穿公服呀。”
“呵。”
他这一声“呵”颇有些阴阳怪气,孟元晓也不恼,她把玩着崔新棠胸前的衣襟,指尖顺着胸膛一点点上移,在他喉结上摸了摸。
指尖滑腻温热,像是温热的羽毛轻轻扫过,崔新棠整个人一僵,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
孟元晓得逞地笑了笑,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棠哥哥,孙表妹回去了呀?”
“嗯。”
“那棠哥哥你上次说的,会向着我,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棠哥哥何时骗过你?”
孟元晓道:“林家布庄的布料一般,价钱却不便宜,我想把林家的布庄换掉,换成明月的布庄。”
“棠哥哥说的对,从头经营布庄的确太麻烦,所以直接换成明月的布庄就好啦!”
她眼巴巴地看着崔新棠,“棠哥哥,我同明月都说好了。”
崔新棠:“……”
垂眸睨她半晌,崔新棠扬眉道:“圆圆想怎样,便怎样,棠哥哥向着你。”
孟元晓心倏地落下去,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婆母那边?”
“母亲那边我去说。”崔新棠应得干脆。
孟元晓眉开眼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亲,“明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棠哥哥可不要让我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失言丢脸呀!”
“嗯。”崔新棠大掌在她腰上游移。
他道:“只是事先要说好了,端午节后我可能要出一趟公差,大概几日便回。换布庄的事,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管家那边我也交代一声,但若母亲那边……”
他顿了顿,才道:“若母亲那边生了变故,圆圆不能再算到我头上。”
孟元晓撇撇嘴,当即不高兴了。
崔新棠无奈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圆圆何必非要同母亲较劲?你不理她,她或许觉得没意思,就不管你了。”
“哼。”孟元晓哼哼几声,仰头看着他道:“棠哥哥,我们搬出去住吧。”
“……搬到何处?”
“不是有现成的嘛,我的宅子呀!”孟元晓下巴抵在崔新棠胸前,紧紧搂着他的腰。
“我的宅子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人住,前段时日我吩咐人将宅子里添置了不少东西,装扮得可漂亮了,一点不比崔府差。”
“圆圆是要棠哥哥吃软饭?”崔新棠好笑道。
“也不是不行,”孟元晓眼睛弯了弯,“我有钱,养得起你。”
想到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又忍不住心虚,补充道:“就算不够,我也可以去向母亲和大哥要,他们总不会忍心我饿着。”
崔新棠被她逗笑,抬手在她鼻尖上刮了刮,“圆圆脸皮厚,可棠哥哥还要脸面。”
孟元晓不高兴了,“那你自己另外再买一座宅子,不要是崔府的,只是我和你的宅子。”
她面上忍不住有些委屈,“棠哥哥,我喜欢你,可我不喜欢崔府,也不大喜欢……”
她想说也不大喜欢婆母,但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不喜欢人家,总是不好的,所以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她那点心思全都摆在脸上,崔新棠如何瞧不透。
他好笑道:“说出来也无妨,圆圆不喜欢母亲,棠哥哥……同样不喜欢。”
孟元晓眸子闪了闪。
“只是父母健在,尚未分家,我若单独搬出去,让人如何想?只怕圆圆要被人议论,棠哥哥的仕途也到头了。”
“……”
*
明月那边得了准信,很快便将布匹如数送来。
孟元晓还怕婆母会责难的,倒是出乎意料的,婆母并未过问此事。
孟元晓难得扬眉吐气一回,当夜一个收不住,将崔新棠扑到床上,马奇在他身上狠狠折腾了一回。
先前她虽胆子大,又馋他身子,但不过折腾一会儿就开始喊累,这晚却有十分的精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还意犹未尽。
她坐在崔新棠身上,一张漂亮绯红的小脸上带着细汗,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崔新棠难得不用出力,乐得自在,索性偷懒一回,由着她去。
孟元晓在他脸上拍了拍,又在他胸前揪了一把,“棠哥哥,我喜欢这样,以后就这样好不好?”
她口气颇大,俨然忘记了先前让她出一会儿力气有多难。
崔新棠好笑,长臂一伸将人将人捞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在孟元晓唇上啄了啄,语气满是调侃,“如何不行?棠哥哥不用出力,求之不得。”
转眼便到端午。
崔家旁支亲戚满有几家,宴席上男女分开,女眷们在后院花厅,男人们则在前院开宴。
孟元晓忙里忙外,有旁支的夫人同吴氏道:“新媳妇进门,大嫂如今轻省不少吧?我瞧着大嫂容光焕发,更年轻了呢!”
吴氏倒也十分给孟元晓面子,满眼慈爱地看她一眼,点点头,笑着道:“可不是?我这儿媳是个能干的,这次端午,我这个做婆母的就丢开手,都是她自己操持的。”
大家顺着这话笑着恭维几句,有人笑道:“说起来,是大嫂心善,才能有这样的福气。”
“大嫂可不就是心善?”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夫人道,“方才我刚来时,还听府里下人议论,说今年府里下人的夏衣都多发了两身呢!”
孟元晓愣了愣。
府里上下管事和仆从,每人每季发两身衣裳,从来都是这样的定例,那日林管事交给她的布匹清单,便是按照定例来的。
所以明月送来的布匹,也只是每人两身衣裳。
既然多出一倍,那只能是……
孟元晓下意识看向婆母,瞧见吴氏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只觉得吃了苍蝇般恶心。
客人等到下晌才散,孟元晓安排好后院的事,直奔前院。
到了前院,院子里不见人,孟元晓脚步一转,沿着长廊往前厅去。
她脚步飞快,步子放得却轻,到了前厅外,却一眼瞧见厅里那抹身着碧色衣裳的窈窕身影。
孟元晓面色变了变,脚步倏地顿住。
崔新棠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从厅里传出,“你们送来的布匹,母亲不也留下了?”
孟元晓心蓦地跳了跳。
所以棠哥哥是知道的。
心里那股厌恶再次蔓延开来,孟元晓只觉得没意思极了,她这几日兴冲冲的折腾,在旁人眼里只怕都是笑话。
她再懒得理会厅里那两人,更不想瞧见他们的嘴脸,刚要离开,却听崔新棠道:“我还有事,林小姐无事便回吧,也不必去烦扰母亲。”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沙哑,还带着几分厌烦。
“大公子不必怪罪我,”林小姐却道,“大夫人不见得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或许是……看在林叔的面子上也说不定。”
孟元晓:“……”
她本想离开的,脚步却顿在原地。
四下安静一瞬,厅里传出磁盏被捏碎的声音。
崔新棠的声音像淬了冰,从厅里传出来。
“滚。”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厅里的林小姐却突然朝她看来。
对上她的视线,林小姐对她笑了笑。
她在厅里四下看了看,道:“崔府先前我常来,不过一年,就连前厅竟也变了模样,先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就连茶盏都换了,瞧上去,都是少夫人喜欢的吧?”
“看来,您对少夫人还真是纵容呢!”
“要我唤人来,将你请出去?”崔新棠冷声道。
“您随意,”林小姐面上带着笑,丝毫不怕,“若您不怕有一日,我将您做的那些事,都告诉少夫人。”
“……”
林小姐勾唇笑了笑,“原来您也怕呀!”
“这崔府,哪里我都是熟悉的,先前我们林家出事前,大夫人曾让人带着我去你的院子看过。”
“大夫人说,您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其他的都不上心,就连院子都懒得打理,所以让人带我去了你的院子,瞧一瞧怎样收拾添置些东西。反正日后我也是要住进去的,索性就按照我的喜好来布置。”
“我当时还不信,去了才知,您的院子果然冷清得很。我连房间要如何布置都想好了,可林家突然就出了事。”
林小姐冷笑道:“想来您的院子,如今都是按照少夫人的喜好布置的吧?当时我真是瞎了眼,明知崔府不是个好归宿,却还是一门心思想嫁给你。若非如此,我们林家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地。”
“当时您对我爱答不理,我却知道有个孟府的小姐,不是您的妹妹,您对她却比对亲妹妹更要疼爱。我不高兴,也有些好奇,有一日便在马场里见到孟小姐。”
“见到她,我便明白了,您为何喜欢她。那日孟小姐骑在一匹小马驹上,扬着下巴,被一群人簇拥着,围着她献殷勤的小郎君,将她的马驹围了整整一圈。”
“那样漂亮张扬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呢?就连我对她都生不出半分厌恶。”
“更遑论她还是孟府的掌上明珠,被一家人疼爱着。孟小姐漂亮明媚又坦荡,还被人宠爱着,您没有的,她都有。”
“所以,您瞧着她时,就该像阴沟里的老鼠,瞧着天上的月亮吧?”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一时怔在原地。
林小姐说够了,扭头又朝她笑了笑,“孟小姐可听够了?”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回过神时,崔新棠已经从厅里出来。
他身上带着酒气,面色冷沉,停在廊下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
孟元晓面色微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红着眼圈儿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林小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跟前。林小姐笑着道:“我叫林栖云,新云布庄的云。我给布庄取这个名字时,崔大公子并未阻拦,孟小姐知道为何吗?”
“……”孟元晓面色愈发白了些。
林小姐轻叹一声,“孟小姐这样好的小娘子,当初为何想不开,要嫁到崔府这样恶心的地方呢?”
“所以,那日我说孟小姐与年轻时的我,有些相像。可是,崔新棠他半分都配不上孟小姐你。”
“或者,孟小姐不妨亲口问一问崔大公子,崔府到底为何会照拂我们林家,林叔为何能频繁出入崔府,崔大公子有没有生过将我纳入府中的心思。”
“还有,当初他为何突然想要娶你?”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孟元晓僵在原地,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呆愣许久才回过神来。
即便努力隐忍着,眼泪还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孟元晓抿唇看向崔新棠,一双杏眸里满是厌恶和难以置信。
她是希望他能解释一句的,可他只沉默着,半晌才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他看着她,话却是对着林栖云说的。
林栖云冷笑一声,“崔大公子放心,我没有林叔那样重的口味,崔府这样的地方,您就是请我,我也不会多待。”
第55章
孟元晓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后院的, 回到房中她便关上房门,将崔新棠关在门外。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她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 此刻瞧见, 又想到林小姐的话, 却只觉得膈应得厉害。
崔新棠沉默着站在门外, 孟元晓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
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红芍小心道:“小姐,姑爷去衙门了, 出门前交代奴婢,您在府里歇一日,他早些下衙回来陪您。”
孟元晓充耳不闻,只吩咐红芍将库房的钥匙,还有账簿整理好,全都带上, 随她去主院。
瞧见她过来,吴氏并不惊讶, 只是瞧见红芍手里抱着的账簿和钥匙, 面色才变了。
“圆圆这是做什么?”
孟元晓道:“这是婆母交给儿媳的账簿和钥匙, 只是儿媳实在愚笨, 不堪此任,所以还给母亲。以后府中诸事还请婆母继续操持, 或者寻个能干的人代劳。”
吴氏看她一眼, 冷声吩咐红芍,“你先出去。”
红芍面上有些犹豫,却不敢忤逆,只得放下东西出去了。
红芍退下后, 吴氏才开口,“布匹的事,已经顺着你了,圆圆还要如何?”
孟元晓瞧着吴氏的脸,就忍不住想起昨日林栖云的话,还有林管事那张脸。
她心里厌恶更甚,只道:“儿媳许久未回孟府,想念母亲,想回孟府住几日,婆母多保重。”
说罢刚要走,吴氏却道:“站住!”
吴氏沉声道:“你想回孟府,明日再回,婆母不拦你。孟府这几日也不太平,你今日负气回孟府,亲家母瞧见定要多想,跟着担心。”
说罢,吩咐曹嬷嬷:“送少夫人回房,寻几个人好好开导少夫人。”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婆母,您这是何意?”
吴氏道:“大郎不在府中,你这样离开,是想让人觉得,是我这个婆母苛待你?”
曹嬷嬷温声劝道:“少夫人,您莫要同大夫人置气,大夫人也是为您和大公子好,老奴送您回去歇着。”
孟元晓惊恐地退开一步,正僵持间,秦氏的声音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大嫂在吗?”
孟元晓整个人紧绷着,秦氏大步从外面进来,“大嫂,我来同您商议二郎的婚事。”
说罢进来瞧见房中的人,秦氏面露惊讶,“圆圆也在呀,刚好,方才遇到下人说孟府二公子来了,来找圆圆,就在前院里候着呢!”
听到二哥,孟元晓倏地松出一口气。她嫌恶地看了一眼吴氏,想也不想,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赶到前院时,孟峥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同崔府的小厮说着什么。
他不知又在吹什么牛,把小厮唬得不轻,口中直喊“孟二公子威武”。
孟元晓收拾好心情才上前,孟峥瞧见她,斜睨着她道:“哟,让我瞧瞧这位崔府大少夫人,可还记得你二哥?啧,还真是出息了,这么久不知道回家瞧瞧你二哥。”
孟元晓挤出一个笑,“二哥,我刚同婆母说想回孟府住几日,你就来啦!”
孟峥面露惊讶,但也未多想。“二哥今日不当值,方才出来恰好经过崔府,进来瞧瞧你。走,随二哥回孟府。”
到了孟府,孟峥先下车,站在马车前,笑着睨她,“可要二哥背你?”
除去大婚那次,孟峥许久没有背过她了,前院此刻不见下人,孟元晓眸子亮了亮,“要!”
说罢趴到二哥背上。
孟峥将她往上托了托,背稳了些,问她:“嫁人了,在婆家日子没以前自在吧?”
孟元晓心里忍不住委屈,又怕被二哥察觉,哼哼几声,“二哥,我好不容易回来,能不能不要说这些?”
“得,不说就不说,你二哥我还懒得提姓崔的。”
孟元晓:“……”
“可要先去见母亲?”孟峥问。
听到母亲,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就红了。她脑袋枕在二哥肩膀上,闷声道:“不要。”
下晌崔新棠到孟府时,孟元晓正同孟峥在花园池塘边的亭子里钓鱼。
崔新棠从前面过来,远远听见圆圆在嚷嚷着,“二哥,都怪你,你将我的鱼都赶跑了!”
孟峥大喇喇坐在一旁,嗓门半点不比孟元晓低,“方才你就这样说,我同你换了位置,你还钓不到,怪谁?”
孟元晓恼了,丢了鱼竿,跑过去抓起一把鱼食,甩手就丢到池塘里去。
鱼都奔着鱼食涌过来,自然不会去咬钩。孟峥咬牙,作势要去揍她,孟元晓嘿嘿乐着躲到一旁。
瞧见闹得欢快的人,崔新棠一颗心稍稍落回去。
他到了亭子里,瞧见他,孟元晓脸上的笑顿时就落下去了。
崔新棠默了默,看她片刻,又垂眸瞥一眼她手边空空如也的小木桶,还有孟峥那边已经装了几条肥鱼的木桶,道:“你一直动来动去,鱼都被你吓跑了,如何会上钩?”
说着话,他弯下身接过她手中的钓竿,帮她调整钓竿。
他去拿鱼竿时,手难免碰到孟元晓的手。
孟元晓当即丢开鱼竿,起身跑到孟峥旁边,“二哥,我数数你钓到几条鱼。”
崔新棠:“……”
孟峥抬手在孟元晓脑袋上敲了一下,“呵,给你撑腰的来了,又过来偷二哥的鱼?”
“谁稀罕偷你的鱼,”孟元晓哼哼道,数完了木桶里的鱼,又道:“二哥,我想吃你烤的鱼了。”
孟峥赶她,“想吃烤鱼,支使你男人去。”
孟元晓不吱声了。
崔新棠在一旁看着,道:“圆圆,别闹腾二哥。还钓不钓鱼?”
孟峥听到这话,惊得险些将手里的钓竿丢了。他掏了掏耳朵,惊讶道:“崔大公子今日吃错药了,竟唤我二哥?”
一旁小厮嘿嘿乐道:“二公子,您没听错,姑爷刚才可不就是喊您二哥?”
“是吗,日头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孟峥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日头,“没错呀,日头还是往西边落的。”
崔新棠未理孟峥,目光只落在孟元晓身上。
孟元晓抿了抿唇,看都未看他,只走回去他身边,闷声道:“不钓了。”
说罢上手就要去收钓竿。
她动作有些笨拙,又带着怒气,崔新棠怕伤到她,从她手里拿过鱼竿,“我来。”
说完仔细替她收好了,交给一旁的下人,这才看着她问:“回去?”
孟峥大咧咧道:“去吧去吧,二哥我一会儿就跟上。”
孟元晓闷头走出一段,崔新棠要去牵她的手,她下意识避开。
崔新棠手顿在半空,垂眸看着她。
孟元晓低头看着足尖:“棠哥哥,我不想回崔府。”
“嗯,那棠哥哥今晚陪你住孟府。”崔新棠道。
他还在想着哄她,孟元晓险些被气哭,抬头看着他道:“棠哥哥,我以后都不想回崔府,也不想和你过了。”
她想说“和离”的,可这两个字,在棠哥哥跟前,她说不出口。
崔新棠整个人僵了僵,半晌才道:“圆圆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默了默,道:“林家的事……”
他面色复杂,似是难以启齿,良久才道:“等到回去,棠哥哥全都告诉你。”
孟元晓却问:“所以,棠哥哥你果真动过要纳林小姐为妾的念头吧?”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刚要开口,孟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做什么呢这是,趁我不在欺负我小妹?”
孟元晓方才还可以忍着,此刻听到二哥的声音,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孟峥大步过来,见孟元晓哭了,他脸色登时变了,“姓崔的欺负你了?”
他冷冷扫了崔新棠一眼,抬手替孟元晓擦着眼泪,“别哭,跟二哥说,二哥替你揍他。”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扯着二哥的衣袖,“二哥,我有些累,想回去了。”
崔新棠仍站在那里,显然是想跟她一起留下。
孟峥冷着脸,抬手指着他,“姓崔的,你好样的。”
说罢见他不走,当下便要上前,被孟元晓拉住。
孟峥冷着脸,“还不走,杵在这里是想让我揍你?要不是看在小妹的面上,我早收拾你了。”
崔新棠并未理他,只看着孟元晓,半晌才道,“有劳二哥多照顾着圆圆,明日我再来接圆圆。”
“我道怎么突然开口喊二哥,”孟峥冷笑道,“我自己的小妹,我自会心疼,快滚,看都不想看到你。”
崔新棠未走,站在原地看着孟元晓和孟峥走远了,他又在原地独自站了许久,才从孟府离开。
次日下晌,孟元晓才去找大嫂。
大哥大嫂在闹和离,孟元晓没敢让旁人知道,只一个人悄悄去的。
见到大嫂,孟元晓眼圈儿就红了。
黎可盈骇了一跳,当即将人拉过来抱了抱,“怎么了这是,在崔府受委屈了?”
她道:“昨日知道你回来,我便想去看你的,又怕……”
这个当口,她去见圆圆,她婆母冯氏定会不高兴。
先前圆圆为何突然就不肯回孟府,黎可盈多少猜到一些,若是因为她,圆圆在婆母那里再受委屈,她总是不忍心的。
孟元晓抱着大嫂,在大嫂身上赖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没有,就是想嫂嫂了。”
黎可盈眼圈儿也忍不住红了。顿了顿,她道:“圆圆,我大哥大嫂来上京城了,已经有几日。”
孟元晓懵了懵,闻言登时坐直身子,“嫂嫂,你……”
说着话,她眼泪大颗地就往下掉。
黎可盈道:“孟珝这几日不在,等他回来,嫂嫂也该回丰州了。”
孟元晓一句话不说,眼泪掉得愈发凶了。
她怎样也想不通,大哥大嫂怎就走到如今这一步。明明当初大哥有多喜欢大嫂,她都看在眼里,大哥素来稳重端方的人,为了大嫂甚至可以丝毫不顾念兄弟之情。
黎可盈没有再说话,等孟元晓不哭了,她才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到时圆圆不用来送我,不然大嫂只怕要舍不得了。”
孟元晓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泪,极力忍下了。
说着话,房门突然被推开,孟珝冷着脸进来。
瞧见大哥,孟元晓险些未认出来。
孟珝整个人清瘦许多,脸颊和唇角带着淤青,木着一张脸十分狼狈,与先前温润如玉的孟府大公子判若两人。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孟珝却未理她,只走到黎可盈跟前,垂着眸子盯着黎可盈看了半晌,最后笑了笑,“你若实在想和离,我成全你。”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一时愣在原地。
孟珝像是才瞧见她,扭头看向她时,孟珝眉头蹙了蹙,“不好好在崔府待着,又闹什么?”
孟元晓本就受了委屈,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从孟珝进来,黎可盈看都未看他一眼,闻言终于抬起眸子,冷冷睇向他。
孟珝眉头蹙了蹙,看着黎可盈,话却是赶孟元晓的,“崔新棠在外边儿候着,还不快去?”
孟元晓脸皮虽厚,但又极要脸面。大哥这样说,她也不想再赖在孟府,当即忍着委屈,起身便走。
黎可盈紧跟着起身,孟珝本能地抬手想去拉住她,黎可盈一句话不说,扬手就甩了孟珝一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落在耳中,孟元晓骇了一跳,转身便见大哥脸颊上印了清晰的掌印,呆站在那里拧眉看着大嫂。
孟元晓恍神的功夫,黎可盈已经朝她走过来,牵着她出去。
到了院子里,黎可盈道:“圆圆不用理会你大哥,他不过是在我身上积攒了许久的怒气,才一时失言,你大哥最疼的就是你。”
孟元晓红着眼圈儿不说话,黎可盈抱了抱她,在她耳旁低声道:“黎姐姐在丰州等你,圆圆若是在上京城不开心了,就给黎姐姐去信,黎姐姐来接你,黎姐姐有的是本事,养得起圆圆。”
第56章
从大嫂的院子里出来, 果然瞧见崔新棠就在前边儿候着,旁边还站着红芍。
瞧见她出来,崔新棠便站在那里, 遥遥地看着她。
孟元晓在原地站了片刻, 才闷头朝他走过去。
方才大哥都赶她了, 孟元晓要脸面, 也不会再死乞白赖地赖在孟府。
走到崔新棠跟前时, 她赌着气理都未理他,径直越过他往前走。
崔新棠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笃定她会随他一同离开,他也没有开口,只随她一起往前院去。
孟元晓更是生气,到了前院也没有上崔新棠的马车,只闷头上了自己的马车。
崔新棠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随她一起上了她的马车。
孟元晓尚未来得及赶他, 他已经先坐下,顺手就将她拉过来坐在他身上, 随即就吩咐车夫赶车。
孟元晓本就委屈着, 今日灰溜溜离开孟府的狼狈又全被他给瞧了去, 想也不想地就挣扎着想推开他, “你放开我!”
崔新棠当然不会放开她,他大掌箍着孟元晓的腰肢, 将人牢牢箍在身上。
孟元晓使劲去推他, 他也浑不在意,反而笑着道:“圆圆若生气,不妨回去后揍棠哥哥一顿,好过自己生气。”
她委屈气恼了整整两日, 他却像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孟元晓一下子就被气哭了。
崔新棠无奈,将人捞过来亲了亲,按到怀里,将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
孟元晓还想挣扎时,崔新棠在她耳旁低声道:“若是揍一顿仍不解气,咬也可以,圆圆不是最喜欢咬棠哥哥这里?上次咬的齿印还在。”
孟元晓:“……”
虽然生气,但她脸还是忍不住红了。
知道棠哥哥是想哄她,她忍不住就更委屈了。
她虽生气恼怒,也有些讨厌他,可他还是她一直喜欢信赖的棠哥哥,受了委屈时,她还是忍不住想找他。
僵持片刻,孟元晓还是很没骨气地攀着棠哥哥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啪嗒啪嗒掉起眼泪。
崔新棠抱着她,等她眼泪落得没那么凶了,才问:“见到孟珝了?”
孟元晓没说话,崔新棠等了等道:“孟珝被黎家大哥揍了。”
孟元晓:“……”
她愣了愣,将脸上的眼泪擦在他肩膀上,忍不住从他怀里坐直身子,惊讶地看着他。
崔新棠道:“黎家武将出身,但在上京城也不是全无关系。黎氏父兄在军营做官,黎家一族却也有人在经营其他行当,比如镖局。黎家的镖局生意不仅做到上京城,还一路做到江南,名头不小。”
孟元晓一双杏眸微微瞪大,这些她竟都不知。
“这些圆圆不知,岳父岳母和孟珝却是知道的。黎家只一个女儿,若非有这个底气,当初黎家也不会同意将黎氏远嫁到上京城。”
“黎家也并非好惹的,官场上他们动不了孟珝,其他的却毫不客气。黎家大哥大嫂尚未到上京城,苏氏娘家一笔不小的生意先被人截胡,损失一大笔银钱。”
“紧接着,苏老爷父子走商时被山匪打断腿,不知要养到何时,只怕养好了也要变成个跛子。苏家要告官,被孟珝压下了。”
“至于孟珝……黎家人只将他收拾了一顿,想来是黎氏交代过,看在圆圆你的面子上。否则让孟珝吃些苦头,黎家人还是不怕的。”
孟元晓:“……”
崔新棠看着她,道:“原本孟珝不肯和离,一直躲着,还自请了离京的差事,一连几日不在京中。”
“如今孟珝回来,却已经闹到这一步,即便孟珝再不愿意,也已经回不了头,明日,最迟后日,黎氏就该离开了。”
孟元晓眼圈儿一下子就又红了,她抿着唇瓣没有说话,只又把脸埋在崔新棠肩膀上。
崔新棠轻叹一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圆圆还有棠哥哥。”
孟元晓忍不住又掉了几颗眼泪。
以前孟府多热闹啊,大哥大嫂恩爱也疼她,还有棠哥哥时常来找她玩,她在孟府每日都过得开心,怎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崔新棠扭头在她脸颊亲了亲,“圆圆若舍不得黎氏,日后棠哥哥寻个机会,带你去一趟丰州。”
孟元晓脸埋在他肩头,半晌才闷声应了一声,“嗯。”
崔新棠顿了顿,垂眸看她一眼,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
孟元晓心里委屈着,又舍不得黎姐姐,哭了一阵头有些痛,听着马车轮子“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就有些困了。
等她醒来时,马车已经到了崔府。
孟元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撩起车帘往外一瞧,登时有些恼了。
她拧眉瞪着崔新棠,崔新棠却也像是才刚察觉到,面露无奈道:“方才忘记交代车夫了。”
说罢他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天都黑了,今晚就委屈圆圆,先在崔府住一宿?明日你若不想住崔府,棠哥哥陪你住你的宅子。”
他道:“林家的事,今晚棠哥哥都告诉你。”
他这样说,孟元晓抿了抿唇,有些犹豫了。
崔新棠笑了笑,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外面有下人在候着,圆圆是想要棠哥哥抱你下去?”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轻叹一声,哄道:“孟珝和黎氏闹成这样,圆圆是想要岳母还要再为你操心?”
孟元晓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她也不是不懂事的,所以虽不大甘愿,她还是掰开崔新棠的手,自己下了马车。
崔新棠紧跟着下来,他刚下来,便有婢女迎上来禀报:“见过大公子和少夫人,大夫人请您二位过去说话。”
崔新棠蹙了蹙眉,下意识看向孟元晓。
孟元晓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崔新棠捏了捏她的手,随口吩咐婢女:“你去回大夫人,就说我还有公事要忙,若不是重要的事,改日再说不迟。”
婢女愣了愣,面露犹豫,“禀大公子,今日大夫人身子不适,林管事带了大夫来,刚离开……”
这话落下,崔新棠牵着孟元晓的手倏地握紧了。
孟元晓吃痛,拧眉看他,“棠哥哥?”
崔新棠这才松了些力道。
他面色有些难看,顿了顿道:“圆圆先回去歇着,棠哥哥迟些回去陪你。”
孟元晓冷笑道:“不是有林管事?”
这话出口,崔新棠面色倏地冷了些。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缓了面色,“圆圆别闹。”
孟元晓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未再看他。“棠哥哥去吧,免得婆母那边有什么事,还要怪罪在我头上。”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后,崔新棠打发了婢女,在原地又立了片刻,才抬脚往正院去。
到正院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吴氏端坐在厅里候着。
崔新棠沉着脸进到厅中,瞧见只他一人,吴氏冷声问:“圆圆呢?”
崔新棠过去坐下,只道:“母亲不是身子不适?”
吴氏却唤了婢女进来,吩咐:“去请少夫人。”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吴氏瞧在眼里,冷笑道:“昨日圆圆负气回了孟府,我这个做婆母的过意不去,将人请来安抚几句,还能吃了她不成?”
说罢又道:“若非我这个做母亲的去请你,只怕今日还见不到你!”
崔新棠垂下眸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嗤笑道:“不是有林管事在?儿子来了又能如何。”
“混账!”吴氏面色骤然难看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往他身上砸去。
盛怒之下吴氏手上力道大了些,茶盏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崔新棠的额角。
好在茶盏里的茶水只是温热,不至于烫伤。
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崔新棠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抬起眸子时,面色冷了几分。
“母亲如今,是半点也不顾及儿子的脸面了吗?”
他额角被砸出一块淤青,隐隐还渗出一点血,吴氏面上却半点不见心疼懊悔,只有明晃晃的怒气和恨意。
“你还记得我是你母亲?”吴氏指着他的鼻子怒道:“若非听到林管事来了,你会来见我这个母亲吗?”
“我病了这一场,是林家几处寻医问药,你这个儿子,来看过我几回?只怕你恨不能早些气死我,好彻底甩脱我这个母亲,滚出去逍遥自在!”
吴氏怒不可遏,崔新棠却只沉默着,冷眼看着她暴怒。
吴氏看在眼里,怒意更甚,捏起手边另一个茶盏又要往他身上砸去。
只是到底是尚有一丝理智,生生压制下来。
“呵,你突然对二郎那般上心,你以为我果真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说我苛待圆圆,可你自己想一想,圆圆进门前,你可曾有过半分要离京的念头?”
吴氏冷笑一声,“先前倒是装模作样,如今娶了媳妇翅膀硬了,就开始嫌弃崔府,嫌弃我这个母亲给你丢人,可你别忘了,你流着崔镇的血,本就是和崔镇一样恶心的东西!”
崔新棠倏地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崔新棠瞥一眼脚边茶盏的碎片,垂下眸子道:“既然母亲不喜欢儿子和圆圆,那儿子带着圆圆离开,不是正合母亲的意?”
说罢估摸着婢女也该将人请来了,他站起身道:“母亲早些歇着,既然病着便少些动气。明日一早儿子请上官入宫帮忙请个太医,来给母亲瞧一瞧。”
“至于林管事那边,还请母亲收敛些,给儿子和崔府留些脸面。”
他说罢抬脚便要走,吴氏一掌拍在小几上,“站住!”
崔新棠脚步顿住,“母亲还有吩咐?”
吴氏被他气得面色煞白,胸膛起伏,一时说不出话。
崔新棠沉着一张脸,“母亲敢做,还怕儿子说吗?”
“逆子!”吴氏气得胸膛欺负,指着他大声骂。
崔新棠面上不见半分波动,“这两个字骂了那么多年,母亲还不累吗?”
他笑了笑,语气冰冷,“原先儿子听多了,也觉得儿子果真是您口中和崔镇一样的东西。只是儿子活了二十多年,才终于知道,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却不是您说了算的。”
吴氏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茶盏再次朝他砸去。
“当初口口声声不想娶郡主,不想掺和新政,才要娶圆圆。如今将人娶进门来,就为了她屡次顶撞你母亲,你可还记得你姓什么!”
方才那一下,崔新棠为了息事宁人愿意忍着,此刻他却不会再傻站着,等着茶盏落在身上。
他侧身避了避,茶盏从他身侧擦过,直直砸向门口,“嘭”一声落在地上摔碎。
茶水泼溅到他身上,崔新棠转身刚要出去,瞧见门外站着的人时,他不由顿住。
第57章
孟元晓刚回到房中, 婢女便来请她。她不胜其烦,也不想棠哥哥为难,所以还是过来了。
谁知才刚过来, 就险些被茶盏砸中, 还听到吴氏这句话。
厅里安静一瞬, 崔新棠蹙了蹙眉, “圆圆?”
吴氏也冷笑一声, “圆圆来了?”
孟元晓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崔新棠时, 眼圈儿忍不住就红了。
一旁的婢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连忙上前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匆匆退下了。
吴氏这才道:“圆圆都听见了什么?不过是我与大郎的几句气话,圆圆不必放在心上。”
孟元晓却像未听到吴氏的话,她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定定地看着崔新棠, 眸子里满是厌恶和难以置信。
崔新棠面色难看,他眉头蹙着, 大步走到孟元晓跟前。
走到跟前时他下意识想去牵孟元晓的手, 孟元晓嫌恶地避开了。
崔新棠又要去牵她, 孟元晓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厅里点了几盏灯,亮如白昼, 吴氏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在灯光下露出几分阴森冷漠,全然不似先前的温和。
孟元晓看了看吴氏,又看了看崔新棠,脑中不停闪过方才吴氏的话。
不想娶郡主, 不想掺和新政,才要娶她。
她胸腔里一阵翻涌,只觉得崔府里的一切都让她恶心,片刻也待不下去,提着裙摆转身大步往外去。
出了正院,崔新棠一把将人扯回来。
孟元晓用力挣了几下未能挣开,崔新棠想去抱她,孟元晓哭着道:“你放开我!”
一旁的树上挂着灯笼,将她眼中的厌恶照得清晰。
崔新棠喉咙滚了滚,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许多事母亲并不知晓,圆圆不用在意母亲的话……”
孟元晓却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他说,她嫌恶地想甩开他的手,“昨日婆母唤来曹嬷嬷,想要将我困在崔府,今日棠哥哥你也要这样做吗?”
崔新棠顿了顿,面色愈发难看了些,“为何不告诉我?”
孟元晓却一句话都不想再同他多说,只用力甩脱他,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跑去。
到了前院,孟元晓直奔马车。崔新棠紧跟着要上马车时,身后突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很快有下人过来,焦急道:“大公子,大夫人突然昏过去,曹嬷嬷已经吩咐人去请大夫了!”
马车上的两人皆是一愣。崔新棠面色难看,蹙眉问:“方才不还好好得?”
“奴婢也不知,大夫人这几日身子都不大好,今日大夫还说,大夫人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动怒……”
孟元晓抿着唇瓣没有说话,崔新棠闭了闭眸子,额头青筋明显。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向马车里的孟元晓。
孟元晓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木着脸看他。她长睫还挂着眼泪,崔新棠顿了顿,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冰凉,竟在微微颤抖着,孟元晓愣了愣。
她认识的棠哥哥,从来都是从容镇定的,她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疲惫恐慌的模样。
她恍神间,崔新棠探身进来,在她额上亲了亲。
“棠哥哥娶圆圆虽有长公主的缘故,却并非母亲说的那样。棠哥哥不喜欢别人,想娶的也只有圆圆。”
他神色复杂,哑声道:“圆圆别回孟府,就当棠哥哥求你,别不要棠哥哥,好不好?等母亲醒了,我就去找你。”
孟元晓愣怔一瞬。
方才她的确想不管不顾地回孟府,去跟母亲和大哥二哥说,她要和离。
即便母亲和大哥会训斥她,可二哥会帮她的。
可她也知道,若她今日果真回了孟府,她和棠哥哥就再难回头了。
孟元晓很快回过神来,她未答崔新棠这话,只唤了红芍上车,然后别开头,吩咐车夫赶车。
等到出了崔府,前边儿的车夫开口说话,孟元晓才知,原来赶车的竟是青竹。
青竹道:“少夫人,天色有些黑了,小的将车赶得慢些,您也坐稳了。”
孟元晓不想理他,青竹兀自又道:“少夫人,主子惹恼了您,您该生气。可小的知道,主子其实也不容易。”
“大夫人……大夫人对主子不好,二老爷也不待见大公子,主子吃了不少苦,小的知道主子一直厌恶崔府,所以先前主子得闲时宁愿去孟府,也不愿意待在崔府。”
“可即便这样,主子也从不曾生过要离开崔府的念头。老夫人将崔府交到主子手中,二老爷不是个靠谱的,大老爷离开后,崔府便一直是主子在撑着,所以主子轻易不会动离京的念头。”
“可同您成婚之后,主子渐渐生了离开上京城的念头。主子先前甚少过问二公子的事,从云平县回来后却特意给二公子请了最好的先生,就是希望二公子能早日考中进士,成家立业,撑起崔府。”
“二公子的亲事都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呢,是王家的小姐,二夫人再过几日便要往王家去提亲。”
“还有,主子没日没夜地泡在衙门,也是想早些完成上边儿交代的差事,早些脱身,可以带您离京。”
“至于林小姐,林小姐不是个省油的灯,林家出事前,林小姐便没少利用主子,主子素来不喜她。若当初换成是您,主子定不会退婚抛下您……”
孟元晓坐在马车里,听着青竹絮絮叨叨的话,心里烦得厉害,眼圈儿却忍不住红了。
红芍觑着自家小姐的表情,扭头冲马车前边儿道:“青竹你这样能说,要不要我寻个嚼子,给你也套上?”
红芍这话出口,青竹终于肯闭嘴了。
过了会儿又要开口,被红芍给堵了回去。
青竹驾车,自然不会将孟元晓送回孟府。
马车在孟元晓的宅子里停下,青竹却不肯走了。他道:“少夫人,小的就在前院里守着,您又吩咐尽管差遣小的。”
孟元晓拧眉瞪他,青竹陪着笑脸道:“主子吩咐小的听您的话,少夫人放心,您不许主子进来,小的就绝不会放主子进来。”
他脸皮这样厚,孟元晓也懒得理他,兀自回后院去了。
她心里赌着气,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直到天色微亮才迷糊睡着。
翌日醒来红芍道:“小姐,一大早前院就来禀,说姑爷昨晚半夜就来了,在门前站了半宿,早上门房开门时瞧见姑爷,被吓了一跳。”
“门房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放人进来,姑爷只问了您几句,知道您在宅子里,还在睡着,姑爷便回去了,想来是回府换衣裳,上衙去了。”
孟元晓一张漂亮的小脸略微有些苍白,没有理她。
一连两晚将人拦在门外,这日一早红芍兴冲冲拿来一个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说是姑爷让拿来给小姐玩的。
孟元晓只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倒也没有让红芍丢了。
晚上沐浴过,孟元晓趴在榻上看话本时,红芍坐在一旁殷勤地给她捏肩捶腿。
捏着捏着,红芍瞅她一眼道:“小姐,姑爷还在外面呢!”
孟元晓充耳不闻,红芍又啧道:“也是怪了,今年蚊子特别多,奴婢方才在院子里只站了一会儿,就被叮出两个包。姑爷额上本就有伤,再在门外站一宿,只怕要被叮得没脸上衙了。”
孟元晓怔了怔,这才想起,那晚崔新棠额角的确有伤。
红芍还在嘀嘀咕咕,孟元晓回过神来,只觉得她比蚊子还要聒噪。
她有些烦了,丢了话本跑到床上去。
只是躺在床上,却怎样也睡不着。
睡不着,突然就想起先前偶尔从棠哥哥身上看到的伤。
那时她年纪小,好奇问过他,棠哥哥却从不说,只用衣袖将手臂上青紫的痕迹遮盖住。
她当时只当他是同她二哥一样,闯祸被她崔大人揍了,因为这个,她还取笑过他几次。
可后来崔大人带着那个女人离开了,有一次她竟又从棠哥哥手臂上看到过青紫的痕迹,像是戒尺重重落在身上留下的伤。
她从不曾听闻棠哥哥在学堂或外面同人打架,崔府里的下人自然也不敢忤逆他,所以当时她还有些奇怪。
但知道问他也不会告诉她,所以并未问他。
可如今想到这些,孟元晓突然就想起吴氏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她心砰砰跳了跳,忍不住又想到棠哥哥那日说的那句,他也不喜欢婆母。
惊骇之下,孟元晓辗转反侧许久,还是未忍住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点着几盏灯笼,下人们都已经歇下。孟元晓一路跑到前院,惊动门房老伯。
老伯从门屋里出来,瞧见她愣了愣,“小姐,您这是?”
孟元晓未说话,眼睛只盯着紧闭的黑漆大门。
老伯便明白了,连忙上前开门。
崔新棠立在门外,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借着门前灯笼的光瞧见孟元晓时,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冲她笑了。
孟元晓一时冲动跑出来,此刻见到人不由又有些懊悔。
她抿着唇瓣,闷声道:“老伯去歇着吧。”
老伯瞧了瞧二人,打着哈哈道:“姑爷快进来,老奴要关门嘞!”
崔新棠也不客气,顺着这话就进门来。
老伯闩好门,也不打扰他们二人,很快回到门屋里去了。
孟元晓气恼,又不能再将人赶出去,站在那里瞪着崔新棠,眼圈儿都气红了。
她方才出来得急,只胡乱披了件衣裳,连鞋子都忘记穿。
五月的夜里仍有些凉意,崔新棠垂眸瞥一眼她隐在裙摆下,只露出一点雪白足袜的脚,眉头蹙了蹙,不由分说上前将人抱起来。
“怎还这样冒冒失失?”说着话,抱着人往里走。
孟元晓想挣开他下来,崔新棠道:“黎氏已经同孟珝和离,昨日便出发回丰州了。”
孟元晓闻言鼻子一酸,攀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侧,不想说话了。
崔新棠将她往上托了托,“黎家瞧上去都是开明的人,不觉得黎氏和离是丢脸面的事,所以当初黎氏一封信递到丰州,黎家大哥大嫂很快就来了。黎氏回到黎家也不会受委屈,或许将来果真就成女将军了。”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半晌才“嗯”了一声。
“护送的是黎家的镖师,只黎氏的嫁妆就用车马拉了长长一道,”崔新棠哼笑道,“这样张扬,只怕孟珝要丢脸了。”
孟元晓有些恼了,哼哼两声不想理他。
崔新棠顿了顿又道:“棠哥哥昨日去了一趟城郊,恰好撞见黎氏骑在马上要出城。黎氏朝棠哥哥看了几眼,想来是惦记着圆圆。”
孟元晓忍不住就掉下眼泪来。
崔新棠道:“日后棠哥哥带你去一趟丰州。”
回到房中,崔新棠反手关上房门,将人在榻边放下,垂眸看着她。
孟元晓眼圈儿还红着,方才院子里光线昏暗,此刻她一眼便瞧见他额角处的淤青。
已经过去两日,淤青消散些,虽有鬓发的遮掩,却仍醒目。
孟元晓抿着唇,扭捏着问:“先前你身上的伤……”
崔新棠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不肯说,想来便是吴氏的手笔了。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刚要开口,崔新棠却先问:“圆圆还气着?”
孟元晓一噎,没有说话。
崔新棠似是斟酌片刻,才道:“当初长公主为了拉拢我为她做事,的确曾想将琅月郡主嫁给我。我不想娶郡主,转头与你定亲。”
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又红了。
崔新棠看着她,道:“棠哥哥娶你虽有这个原因,但若非是圆圆,棠哥哥也不会动这个念头。若是娶了旁人,棠哥哥总是不甘心的。”
“难道圆圆想棠哥哥娶别人吗?”
孟元晓:“……”
她不说话,崔新棠轻叹一声,又道:“圆圆那日应该听到了,我母亲……”
他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林家出事前,我曾撞见过林管事在我母亲房中。”
他说得委婉,孟元晓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双杏眸不由瞪大。
崔新棠笑了笑,“圆圆也觉得很荒唐是吗?”
他沉默一瞬,道:“林管事长得不差,是林大人的堂弟,跟着林大人在林府做管家。当时崔镇在外面刚添了一双儿女,母亲受刺激,大概是想借着林管事报复恶心崔镇。”
“我为人子,对父母的私事不好置喙,却也难免厌恶。所以当初林家出事,我顺水推舟退了婚,林小姐寻上门时,我也未理会。”
“那若没有婆母和林管事的事,你当初会娶林小姐吗?”孟元晓问。
崔新棠略一顿,扬眉道:“大概也不会。”
说罢在她发顶揉了揉,“棠哥哥当初不是同圆圆说过?”
孟元晓不知他这话是不是哄她,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崔新棠默了默,“棠哥哥一直想瞒着你,可还是让圆圆知道了崔府的这些龌龊事。”
“圆圆厌恶林家,棠哥哥比你更甚。所以我一直不想你插手林家布庄的事,不想你知晓这些不堪。”
孟元晓:“……”
“至于我帮林家,”崔新棠顿了顿才道:“那日长公主的生辰宴上,长公主突然留意到你,我十分害怕。”
“我娶你,长公主顺带可以拉拢孟府,不会动你。但琅月郡主骄纵跋扈,我拂了她的脸面,怕她会因此记恨为难你。”
“先前母亲如何照拂林家,我懒得理会,后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帮林家,也私下见了林小姐几面。”
“郡主失了脸面,怒气总要发泄出来,果然开始频繁找林家和林小姐的麻烦,林小姐在郡主手里吃了几次苦头。”
“只是我的心思也瞒不过郡主,她故意借着为难林家,来敲打我,若我不替长公主做事,她也不怕为难你。”
“林家被为难到底是因为我,我也不好置之不理。”
孟元晓:“……”
想到那日林小姐的话,她下意识觉得不会只他说的这些。
可崔新棠却不再多说,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棠哥哥不是君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棠哥哥这里,旁人受委屈,总好过圆圆受委屈。”
“还有,圆圆先前说棠哥哥故意说岳母和孟珝的坏话……棠哥哥后来想了想,好像也不假。”
说罢他苦笑一声,“棠哥哥想带你一起离京外放,可圆圆不肯,所以,棠哥哥很坏地生了别的心思。”
他一双凤眸定定地看着孟元晓,缓缓道:“棠哥哥只有圆圆,所以我想着,若圆圆也只有我,是不是就再不会离开棠哥哥了。”
孟元晓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闻言怔愣地看着他。
崔新棠沉默片刻,突然问:“在圆圆眼里,棠哥哥是不是特别不堪?”
第58章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拧着眉没有开口。
崔新棠唇角勾了勾,自嘲道:“我有那样的父亲和母亲,又能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圆圆厌恶我, 也是应该的。”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半晌才道:“棠哥哥我只问你, 你有没有生过纳林小姐为妾的念头?”
这话落下, 崔新棠明显僵了一瞬。
孟元晓心倏地沉了沉, 便听他道:“当初我疲于应对长公主,的确短暂地生过索性如了母亲的意, 将林小姐纳进府里的念头。”
孟元晓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崔新棠面露无奈,“当初棠哥哥未料到日后会娶圆圆,想将林小姐纳进府里,不过为了避开长公主。”
略一顿又道:“还有将林管事变成崔府的人,免得他频繁出入崔府,那点丑事暴露, 污了崔府的名声。”
“只是这样吗?”孟元晓却是不信的,她心里闷得厉害,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先前我几次问你是否会纳妾时, 你为何从来不肯答我?你敢说, 你娶我之后, 果真没动过这个念头吗?”
“没有,”崔新棠道。他面色有些复杂, “我母亲……性子偏执。”
“当初崔镇离开对她打击不小, 以至于大病一场。崔镇离开,她更将对崔镇的恨意转嫁到我身上,厌恶我却又想掌控我,容不得我同崔镇一样远远离开她。”
“所以察觉我想离京的念头, 母亲屡次借着林家挑拨我和你。我只想着圆圆你不要理会她便是,却未料到……”
说到此处,崔新棠蹙了蹙眉,“当初崔镇离开,还有我在,她有发泄之处。我再离开,母亲受刺激,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
“我懒得应对那些,也不愿节外生枝,母亲与林管事这两年……大概也不全是做戏,我不是没想过,我们离京时,让林家搬到崔府,有林管事在,母亲或许能看开些……”
孟元晓冷笑着打断他,“什么搬到崔府,不就是纳妾吗,何必说得这样好听?”
她只觉得恶心,眼泪落得更凶了些,“纳到府里,然后呢?因为愧疚,再和林小姐生个孩子,留给婆母是吗?”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孟元晓哭着道:“不要说你厌恶林家,当初苏氏刚进门时,我大哥也说厌恶苏氏,可如今苏氏的肚子都大了!”
孟元晓后悔极了今晚心软将人放进来,她哭得抽噎,脚上踢着他,指着房门道:“你出去!”
崔新棠自然不会出去。
他将人捞过来,抱起来,任孟元晓在他身上踢打着,道:“当初我那样说,只是不知如何待你,想着稍稍疏远你。”
略一顿,他道:“我倒是想过,到时让二郎纳林小姐进门,也同二郎提过。二郎没有说什么,二婶知道了,那日将我大骂一通。”
“后来林小姐也骂了我一顿。不然,林小姐也不会气得闯到崔府,故意把这些捅到你跟前。圆圆不信,尽管去问二婶,或者林小姐。”
孟元晓愣了愣,长睫上还挂着眼泪,怔怔地看着他。
“圆圆何必将棠哥哥想得如此不堪?”崔新棠替她擦了擦眼泪,“棠哥哥不是好人,可恶心自己的事,棠哥哥也做不出来。”
“即便当初娶圆圆之前,我果真将林小姐纳到府里,对她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顿了顿,他沉声道:“每次见到林家人,我都忍不住想起,先前在母亲房里撞见的一幕。”
说罢他在孟元晓脸上啄了啄,哼笑道:“棠哥哥不愿恶心自己,就只能恶心别人。”
孟元晓:“……”
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其实不大相信崔新棠的话,无论是什么原因,棠哥哥生过纳妾的心思,她都觉得恶心。
即便是他自己说的那些原因,他对林小姐果真没有半点想法,她还是觉得恶心。
方才哭着挣扎一通,孟元晓整个人泄了力,脸埋在崔新棠肩膀上,小声抽噎着。
崔新棠轻叹一声,“这些事……棠哥哥原本都想瞒着你的。棠哥哥并非君子,就连当初将林瑜送到云平县,也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得知徐太傅老家在云平县,才将林瑜送到那里。”
“当初并未想好将来会有何用处,但还是将人送去了。”
“棠哥哥对所有人都是利用,甚至母亲也是,唯有娶圆圆不是。”
“圆圆不喜欢棠哥哥这样,棠哥哥以后可以改。只是如今户部的差事仍脱不开身,还有母亲在病中,实在不能离开。”
“那日母亲昏倒,太医说母亲的病是因心疾起,想来与知道我要离京不无关系。”
“到底是我的母亲,我总不会无动于衷,让她果真出什么事。圆圆再等等棠哥哥,时日久了,母亲总会接受,到时棠哥哥带你离京。”
“圆圆不是想做女官?到时棠哥哥一定不拦你。”
……
这一晚孟元晓是哭着睡着的。
她想赶人却赶不走,崔新棠将她揽在怀里,道:“棠哥哥几日未能好好歇息,圆圆让棠哥哥抱一抱。”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却是林小姐那张笑盈盈还有些怜悯的脸。
醒来时枕头还是湿的,外边儿的崔新棠却已经离开了。
她不肯回崔府的事,原本是瞒着孟府的,可孟府还是很快知道了。
这日冯氏突然过来,几日不见,冯氏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憔悴了些。
瞧见自家闺女,冯氏眼眶倏地红了,几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心疼道:“圆圆受了委屈,怎一句都不同母亲提?”
孟元晓原本以为母亲会责怪她的,闻言不由愈发委屈了,抱着母亲掉了几滴眼泪,哼唧着撒起娇来。
冯氏问:“可是你婆母给你气受了?”
孟元晓赖在母亲怀里,委屈着不肯说话,冯氏无奈,抱着人细细安抚一通,软声哄她。
“母亲这段时日因为你大哥两口子的事,疏忽了你,圆圆莫往心里去。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做不得数,母亲自己想起来也懊悔,母亲就你一个闺女,怎会不疼你?”
孟元晓抿着唇不说话,冯氏轻叹一声,拉着她的手忍不住掉起眼泪。
“你大哥和黎氏闹成这样,崔府如今成了上京城的笑话,母亲心里实在不好受。你大哥已经这样,你二哥更不是个省心的,母亲如今只盼着圆圆你能过得舒心,莫让人再看笑话。”
孟元晓:“……”
听到母亲这话,原本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冯氏道:“母亲先前也怕圆圆嫁出去受委屈,可圆圆总要嫁人,你棠哥哥对你如何,母亲瞧在眼里,比你两个哥哥都不差。所以当初母亲再不舍,也怕他被人抢了去,明知你年纪小还是急着将你嫁给他。”
“嫁到谁家不会受委屈?你棠哥哥向着你,你婆母那里,只你棠哥哥一个儿子,即便对你再不满,也不会如何。圆圆若嫁到旁人家,只怕会受更多委屈。”
冯氏拉着孟元晓劝了许久,最后道:“圆圆不想回崔府就先不回,跟母亲回家。母亲也该好好问问崔婿,他如何敢让我闺女委屈成这样。”
回到孟府,下晌孟元晓蹲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拿着根小树枝戳蚂蚁玩时,孟峥下值回来了。
孟峥一来便道:“哟,让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崔府的大少夫人嘛!”
孟元晓正有些郁闷着,闻言头都未抬,只喊了一声“二哥”。
孟峥“啧”了一声,大步过来靠在海棠树上,瞅着她问:“怎么了这是,谁敢惹我们圆圆?”
孟元晓哼哼几声没说话,孟峥继续逗她,“二哥听闻圆圆出息了,宅子里新添了个侍卫,每晚杵在你宅子门前跟个夜叉似的守夜?”
孟元晓:“……”
她闷头不说话,孟珝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跟二哥说说,为何将姓崔的关在门外,不让进门?”
说罢又道:“总不会是姓崔的自己喜欢吧?啧,姓崔的先前瞧不上我,如今这是步了我的后尘,干起侍卫的行当了?他早说呀,若是早些说,你二哥我有门路,能把他弄进皇城司,不比给你守门强?”
孟元晓恼了,抬头瞪他,“二哥!”
本是有些生气,抬头瞧见孟峥那张脸,却不由愣住。“二哥,你被人揍了?”
孟峥脸上添了几块青紫,比崔新棠额角的伤可要难看多了。
孟峥脸上难得有些不自然,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妨,就是那日跟人打了一架。”
孟元晓心道这哪是跟人打架,分明是被人摁在地上胖揍。
孟峥道:“母亲今日去找你了?二哥今日下值早,本想去找你,到了之后你那边的人说,母亲今日过去了。”
孟元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孟峥又问:“母亲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孟元晓闷声道。
孟峥全然没个正形,随手扯了片海棠叶子叼在嘴上,贱兮兮地伸出脚,踢了踢孟元晓的脚。
“不想跟姓崔的过了?”
孟元晓:“……”
“说话呀!”孟峥急了,“我早说过姓崔的不是个好东西,圆圆若想跟他和离,不用管母亲如何说,二哥支持你。”
孟元晓愣了愣,眼圈儿忍不住红了。
她心里郁闷,转过身去背对着二哥,不想搭理他了。
孟峥被她气笑了,“你自己在这里闷闷不乐,二哥顺着你说,你又不乐意。”
说罢没好气道:“在二哥跟前的本事,你倒是用在姓崔的身上去。”
孟元晓不理他,孟峥咬着海棠叶略一思索,睨她片刻道:“不想和离也无妨,二哥带你离京出去散散心,让姓崔的急一急。”
孟元晓当即站起身来,眸子亮了亮,“去丰州吗?”
孟峥好笑,“圆圆脸面倒是大,现在去丰州,不怕黎家人揍你?”
“……”孟元晓讪讪,不说话了。
孟峥吐掉海棠叶,道:“二哥准备把皇城司的差事辞了,到时圆圆想去哪里,二哥带你去。”
孟元晓惊讶,“二哥你要辞去皇城司的差事?”
“做得不痛快,就辞掉,”孟峥浑不在意道,“放心,你二哥有的是本事,养得起你。”
说罢嗤笑道:“再说了,即便你二哥我想一直躲懒,孟珝那厮也看不过去,总会给我寻个差事做。”
孟元晓:“……”
“去不去?”孟峥问。
孟元晓有些犹豫了。
孟峥被他气笑,“能出息点不?整日待在上京城多无趣,跟着二哥出去走走,兴许就能碰到比崔新棠好十倍百倍的,玩够了再回来就是。”
孟元晓眸子闪了闪,“去。”
孟峥满意了,“不许同姓崔的说,记住没?”
“……哦。”
第59章
要出京玩的事, 孟元晓原本想告诉崔新棠的。但孟峥威胁她,告诉崔新棠,就不带她出去玩了, 所以只能作罢。
母亲那边她也没有说, 只交给二哥便是。
离京那日, 兄妹二人不急着赶路, 将近午时才慢悠悠出发。
出了城门, 傍晚前路过一个大些的镇子,便寻了间客栈留宿。
晚上孟元晓沐浴过, 正准备歇息时,崔新棠却突然找来了。
孟元晓跑过去打开门,刚要喊“二哥”,瞧见他时不由愣住。
崔新棠立在门外,一张清俊的脸冷沉如水,廊下灯笼的光将他的身影拉长, 落在她身上。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棠哥哥……”
崔新棠沉默着看她片刻, 一言不发, 抬脚踏进房中, 关上房门。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她虽生气,却也知道自己一声不吭就跑了, 着实任性, 棠哥哥找过来,定也花费了一番功夫。
所以见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孟元晓忍不住一阵心虚。
她硬着头皮小声辩解:“是我二哥说,要带我出来散心的。”
崔新棠不说话, 孟元晓都要哭了,小声又道:“也是我二哥,不许我告诉你。”
崔新棠盯着她看了片刻,“嗯”了一声。
孟元晓刚松出一口气,却听他沉声道:“明日一早随我回去。”
“不要!”孟元晓当即摇头。
崔新棠:“……”
孟元晓手指在身后不安地搅着,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棠哥哥,我在上京城不开心。”她硬着头皮道。
“先前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棠哥哥你,可这几日我想了想,我整日盯着你,和婆母还有林家较劲,没意思极了。”
“我想出去看一看,二哥说外边儿比孟府崔府,比上京城好玩多了。”
说罢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看着崔新棠,“棠哥哥,先前你说许多事我在上京城不能做,那我离开上京城,就能做了吧?”
“棠哥哥不是说过,要带圆圆离京的?”崔新棠眉头蹙着,半晌才哑声道。
“那要等到何时呢?”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她再装作不在意,可还是委屈的。
“我知道你一直想哄我回崔府,可我就是不想回崔府。我不喜欢婆母,不喜欢林家,更不喜欢和她们争来斗去的自己。”
“棠哥哥你想纳妾就纳妾,喜欢林小姐也娶回去就是了,你把崔府娶满了我都不管,只是你也不能再管我。”
“你要是不愿意,那和离就是了。”
这话出口孟元晓就后悔了,果然崔新棠面色一下子更冷了。
他几步走到她跟前,垂着眸子看她。“圆圆不喜欢棠哥哥了?”
孟元晓虽然有点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赌气道:“不喜欢了!”
崔新棠被她气笑,大掌掐着她的腰,将人抱坐到一旁的案上。
孟元晓往后躲了躲,又被他一把捞回来。
他长睫微垂,一双眸子沉沉地看着孟元晓。
赶来的一路上,无人知道他有多慌乱,握着马缰的手都一直在抖。
方才到了客栈,瞧见在下边儿候着他的孟峥时,他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紧接着,怒火瞬间就升了起来。
孟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拦着他冷嘲热讽一番。
他懒得理会孟峥,本想绕过孟峥直接来找圆圆,又怕见到人一时收不住火气,吓到圆圆。
所以按捺着向孟峥讨来一身衣裳,又寻伙计开了一间房,洗去一身的灰尘疲惫,才来找圆圆。
幸亏他一直留意着圆圆,察觉那日她从孟府回来便有些异样,紧接着便得知孟峥向皇城司请辞了差事。
他留了个心眼,一直让人留意着孟峥,否则今日他只怕想来追圆圆,都追不到。
想到此处,便一阵后怕。
方才进来前,他想着要斥责她几句,可此刻瞧见人红着眼眶,心到底是软下来。
只是心里到底攒了火气,掐在孟元晓的腰上的力道便稍稍重了些。
孟元晓吃痛,伸手就要去推开他。
手落在他胸前时,崔新棠闷哼一声,面色倏地白了些。
孟元晓怔了怔,下意识往他胸前看去。
崔新棠缓了缓,道:“孟峥打的。”
孟元晓:“……”
她抿了抿唇,拧眉问:“我二哥脸上的伤,也是你打的?”
“不是,”崔新棠矢口否认。
怕她不信又道:“我即便打他,也不会往他脸上招呼,怎敢让圆圆知晓?”
说罢道:“孟峥力气大,圆圆就就不担心棠哥哥被他打伤了?”
孟元晓不说话,崔新棠无奈道:“孟峥不靠谱,圆圆别闹,跟棠哥哥回去好不好?”
“不靠谱也没关系,”孟元晓道,“二哥不靠谱,我在外边儿吃了苦头,兴许就想回去了。”
“……”崔新棠此刻最后悔的事,就是先前太过急切,在圆圆耳边说了几次岳母和孟珝的坏话,屡次试探着问她愿不愿意随他离京。
还有,哄她说离开上京城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否则,也不会早早就让她生了离京的心思。
只是懊悔无用,崔新棠沉默片刻,捉住孟元晓的手,塞到他衣襟里,然后慢慢往下。
孟元晓手指险些被烫到,脸刷一下红了,却也没有舍得拿出来。
“圆圆实在想出去玩,棠哥哥不拦你。”
孟元晓愣了愣,崔新棠低头亲了亲她,诱哄一般在她耳旁道:“只是圆圆在外边儿,就再摸不到了,圆圆舍得?”
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低头再要去亲她时,孟元晓抬手便要推开他。
崔新棠无奈,捉住她的手,道:“方才我沐浴过了,圆圆即便要出去玩儿,也总该让棠哥哥安心些。”
说罢他道:“当初得知棠哥哥要离京一年,圆圆不也想要榨干棠哥哥?”
孟元晓:“……”
她脸红得像是要滴血,崔新棠含住她莹润粉红的耳珠咬了咬。
“圆圆会害怕,棠哥哥更会害怕,圆圆这样讨人喜欢,在外边儿会不会被旁人觊觎,或者瞧上旁人,不要棠哥哥了。”
他说着话已经扯开孟元晓的衣裳,将人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孟元晓到底也是不舍的,也的确馋他身子了,便没有推开他。
气息交融时,崔新棠轻笑一声,在她耳旁道:“圆圆不是说,不喜欢棠哥哥了?”
说罢瞧见孟元晓的脸颊更红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瞪着他,崔新棠笑着亲了亲她,又逼问她,“圆圆还未说,在外边儿会不会瞧上旁人,不要棠哥哥了。”
“或许会也说不定,”孟元晓攀着他的脖子,哼哼着道:“外面好看的郎君那样多,我多瞧几个开了眼界,或许就不会太在意你了。”
她心里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从小身边就围着三个哥哥,那两个又是她亲哥哥,所以她才只瞧得见棠哥哥。
也那样在意棠哥哥。
就连偶然对陆二郎动了心思,还只是因为他生得像棠哥哥。
棠哥哥说要娶她,她就立刻将陆二郎抛到脑后了。
更遑论这三个哥哥还总是会赶走她身边围着的小郎君,她身边就更没有旁人。
说起来,着实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崔新棠被她气笑,也不再收着,狠狠将人磨了一番。
孟元晓受不住,紧紧攀着他时,崔新棠低头亲了亲她。
“圆圆心疼心疼棠哥哥,随棠哥哥回去。棠哥哥答应圆圆,最迟一年,只要衙门里的差事能脱身,明年此时棠哥哥一定带你离京。”
“到时不管母亲同不同意,棠哥哥都不理会,若衙门里的差事仍不能脱身,棠哥哥进宫去求,大不了辞官不做了,也要带圆圆离京,好不好?”
孟元晓脑子一热,险些都要应下了,又忍不住想到,这不过是他哄她的话罢了。
到时婆母那边如何且不说,只怕衙门那边不能脱身,他又有别的话来哄她。
她都被他哄怕了。
所以她哼哼两声,只攀着他,没有答这话。
翌日一早,天亮孟元晓便被喊醒。崔新棠已经穿好衣裳,正立在床边看着她。
孟元晓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也反应过来,要同棠哥哥分开了。
她鼻子一酸,眼圈儿顿时就红了。
虽然不舍,可又怕极了棠哥哥那张嘴,怕他张口就要哄她,哄得她不舍得出去玩了。
所以孟元晓扯过被子盖住脸,道:“棠哥哥你先回去吧,我还没睡醒呢,二哥说不急着赶路,让我睡醒了再起床。”
崔新棠:“……”
他也不多说,直接倾身过去,将人从床上捞起来。
孟元晓恼了,“你做什么?”
崔新棠在她额上啄了啄,给她披上衣裳,道:“棠哥哥要回去,圆圆不送送棠哥哥?”
那还是该送一送的,孟元晓也不同他计较了,打着呵欠,由着他给她穿好衣裳。
穿好衣裳,他却不出去,仍站在床边看着她。
孟元晓等了等,“棠哥哥?”
“果真不想跟棠哥哥回去?”崔新棠问。
“嗯,不想。”孟元晓道。
崔新棠又看了她片刻,才问:“圆圆要去何处?”
孟元晓一噎,这个她还真没问过二哥。
又怕棠哥哥要说她,她胡乱道:“出去玩嘛,走到哪里算哪里。”
崔新棠果然蹙了蹙眉。他倒也没有斥责她,只从床头的案几上取过一个信封,递给孟元晓。
“这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先前棠哥哥常佩戴的一枚玉佩。信是昨晚圆圆赖在棠哥哥怀里,棠哥哥抱着圆圆写的。”
孟元晓:“……”
她迷迷糊糊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脸微微红了,略一犹豫,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
崔新棠道:“圆圆明明舍不得棠哥哥,果真不回去?”
“不要。”孟元晓想也不想便道。
“……”崔新棠沉默片刻,道:“我有一同窗多年的朋友,在晋州城做县令,孟珝也与他相熟,常书信来往。”
“晋州离上京城只三四日路程,圆圆去晋州玩便是,到了将这封信和玉佩交给他,他自会照拂你。”
说罢又道:“玩够了便回来。”
孟元晓痛快应下,“我知道了,棠哥哥回去吧,不然要被上官骂了。”
方才还红着眼眶,此刻却半分不见舍不得的样子,崔新棠一阵无言。
原本说他要先走的,却一直陪着孟元晓下楼用早膳。
刚推开房门出去,便瞧见孟峥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板着脸瞪着他们。
孟元晓当即一个激灵,吓得低下头去。
崔新棠却是不怕的,仍牵着她的手,淡定地冲孟峥点点头,牵着孟元晓下楼去。
等到用罢早膳,崔新棠沉默着将孟元晓送上马车,道:“我让青竹跟着你。”
“不要!”孟元晓当即不乐意了,她是要出去玩的,青竹跟着,和被他盯着有什么区别?
崔新棠怎会不知她的心思,他无奈,却也只能退了一步,转而对孟峥道:“有劳二哥照顾好圆圆,玩够了早些回京。”
“现在知道喊二哥了?”孟峥嗤笑一声,满脸不爽,“你打我的时候,怎不记得我是你二哥?还有,别急着喊二哥,或许过不了几日,我小妹就不要你了也说不定。”
崔新棠:“……”
他懒得理会孟峥这话,只对孟元晓道:“他先动的手,我本来没想还手,可他没完没了。”
顿了顿又道:“早知不还手了,让二哥出气出个痛快。”
他不还手,孟峥或许就不会这样对他使坏,故意要带圆圆离京,让他着急了。
孟元晓:“……哦。”
孟峥牵着马在旁边看着,闻言险些气个倒仰,直骂崔新棠不要脸。
崔新棠并不理他,他探身进马车里,在孟元晓额上亲了亲,“母亲和林家如何,我懒得理会,日后也不会再见林家人,圆圆再等等棠哥哥。”
孟元晓顿了顿,“嗯。”
崔新棠又道:“外面坏人多……”
孟元晓打断他,“棠哥哥放心,我也不一定就能遇到比你更好看的人。”
崔新棠:“……”
他刚要开口,孟元晓又道:“即便遇到了,他也可能是坏人,我都知道的。”
崔新棠被她气笑,他额头抵着孟元晓的额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圆圆别不要棠哥哥。”
孟元晓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一旁孟峥只觉得碍眼,他长腿一迈跨到马背上,直接吩咐车夫,“还不走,是要等着天黑?”
马车里的两人都是一僵,崔新棠站直身子,盯着孟元晓又看了片刻,才看向孟峥,“路上劳烦二哥,照顾好圆圆。”
孟峥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马车慢悠悠驶出去,身后崔新棠的身影渐渐瞧不见了,孟元晓心里突然就闷得厉害。
马车走出好长一段,她才没那么难受了,撩起车帘看了一眼二哥,问:“二哥,你脸上的伤,是棠哥哥揍的吗?”
“不是!”孟峥等她一眼道。
孟元晓睨着他,却不信。她二哥极看不上棠哥哥,平日只会说棠哥哥坏话,怎会不肯承认?
孟元晓懵了懵,猛地明白过来,“二哥,你不会是揍不过棠哥哥吧?”
孟峥一下子急了,“胡说,崔新棠那样的,我一个能揍他十个!”
“……哦。”孟元晓给他留了点面子,“那二哥你脸上的伤是怎样来的?”
棠哥哥不会骗他,棠哥哥应该揍他二哥了,但是没往他脸上招呼。
孟峥却难得红了脸,不肯说了。
他不说,孟元晓也懒得问。她是不肯听棠哥哥的话去晋州的,所以转而问:“二哥,我们去哪里玩呀?”
孟峥没好气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孟元晓:“……”
慢悠悠地赶了四日路,到了松溪县。
孟峥在丰州时结识了一个朋友,是松溪县人,家里做生意的,孟峥便是奔这个朋友来的。
孟峥混不吝,他的朋友倒十分靠谱,一早接到孟峥的信,提前将住处都安排好了,便是他自家闲置的一座两进宅子,在清幽的巷子里,距县衙不远,孟元晓瞧了都十分满意。
安顿好,孟峥道:“松溪县离上京城不远,玩几日,玩够了就回去,或者再去别处转转。”
孟元晓未接这话,她却是不想那样快就回去的。
只歇了一日,孟元晓便待不住,拉着二哥上街去。
松溪县城不大,乍然来了新面孔难免惹人注意。
他们兄妹二人又生得好看,衣着谈吐都与小县城格格不入,走在街上总能引来别人的探究的视线。
孟元晓并不在意这些,正逛得兴起时,突然瞧见前面不远处围了许多人。
仔细一瞧,那处竟是一座书院。
孟元晓好奇上前,便听那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书院里在招夫子?”
“可不是?这上面不是写着,要请擅长画工的先生,教授学生丹青之术嘛!”
孟元晓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拉着二哥挤上前,将告示仔细看过一遍。
的确是在延请夫子,孟元晓开心不已,瞧见书院的管事就支了一张书案,在一旁坐着,她想也不想便跑过去,兴冲冲道:“老伯,我要应聘你们书院的先生!”
管事正打着瞌睡,被她这话惊了一跳,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就你?”
孟元晓眨眨眼,“是呀!”
管事乐了,抬手指了指书院的门匾,“瞧见这是哪里了吗?”
“书院呀!”孟元晓道。
“你瞧见哪个书院要女夫子了?”管事道,说罢乐道:“姑娘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咱们书院女郎不能进,更不请女夫子!”
孟元晓恼了,还要再辩驳,却被孟峥拉走。
“二哥,你做什么?”
孟峥:“我不把你拉走,让你杵在那里被人当猴看?”
孟元晓:“……”
她拧着眉头刚要开口,孟峥道:“人家延请夫子,你凑什么热闹?”
孟元晓:“我就是想应聘夫子啊!”
“别闹,不是玩够了就走?”
“不,”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二哥,我改主意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孟峥险些被她气个倒仰,脱口便道:“你二哥的命不是命?”
“你怕棠哥哥揍你?”孟元晓惊讶,“所以二哥你果真揍不过棠哥哥?”
孟峥:“……”
*
孟元晓回去越想越不甘心,翌日一早又拉了二哥到了书院前。
到了果然又被人笑了一通,孟元晓气不过,索性搬来一张小矮几,坐在书院门前的大槐树下支起一个小摊,给人画像写信。
孟峥瞠目结舌,孟元晓却半点不觉得丢脸。
“怕什么,反正他们又不认得我们。这里不是上京城,我们不能坐吃山空,我总得想办法赚点银子养活二哥你。”
孟峥:“……”大可不必。
他想跑,却被孟元晓扯住。
孟元晓眼巴巴地看着他,“二哥,你走了,他们揍我怎么办?”
她坐在书院门前实在显眼,走过的人都要瞧上一眼,只一会儿功夫,书院的管事就往他们这处看了好几眼。
孟峥扶额,“你不怕人家揍你一顿,再把你送到县衙?”
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送到县衙,能见到县令吧?”
孟峥:“……你又在憋什么主意?”
孟元晓弯了弯眼睛,却不肯说了。
坐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过来,孟元晓无聊,嘴里咬着笔,手托腮盯着二哥的脸瞧了瞧。
瞧着瞧着,突然想到什么。她丢了嘴里的笔,当即坐直身子,“二哥,你脸上的伤,不会是被黎家大哥给揍的吧?”
孟峥:“……”
孟元晓狐疑道:“二哥你突然辞了皇城司的差事,该不会是……”
她话未说完,孟峥先抬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想挨揍了是吧?”
孟元晓捂着额头,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她想从二哥嘴里套话,想了想问:“二哥,你辞了皇城司的差事,日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成,”孟峥嘴里叼了根草叶,懒洋洋往身后的大槐树上一靠。
孟元晓刚想再问,孟峥扭过头来,冲她挑了挑眉,“或者找个有能耐的媳妇,吃软饭都行。”
孟元晓:“……”
孟峥:“怎么,我有吃软饭的本事,崔新棠有吗?”
孟元晓忍不住腹诽,说得好像黎姐姐能看得上你似的。若能瞧得上,当初也就不会让大哥捷足先登了。
不过这话说出口,二哥定又要揍她了,所以想了想,还是咽下。
到了下晌,仍没有人请孟元晓作画写信,倒不时有好奇的妇人,闲着无事过来好奇地问她几句。
孟元晓来者不拒,瞧见有人过来,便来了精神。
她能说又喜欢八卦,原本是旁人好奇她,来瞧她的热闹,反倒被她三言两语套出许多话。
只大半日功夫,孟元晓便知晓了松溪县的许多事。
比如松溪县的唐县令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十分年轻,刚到松溪县上任不久,一上任便破了一桩陈年旧案。
还有松溪县有哪几个大户人家,都做哪些营生买卖。
以及县城刚出了几桩命案,应该都是同一人所为,却怎样也抓不住匪徒。
据说只一人见过那匪徒,只是那匪徒的样貌实在平庸,县衙四处张贴了画像,也无多大用处。
孟元晓闻言顿了顿,妇人只道她是害怕了,“吓到你了?”
孟元晓回过神来,她弯了弯眼睛,道:“没有。”
说罢又顺口问:“婶子,您可要写信?我帮您写封信,不要钱。”
不要钱的便宜谁会不占,妇人当即乐呵呵应下。
孟元晓刚提起笔,书院的管事便过来赶她了。
孟元晓一脸无辜,“我在书院外,又没有进书院,书院里面女郎不许进,难道书院门外也不许女郎待吗?”
管事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孟元晓心里却乐了。
她心道,呵,你不让女郎进书院,我偏要在这里,还要多喊几个妇人来,气晕你。
管事喘着粗气,耐着性子请她换个地方,孟元晓油盐不进,“不,我就喜欢书院。”
一旁的妇人也帮她说话,“人家小娘子就在书院门前坐着,也没碍着你。”
说话间又引得人朝这处看来,管事恨不能将孟元晓连人带摊丢了,又怕被人说他欺负人家小娘子,再瞧见一旁幽幽盯着他看的孟峥,只能吃了这哑巴亏,气呼呼回去了。
这般在书院门前守了一日,一文钱没有赚到,纸张和墨汁却倒贴出去一些。
翌日一早孟元晓又早早过来,过来先往书院的管事那边瞅了几眼,管事已经烦了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孟元晓悻悻,她还以为管事实在气不过,会送她去县衙呢!
第60章
正无趣时, 昨日同她唠过嗑的妇人又过来了。二人闲话一阵,一旁突然传来哄闹声。
妇人啧道:“瞧见没,这便是昨日我跟你说的那个杨二郎!”
孟元晓顺着妇人的话好奇一看, 便瞧见一打扮得花孔雀似的胖子, 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妇人口中的杨二郎孟元晓有些印象。
据妇人所说, 杨家生意做得大, 是松溪县的富户。
杨二郎是松溪县城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招猫逗狗惹人厌烦, 却不曾做过多坏的恶事。
远远瞧见她,杨二郎的眼珠子都看直了,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带着人朝她过来。
瞧见大摇大摆过来的人,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登时有了主意。
她下意识往街对面看了眼, 瞧见二哥在,便放下心来。想了想, 又朝二哥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先不用急着过来。
杨二郎大摇大摆地过来坐下, 一屁股险些将小杌子坐塌了。
“哟, 小娘子辛苦在这里卖画呢,给哥哥画一张画像可好?”
杨二郎头顶发冠金光闪闪, 一张肥硕油腻的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说完便要去摸孟元晓的手。
孟元晓避开,笑眯眯回:“好呀,一张二十文,您要写实, 还要写意?”
杨二郎愣了愣,“还分这些?”
孟元晓便知这人是个蠢笨的了。
“是呀,”她像模像样道:“写实就是画出您的模样,写意则是舍形取神,注重您的神韵。”
杨二郎嘿嘿笑着道:“写意,那就写意。”
说罢抬手抹了抹自己梳得油亮的鬓发,“小娘子瞧着哥哥是怎样的神韵?”
孟元晓未答,她抬手往杨二郎身后一指,“您往后些。”
杨二郎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挪,孟元晓瞧他几眼,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很快放下笔,“成了!”
杨二郎笑眯眯挪回来,瞧见纸上的画,当即愣住了。
“你,你……”杨二郎眼珠子险些瞪出来,指着孟元晓气得说不出话。
孟元晓一脸无辜,“您不是要写意吗?”
这可不就是写意?
杨二郎气得跳脚,一旁小厮好奇,抻着脖子想去看纸上画了什么,被杨二郎一把拍在脑袋上给拍开了。
身下的小杌子摇摇晃晃支撑不住,杨二郎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得“哎呦”一声。
小厮手忙脚乱地连忙将人扶起来,恰好有人围上来瞧热闹,杨二郎丢了脸面,直接气哭了。
他胖乎乎的手指几下将画像扯碎,怒道:“给爷把这个破摊位砸了!”
小厮得令,当即卷着袖子冲上来。
孟元晓骇了一跳,当即喊了一声“二哥”,眼疾脚快地跳开。
街对面的孟峥早已经大步冲过来。瞧见二哥,孟元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指着方才推搡到她的小厮,“二哥,他打我!”
孟峥抬脚便朝那小厮狠狠踹过去,“不长眼的东西,老子的小妹你也敢欺负!”
杨二郎手下人多,孟元晓远远躲开,抹着眼泪大声喊:“来人呀,杨二郎打人啦!快报官!”
孟峥拳脚功夫不差,又在军营混了几年,杨二郎主仆几个却不过草包,几人对上孟峥一个,也丝毫占不到便宜。
方才杨二郎气焰还高着,指着孟峥让人狠狠揍,这下不由傻了眼,声势也弱下来。
他拔腿便想溜,孟元晓眼尖地瞧见。
她怎会让杨二郎去喊人来,灵机一动将脚边的石头朝着杨二郎踢了过去。
杨二郎身形笨硕,被滚到跟前的石头绊了一跤,惨叫一声扑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摔死爷了!”杨二郎趴在地上,摔得半晌爬不起来。
他“呸”一声吐出嘴里的黑泥,指着孟元晓边哭边骂,“你这个小娘子,好生歹毒!来人呀,太欺负人了,快报官!”
书院离县衙只隔了一条街,这边乱成一团,没一会儿就有几个腰间别着刀的衙役匆匆赶来。
孟元晓当即跑到衙役跟前,眼泪巴巴道:“差役大哥救命,我在这里给人写信作画,杨二郎过来,一言不合就砸了我的摊子,还让人打我和我兄长!”
杨二郎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撑着肥硕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指着孟元晓气得龇牙咧嘴,“你这小娘子好不要脸,明明是你……”
孟元晓:“是我什么?”
她眼泪还在眼眶里打着转,不待杨二郎开口,又委屈道:“差役大哥,我一个小娘子,还能欺负他不成?”
杨二郎险些怄死过去,“你,你……”
为首的差役瞧瞧毫发无伤的孟元晓,又瞧瞧一身狼狈的杨二郎,再瞥一眼一旁还缠斗在一起的几人,大手一挥,“都带走!”
孟峥一脚踹开还在纠缠着他的仆从,将孟元晓扯到身后,“是他们砸了小妹的摊子,还欺负小妹,我和小妹就不用去了吧?”
孟元晓:“二哥,我们不去,县衙的大人怎么审案?”
孟峥:“……”
他就知道他小妹肯定憋着坏。
几人一齐被带到县衙公堂。
唐县令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皙俊秀,端坐在公案后,听着下边儿几人各自狡辩一通。
孟元晓道:“大人明察,民女在街边替人画像写信混口饭吃,杨二郎让民女替他画像,谁知民女给他画了像,他竟开始闹事,让人砸了民女的摊子,还打了民女兄妹!”
说罢,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杨二郎急了,胖胖的手指指着她,“你信口雌黄……”
“我如何信口雌黄了?”孟元晓道,“是不是你要我给你画像?”
“……”
“我给你画了吗?”
杨二郎急了,“你画的那分明是,是……”
孟元晓:“我画的是什么?”
杨二郎实在难以启齿,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孟元晓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杨二郎撕碎的画像,被人重新拼好粘在一起,递到唐县令跟前。
瞧见面前的画像,唐县令面上闪过古怪。
一旁县尉探头瞅了一眼,只一眼就“噗呲”笑出声来。
公堂上到底是严肃的地方,县尉忙敛了笑,轻咳一声,小声道:“大人,画得倒是传神。”
下边儿几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只孟元晓一个人好好得。
她一双杏眸灼灼地盯着公案后的唐县令,唐县令又不是瞎的,怎会察觉不到。
他让人将拼好的画像拿下去,拿给孟元晓过目,然后问她:“这是你给杨二郎画的画像?”
孟元晓瞅了一眼画像,“回大人,是。”
她面不改色,一旁的孟峥瞥见画像,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唐县令看着她问:“为何将人画成这样?”
杨二郎自觉占了上风,当即道:“大人明察,此女故意将草民画丑,意图激怒草民,寻事在先!”
孟元晓却委屈起来,“大人,杨二郎口口声声要民女给他画一张写意的画像,民女画了,他不仅不付银钱,还这样欺负民女,还请大人为民女作主!”
杨二郎气得面红耳赤,“好不要脸,画得这样丑,还好意思要钱!”
孟元晓:“非是我画的丑,而是你长得丑。”
一句话,险些将杨二郎气死。
孟元晓半点不觉得理亏,眼看着杨二郎又要被她气哭,她刚要开口再气他几句,却被孟峥拉住。
孟峥冲她挤挤眼,意思不言而明,收敛些,别再欺负人家傻子了。
孟元晓眨眨眼,听话地住了嘴,转而委屈地看向唐县令,“唐大人,您只说,民女画得传不传神?”
唐县令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孟元晓杏眸一亮,心倏地落了下来。
她心念一动,看着唐县令刚要开口,公堂外突然有人扬声道:“唐大人,这小娘子的确不讲道理,整日坐在我们书院门外,丝毫不将我们书院的规矩放在眼里,不成体统!”
公堂外围了一圈瞧热闹的百姓,说话的是书院的管事,他也跟着来瞧热闹了。
唐县令看向公堂外:“哦?你也要状告她?”
管事还未答,孟元晓眨眨眼,先问:“老伯,敢问你们书院的规矩是?”
说罢,她仰头看向唐县令:“唐大人,那日他们书院在招先生,民女前去应聘,却被这位老伯辱了一通,还说女子不得踏足书院,书院更不要女夫子。”
“唐大人,民女想问,朝廷下令,女子可以科举,也可以入朝为官。朝廷如今都有女官了,松溪县可有规矩,女子不得入学堂,更不能做夫子?”
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灼灼地看着他,唐县令顿了顿,问:“你凭何应聘夫子?”
孟元晓:“回大人,他们告示上写的是擅长画工者,民女不才,在丹青一道上却颇有几分自信。”
杨二郎嗤笑出声,“呵,就凭你画的那丑东西?”
孟元晓撇撇嘴,“说了,不是我画得丑,是你长得丑。”
杨二郎一噎,气得指着她,“你给我等着!”
孟元晓可不怕他,她脸不红心不跳,看向上首的唐县令,“本来就是,整个上京……谁不知道我画工了得?”
说完得意道:“我一幅画,能卖到十五两银子呢!”
唐县令闻言一顿,他瞥一眼手上的画像,继而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孟元晓几眼。
他问:“你说你画工了得,可有证据?”
说罢扬了扬手里的画像,“这可不算。”
杨二郎愣了愣:“大人……”
唐县令扫他一眼,杨二郎登时怂了。
孟元晓:“大人若不信,民女可以当面作画请您看呀!”
她眨眨眼,故意道:“民女最擅长的,便是画人像。”
说罢,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唐县令。身后孟峥扯了扯她,她也没有理会。
唐县令盯着她看了片刻,孟元晓心忍不住又提起来时,唐县令突然点点头,从公案后站起身。
“既然如此,请孟姑娘随本官来。”
孟元晓眼睛亮了亮,“若我画得果真能让大人满意,那大人便能为我做主,让我进书院做夫子吗?”
唐县令:“书院是传道授业之地,不容轻慢。若你果真有几分本事便罢了,但若你只是虚张声势,意图扰乱书院,本官自不会轻饶你。”
“……”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虽然她胸有成竹,但头一次站在公堂上,还是有几分惧怕的。
方才她同杨二郎胡闹便也罢了,谁料她胆子竟这样大,孟峥当即将人扯到身后,“小妹只是一时逞能……”
他话未说完,孟元晓却打断他,“唐大人,民女随您去。”
说罢看都不敢看二哥,硬着头皮跟着唐县令从公堂后边儿出去,一路进了一间刑房。
刑房不比大堂,虽是白日,里面堆放的也不过一些卷宗,进去却觉阴森。
孟元晓胆子虽大,却还是忍不住犯怵。
唐县令看她一眼,问:“怕了?”
“没有。”孟元晓当即摇头,硬着头皮问:“唐大人,您为何带民女来这里?”
她明知故问,唐县令过去坐下,“不是你自己说你画功了得?”
说罢转头吩咐小吏,“将人带进来。”
小吏应下,很快便将一老翁带进来。
老翁弓着腰上前,“见过大人!”
唐县令点点头,“那凶犯的样貌特征,你再复述一遍。”
老翁应下,拧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番,才将那人的样貌特征一一道来。
孟元晓听他说完,才知昨日妇人说的话果然不假,老翁口中那人,只怕走在街上,十个人里便能找出八个。
方才撂下大话,此刻却忍不住有些心虚了。
唐县令瞥她一眼,“孟姑娘可听明白了?”
孟元晓眨眨眼,故作惊讶问:“唐大人,您是要民女画那凶犯的画像吗?”
唐县令点点头,“是。”
孟元晓面露苦恼,“可听老伯所说,那人的面相特征,实在乏善可陈。”
唐县令道:“杨二郎不也如此?”
许是想到了那副杨二郎的画像,他面上先是有些古怪,随即唇角勾了勾,“本官瞧着你画的杨二郎,着实与众不同。虽丑了些,但的确传神。”
孟元晓:“……大人谬赞了。”
方才已经夸下海口,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否则,总不能果真任唐县令处置。
孟元晓心里虽有底气,唐县令不会果真将她怎样,却还是忍不住紧张。
略一思索,她按照老翁的话,将那人在脑中描摹一番,有了一张模糊的脸。
又抓住其中几个极易让人忽略的点,细细问过老翁,然后便提笔尝试着画了出来。
一连画了三张,到第三张时,老翁浑浊的眸子一亮,指着画像上的人,激动道:“这边眉毛再粗些高些,方才你这娃娃提醒,老朽才记起,那凶犯右边的眉毛好似比左边的要高一些,还有下巴这里再稍稍短些……”
孟元晓按照老翁的话,将画像稍稍改动一番,又重新誊抄过一张。
老翁一拍大腿,喜道:“大人,就是这样。那凶犯的样貌实在平凡,原本老朽都记不大清了,可瞧见这张画像,老朽便记起来了,就是这样!”
孟元晓忍不住松出一口气,放下笔,眉眼弯弯地看向唐县令。
那模样实在得意,若她有一根尾巴,只怕早就翘起来了。
唐县令起身上前盯着画像看了看,再请老翁核对过后,便让人将画像拿下去,多誊抄几份,四处张贴下去。
待到老翁也退下了,刑房中只剩下孟元晓和唐县令,唐县令这才看向孟元晓。
他一双眸子带着审视,孟元晓心稍稍提起,却未忍住问:“唐大人,您答应民女的,可能兑现了?”
她一双杏眸满是殷切,唐县令过去坐下,却道:“本官何曾答应你什么?”
孟元晓:“……”
是了,是她大意了,唐县令方才根本什么都没有答应她。
她不由有些懊恼,一张漂亮的小脸都垮了些。
唐县令看着她,突然道:“说吧,你故意招惹杨二郎,闹到公堂上,见到本官,是何目的?”
孟元晓:“……”
她也知自己那些小伎俩,肯定瞒不过唐县令。方才他肯让她过来刑房,陪她折腾这一通,不过隐隐猜到些她的来头,心有怀疑,顺水推舟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罢了。
不过方才她果真将凶犯的画像画出来了,她便有了些底气。
“回大人,民女只是不甘心,想请大人作主。”
“你果真想进书院做先生?”唐县令问。
孟元晓想也不想便点头,“是!”
唐县令斟酌片刻,道:“倒不是本官不想替你作主,只是书院的夫子,经史典籍这些都要熟读才能行。”
“本官且不知你书读得如何,即便不论这个,本官初来乍到,松溪县诸多事情,暂且也不是本官能作主的。”
孟元晓:“……”
她正有些泄气时,唐县令笑了笑,突然道:“不过县衙倒是空出一书吏的员额,孟姑娘若有本事,可以一试。书院的事本官不能作主,县衙的书吏,本官说了还是算的。”
孟元晓愣了愣,一双杏眸当即亮了起来,“唐大人,县衙招女官吗?”
唐县令好笑道,“方才是谁在公堂上说,朝廷下旨,女子能考科举,也能为官的?不过,书吏倒也算不得官。”
孟元晓自然不会嫌弃的,她当即眉开眼笑,“多谢唐大人!”
她一双眸子清亮,开心雀跃遮掩不住,唐县令笑着提醒道:“即便一书吏,也要先通过考试,想来的不只你一人,十日后县衙统一开考,本官亲自阅卷,到时你不能脱颖而出,本官也帮不了你。”
孟元晓:“……哦。”
她眼珠子转了转,“唐大人,看在今日我帮您画凶犯画像的份上,您到时能否通融通融?”
唐县令但笑不语,孟元晓急了,脱口便道:“唐大人,杨家可不是好惹的,我若不能进县衙,杨二郎少不得要找我麻烦。”
唐县令未接这话,孟元晓抿唇等了等,又道:“唐大人,杨二郎这样霸道,平日里定没少作恶,还有他身边那些仗势欺人的下人,唐县令您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再不敢欺负人。”
“孟姑娘原来也知道害怕?”唐县令问。
孟元晓:“……”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才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僭越了。
她险些将唐县令当成棠哥哥了,可唐县令与她并无交情,为何要帮她?
在崔新棠面前,她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说出口,因为棠哥哥能办到的,从不会拒绝她。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棠哥哥,会一味纵容她的。
到松溪县后的这几日,孟元晓玩得欢脱,早就将崔新棠抛到脑后。
此刻乍然想起他,不由一阵恍惚。
“孟姑娘还有事?”唐县令问。
孟元晓回过神来,她很快收回心绪,想了想问:“唐大人,那是考哪些科目呢?我回去便认真准备。”
唐县令倒没有瞒她,同她透露了一些。
孟元晓认真记下,想起一事,她未忍住问:“唐大人,关于画像上的凶犯,您不怕他已经逃出松溪县城了吗?”
唐县令手里捏着茶盏,意味不明地朝她看来一眼。
孟元晓眨眨眼,浑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唐县令摆摆手:“此事你不用管。”
说罢便唤了人进来,带她出去。
方才孟元晓跟着唐县令去刑房时,公堂里还在审着,由县尉继续审理。
等她从刑房出来时,案子已经结了,按照律例,当街闹事者,每人罚银两百文,再关上几日。
杨家的管事匆匆赶来,多交了些罚银又打点一番,将人领了回去。
孟元晓从县衙出来时,孟峥正在县衙门前嚷着要进去找她,被差役拦住。
见她出来,孟峥松出一口气,当即将人扯了过来,抬手便要去揪她耳朵。
他手尚未碰上,孟元晓先缩起脖子,“二哥,痛!”
孟峥却不肯由着她了,他揪住孟元晓的耳朵,咬牙道:“了不得,你还记得我是你二哥?还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敢算计你二哥,你是半点也不心疼你二哥是不是?”
孟峥是真的生气了,“那杨二郎是什么人,还有,你就不怕人家果真将你抓进县衙关你几日?”
“二哥,我错了,你先松手,痛!”孟元晓被他揪着耳朵,连声求饶。
等孟峥气哼哼松开她,孟元晓当即嘻嘻笑着抱住二哥的手臂。
“二哥,这不是有你在吗,我就知道你会护住我,若你不在,我也不敢呀!”
孟峥:“……少哄我。”
孟元晓:“二哥放心,我有分寸的。”
说罢,凑近些小声道:“我有棠哥哥的信物,还有他的亲笔信。唐县令即便不认得棠哥哥,却肯定听过棠哥哥的名字,也认得棠哥哥的笔迹,定然不敢动我的。”
“大不了,被他告到棠哥哥那里去,被棠哥哥抓回去就是了。”她浑不在意道。
她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若唐县令果真是那种庸碌的昏官,她留在松溪县也没什么意思。
孟峥冷笑一声,“姓崔的倒是了解你。”
知道圆圆不会安生听话。
“说吧,方才唐县令叫你去做什么了?”
孟元晓将刑房里的事说了一遍,孟峥听完,气得脸都绿了,硬忍着才没有当街将人揍一顿。
“你是生怕你二哥我消停一会儿是吧?那个凶犯,别人都画不出,偏你能画出,你又是巴巴跑到人跟前去的,你就不怕唐县令多想,到时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了啊,”孟元晓不以为然,“可是唐县令不怀疑我,就不会将我留在县衙呀!”
不许她留在县衙,她还怎么做女官?
说罢怕二哥揍她,连忙笑嘻嘻地挽着二哥的手臂,软声哄他。
“二哥说得果真不错,还是该出来多看看。世上长得好看的郎君那样多,唐县令长得就不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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