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去, 外边儿一派严寒,孟元晓整个人还困倦着,上了马车便坐在崔新棠怀里, 攀着他的脖子, 将脑袋靠在他肩上继续打着盹儿。
毛氏送的蛐蛐儿就放在马车里的小几上, “吱吱”唱得欢快。
崔新棠瞥一眼竹笼里的蛐蛐儿, 又垂眸看一眼怀里的人, 低声吩咐青竹将蛐蛐笼子拿出去。
“不要,”孟元晓原本正打着盹儿, 闻言却不肯,“拿出去会冻死的。”
她从小就羡慕别人有蛐蛐儿玩,可大哥说姑娘家不能玩这些,所以,这还是她的第一只蛐蛐儿呢!
说罢,在崔新棠怀里动了动身子, 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了。
崔新棠好笑, 便由着她去, 索性也闭上眸子, 思量起在槐树村这几日, 调查到的事。
鸡鸣声中,马车轮子在村道上“吱呀吱呀”碾过, 只一刻钟便驶出村子, 又驶出一里地,缓缓停下。
崔新棠晃了晃怀里的人,“圆圆?”
孟元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懵了一瞬, 连忙从崔新棠怀里坐直身子,滑到一旁的软凳上坐下。
抬手撩开车帘,便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晨雾里。
孟元晓下意识看向崔新棠,崔新棠并未说什么,只扬眉冲她笑了笑。
孟元晓抿了抿唇,又看向马车外的叶氏和妞妞。
应当已经等了许久,妞妞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叶氏并不见外,径直将妞妞抱到马车上,将包袱塞到她怀里,然后对着孟元晓笑了笑,“妞妞便有劳小崔夫人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元晓懵了片刻,待到马车驶出去,她掀开车帘,却只瞧见稀薄的晨雾里,叶氏渐渐模糊的背影。
妞妞瘦瘦小小一个,紧挨着孟元晓坐着,许是害怕崔新棠,妞妞低垂着脑袋,手指揪着衣襟一声不吭,模样十分可怜。
果真要将妞妞带走了,孟元晓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一大一小都紧绷着身子,崔新棠瞧了瞧二人,温声问:“还困不困?”
孟元晓摇摇头,崔新棠并未多说,喊停马车,同青竹一起坐到马车前边去了。
妞妞果然如叶氏说的那般懂事。不知叶氏是如何同她说的,妞妞十分安静,只待崔新棠离开车厢后,她便抬起头来,红着眼圈冲孟元晓笑了笑,讨好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娘说,妞妞日后要听姐姐的话。”
下晌到了云平县城,马车先进了驿馆。
县衙的人知道他们今日回来,徐主簿已经候在驿馆。
驿馆后院里,崔新棠从马车上下来,徐主簿迎上前,拱手道:“见过崔大人,黄大人有公事在身脱不开身,命徐某前来听候差遣。”
崔新棠点点头,二人说着话,转头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孟元晓和妞妞,徐主簿面上顿了顿。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面无异色地同崔新棠说起话。
“先前得知朝廷要派人下来核查,林瑜跑来同我说,他认得上京城来的大人,我只当他是说大话,并不放在心上,未料到,他竟果然认得崔大人。”
崔新棠掀起眸子扫他一眼,随即看向马车那边。见孟元晓并未留意到这处,他面色稍缓,冷眼看向青竹。
青竹会意,走到孟元晓身边道:“少夫人,您看这些行李要如何归置?”
孟元晓正兴冲冲地同红芍说着话,闻言看都未看他,随口道:“你先将东西搬到房间去。”
说罢,拉着红芍继续问话。
崔新棠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徐主簿。
徐主簿笑着道:“林瑜是个能干的,先前我安排给他的差事,他都做得不错。知晓崔大人您今日要回来,我本想将他在县衙多留几日,他却不肯,昨日早早跑了,想来是怕您责备他。”
“林瑜跟在我身边时日不短,总有几分交情,日后他的事,譬如让他进县学读书此等事,崔大人尽管差遣,徐某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他这番话的目的,崔新棠如何不知?他视线在孟元晓身上落了落,淡声道:“徐主簿倒是年轻有为。”
徐主簿顿了顿,面色不变道:“崔大人说笑了,徐某倒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家父同县学学监有几分交情,让林瑜在县学多跟着读几年书,还算不难。”
徐主簿到底有分寸,也只敢试探这么几句,便很快说起公事来。
二人说过话,一旁候着的驿丞连忙上前,恭声道房间已经备好,请崔大人移步歇息。
崔新棠走在前面,听户部的两位主事禀事。徐主簿却故意落后几步,等孟元晓牵着妞妞过来,他笑着问:“崔夫人在槐树村这几日,吃住可还习惯?”
棠哥哥就在前面,他却并不顾忌,孟元晓忍不住有些惊讶。
那日在县衙,他十分含蓄,看都不敢看她,今日却不再装模作样,孟元晓只觉得厌恶,却还要耐着性子应付他。
她客气道:“还好。”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语气也冷淡,徐主簿面色僵了僵,随即笑着道:“那便好,若有不妥当的,倒是徐某的过错了。”
“徐主簿说笑了,夫君去槐树村是办公事,怎能怪罪到徐主簿头上?”
她语气已然有些不耐烦,徐主簿脸皮却也是厚的,仍跟在她旁边。
他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妞妞身上,嘴里道:“崔夫人在驿馆里住着,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开口。崔大人还要在云平县再待几日,崔夫人若无聊,徐某可以遣家中婢女,带您在县城四处转转。”
孟元晓刚要开口,冷不防崔新棠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不是说累了,还不赶紧上去歇着?”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正站在那里回身看着她,要笑不笑得。
分明没有什么的,可孟元晓还是忍不住尴尬。她眨眨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哦。”
翌日,孟元晓拒了徐家遣来的人,自己带着红芍和妞妞出去,在县城逛了一圈。
云平县城就这般大,走着走着便走到县学门前。
县学门前有一老汉在卖胡饼,烤得焦香油亮的胡饼被从炉膛里取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一处。
驿馆的伙食简单,孟元晓早膳只用了一点,已到午时,她腹中正有些饥饿,闻到胡饼的香味顿时被勾起馋虫。
刚要遣红芍去买几个胡饼来,恰好县学中午散学了,呼啦啦突然从县学里涌出十余个学生,围到胡饼摊前。
其中那个瘦高白净的,孟元晓一眼认出来,正是林氏的弟弟。
她有些惊讶,县学可不是容易进的,要过了县里考试的生员才行,可那日林氏分明说,她弟弟并非读书的料。
也是,若是个正经学生,如何会跑到县衙,跟一群衙役厮混?
她的目光毫不遮掩,少年很快也留意到她,朝她看过来。
瞧见她,林瑜也不买胡饼了,笑嘻嘻过来,“小崔夫人,您回县城啦?”
“嗯,”孟元晓道,她好奇地往县衙里瞧了瞧,“林小公子在县学读书吗?”
林瑜弯着眼睛,应下道:“林小公子不敢当,您唤我林瑜便成。”
孟元晓好奇问:“你既然在县学读书,为何那日会在县衙做衙役?”
林瑜摸了摸鼻子,“这个嘛,是我一时混账,从县学逃学,去县衙混了几日,险些被县学除名。多亏我姐夫有些门路,托人向县衙的学官说情,才让我又回了县学。”
“你姐夫?”孟元晓惊讶,“孙大郎?”
林瑜唇角勾着一抹灿笑,不答反问,“小崔夫人说笑了,不然,还能是哪个姐夫?”
孙大郎竟还有这能耐?孟元晓更惊讶了。那日林氏一口一个“读书不如种田”,想不到,孙大郎竟有这样的觉悟。
她当即点头,认同道:“读书好,你年纪还小,就是该多读书。”
她年岁分明比林瑜还要小上一点,却一本正经,故作老成地同他说这样的话,林瑜噎了噎,表情一时有些精彩。
他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道:“可不是?我姐夫也是这样说的。那日我姐夫气急,将我狠狠揍了一顿,我的手臂现在都还青着,您要不要看?”
说罢,作势便要去挽起袖子给她看。
孟元晓骇了一跳,连忙咳嗽两声,“嗐,那个,我不看,我不看。”
林瑜嘻嘻笑着,将衣袖又放下来。
孟元晓又往县学里看了几眼,好奇道:“朝廷已经下旨,女子也能入学读书,还能科举考官,你们县学可有女夫子,或者女学生?”
“哟,还有这样的旨意?”林瑜却道,“这些也只有上京城才有,咱们小县城,何曾听说过?”
“那云平县可还有其他女学,或者招收女学生的学堂?”
“没有。”林瑜摇头道。
孟元晓顿时觉得没意思了。
她懒得再同林瑜说话,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还有,林大嫂托我给你带话,说让你抽空回家一趟,你爹有事要同你说。”
说罢不再理他,瞧见胡饼摊前的学生都散了,她眼睛一亮,当即拉着红芍和妞妞过去,买胡饼去了。
等到买了胡饼,三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张胡饼咬着,妞妞突然扯了扯孟元晓的衣袖。
“怎么了?”孟元晓停住脚步,低头问她。
妞妞往方才林瑜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小声道:“妞妞见过那个哥哥。”
“哦。”孟元晓并不意外,许是林瑜去槐树村寻林氏时,被妞妞撞见过。
妞妞却道:“县衙那个好看的叔叔,那日妞妞瞧见这个哥哥在同那个叔叔说话。”
孟元晓懵了懵。
妞妞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又道:“这个哥哥是和那个叔叔一起到槐树村,也一起走的,那个叔叔还要这个哥哥替他同我娘传话,被我娘骂走了。”
孟元晓面色变了变,“你说的那个县衙好看的叔叔,是不是昨日我们在驿馆见到的那个叔叔?”
“是呀!”
“是何时的事?”
妞妞道:“就是今年,姐姐和小崔大人来我们村之前。”
孟元晓一阵愕然,略一思忖,她道:“姐姐知道了,但是这话,妞妞记得不要再同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妞妞点头,十分乖巧,“妞妞记得了。”
云平县城自然比不得上京城热闹,孟元晓仍兴致勃勃,给孟府、崔府众人和明月都买了东西,又买了些漂亮的衣裳和绢花,将妞妞打扮得漂漂亮亮。
下晌崔新棠早早回到驿馆,进到房间,便见孟元晓和妞妞一大一小俩人,坐在榻上正在摆弄今日买来的东西,红芍站在一旁跟着收拾。
红芍极有眼色,瞧见他进来,当即带着妞妞出去了。
“棠哥哥今日回来这样早。”孟元晓心情不错,语气也十分欢快。
崔新棠未换衣裳,便未到榻上去,只靠在屏风上,看着她。
妞妞今日打扮得漂亮,同昨日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判若两人。崔新棠好笑道:“圆圆这般喜欢打扮,日后我们也生个闺女,给你玩。”
他这话说得突然,孟元晓脸一下子红了。她还没有玩够,自然不想生娃娃的。
所以她红着脸,小声同他打着商量,“棠哥哥,我不想生娃娃。”
她年纪小,崔新棠自然也不急,方才那话不过逗她的。孟元晓这样说,他便顺着她的话道:“不想生便先不生,日后再说。”
孟元晓这才满意了,弯着眼睛俏皮地冲他笑了笑,又低头摆弄起手里的东西。
她手里摆弄着,随口道:“我今日上街,在县学门前遇到林瑜了。”
听到“林瑜”这个名字,崔新棠心下一紧,面色却不变,“嗯?”
“林瑜说,他从县学逃学,是他姐夫托人同县学的学官说情,才没有将他从县学除名。想不到,孙大郎竟还有这样的能耐?”孟元晓道。
“……他这样同你说的?”崔新棠面上笑意淡了些。
“是呀,”孟元晓奇怪地看他一眼,随即想到什么,狐疑问:“我只说林瑜,你怎知道是谁?”
“……”崔新棠好笑地看着她,“我还知道徐主簿还有黄县令几人的名字,圆圆可要听?”
孟元晓:“……哼。”
第32章
孟元晓手里摆弄着一只竹子编的小羊, 随口道:“对了,妞妞说,林瑜还曾替徐主簿到她家去, 向叶氏传话呢。”
“见他第一眼, 我就觉得他怪怪的, 他跟在徐主簿身边做事, 叶氏的田地被占的事, 他肯定也不清白吧?”
崔新棠顿了顿,含糊道:“大概是吧。”
孟元晓忿忿道:“小小年纪就这样坏, 等回到上京城,棠哥哥你把徐家的恶行禀报于长公主,让朝廷将他们全都抓起来砍脑袋。”
“……”
孟元晓又说了几句,未听到崔新棠应声,她抬起头来,便见他眉头却微微蹙着, 笑意浅淡,看着她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 孟元晓不解问:“棠哥哥你怎么了, 可是公事上遇到麻烦了?”
“无妨, ”崔新棠道, “衙门里的公事,圆圆不必跟着费心。”
孟元晓心下怪异, 想了想, 她丢了手里的东西,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跑到他跟前。
“云平县还是很好玩的,我们出去逛一逛, 散散心。”
“……不是刚回来?”
孟元晓笑眯眯道:“同旁人逛街,怎比得上和棠哥哥你一起逛街?”
说罢,裹上斗篷,拉着他便出去。
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两人只在街上随意逛着。孟元晓仍是兴致勃勃,这里瞅瞅,那里瞧瞧,叽叽喳喳一直同崔新棠说着话。
从街这头逛到另一头,人少了些,孟元晓才问:“棠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他从方才便一直心不在焉,她自然察觉到了。
崔新棠垂眸看她片刻,突然道:“叶氏没了。”
孟元晓刚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闻言愣了愣,“什么?”
她嘴里咬着山楂,腮帮子鼓鼓得,唇边还黏着一点浅黄色的麦芽糖。
崔新棠抬手将她唇边的糖晶拈去,沉默着未答。
孟元晓突然就觉得嘴里的糖葫芦不甜了。
她将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张了张嘴,半晌才问出口,“叶氏……她怎么了?”
崔新棠默了默,“昨日一早,槐树村洗衣裳的妇人,在南河发现叶氏的尸体,被冲到柳树旁。发现时,人早已经没了气息。”
南河边的柳树旁。
孟元晓突然想到,那日毛氏说,叶氏小叔的尸身便是在那株柳树旁被人发现的。
还有,李嫂子说的那句话,“叶氏也不知怎的,好像以后的日子都不过了似的。”
她胸腔里突然闷得厉害,有许多话想问,却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
崔新棠看着她,又道:“也是昨日一早,槐树村王氏族长家中十余口人,全部丧命。”
“有人发现叶氏溺亡,跑去禀报王族长,却如何也敲不开王族长家的门,最后察觉不对,翻墙进去,才发现王族长一家已经横死。”
“孙里长家的水缸中被人投了耗子药,王族长的儿媳晨起煮饭时,天色尚未亮透,未察觉水缸中有异物,用水缸里的水煮了饭食。”
孟元晓脑中蓦地闪过那晚叶氏的话,“不过几只耗子,赶明儿一早我就把那一窝蛇鼠都给灭了。”
她俏脸上一阵惨白,“所以,叶氏半夜爬墙进王族长家,在水缸中下药,然后回去将妞妞交给我们,自己就去投了河?”
“嗯。”
孟元晓眼圈倏地红了。那日她只想着快些和叶氏说完话便走,不想给棠哥哥添麻烦。
可如今细细思忖,那日叶氏的话,分明是在同她交代她的身后事。
孟元晓突然后悔带走妞妞,若妞妞还在跟前,叶氏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她脑中一片空白,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棠哥哥,我们明明能帮叶氏的。”
说罢,她倏地想明白什么,“棠哥哥,你早就料到了是吗?”
所以,她说想带走妞妞时,他明明不赞同,最后却还是答应了她。
他分明是愧疚,甚至……借此顺水推舟,放任叶氏走上绝路。
孟元晓心蓦地沉了沉。
她愣在原地,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杏眸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还夹杂着失望。
崔新棠垂在身侧的手倏地紧了紧,沉默片刻,他哑声开口,“叶氏不可能活下来。”
从叶氏找上他的那一刻起,她便没给自己留活路。
他未辩解,只缓缓道:“只有叶氏和王族长一家死了,此事才能被捅出来,而不是像当年王大郎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他这几日的确查到些徐家的把柄,但证据显然不够,徐家在云平县根基颇深,又有徐太傅的庇护,徐家未必不能脱身。
比如,将徐主簿推出去,保全徐家。这些以徐家的能耐,未尝不能做到。
所以,仅凭他手中的把柄,想要彻底扳倒徐家,几乎不可能。
而王族长一家灭门,此等要案徐家即便手眼通天也无法压下,朝廷便能以此入手,抽丝剥茧。
崔新棠也并不否认自己的私欲,此事通过这样的方式爆出,于他而言,总好过他直接与徐家撕破脸。
只是这话他不敢告诉圆圆。
他心肠再冷硬,得知叶氏死讯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动容。
所以早早从县衙回来,在圆圆跟前却又难以启齿。
此刻被圆圆这样看着,他胸膛里一阵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沉默片刻,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借着外氅的遮掩,将人揽到怀里。
孟元晓纤瘦的身子紧绷着,崔新棠在她发顶亲了亲,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等到怀里的人不再那般紧绷,他稍稍倾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离京前,我也未曾想到,只巴掌大的云平县,便有这样多的不堪。叶氏只是圆圆见过的一个人,可同叶氏一般的人,却还有许多。”
“王族长一家本就该死。棠哥哥向你保证,绝不让叶氏枉死,本该属于叶氏和王大郎的东西,棠哥哥一定都替妞妞夺回来。”
孟元晓怔了怔。
此处是外面,他们二人又引人注意,许多话自是不能多说。
孟元晓哭够了,一声不吭地推开他,转头便走。
崔新棠跟在她身后,二人沉默着走回驿馆,进去便见青竹正在大堂里候着。
瞧见二人,青竹迎上前来,“主子,方才户部的主事大人在寻您,有话要禀。”
崔新棠停住脚步,下意识看向孟元晓。孟元晓眼圈儿红着,抿唇看着他。
她不说话,崔新棠却明白她的意思,知晓她是担心他。
他心稍稍落了回去,抬手将她斗篷上的帽子摘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无妨,再过两日我们便出发回上京城。长公主既然还要用我,自然会保下我,不会舍得你夫君就这样折在徐家身上。”
孟元晓紧绷着的面色缓和了些,抿唇又看他一眼,转头先上楼了。
等到她的身影上楼瞧不见了,崔新棠才收回视线,抬脚进了青竹的房间。
青竹很快将户部的主事请来,主事要同他商议的是云平县县衙的赋税收缴一事,二人谈完公事,主事便出去了。
青竹这才将两封信交给崔新棠,又低声禀报几句。
禀报的是他们的人这几日在云平县几处查到的消息,崔新棠听他禀报完,又拆开信仔细看过,随手将信放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他靠在圈椅上沉默片刻,青竹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的,却冷不防听他问:“姓林那家人,这两年从崔府讨要了多少好处?”
他从不过问后宅之事,倒不知他母亲背着他,一直在接济林瑜,喂养姓林那家。
林瑜愣了一瞬,如实禀道:“回主子,小的差人从姓林那家的邻里口中打探过,的确有人来看过林小公子几次,也未少给那家人好处。”
林瑜是去岁初才被送到云平县,崔新棠也并非将人丢来便不再管,当时他命人在云平县置办了一百亩田地,挂在姓林那家人名下,林瑜读书的花费,这一百亩地的产出绰绰有余。
又给了姓林那家人一笔银子,当作酬劳,以及堵他们的嘴。
青竹小声禀报:“除去当初您着人买下的田地,崔府后来又陆续送来几笔银子。这次我们到云平县前,姓林那家人又刚在县城城郊买下一座田庄,要搬到县城去住。”
崔新棠面色冷下来,略一思忖,他道:“我们动身后,着人留下,将崔府刚送他们的田庄弄回来。”
姓林一家贪得无厌,他母亲吴氏却也是精明的,不会平白无故就让旁人从她身上赚的便宜,想来田地一事上定然动过手脚,想要讨回不难。
青竹愣了愣,未多想,脱口道:“姓林那家人那般贪得无厌,若是让他们吐出来,林小公子少不得要在他们手里吃些苦头,日后恐怕……”
崔新棠冷冷扫他一眼,青竹顿时明白了,他忙讨好地笑了笑,“林小公子也的确该吃苦头。只是,他若去信向林家哭诉,该如何?”
崔新棠并不在意,“那便让他向林家要去,崔府给他的已经够多。”
“那田庄要回来,要如何处置?”
崔新棠想到今日答应孟元晓的话,只道:“暂时先托人料理着。”
说罢站起身,“明日一早将林瑜拦下,我有话要问他。”
“是,主子。”
翌日一早,崔新棠早早从驿馆出去,未去县衙,却去了上次那间茶肆。
青竹很快将人带来,只是先前恨不能一个劲儿往崔新棠跟前钻的人,今日却一反常态,畏首畏尾地不敢进来。
崔新棠坐在圈椅上,长腿交叠着,冷冷扫他一眼,“进来。”
林瑜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进来。他虽害怕,却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崔大哥,您找我何事?我,我该去县学了,再迟到,先生又要罚我了。”
“无妨,”崔新棠面上表情淡淡,瞧不出喜怒,“你不是不想读书?不想去日后便不去。”
林瑜面色僵了僵。对这个“姐夫”,他虽总共未曾见过几面,却从心底里对他有几分害怕。
林家尚未出事时,他刚从老家被接到上京城,被上京城那些小公子们嘲笑乡巴佬,在学堂里也被人欺负。
而当时姐姐刚同崔新棠定亲,他这个未来的姐夫在上京城公子间却极有名气,那时他年纪小不懂事,便生了狐假虎威的心思。
他在外人面前直接称呼他为“姐夫”,还故意逃学跑去国子监前堵他,只是堵到人,崔新棠却并不如何理会他。
直到那次他下学后又被人欺凌,与人打成一团。他年纪小落了下风,被人骑在身上打,恰好被崔新棠撞见。
那日他头一次理会他,停下脚步,让青竹上去将人拉开。他得以脱身,扑上去将人扑倒,骑在那人身上,痛快地报了仇。
他发了狠,拳头一下下落在那人脸上,将人揍得鼻青脸肿。
崔新棠一直冷眼旁观,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他才淡声开口,“行了。”
那日他崇拜极了这个“姐夫”,当即听话地从人身上起来,跑到他跟前。
崔新棠难得问他,“为何同人斗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头雀跃,“没什么,就是瞧他们碍眼。”
崔新棠却像是知道一些的,只道:“在学堂里只管读书便好,别的不必理会。”
“我知道了,姐夫。”他咧着嘴,乖巧应下。
可他这句“姐夫”出口,崔新棠面色却冷下来。
他一时骇住,未敢再开口。
那日他还想得寸进尺,借口想坐崔新棠马车,同他攀近些关系。
可崔新棠并不理会他这话,只冷冰冰留下一句“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林大人交代”,便拂袖走了,将他丢在原地。
第33章
不知是那日他将人揍得狠了, 让人心生惧意,知道他并不是好欺负的,还是崔新棠暗中给他撑腰了, 那日之后他在学堂虽仍受人孤立, 却无人再敢霸凌他。
林瑜一直相信是后者, 是崔新棠给他撑腰了。
加之两年前父亲被朝廷赦免, 他们母子三人回到上京城, 崔新棠帮了姐姐,又费劲心思将他送到云平县, 他更觉得,崔新棠还是念着情分,有几分关心他的。
只是此刻崔新棠的表情,却像极那日他看着他被人按在地上欺凌,还有他将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揍时的表情。
冷漠,又十分冷淡。
林瑜到底不甘心, 他撇撇嘴,直接问出口, “先前我在学堂被人欺负, 是崔大哥你帮我撑腰了吧?”
崔新棠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何事, 他掀起眸子看他一眼, 嗤笑道:“你想多了。”
林瑜面上一僵,他仍是不信的, 强撑着脸面过去坐下。“崔大哥您又将我叫来, 就不怕被徐主簿知道?”
“你不是惯常喜欢在徐家人面前提起我?”崔新棠淡声道,“那便遂了你的意,让他们知道。”
林瑜这下再笑不出来了。
崔新棠拈起茶盏饮了一口,将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回案几上。
“砰”一声落在耳中, 林瑜吞了吞口水,整个人愈发紧绷起来。
崔新棠睨他一眼,等了等才冷笑道:“你也会知道害怕?”
林瑜硬着头皮道:“崔大哥,昨日我只是在县学门前碰见崔夫人,我可没有去寻她。”
“你同圆圆都说了些什么?”
林瑜眸子闪了闪,“没说什么。”
崔新棠却懒得同他花费心思,径直问:“你同圆圆说,孙大郎将你哪只手臂打伤了?”
“没,没有……”
“不说?”
“……”
崔新棠失了耐心,冷声吩咐青竹,“那便替孙大郎,将他两只手臂都卸了。”
林瑜面色白了白,来前他虽怕,却也以为崔新棠只会像之前那样吓唬他一顿,不成想他竟果真要收拾他。
他下意识便想跑,却被青竹一把按了回去。
“林小公子,得罪了。”
说罢堵住林瑜的嘴,手上稍稍使力,“咯噔”一声,将他左侧臂骨卸了下来。
只一下,林瑜左侧手臂僵直垂下,整个左侧肩膀顿时肿了起来。
他面色煞白,额上满是冷汗,捂着左臂一时痛得失了声。
崔新棠冷眼看着他痛得从椅子上栽到冰凉的地上,面上不见半分怜悯。
林瑜这次是真的怕了,他衣裳被冷汗湿透,痛得蜷缩在地上,“崔……崔大哥,我错了,您饶了我……”
“叶氏……还有徐家的事,我,我都告诉您……”
崔新棠只作未闻,他慢慢地将茶盏中茶水饮尽,才缓缓开口,“既然我说的话你从来不听,那你便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说罢拂了拂衣袖从圈椅上起身,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只冷声交代青竹,“将人看好了,等他何时想明白了,再给他装回去。”
“是,主子。”
*
转眼便到回京的日子。
回去比来时更冷许多,官道两旁一片凋敝之色,冷风裹着尘土打在马车和人身上,直让人心情都沉郁下来。
妞妞每日在眼前晃着,孟元晓便忍不住想起叶氏,所以一路上闷闷不乐,话都不愿同崔新棠说。
眼看着要到上京城,宿在外面的最后一晚,崔新棠无奈地将人扯到怀里,“圆圆还要将夫君晾到何时?”
孟元晓其实也不是气他,只是心里难受。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因为他们去了一趟槐树村,便被逼死了。
她不想说话,却也不想责怪棠哥哥,只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翌日午时马车进了上京城,青竹护送孟元晓回崔府,崔新棠却要先入宫复命。
马车驶进城门,孟元晓撩开车帘,喊了一声“棠哥哥”。
崔新棠打马过来,孟元晓一双眸子灼灼地看着他,声音略带几分紧张,“棠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的吧?”
崔新棠顿了顿,“嗯。”
他答应她的事从不食言,孟元晓放下心来,冲他弯了弯眼睛,“那棠哥哥快些入宫,早些回来。”
马车往崔府去,崔新棠匆匆往宫城去。入了宫,随大监一路进到议事殿,见到长公主。
长公主端坐在宝椅上,正在批阅奏章。
大监将人带进来便退下,长公主将面前的奏章批完,才放下手中朱笔,“回来了?”
“回长公主,是。”
长公主雍容端庄的脸上自带威仪,盯着他看了片刻,屏退宫人,“说吧。”
崔新棠躬身垂首,先细细禀报过云平县的赋税和冬苗情况,略一顿,才又将暗查到的徐家之事低声禀报。
待到禀完事,又呈上一封密折。
长公主展开密折,细细看过。她面色淡淡,表情让人琢磨不透,瞧不出对他此趟办的差事是否满意。
崔新棠垂着眸子,掩住眸中神色。
长公主看完密折,细细问过几句,撂下密折。
见他一身风尘仆仆,长公主倒也未为难他,只开恩让他今日不必再往户部去,直接回府歇息,这两日将云平县核查的情况整理成奏章,通过户部呈上。
明明已是冬日,从殿中出来时,崔新棠背后仍起了一层薄汗。
从宫中出来,孟府的马车已经候在宫门外。宫门前御街宽阔,冷风吹在身上,直透骨髓。
崔新棠抬脚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去,他脑中先是闪过长公主那张沉静的脸,又闪过城门前孟元晓的那句话。
“棠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的吧?”
他眉头忍不住蹙起,马车驶出一段,直到身后宫门都瞧不清了,他才将这些思绪按下,思量起旁的事来。
回到崔府已是下晌,孟元晓已经收拾妥当,带着妞妞趴在榻上,一大一小正玩着先前他送她的那些稀奇玩意儿。
崔新棠踏进房中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行至榻旁,孟元晓喊了一声“棠哥哥”,却嫌弃地缩了缩身子,离他远了些。
“棠哥哥奔波一日,身上脏,赶紧去沐浴。”
崔新棠被她气笑,但见她面色红润,语气俏皮,不似在路上时那般郁闷了,遂放下心来。
他进来前净过手,见她嫌弃他,故意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孟元晓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崔新棠刚收回手,却见一旁妞妞仰着一张小脸,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新棠:“……”
除了幼时的圆圆,他不曾同别的孩童亲近过,也无多少耐心去应付孩童的缠磨。
就连堂弟崔二郎,除了偶尔功课上的指点,他也极少理会。
所以妞妞这样看着他,他本想视而不见抬脚出去的,余光却瞥见孟元晓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新棠略一犹豫,只得抬手,飞快地在妞妞头上揉了一把。
孟元晓“噗呲”乐出声,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这才抬脚出去了。
待到他沐浴过换上衣裳,再回到房中,陈氏很快便过来了。
瞧见陈氏,孟元晓眸子登时亮了亮。
她连忙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跑上前,亲热地挽着陈氏的手臂,“陈姐姐你来啦,许久不见,我都想你了呢!”
陈氏:“……”
原先生怕被她拘着学管家,恨不能每日躲她远远得,今日竟说想她了?
崔新棠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听着二人说话。就连他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掀起眸子看了孟元晓一眼。
孟元晓笑眯眯浑然不觉得尴尬,招手唤了妞妞过来。
她在妞妞梳着两个揪揪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陈姐姐,这是妞妞,生得好看吧?”
妞妞跟在她和崔新棠身边这几日,身上长了些肉,白嫩许多,不似先前那般面黄肌瘦,瞧上去,当真是个漂亮的娃娃。
瞧见妞妞,陈氏素来冷清的脸上,忍不住露出惊讶。
她笑了笑,“好看,少夫人,这是?”
孟元晓吩咐红芍将妞妞带下去,才拉着陈氏过去坐下。
“陈姐姐,妞妞是我和棠哥哥在乡下捡到的,她家里没有亲人了,我和棠哥哥瞧她可怜就带回来,你可愿意收养她?”
问这话时,她心忍不住提起,一双眸子殷殷地看着陈氏。
陈氏素来沉稳的人,此刻却难得露出惊骇的神情。
她怎样也想不到,大公子和少夫人出门一趟,竟就带回个娃娃来。
她太过惊讶,一时忘记开口,孟元晓以为她不愿意,眨眨眼道:“陈姐姐你不愿意也无妨,我和棠哥哥自己养着便是。”
陈氏如何敢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养?他们成婚半年,自己还未生出孩子,却突然冒出一个快三岁的孩子,被旁人知道,还不知要如何作想。
孟元晓性子跳脱陈氏是知道的,她下意识看向崔新棠,却见他坐在一旁兀自饮着茶,分明听见孟元晓的话了,却看都未朝这边看一眼。
显然是权听少夫人的话了。
陈氏心下惊骇,只得挤出个笑,道:“奴婢自是愿意养的,奴婢瞧着那娃娃可爱乖巧,十分喜欢,难为大公子和少夫人出京一趟,还惦记着奴婢。”
孟元晓心落回肚子里,她弯了弯眼睛,刚要开口,恰好婢女进来禀报,说下边的管事听闻少夫人回来了,来向她禀事。
孟元晓只得将话咽下,起身出去。
陈氏起身刚要跟着出去,崔新棠突然朝她扫来一眼。
陈氏一愣,迈出去的步子只得又收回来。
等到孟元晓的身影瞧不见了,崔新棠淡声道:“坐吧。”
陈氏坐下,崔新棠手里捏着茶盏,看着她问:“你果真愿意养育妞妞?”
陈氏怔了怔,“回大公子,奴婢愿意。”
“那便好,”崔新棠点点头,“妞妞身世可怜,人却乖巧懂事,圆圆瞧见妞妞的第一眼,便想到你,说妞妞若是你的孩子,你应当十分欢喜。”
“圆圆心思单纯,心肠却软,她只是想对你好,你莫要多想。若不然,我也不会同意带回妞妞。”
他竟会特意同她解释这些,陈氏不由惊讶。她连忙道:“大公子放心,奴婢都明白。”
她这样说,崔新棠便也不再多说,只道:“我会同母亲说,每月从府中额外拨三两银子给你,用于抚养妞妞的开支,日后妞妞读书的花费,也从孟府账上出。”
“只是圆圆心疼妞妞,日后你须得将妞妞视如己出,不得疏忽虐待。”
陈氏想说自己手头有积蓄,不必劳烦府里,崔新棠却转而问起旁的事。
“今年府里往云平县送了多少银子?”
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陈氏不由愣住。“回大公子,奴婢不知这些。”
崔新棠却只看着她,不说话。
陈氏知道瞒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奴婢的确不知,只听闻前段时日云平县又有来信,大夫人收到信,差人去了一趟云平县。不过送到云平县的银子,都是大夫人从自己的私库中出,并不走府里的账。”
崔新棠点点头,“府里替大夫人与云平县联络的是谁?”
“……回大公子,是钱管家。”
崔新棠面色稍冷,思量片刻,他问:“圆圆先前说想换掉林家的布庄,她今日可有再同你提起这个?”
“并未。”陈氏松出一口气,回道。
陈氏这话刚出口,便有大夫人吴氏房里的婢女过来,说大夫人请大公子和少夫人过去,一道用膳。
婢女禀报完便退下,话被打断,崔新棠拈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对陈氏道:“大夫人既然让你跟着少夫人,那日后该如何做,你自当清楚。府中之事我虽不过问,但我想知道的,一问便知。”
陈氏面色变了变,她是聪明人,崔新棠也不再多说,点到为止,说罢摆摆手让陈氏下去了。
第34章
带回来一个人, 虽是交由陈氏抚养,但也不能越过吴氏去。
所以等孟元晓回来,小两口带着妞妞, 一并去了吴氏的正院。
到了正院, 孟元晓牵着妞妞的手, 进门先甜甜地唤了一声“母亲”。
崔新棠木着一张脸, 没有开口。妞妞被孟元晓牵着, 怯生生地看着吴氏,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大夫人”。
吴氏视线在妞妞身上落了片刻, 一张素来端庄素淡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颔首,然后瞥一眼曹嬷嬷。
曹嬷嬷当即上前,笑着将一枚玉佩系在妞妞腰间。
系好玉佩,曹嬷嬷笑着道:“这是大夫人赏的,还不快谢过大夫人?”
妞妞的小手紧紧攥着孟元晓的手, 先看了孟元晓一眼,才怯生生道:“多谢大夫人。”
乍然到了这样陌生的地方, 妞妞一张小脸上满是紧张怯懦, 吴氏倒也未为难她, 只吩咐曹嬷嬷, 说偏殿里准备了点心,让将人带过去玩。
曹嬷嬷带着人退下, 厅里只剩下三人, 吴氏瞥一眼下边儿两人,“杵在那里做什么,不会坐下?”
孟元晓笑眯眯跑到婆母身边,挽着吴氏的胳膊, 同她亲热地说起话来。
他们不在府中这一个月,府里愈发冷清,耳边难得有人叽叽喳喳闹腾着,吴氏还算受用。
所以她面上便也带了几分笑,任由孟元晓挽着她,说个不停。
孟元晓说得口干舌燥,吴氏让人上了一盏润喉的茶,淡笑道:“慢着些说,母亲听着呢,不急。”
孟元晓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从嬷嬷手中接过茶盏,几口饮下。
“还是母亲心疼我,棠哥哥,你倒是也说几句呀,方才我说的对不对?”
崔新棠看她一眼,唇角勾了勾,“对。”
他从过来便像个无事人似的,就坐在那里,翘起一条长腿,一言不发。
孟元晓白他一眼,懒得理他了。
母子俩一句话不说,总是尴尬的。孟元晓有心想缓解母子间的气氛,同婆母说话时,话里话间故意提到崔新棠。
说棠哥哥在云平县办公差时有多厉害,分明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说得煞有介事,将他的本事险些吹上天。
崔新棠瞅她几眼,倒也未拦她。
母子关系虽冷淡,但听到人夸赞自己的儿子,吴氏总归不是无动于衷。
她淡声应下,转头瞥了一眼自家儿子。
说着话,厨房很快将晚膳送过来。
孟元晓用得差不多时,婢女进来禀报,说妞妞认生,不肯吃东西,闹着要找少夫人。
妞妞平时乖巧懂事,极少闹腾,孟元晓眨眨眼,以为她是不舒服了,便同婆母说过一声,起身寻妞妞去了。
膳厅里安静下来,只一旁炉子里点着的银丝炭,偶尔“哔啵”一声。
崔镇不在的那几年,母子二人关系缓和许多,起码面上如此。
可崔新棠大婚,崔镇突然回来,吴氏心里沉积多年的伤疤再次被撕开,对着崔新棠那张与崔镇六七分相似的脸,厌恶油然而生,母子俩的关系再度变得僵硬。
此刻膳厅里没有旁人,就只剩下尴尬。
吴氏瞥一眼崔新棠,淡声问:“那孩子是圆圆要带回来的?”
“不是,”崔新棠头都未抬,只抬手替自己斟了一盏茶,“是儿子作主带回来的。”
他这样说,吴氏面色却愈发冷了。她冷笑道:“你将人带回来,是诚心想恶心你母亲我?”
前几年崔镇外头那个替他先生下一儿一女,算起来,崔镇的那一双小儿女,也只比妞妞大了一点。
听闻崔镇对那双儿女十分疼爱,尤其是那个小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上次崔新棠和圆圆大婚,崔镇匆匆过来那几日,随身带着一个丑巴巴的荷包。
据说那个荷包上的花纹,便是他小女儿的涂鸦,他请人按照小女儿的涂鸦,绣成的。
想来回京这一趟万分舍不得那双儿女,才将荷包带在身边,做个念想。
等他大婚一过,崔镇便再待不住,即刻启程回去了。
崔镇外头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当初龙凤胎满月时,还特意不远千里让人送了喜饼来,将吴氏气得大病一场。
“母亲想多了,”崔新棠只道,“妞妞变成孤儿,说起来与儿子脱不开干系,儿子总不能就将人丢下不闻不问。”
“倒是母亲背着儿子,频频与云平县联系,又是何意?儿子已经成亲,母亲不是不知。”
他面色稍冷,“林家那头,母亲想要帮衬便也罢了,只是也该有个度,莫要落入圆圆耳中。”
“至于云平县那头,当初儿子将人送去时,已经安置好,日后如何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云平县如今不太平,母亲就当为了儿子,莫要再与林瑜联系。”
吴氏眉头蹙了蹙,淡淡扫他一眼。
母子俩说过这几句,便再无话。
孟元晓回来时,晚膳已经撤了,案上摆着几样点心。
孟元晓坐下便当先饮下一盏茶,“棠哥哥,幸亏陈姐姐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样哄妞妞。”
崔新棠问:“哄好了?”
“嗯,”孟元晓一双杏眸扑闪扑闪,带着几分兴奋,“妞妞和陈姐姐十分投缘,陈姐姐哄了几句,妞妞就不怕了,陈姐姐正给妞妞喂饭呢!”
她这般开心,崔新棠面上便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吴氏看在眼里,突然道:“既然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便是,倒不用养旁人家的。”
孟元晓:“……”
她手在案下戳了戳崔新棠的手背,崔新棠反手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
“不急,日后再说。”他语气淡淡,遂了孟元晓的意。
“陈氏尚无子女,儿子与陈氏商量好,妞妞交由陈氏抚养,崔府每月拨三两银子给陈氏,此事先知会母亲一声。”
他说的是“知会”,吴氏面色更冷了些,却不好当着孟元晓的面发作,只道:“如今是圆圆管家,这些小事圆圆定夺便是。”
孟元晓一噎。她还想继续躲懒来着,早知道她方才就该多陪一会儿妞妞,不过来了。
她这般想着时,吴氏吩咐婢女拿来一封帖子,交给孟元晓。
帖子是孟府送来的,孟元晓瞧见帖子眼睛一亮,刚拆开,吴氏便问:“圆圆可想你母亲了?”
“想呀!”孟元晓想也不想道。
吴氏道:“既然想,日后就安心在上京城待着,离家太久,你母亲也记挂着。”
说罢,视线在崔新棠面上落了落,“外面再好,到底比不得上京城,即便大郎,留在上京城也才是正经出路。”
崔新棠面色冷了冷。
他牵着孟元晓的手紧了紧,孟元晓奇怪地看他一眼,将帖子递到他面前。
吴氏道:“再过两日便是冬至,亲家母知道你们这两日回来,前儿个让人递了帖子来,说冬至那几日,孟府上下要到庄子里去,圆圆可想同去?”
孟元晓自是想去的,可她刚躲懒回来,若又要往外跑,只怕婆母会不高兴。
她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吴氏,“母亲,我能去吗?”
吴氏笑了笑,“想去便去,亲家母想你了,过去陪你母亲好好说说话。”
孟元晓登时眉开眼笑,“多谢母亲!”
*
孟府的庄子在上京城西郊,那一片地下有温泉,上京城不少权贵人家,都在那里建有庄子。
冯氏前几日已经先到了庄子里,看着人将庄子仔细收拾好。翌日孟元晓和崔新棠便未绕去孟府,直接去往庄子。
吴氏向来周到,竟准备了许多东西让他们一并带去,就连鹿肉也准备了,说是宫里新赏赐下来的新鲜鹿肉,冬日食用正合适。
除去这些,还有孟元晓从云平县给孟府众人带的东西,以及槐树村的妇人们送的那些宝贝。
光这些,就塞了满满当当的一马车。
孟元晓觉得实在不必,看着下人不停往马车里抬着东西,她未忍住道:“棠哥哥,这些母亲和哥哥定都准备好了,不必特意带吧?”
崔新棠却道:“母亲既已准备好,便带着,以免失了礼数。”
孟元晓觉得奇怪,“我回自己家,何时需要这样讲究礼数了?”
崔新棠看她一眼,并未多说,只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慢悠悠到了西郊,孟元晓撩开车帘,往外瞧了瞧。
她带了许多解闷的东西,也带了话本,崔新棠原本正翻着她的话本,突然道:“我记得,陆府在这里也有庄子?”
孟元晓:“……怎么了?”
崔新棠哼笑一声,“无事,国子监也该放假了,改日我过来,喊上陆府几位公子,一起烤肉吃酒。”
孟元晓:“……”
到庄子时,孟珝和孟峥的马车已经先到了。
冯氏和孟珝孟峥兄弟俩都已经在候着,孟元晓许久不见母亲,从马车上下来便当先扑到冯氏怀里,抱着冯氏好一通撒娇。
冯氏也想她想得紧,将人揽在怀里,隔着衣裳上上下下摸了一通,心疼道:“怎瘦了?”
孟元晓从冯氏怀里出来,捏了捏自己的脸,眼睛却亮了亮,“果真瘦了吗?我先前还觉得自己太胖,想要瘦一些呢!”
冯氏嗔她一句,问:“这一趟没少吃苦吧?”
说罢意味不明地看了崔新棠一眼。
崔新棠:“……”
孟元晓连忙摇头,“不苦,棠哥哥一直照顾着我。母亲,乡下可好玩了,下次我还要去玩。”
“还有,我回来前,村里的嫂子婶婶们送了我好些东西,可有趣了,我都带来了,等会儿拿给母亲和嫂嫂看!”
冯氏抬手点点她的额头,好笑道:“你棠哥哥是去出公差,你当是去玩?下次不准再跟着去胡闹。”
被母亲斥了一句,孟元晓也不恼,抱着冯氏笑闹了一会儿,又去挽着大嫂的胳膊,叽叽喳喳同大嫂说着槐树村的趣事。
一旁崔新棠和孟珝说过话,一行人往里去。
冬至衙门虽放假七日,但崔新棠刚从云平县回来,衙门里积攒了不少公事,云平县之行也要向上峰交代,还要入宫向陛下和长公主细细回禀,实在抽不开身。
所以他见过冯氏,又同孟珝说过话,便要折返上京城。
先前在上京城时,孟元晓身边有母亲和哥哥嫂嫂,还有明月,她并不十分黏着崔新棠。
可云平县之行,她身边只有崔新棠,事事依赖他,便有些离不开他,所以他要回去孟元晓十分不乐意。
但她不好耽搁他的公事,所以抱着他耍了半晌的赖,听到他再三保证过几日一定过来接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他回去。
崔府的马车驶出去,孟元晓转过身,便见二哥孟峥抱着手臂倚在廊下,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第35章
孟峥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果真出息!”
可不是出息?姓崔的勾勾手指,就被骗走了, 自幼就是这样。
他素来心疼的小妹, 对一个外人, 却比对他这个二哥还要亲昵。
孟峥可没忘记, 他替小妹背了多少次黑锅, 小妹每每闯了祸,总喜欢推到他身上, 这里面大半,都是姓崔的教唆的。
呵,不想圆圆挨骂,就让他替圆圆挨揍。
那时他便瞧姓崔的不顺眼,他管不住姓崔的,便紧盯着小妹, 不许她老往崔新棠跟前跑。
偏姓崔的狡猾,总能把小妹骗去, 可好歹有他看着。
谁知他就几年不在上京城, 竟就被姓崔的连人带窝给端走了, 可不是气人?
孟峥越想越气, 再瞧见方才小妹抱着崔新棠那副没骨头的样子,着实碍眼。
若不是知道小妹定会护着, 他方才恨不能将姓崔的按在地上, 狠狠揍一顿。
孟元晓面上一热,但在自家哥哥面前,她脸皮素来够厚。
所以她登时抛下脸面,开心地喊了一声“二哥”, 上前挽着孟峥的手臂,笑眯眯地哄了他几句。
方才在崔新棠跟前一副黏糊糊的样子,人一走转头就笑嘻嘻地哄他,显然将崔新棠抛到脑后了,看来也没多在意姓崔的。
孟峥心里这才舒坦了些,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她的手,“起开些,老大不小已经嫁人了,还这般没大没小。”
“不要,二哥又不是旁人!”孟元晓不肯松开他。
想到什么,她眼珠子转了转,“二哥,庄子里有雀儿吧?你帮我摸几只雀儿好不好?我在槐树村时,毛二嫂给我烤的雀儿,可香了!”
她这般说着,忍不住又有些嘴馋了,想着烤雀儿的滋味,吞了吞口水。
孟峥:“……出息。”
二人说着话,到了孟元晓住的小院前。她打了个呵欠,“我到了,二哥回去吧,等棠哥哥过来接我,我让他再喊你‘二哥’。”
说罢便要进去,孟峥却长臂一伸,将她扯了回来。
“还有事吗,二哥?”
孟峥顿了顿,才道:“不是说,带回来些新鲜的玩意儿?”
孟元晓懵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她从槐树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她眨眨眼,“二哥你也想看?”
他一个大男人,也会喜欢那些?
这般想着,孟元晓奇怪地将二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孟峥面色不变,“你许久未见母亲她们,不去同她们说说话?”
他说的是“母亲她们”,自然就不只是母亲。
孟元晓倏地明白过来,“二哥,你是想我拿去给嫂嫂看?”
孟峥挑了挑眉,倒是没有否认。
难怪特意来找她,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孟元晓拧眉,认真提醒他,“二哥,嫂嫂已经嫁给大哥了。”
孟峥:“呵。”
孟元晓当即心虚了。
“还想不想吃烤雀儿了?”孟峥从来不要脸面,张口就威逼利诱。
“想,”孟元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我去找嫂嫂就是了。”
到底在二哥面前心虚,孟元晓回房歇了片刻,便抱着一包袱的宝贝,跑到大哥大嫂住的院子。
进到房中,孟元晓踢掉鞋子上榻,将包袱小心地放在小几上,四下瞧了瞧,“嫂嫂,大哥在不在?”
黎可盈原本见她过来十分高兴,闻言脸上却闪过一瞬的不自在。
“不在。”她道。
大哥不在,孟元晓便放下心来。她冲大嫂挤挤眼,解开小几上的包袱,将装着蛐蛐的竹笼拿出来,递到大嫂面前。
“嫂嫂,你瞧这是什么?”
这只蛐蛐儿竟也是懂事的,方才十分安静,现在将它拿出来,才“吱吱”鸣唱起来。
黎可盈同孟元晓一样,都是喜欢玩的。她当即十分惊喜,上手逗了会儿蛐蛐,问:“也是她们送你的吗?”
“是呀,我就知道嫂嫂你会喜欢,”孟元晓道,说罢撇撇嘴,“若是被大哥知道,又要被他给没收了去!”
她这样说,黎可盈却没有应声。
孟元晓察觉古怪,试探着问:“嫂嫂,你同大哥吵架了?”
“没有。”黎可盈未看她,只低头逗着蛐蛐儿。
她随口道:“先前在丰州时,我兄长和弟弟都会捉了蛐蛐儿送我玩,可到了上京城,这些都不能玩了。”
她语气有些失落,孟元晓也记得,在丰州时,嫂嫂的确是很活泼的。
那年大哥去丰州军营求见黎将军,将她丢到黎府的几日,黎姐姐带着她玩遍丰州城,还教过她骑马射箭呢!
嫂嫂骑射功夫极好,她还记得那日在马场上,黎姐姐一身红衣骑在马背上,从一众男子间胜出,一箭射出,直中靶心的样子,有多威风。
那时她十分崇拜黎姐姐,黎姐姐长得漂亮又有本事,丰州城想去黎府求亲的可不少。
当时她甚至觉得,她大哥一个文弱书生,当真配不上黎姐姐。
念及旧事,孟元晓一时有些恍惚,转头瞥见一旁榻上的书册,她拿过来翻了翻,惊讶道:“嫂嫂,你还懂兵法?”
黎可盈瞥一眼她手中的书册,随口道:“无事可做,打发时间罢了。这是大哥的书,我出嫁时,大哥特意塞了几本在箱子里,给我做嫁妆。”
“这样呀,”孟元晓道,“听闻今年的乡试,武举就有女子参加,还拔得头筹呢!若嫂嫂你也参加,定不比她逊色。”
黎可盈逗着蛐蛐儿的手一顿,并未言语。
兵法书孟元晓自是看不懂的,她只看了几眼就丢在小几上,将包袱里的宝贝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小几上,然后炫宝一般,一一讲给黎可盈听。
黎可盈听得有趣,二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来。
孟元晓扭头一看,便见孟珝长身玉立,裹着寒气从外面进来。
孟元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嫂,黎可盈本来正笑得开心,瞧见孟珝进来,她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孟元晓抿了抿唇,喊了一声“大哥”。
瞧见她在,孟珝并不意外。他径直进到屏风里面,黎可盈却看都未看他一眼,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孟元晓看看嫂嫂,又看看大哥,一时未敢开口。
孟珝看她一眼,视线又在黎可盈面上落了落,最后落在小几上的一堆东西上。
孟元晓这才想起蛐蛐还未藏起来,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提起蛐蛐笼子,慌忙藏到身后。
蛐蛐在笼子里“吱吱”唱得欢快,实在是此地无银。孟珝险些被气笑,“大哥还能吃了它不成?”
孟元晓撇撇嘴,小声咕哝道:“那可不好说。”
孟珝懒得同她贫嘴,只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视线又落回榻上的小几上。
孟元晓带来的那堆宝贝,他自然不感兴趣,只是瞧见被孟元晓放在那堆东西里的兵法书,他面上一顿,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沉默片刻后,孟珝瞥一眼孟元晓,“母亲想你了,不去同母亲说话?”
连说辞都跟孟峥一样。
若是往常,孟元晓离京一趟,回来大哥定会捉着她审问一番,问她在乡下有无吃苦,可曾被人欺负,有无不听话给棠哥哥闯祸。
可今日大哥显然并无心思关心她这些。原因嘛,孟元晓也不傻,自然能猜到。
大哥大嫂气氛不对,她夹在其中着实尴尬。
不好插手大哥大嫂的事,孟元晓“哦”了一声,刚要收拾自己的这堆宝贝离开,黎可盈却突然按住她的手。
“圆圆不是说,今晚要同我一起睡?”
孟元晓:“……”
这话她没有说呀!
孟珝的视线有如实质,孟元晓心砰砰直跳,下意识觉得,她若是应了这话,大哥转头就能将她给丢出去。
可她不想嫂嫂不开心,所以纠结挣扎一番,她决定还是该向着嫂嫂。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看都不敢看大哥,硬着头皮道:“大哥,我明日再去寻母亲说话,我还想和嫂嫂玩呢!”
孟珝倒是没有将她丢出去,他看了看黎可盈,冷声纠正她,“喊大嫂。”
父亲常年外放,长兄如父,从小到大许多事情都是孟珝管着她,所以孟珝虽疼她,但他板起脸时,孟元晓还是忍不住害怕的。
见大哥冷了脸,孟元晓忍不住有些委屈,抿了抿唇,听话地改口,“大嫂。”
黎可盈眉头拧了拧,却并未说什么。
孟元晓:“我还想同大嫂说话。”
孟珝未理她,只垂眸看着黎可盈。
半晌后,他才开口,语气有些幽怨,“你同圆圆睡,那我睡在何处?”
孟元晓险些惊掉下巴。大哥竟然会说这种话,还当着她的面。
黎可盈冷白漂亮的脸上不见半分动容,只蹙眉道:“你一个大活人,哪里睡不得?”
说罢,又嗤笑道:“我这里你睡不得,不是有人那里巴不得你去?”
孟元晓:“……”
她只觉如坐针毡,恨不能挖个地洞立刻钻进去。
她哪里还不知,自己今日是被二哥给坑了。她摸了摸鼻子,脑子一抽道:“那个,要不,大哥你今日去二哥那里对付一宿?”
这话一出口,孟珝和黎可盈面色顿时都变了。
孟珝脸色黑得厉害,要笑不笑地看了孟元晓一眼。
孟元晓也不知自己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她一颗心忍不住提到嗓子眼,恨不能立刻找根针把自己的嘴巴给缝上。
房里落针可闻,只蛐蛐儿叫得欢快。
孟元晓尴尬不已,等了片刻不见大哥离开,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些什么时,孟珝却突然转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身后房门带上时,发出“嘭”一声响声。
第36章
上京城, 崔府。
崔新棠从宫里出来,裹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尚未行至书房, 便有下人来禀, 说二老爷请他过去说话。
他懒得应付崔钦, 脚步未停, 只随意找借口将人打发了。
进到书房, 略坐片刻,唤了人进来, 询问崔钦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问过话,又叮嘱几句,便让人下去了。
人退下后,青竹才进来,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呈给崔新棠。
“主子, 这一封是云平县的来信,另外这一封是林小公子的信。”
崔新棠略一顿, 抬手接过信, 随手扫了一眼, “他还敢来信?”
这话青竹就不好接了。
崔新棠也不过随口一说, 他扫一眼林瑜的来信,丢到一旁, 先拆开另一封信。
“徐家那边可有动静?”
青竹低声道:“徐家倒是沉得住气, 只是听说下头那几个村子,这几日死了几个人,想来都是手里攥着徐家把柄的。”
崔新棠嗤道:“已经坐不住了?”
这几日他熬了几夜,将云平县的核查情况整理成奏章, 一份待呈至户部,另一份则入宫,呈至长公主面前。
刚回京那日,他入宫复命,长公主并未过问太多,可今日他入宫,长公主却细细问了半日。
长公主问完话,并未多说,只颔首道他这几日辛苦了,且先回去歇着,日后回户部安心当值。
言外之意便是徐家之事,他不必再插手。
从宫里出来,他悬着的心落下。
不必对上徐家,他乐得清闲,明日终于得一日空闲,可以去一趟孟府的庄子。
将信仔细看完,崔新棠扬手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烧掉,又问过青竹几句,才拿过被丢在一旁的信拆开。
林瑜的信,不用看他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不过是哭诉他将田庄弄回去,姓林一家到手的鸭子飞了,不甘心,将气全都撒在他身上,他在那家人手里,日子实在不好过。
又说自己知错了,他肩膀至今还肿着,大夫说只怕好了也要落下病根。
最后又殷切地保证,日后他再不敢胡说八道,看在姐姐的面上,求他放过他。
青竹觑着自家主子,见他面色淡淡,半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便道:“送信的人说,林小公子这几日消停许多,肩膀还肿着,却一天不落地往县学去。”
他哼笑道:“看来这次果真害怕了,果然还是该像主子您说的,给他吃些教训。”
崔新棠未理会这话,他几眼将信扫完,抬手刚要放到烛火上点燃,想到什么,又收回来。
他将信递给青竹,“拿回去,仔细收好。日后再有林瑜送来的信,不是十分重要的,不必拿给我,也别丢了,你收着便是。”
青竹不知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多问,只应下,接过信仔细收起来。
将信收好,才想起来一事,“主子,今日林家那头找上我,说林小姐想见您。”
崔新棠顿了顿,“林瑜给林家去信了?”
“这倒不是,”青竹道,“说是林家的布庄遇到些麻烦,郡主殿下又为难林小姐了。林家找过大夫人,只是大夫人那头,应该也摆不平,才想见您。”
崔新棠闻言眉头蹙了蹙,抬眸扫他一眼。
*
翌日午时,崔府的马车到了上京城西郊。
今日无风,天气暖和。下了官道,两旁都是麦田,许是在户部待久了,崔新棠将车帘撩起,挂在一旁,顺道看了看两旁的麦田。
马车离孟府的庄子越来越近,崔新棠刚要收回视线,却瞥见前边儿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那人察觉身后的马车,停住脚步,往一旁让了让。
马车很快驶到近前,崔新棠吩咐车夫停车,他从车窗往前边儿孟府庄子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淡笑着开口,“陆二公子要去何处?”
瞧见他时,陆二郎面色变了变。他道:“不劳崔大公子费心。”
崔新棠也不恼,他坐在马车里,一副闲适的样子,点点头道:“孟珝孟峥这几日都在庄子里,孟珝新得了好茶,陆二公子无事时,可以到我岳丈家的庄子坐一坐,吃茶闲话。”
他不说“孟府”,偏要说“我岳丈家”,陆二郎面色果然更难看了些。
崔新棠唇角噙着淡笑,觑着陆二郎面上神色。他不急着走,反而吩咐车夫,“去两边地头看看,冬苗长势如何,可有受冻害。”
寻常外出时,经过田地旁,他常亲自下车查看,车夫早已习惯,不疑有他,应下便跳下马车,往两边查看麦田去了。
他显然是故意的,陆二郎再好脾气的人也生气了。他面色复杂,问:“那日之事,崔大公子是故意的吧?”
崔新棠顿了顿,“陆二公子指的,是哪次?”
他明知故问,陆二郎冷笑一声道:“崔大公子风光霁月,竟也屑于做撬人墙角之事……”
他这话出口,崔新棠面色骤然冷下来。“陆二公子慎言。”
陆二郎面色变了变,登时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也知自己说错话了,这话若传到旁人耳中,只怕要污了孟元晓的清白名声。
他不过一时情急才说出这样的话,也知自己失言,正僵在原地,心下懊悔时,崔府的车夫已经回来。
有旁人在,陆二郎有心要辩解,却也不好再开口。
车夫将麦苗情况仔细禀过,崔新棠点点头,视线在陆二郎面上落了落,冲他点点头,便吩咐车夫赶车。
陆二郎僵在原地良久,眼睁睁看着崔府的马车驶到孟府庄子前,低头沉默片刻,到底是掉转头,回去了。
孟元晓这头,那日她只在大嫂这里睡了一晚,怕大哥要收拾她,翌日一早她便收拾好东西,逃也般跑回自己的小院。
一连两日她都未敢在孟珝跟前露面,今日一早她来找母亲时,却撞见孟珝从另一头过来。
那头不是他和黎可盈住的院子,却是苏氏住处的方向。
她当即不高兴了,杵在那里等着大哥过来。
等到孟珝过来,孟元晓拧着眉头问:“大哥,你昨夜宿在何处?”
孟珝瞥她一眼,没理会她。
孟元晓更不高兴了,只当他是心虚,上前拦住他,用两根手指夹起孟珝外袍的衣袖,凑上去,颇有些嫌弃地嗅了嗅。
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孟元晓当即生气了,“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就不怕嫂嫂以后都不理你了?”
亏她还以为大哥特意带大嫂过来庄子散心,是想和大嫂缓和关系,讨大嫂欢心,谁知大哥竟将苏氏也带来了。
那日在庄子里撞见苏氏,她着实被恶心到了。她都觉得恶心,更何况大嫂?难怪大嫂一句话都不肯同大哥说。
孟珝稍稍板起脸,他不用开口,孟元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被大哥这样盯着,只能不情不愿地改口,“大嫂,大嫂行了吧?”
孟珝:“你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是什么味道?”
孟元晓愣了愣,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竟也是这个味道,想来庄子里用的是这个熏香,她未留意。
她有些讪讪,不过,大哥的确是从苏氏住处过来的。
她板着小脸又要开口,孟珝却懒得理她了,他曲起手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小孩子家少操闲心,你管好崔新棠就好,大哥大嫂不用你操心。”
说完不再理她,径直走了。
孟元晓从母亲院里出来,尚未回到自己的小院,红芍便兴冲冲地跑来道:“主子,姑爷来了!”
孟元晓正有些闷闷不乐,闻言眼睛一亮,当即开心地朝前院跑去。
庄子前院里,马车停稳,崔新棠刚从马车上下来,孟元晓便已经飞奔过来,扑到他怀里。
崔新棠被她扑了个满怀,将人稳稳接住。
孟元晓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赶车的竟不是青竹,惊讶问:“怎不是青竹?”
崔新棠“唔”了一声,道:“青竹还有些差事要办,未跟过来。”
孟元晓也未多想,她开心道:“棠哥哥你怎过来了?这几日我好想你呀!”
崔新棠凤眸里染着笑意,好笑道:“圆圆想着的人可多了。”
他过来得突然,尚未来得及差人去通禀,所以前院里并无旁人。
孟元晓双腿盘在他腰上不肯下去,崔新棠便纵着她,将人往上托了托。
孟元晓搂着他的脖子,刚要再开口,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味道淡雅好闻,却不是棠哥哥身上的味道,棠哥哥平日惯用沉香,极少会用旁的香。
孟元晓眉头拧了拧,将脸埋在他衣领处,仔细嗅了嗅。
“怎么了?”温热的鼻息扑在脖颈间,崔新棠浑身一僵。
孟元晓抬起脸,“棠哥哥,来前你见了谁?”
“……”崔新棠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衣裳,“府里新制了冬衣,布庄那边一并送了些熏香,许是下人拿来熏衣了。”
孟元晓满脸不信,崔新棠无奈,“等回府,圆圆再闻一闻其他衣裳,可也是这个味道?”
刚在大哥那里闹了乌龙,孟元晓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崔新棠道:“圆圆不喜欢,回去我吩咐人换掉熏香便是。”
孟元晓道:“不喜欢。”
“嗯,那便换掉,圆圆猜,方才我遇见了谁?”
孟元晓眨眨眼,“谁?”
崔新棠笑了笑,“陆二郎。”
孟元晓:“……”
是了,陆府在旁边也有一座庄子,就和孟府的庄子紧邻着,她先前还去陆府的庄子玩过几次。
崔新棠一双凤眸促狭地看着她,孟元晓故意瞪大眸子,往他身后看了看。
“陆二郎也来了吗,在哪里?棠哥哥你怎不将人请进来,我都许久未见他了呢!”
“想见他?”崔新棠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哼笑道:“怕是不行,听闻陆二郎要定亲了。”
说着话,抱着她往后院去,随口问:“圆圆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提到这个,孟元晓便有些委屈了。
她是爱热闹的性子,开开心心地过来,谁知大哥大嫂闹着矛盾,她夹在其中着实尴尬,都没了玩的兴致。
“棠哥哥,你是不知大哥有多过分,竟将苏氏一并带来了,气得大嫂都不想理他。”
“还有,你不知道大哥这几日的脸有多臭,明明是他自己做错事,却整日板着一张脸……”
她很是有些埋怨孟珝,噼里啪啦说着他的坏话,顺带将这几日孟府的事抖漏个遍,冷不防孟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这么爱说,要不要大哥将从你还在襁褓里时的那些糗事,全都翻出来,一件件告诉他?”
孟元晓骇了一跳,连忙从崔新棠身上下来。
偏崔新棠像是没瞧出她的尴尬,觑她一眼,闷笑着道:“不用,我都知道。”
孟元晓:“……”
孟珝刚听下人禀报说崔新棠过来了,从后院过来,便见自家小妹没骨头地缠在崔新棠身上。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瞪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又欠揍了是不是?”
孟元晓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大哥定是在大嫂那里吃了瘪,她懒得戳他心窝,只同崔新棠道:“棠哥哥,我回去等你,你同大哥说完话,就回来找我啊!”
说罢看都未看孟珝,提着裙子跑了。
这处只剩下崔新棠和孟珝,二人一时无话,孟珝面上笑意淡了些,“青天白日的,你们俩倒是避着些人。”
崔新棠未理这话,气氛略有些尴尬,孟珝看他几眼,才问:“怎过来了?”
崔新棠言简意赅道:“今日无事,便过来了。”
他眼下隐有青黑,一看便知是熬了几夜,才抽出空闲过来。
孟珝又看他几眼,二人一并往里去。
那日崔新棠送孟元晓过来,他急着离开,且有旁人在,许多话不能说。今日见面,二人有话要说,先去了书房。
在书房里坐下,孟珝冷着脸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二人关系熟稔,也不必讲究太多规矩,崔新棠提起茶壶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又给孟珝也斟了一盏。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道:“当初我娶圆圆,的确有长公主和郡主的原因,但我也的确想娶圆圆。”
顿了顿,他又道:“若非是圆圆,换成旁人,即便因为长公主,我也不会动这个念头。”
孟珝冷笑一声,“你何时动的心思?”
问的是他何时对孟元晓动了心思。
崔新棠捏着茶盏的手一顿,“忘记了。”
他自己的确也说不清。
顿了顿,又道:“当初并未想瞒你。”
那日在孟府后花园,孟珝问他为何突然调去户部,他本想告诉孟珝的。
可想到圆圆,这话便说不出口了。
孟珝是真的动怒了,他冷笑道:“当初我只想着,你不会亏待圆圆,但若当初你没有瞒着我,我和父亲母亲都不会同意将圆圆嫁给你。”
崔新棠:“……嗯。”
孟珝这话不只是气话,可木已成舟,他再生气也无用,只能饮了口茶,压下心里的气闷,道:“我就这一个妹妹,你若待圆圆好便也罢了,日后你若对不住她,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崔新棠抬眸看他一眼,“嗯。”
他这样,孟珝更是来气,恨不能将这个好友狠狠揍一顿。
长公主想拉拢他,将独女琅月郡主嫁给他。他不愿意,为了打消长公主的心思,转头就娶了圆圆。
他们孟府不仅会为此开罪长公主,也会因为这份姻亲关系,被迫与他一同站队长公主。
如今朝堂上长公主虽强势,但长公主推行的新政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朝堂上下明里暗里反对的人不少。
且长公主一女流之辈,想要变革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并不看好。
朝政,始终还是要回到陛下,还有士人手中的。
这些他原本不知,直到崔新棠要离京赴云平县前,他才有所察觉。
只是当时实在敏感,又未寻到合适的时机问他,所以心中怀疑,却无从确认。
崔新棠在云平县时,托人给他送来几封信,提醒他一些事,也让他帮他留意着朝堂上的一些动静。
他这才知晓,自己最好的朋友,瞒着自己做了怎样的大事。
孟珝越想越气,只是这些多说无用,他冷眼瞪了崔新棠良久,还是问起正事。
“事情都办完了?”
崔新棠看他一眼,“嗯,明日便要回去。”
“你送来的信我看了,你是如何想的?这几日,关于云平县和徐家,长公主和陛下又如何说?”
“……”
大半个时辰后,二人才说完话。
崔新棠也不再多待,站起身看着孟珝道:“此事还劳烦孟兄暂且帮我瞒着,莫要让圆圆知晓。”
说罢,才从书房出来。出来后先去拜见过冯氏,才回去寻孟元晓。
孟府的庄子,崔新棠来过几次,十分熟悉,也不需要人带路。
孟元晓住在庄子西头,是一个单独的小院,沿着长廊走过去,从一个月洞门进去便是。
小院十分僻静,是当初孟元晓自己挑选的住处。
进了月洞门,迎面便见院子里栽了两株腊梅,开得正艳。红芍正蹲下院子里日头底下,逗着蛐蛐儿。
“少夫人呢?”
红芍连忙丢了菜叶子起身,“姑爷回来啦,小姐正在房里等您呢!”
崔新棠进到房中,便见孟元晓正趴在榻上看着话本,不知看到什么,一张俏脸气鼓鼓,很是气愤的样子。
崔新棠上前,摸过她手里的话本,扫了几眼。“在看什么,气成这样?”
孟元晓忿忿道:“这人太坏了,先前贪慕岳丈家的权势,要娶人家小姐,结果后来一朝得势,利用完人家,转头就抛弃了未婚妻。”
崔新棠面上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合上话本,丢远了些。“不是告诉你,话本上都是骗人的?”
孟元晓睨他一眼,“那在槐树村那次,王大郎的事,你怎不说话本上都是骗人的?哼,那日你还说,男人都是那样的。”
崔新棠:“……”
他被气笑,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长本事了?”
早上时孟珝刚敲过她的脑袋,现在他又来敲,孟元晓恼了,拍开他的手。
窗外日头的光将腊梅花枝的影子,透过窗纸投在她脸上,崔新棠收回手,又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问:“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孟元晓道,“棠哥哥你用膳了吗?”
“尚未,想早些来寻你,早膳都未来得及用,便匆匆出门。”
孟元晓听了这话,心顿时软下来。
她从榻上爬起来过去抱住崔新棠,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突然问:“棠哥哥,槐树村的事,还有叶氏和王大郎的事,你都向长公主禀报了吧?”
崔新棠顿了顿,“嗯。”
“长公主如何说?”
“……哪有那样快?”
孟元晓认真道:“棠哥哥,你说过不会让叶氏枉死,你不会骗我吧?”
崔新棠轻叹一声,“棠哥哥何时骗过你?”
孟元晓便放下心来。她眸子弯了弯,仰头央他道:“棠哥哥,我们喊上大哥大嫂和二哥,烤肉吃吧?”
她一双杏眸扑闪扑闪,略有些委屈道:“我早就想烤肉吃了,可大哥大嫂在赌气,我都不敢去说。”
崔新棠好笑,“你自己不敢去说,便让我去说?”
孟元晓软声撒娇,“棠哥哥,求你了,你最好了。”
她还是孩子习性,不知道她软声说的这个“求”字,落在男人耳中,意味着什么。
崔新棠有些无奈。
他一连几日连轴转,今日又风尘仆仆赶来,身上疲惫。但见她一脸期待,他今日又不急着回去,不忍扫了她的兴,便答应下来。
既然要烤肉,自然要热热闹闹得,人越多越好。
崔新棠扬了扬眉,“不是想见陆二郎?我们去陆府的庄子烤肉去。”
孟元晓不明所以,“去陆府的庄子做什么?”
崔新棠却不多解释,只笑了笑,“收拾收拾,去喊孟珝他们。”
孟元晓换衣裳的空挡,崔新棠唤来婢女,吩咐了几句。等孟元晓收拾好,二人便从月洞门出去。
冯氏不爱折腾,也不想打扰了小辈们的兴致,没有一起过去,只他们几人带上肉和一众物什,去了陆家的庄子。
陆家小辈人也不少,人多热闹,又没有长辈在,一群人热热闹闹,将下人都打发走,自己动手在园子里烤起肉。
女眷们自然是不用动手的,孟元晓坐不住,在暖亭里同黎可盈她们说了会儿话,便从暖亭里溜达出去,围着忙着烤肉的郎君们转了几圈。
肥瘦得宜的鹿肉抹上蜜汁,在炭火下滋滋冒着油,没一会儿就有香味飘出来。
第37章
孟元晓肚里的馋虫被勾起来, 催促道:“好了没,好了没,我都饿啦!”
说着话, 面前便被人递来一串烤好的肉。
扭头一看, 竟是陆二郎。
孟元晓眨眨眼, 伸手接过, 只咬了一口, 眸子便不由一亮。
她三两口将手上的肉吃了,眼睛弯了弯, “陆二公子,咱俩的口味很像呢!”
陆二郎脸微微红了,笑了笑,却问:“许久不见,孟小姐近来可好?”
孟元晓下意识往崔新棠那边看了看,见他低头摆弄着手上的肉, 并未留意到这处,才放下心来。
她冲陆二郎笑了笑, “还好, 还好。”
说罢,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书肆掌柜的话, “您画的那副扇面,被陆二郎买去了。”
孟元晓下意识往陆二郎腰间瞥了一眼, 但见他腰间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系。
她暗暗松出一口气,却听陆二郎道:“烤肉烟熏火燎,来前我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所以,将扇子也特意收起来了。
孟元晓:“……”
陆二郎又递给她一串烤肉, 孟元晓犹豫着接过,陆二郎便低下头继续烤肉,不看她了。
孟元晓也不敢在这一处待了,拿着手里的烤肉匆匆跑到二哥旁边。
昔日混不吝,却动不动嚷嚷着“君子远庖厨”的二哥,此刻竟熟练地翻着手上的烤肉,孟元晓险些以为自己瞧错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好香,二哥何时学的手艺?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孟峥手上翻着烤肉,笑着骂她,“讨打是不是?”
孟元晓嘿嘿笑了几声,凑得更近了些,央道:“二哥,我的烤雀儿呢?”
孟峥还未答,一旁先伸来一只手臂,将她扯了过去。
“棠哥哥?”
崔新棠觑着她,要笑不笑道:“口水都要滴到肉上了。”
孟元晓:“……”
她才没有呢!
她手里还举着一串烤肉,烤肉冷了便不香了,她咬了一口肉到嘴里,便见崔新棠垂眸盯着她在看。
孟元晓眨眨眼,将嘴里的肉咽下去。
崔新棠看看她手里的烤肉,又看看她,问:“好吃吗?”
孟元晓下意识便要说好吃,想到什么又连忙打住,改口道:“也就,还行吧!”
说罢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她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问:“棠哥哥你要尝尝吗?”
“嗯。”崔新棠倒是未拒绝,却也没有伸手。
孟元晓撇撇嘴,把肉串递到他嘴边。
崔新棠看她一眼,这才握着她的手,就着她的手将签子上剩下的肉吃了。
吃罢,他往陆二郎那边瞥去一眼,勾了勾唇,收回视线道:“是不错,再替棠哥哥去讨两串来吃。”
孟元晓:“……”
她看都不敢去看陆二郎,只气哼哼道:“我才不去,还从未吃过棠哥哥你烤的肉,我要吃你烤的肉。”
“……想吃?”崔新棠问。
“嗯,想吃。”孟元晓认真点头。
崔新棠笑了笑,他往一旁的交椅上一坐,长腿交叠着,指了指一旁腌好的肉,“想吃,就挑你喜欢的肉,串在签子上。”
“……”孟元晓:“棠哥哥,你又躲懒!”
崔新棠笑眯眯地看着她,半点不见惭愧,也不遮掩,“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带你来陆家的庄子烤肉?”
孟元晓噎住。
崔新棠和她大哥亲厚,孟府的庄子,他也来过好几次。
冬日来庄子里,少不得会烤肉吃,偏棠哥哥不是个勤快的,每次烤肉时都会躲懒。
大哥二哥气不过,过后便故意不让下人来收拾,将烂摊子交给崔新棠来收拾。
崔新棠也不怕,每每总能寻到法子把她留下,变着法地指使她帮他收拾这收拾那。
那时孟元晓年纪小,生怕棠哥哥将她偷懒,让他替她写功课的事情捅出去,每次都傻乎乎地被他唬住。
等到事后回过味来,又被他气得跳脚,偏还不敢去大哥面前告他的状。
所以,棠哥哥今日故意来陆家的庄子烤肉,就是为了躲懒,还不用收拾残局呢!
毕竟他们是客人,陆家人怎好让他收拾?
想到之前被他欺负的事,孟元晓仍有些气不过,在他脚背上狠狠踩了一下。
崔新棠“嘶”了一声,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他半点不急,反倒笑呵呵地觑着她,意味深长开口。
“可不是?妹妹可以欺负,媳妇就舍不得欺负了,夫君怎舍得让圆圆再帮我收拾烂摊子?”
孟元晓:“……”
饶是她脸皮再厚,也忍不住红了脸。
余光瞥见陆二郎,她突然想起一事。
犹豫一瞬,她别扭着小声道:“棠哥哥,当初陆二郎说他已经寻到话本,是你不让他把话本给我的。”
崔新棠顿了顿,倒未否认,“嗯。”
孟元晓一双杏眸看着他,遮掩不住的期待,“你为何不让他把话本给我?”
崔新棠扬了扬眉,笑着未答。
等到孟元晓有些不高兴了,他才道:“是孟珝让我拦下陆二郎。”
孟元晓愣住,崔新棠:“不然圆圆以为呢?孟珝瞧不上他,又不好当面拂了他,便让我随便寻个由头拒绝他。”
当初陆二郎去寻孟珝的意图,他自然猜到了。
他撞见过几次圆圆同陆二郎几人一起玩,也瞧见过陆二郎偷偷看着圆圆的样子。
还有,圆圆在陆二郎跟前,脸颊微红的模样。
若只为把话本给孟元晓,请个人转交便是。陆二郎非要见孟珝,便是动了心思,想试探孟珝和孟府的意思。
若孟珝答应让他亲自交给孟元晓,那便是也有意了,下一步,陆二郎该是请陆夫人上门打探冯氏的意思了。
当初孟珝让他寻个由头打发陆二郎,他本可以拒绝的。
但他答应下来,事后又忍不住亲自去替圆圆从旁处寻来话本。
所以那日孟元晓缠着他帮她寻话本之前,他其实已经在帮她寻了。
他这样说,孟元晓怔了怔,方才的旖旎顿时消失不见。
她有些不甘心,拧着眉头赌气问:“那若是我大哥没有让你拦下他呢?”
崔新棠:“……”
孟元晓抿着唇,气鼓鼓地瞪着他。
崔新棠有些无奈,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留意这处,他长臂一捞将人捞过来,在孟元晓脸颊快速啄了一下。
“乖,去将肉串了,等会儿棠哥哥烤给你吃。”
孟元晓心里气闷,瞪他半晌,但实在想吃棠哥哥亲手烤的肉,还是听话地串肉去了。
崔新棠爱躲懒,孟元晓也不遑多让,只串了两串肉,就懒得再出力了。
崔新棠一直留意着她,见她串好肉,继续颐指气使,“刷上酱汁。”
孟元晓:“……”
她心里憋着气,将手里的肉串当成崔新棠,用刷子沾着酱汁,狠狠地来回刷了几次。
“啧,”崔新棠拦下她,“不怕齁着?”
孟元晓想说齁死你得了。
崔新棠怎瞧不出她的心思,他唇边噙着笑,往交椅后背一靠,抬手往孟峥那边指了指,“把肉串拿到你二哥那边的架子上。”
孟元晓险些将手里的肉串甩到他脸上去。
崔新棠却一肚子歪道理,“你棠哥哥从未做过这些,圆圆辛苦串的肉,被我烤坏了如何是好?”
孟元晓同他僵持片刻,最后懒得同他说话了。
她送他一记白眼,气哼哼地走到二哥旁边,将手里的肉丢到烤肉的火架上。
孟峥:“……还能更没出息点不?”
孟元晓脸红了,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你帮我把肉烤了。”
孟峥不为所动,“去去,谁答应你的,你去让谁来烤。”
孟元晓:“……哼,小气。”
孟峥被她气笑,“来,你让他喊声二哥,二哥就帮你把肉烤了。”
孟元晓眼睛一亮,扭头殷殷地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面色一僵,随即扬了扬眉,勾唇道:“劳烦二哥帮忙,将肉烤了,圆圆想吃。”
孟峥:“……”
太不要脸了。
他冷笑一声,未再多说,只拿过盐巴在肉上撒了一些,又把乱七八糟的作料拿过来全都撒了一遍。
孟元晓看得目瞪口呆,有心想拦又没敢拦。
等到肉烤好,孟峥将肉递给她,“行了,拿去吃去吧。”
孟元晓也不傻,她眼珠子转了转,先把肉吹了吹,走到崔新棠旁边,把肉递到他嘴边,“棠哥哥,你先尝。”
崔新棠看她一眼,也未拒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孟元晓一双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面无异色,不由好奇问:“好吃吗?”
崔新棠将嘴里的肉咽下,颔首道:“还可以。”
孟元晓眨眨眼,瞧瞧他,又瞧瞧手里的肉,实在好奇,未忍住也咬了一口。
只一口,她一张漂亮的小脸就皱成苦瓜。
嘴里的肉齁得要命,味道还怪怪得,比她喝过的最苦的药还要难吃,棠哥哥显然是故意坑她的。
孟元晓一张小脸都气红了,崔新棠笑睨着她,看着她艰难地将嘴里的肉咽下,他才拿过她手里剩下的肉,全吃了。
孟元晓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都忘记了恼他。
她唇边还沾了一粒小小的茴香粒,崔新棠抬手帮她拈去,又指了指一旁的暖亭,“肉不是烤好了?去吃吧,免得被人吃光了。”
孟元晓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见暖亭里已经摆了几盘烤肉。
肉香顺着风扑鼻而来,她顾不得崔新棠,当即拉着黎可盈吃烤肉去了。
烤肉是烟熏火燎的热气之物,上京城的勋贵人家喜欢将肉切成小块,穿在细竹签上,只抹一点作料,刷上蜜汁烤制。
但黎可盈在丰州长大,丰州口味偏重,与上京城不同,所以今日这些烤肉她其实并不喜欢。
她兴致缺缺,直到她瞧见中间那盘被烤得焦香的肉。
肉是大块烤制的,撒了重口的料,为了方便入口,烤好后又用小刀细细片成薄片,只闻着便让人口齿生津。
黎可盈过去,只尝了一片肉,便忍不住惊喜。
孟元晓吃了几串肉,转头瞧见大嫂守着一盘肉吃得开心,也好奇地凑过去。
黎可盈用签子叉了一块肉,送到她嘴边。孟元晓也不客气,就着大嫂的手,吃掉肉。
肉刚入口味道微微有点冲,孟元晓一张小脸皱了皱,随即眸子一亮,“嫂嫂,好奇怪的味道,但是好香!”
她未忍住又叉了一块肉来吃,刚吃到嘴里,她突然想到二哥烤的肉。
方才她便瞧见她二哥烤的是大块的肉,味道也有些不同,原来这是二哥烤的?
她嘴巴比脑子快,想也未想脱口道:“嫂嫂,这是二哥烤的肉。”
黎可盈怔了怔,看着手中碟子里剩下的几片肉,一时没有言语。
孟元晓后知后觉自己多嘴了,正有些尴尬,转头却瞧见苏氏一身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孟珝旁边。
孟珝不知说了什么,苏氏咯咯笑着,将手中肉串递到孟珝唇边。
孟珝顿了顿,看着递到嘴边的肉没有动。
苏氏殷殷地看着他,软声又说了一句什么,孟珝看她一眼,到底将递到嘴边的肉吃了。
苏氏收回签子,又笑眯眯对孟珝说了句什么,然后也不嫌弃孟珝,将签子上剩下的肉吃了。
他们来时分明没有喊苏氏,孟元晓不知苏氏何时过来的,但先前苏氏缠着大哥时,大哥都不怎么理会,更不会让苏氏随便闯到嫂嫂跟前。
大哥今日这般奇怪,是吃错药了?
孟元晓着实有些看不懂这个大哥了,她心倏地跳了跳,正要拉着嫂嫂去一旁,免得看到碍眼,孟珝却先端着一盘烤好的肉过来了。
瞧见黎可盈面前那盘泛着焦香,已经被吃掉一小半的烤肉,孟珝眉头蹙了蹙,面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少吃些,上火。”
说罢将那盘肉往一旁挪去一旁,将手中自己烤好的肉放在黎可盈面前。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孟元晓手心出了一层汗,刚要开口,黎可盈将碟子里最后一片烤肉吃了。
她放下碟子,看都未看孟珝,只挽着孟元晓的手臂道:“我吃饱了,听说陆家庄子里建了暖棚,里面冬日也开着花呢,走,陪嫂嫂去看看。”
二人从暖亭出去,未去暖棚,只在庄子里随意逛着。
陆家的庄子里挖了一口池塘,因为温泉的缘故,庄子里的池塘冬日也未结冰,二人走过去,在池塘边蹲下。
池塘里面养了鱼,黎可盈随手捡了根枯枝,逗着池水里的鱼儿。
孟元晓蹲在一旁看着她,突然就想到几年前,在丰州城初次见到的黎姐姐。
她正恍惚时,黎可盈突然开口道:“孟珝已经很久没有宿在我房中。”
孟珝是想的,但她不愿意,孟珝若强行要留下,她便离开,宿到偏房里去。
次数一多,孟珝便也失了耐心。
孟元晓不由惊讶,她抿了抿唇,“嫂嫂,你和大哥……”
黎可盈扭头看着她,笑了笑:“之前的确有生气和不甘心,但慢慢已经释怀了。毕竟世上于我而言,比你大哥重要的事有许多。”
怎会不难过呢?
见惯了父兄那般粗犷的男子,突然有一日,有一个年轻俊美、温润如玉的郎君不远千里寻到门前,满脸紧张慌乱地说早已倾心于她,口口声声非她不娶,她怎会不动心思?
她不是没想过,嫁给孟珝后,放弃原本的自己,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孟府主母。
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孟元晓愣了愣,恍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不由惊骇。
她有心想替大哥说一句话,可想到方才大哥和苏氏站在一起的样子,便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圆圆,你能理解嫂嫂的吧?”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嗯。”
第38章
等到回到暖亭那边, 众人都已经吃得差不多。
孟珝和崔新棠几人在暖亭里喝着酒说话,只孟峥还站在火架前,不知在折腾什么。
孟元晓好奇地凑上前, 瞧见火架上在烤着的东西, 她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孟峥赶她道:“这处烟大, 一边儿去。”
“好嘞!”有心心念念的烤雀儿, 孟元晓当即听话地跑到一僻静之处, 翘首以待等着二哥过来。
孟峥很快过来,手里的签子上穿了两只肥雀儿。
孟元晓喜笑颜开, 接过二哥手里的雀就要往嘴边送。
孟峥拍开她的手,“是不是傻?”
烤雀儿刚从火架上拿下来,还是烫的。孟元晓有些讪讪,一双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烤雀儿,“二哥,你从哪里摸到这样肥的雀儿?”
比她在槐树村吃到的雀儿要肥多了。
孟峥抱着手臂往身后光秃秃的树干上一靠, 随口道:“知道你馋,二哥把雀儿抓来, 又养了几日, 养肥了才给你吃。”
孟元晓眼睛弯了弯, 她就说嘛, 二哥疼她,知道她想吃雀儿, 一早就该给她抓了。
她心里熨帖, 吹了吹手里的烤雀儿,随口就道:“我就知道,还是二哥最疼我。”
孟峥要笑不笑地睇她一眼,“二哥疼你, 你却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你二哥。”
“……”孟元晓忍不住又心虚起来,她轻咳一声,看都不敢再去看二哥,只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雀儿肉。
雀儿肉上抹了蜜汁,烤得外皮焦脆,肉却鲜嫩多汁,比方才的鹿肉不知要好吃多少。
小口小口地吃完一只雀儿,孟元晓眼巴巴地看着剩下那一只,一时有些舍不得吃了。
她吃着雀儿时,孟峥抱臂靠在树干上,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等她吃完一只,孟峥才抬起头来,问她:“方才的鹿肉好吃吗?”
问的自然是他烤的丰州口味的鹿肉。
孟元晓吃人嘴短,自是要夸他的,“好吃,比别人烤的都好吃,不过还是二哥烤的雀儿最好吃啦!”
说完却见二哥还盯着她看,孟元晓愣了愣,乍然明白什么。
她抿了抿唇,略一犹豫小声道:“嫂嫂也喜欢吃,别的烤肉嫂嫂一口未吃,可二哥你烤的鹿肉,嫂嫂一个人吃了许多呢。”
孟峥闻言没说话,只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却也不再盯着她看了。
孟元晓盯着二哥看了片刻,未忍住道:“二哥,你变了。”
“……”孟峥扭头瞥她一眼,“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孟元晓认真道:“二哥,你变得有些不像原先的二哥,倒有些像大哥了。”
孟峥抬手就要往她脑袋上敲,孟元晓早有预料,缩着脑袋避开了。
孟峥嗤道:“那你怎不央孟珝给你抓雀儿烤雀儿吃?我给你烤了雀儿,你还要避开孟珝,躲到这里来吃。”
孟元晓离二哥远了些,闻言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她几口将手中的雀儿肉吃光,想了想,学着那些男子的模样,踮起脚在二哥肩膀上拍了拍,“二哥,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赶在二哥上手揍她前,连忙先溜了。
孟元晓刚回到暖亭那边,见她过来,崔新棠放下手里的酒盏,同孟珝几人说了一声便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过来后,他盯着孟元晓看了看,瞧见她唇角沾到的一点蜜汁,他扬眉问:“又偷吃了?”
孟元晓弯了弯眸子。
崔新棠抬手,刚要替她将唇边蜜汁揩掉,恰好孟元晓正有些意犹未尽,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蜜汁。
崔新棠指尖碰到她唇角时,孟元晓的舌尖不偏不倚地舔上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又湿漉漉的舌尖扫过指尖,崔新棠整个人僵了一瞬,一双凤眸随即黯了些许。
孟元晓眨眨眼,倏地悟到什么。
想了想,她一双水汪汪圆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故意伸出舌尖,慢慢在唇边舔了舔。
崔新棠喉结滚了滚。
若是旁人这样挑逗他,他只会心生厌恶。可圆圆一张漂亮的脸蛋极是清纯,就这样无辜地看着他,偏生做的是最大胆的事。
若他还能不为所动,恐怕就不是男人了。
崔新棠收回手,指尖垂在身侧捻了捻,要笑不笑地低声道:“欠收拾了是不是?”
“是呀!”孟元晓弯着唇角,满脸得逞的笑意,看着他大胆道。
崔新棠:“……”
若不是在外边儿,他恨不能立刻好好收拾她一顿。
好在冬日衣裳够厚,身上的衣裳也够宽松,能遮掩一二。
崔新棠站在原地等了等,才道:“走了。”
孟元晓看了看一旁满地的狼藉,崔新棠好笑道:“怎么,还真想留下收拾?还是说,圆圆舍不得谁?”
孟元晓:“……”
同其他人打过招呼,二人便先走了。来时是步行来的,回去时孟元晓却耍起赖,“棠哥哥,我腿酸了。”
“那要怎么办?”崔新棠明知故问。
孟元晓:“你背我。”
冬日庄子外不见人影,崔新棠果然蹲下身,将她背起来。
孟元晓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问:“棠哥哥,今日你同大哥都说什么了?”
崔新棠顿了顿,含糊道:“衙门里的事。”
衙门里的事,孟元晓就不好多问了。她脑中想着方才大嫂的话,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棠哥哥时,却听他道:“孟珝两口子的事,圆圆不要掺和。”
孟元晓:“……哦。”
吃了一顿烤肉,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孟元晓早就受不了了。
庄子里有温泉,她的小院里也修了单独的汤池。回到小院,孟元晓当即唤来婢女,说要沐浴。
婢女道:“回小姐,您出去前,姑爷就吩咐过了,汤池已经备好,您过去就成。”
汤池修在室内,不大不小,两个人刚刚好。孟元晓要沐浴,崔新棠自然也是要沐浴的。
两人成婚半年有余,可一起沐浴,却还是第一次。
进到浴房,走到屏风里边儿,汤池里热气氤氲,还点着炭盆,和外边儿好似两个天地。
不知是热得,还是因为什么,孟元晓一张小脸当先红了。
进到屏风里边儿,她将婢女都打发出去,又伸出手指,对着崔新棠做了个转身的手势,“棠哥哥,你转过身去。”
崔新棠:“……”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倒果真转过身去。
孟元晓三两下脱下衣裳,小心踏入汤池里去。身子被温热的水包裹着,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才道:“好了!”
她脱衣裳时不许崔新棠看,可崔新棠脱衣裳时,她一双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
待到他只剩里裤时,孟元晓吞了吞口水,一双杏眸下意识地瞪圆了些。
待到人脱了衣裳进来时,孟元晓一张小脸更是像熟透的苹果,烫红得厉害。
她在这边心猿意马,却不料崔新棠进来却在汤池另一头坐下。
孟元晓:“……”
等了等,见人没有那个意思,还阖上眸子舒服地假寐起来,她又气又恼,不由也觉得没意思起来。
人吃不到,又不想让他觉得她多迫切似的,便堵着气,拈起池边剥好的葡萄丢到嘴里。
冬日里新鲜葡萄难得,是崔新棠昨日入宫,长公主赏下的。只一串,崔新棠全带来,也未给旁人吃,只吩咐婢女剥好皮,盛在琉璃盏里,给孟元晓吃。
宫里赏的葡萄个大又多汁清甜,孟元晓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只一会儿就吃掉一半。
吃着吃着,一双眸子又忍不住往崔新棠身上瞟去。
瞟了几眼,见人还在假寐着,她胆子便大了些,顺着他胸腹往下瞧了瞧,略一想,把脚伸过去,用脚趾轻轻戳了戳。
胖胖软软得,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平日里有时她想玩,崔新棠却不纵着她,那他睡着了,就由不着他了。
戳几下,瞟他几眼,再戳他几下,正玩得不亦乐乎时,脚突然被一只大掌握住。
孟元晓浑身一僵,便见崔新棠睁开眸子,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孟元晓:“……”
“好吃吗?”崔新棠瞥一眼一旁琉璃盏里的葡萄,问。
孟元晓臊红着一张脸,眸子闪躲着,支支吾吾道:“好吃……”
说着话,往后缩了缩身子,想把脚从他掌心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孟元晓愈发窘迫,为了掩饰尴尬,只能装模作样地又拈起一颗水晶葡萄,塞到嘴里。
她一张小脸绯红,莹润饱满的唇瓣沾了葡萄的汁水,落在崔新棠眼中。
氤氲的雾气里,他一双凤眸深黯,喉结滚了滚,手在她纤巧柔软的脚上捏了捏,“吃好了吗?”
“……吃好了。”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从汤池中出来,随便裹上一件浴袍,便将人从汤池里捞出来。
“圆圆吃好了,便该夫君吃了。”
孟元晓胆子虽大,嘴上也爱逞能,可眼下天色大亮,日头就在外边儿斜斜挂着,果真要做坏事,她顿时又有些怂了。
崔新棠将人抵在窗边,埋首在她颈侧,含着她莹润的耳珠,轻轻咬了咬。
“无妨,孟珝他们不会这样快回来。”
说罢,又低笑道:“即便回来,也顾不上你。”
这是调侃她大哥大嫂呢,孟元晓恼了,哼哼几声,又被崔新棠堵住唇舌。
既是白天,又是在窗边,即便知道棠哥哥早叮嘱过了,外边儿不会有人,孟元晓还是下意识地紧张。
这于她而言着实新奇又刺激,她紧紧攀着崔新棠,纤细柔软的身子微微紧绷着。
崔新棠“嘶”一声,险些交代出来。“别咬这样紧。”
还不待孟元晓放松些,外边儿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门被叩响,红芍在门外道:“禀姑爷,陆二公子来了,就在廊下候着,说您的玉佩落在陆府的庄子里,他给您送来了。”
听到“陆二公子”,孟元晓一双杏眸微微瞪大,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刚放松些许的身子明显更紧绷起来,崔新棠自是察觉到了。
他忍了忍,一双凤眸紧紧盯着她的脸,将她的紧张看在眼中。
他唇角勾了勾,非但不停,反倒折腾得更狠了些。
“是吗?”他抽空道,“帮我道声谢,告诉陆二公子,我在忙着,改日亲自到陆府登门道谢。”
孟元晓:“……”
门外红芍却道:“奴婢是这样说的,可陆二公子说,他反正无事,要等着您。”
“棠哥哥……”孟元晓心砰砰直跳,本能地想去推开崔新棠。
崔新棠唇角笑意却愈发深邃,他紧紧将人箍在怀里,扬声道:“他想等,便让他等着。”
他这样说了,红芍自是不敢再多嘴,门外脚步声很快远去。
孟元晓方才脑中一片空白,此刻才终于回过味来。
她又气又恼,一张俏脸红得像要滴血,“棠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崔新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孟元晓气鼓鼓道:“你是故意将玉佩落下的。”
棠哥哥从来都是稳妥的人,怎会随意在旁人家解下玉佩?
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说是,那便是。”
孟元晓险些被他气哭,“棠哥哥,你让我日后如何见陆二郎?”
“那便不见他。”
孟元晓眼圈儿倏地红了,吸了吸鼻子道:“不是你说,要我不要将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崔新棠脸皮却厚得很,他稍稍俯身,在她眼下亲了亲,大言不惭道:“嗯,不必将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可以放在其他事情上,倒不必放在其他男人身上。”
孟元晓:“……”
眼看着将人惹毛了,崔新棠轻笑一声,大掌在她光洁的后背轻轻抚着,又在她唇上亲了亲。
孟元晓原本还披着一件薄薄的里衣,但浴房里热气蒸腾,实在是热,加之崔新棠嫌碍事,早就给扯掉,丢在一旁。
她后背抵在窗棱上,皮肤细嫩,轻轻一硌便留下一道红印,所以虽恼他,却还只能紧紧攀着他。
崔新棠不急不缓,大掌覆在她后背,替她将窗棱隔开,又在她耳旁低低问:“为何喜欢他?”
孟元晓紧紧咬着唇瓣,长睫上挂着眼泪,气恼地看着他。
崔新棠轻笑一声,“嗯?”
孟元晓险些哭出声来。
他脸皮实在太厚,孟元晓如何是他的对手,最后只能认命般地小声抽泣着道:“陆二郎……长得像棠哥哥……”
崔新棠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这话甫一出口,孟元晓便后悔了。
她整个人像熟透的虾子,红着眼圈儿不敢抬头看他,却听到崔新棠在她耳旁轻笑一声。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笑看着她,低头覆上她的唇舌。
第39章
崔新棠却是不能在庄子里久待, 翌日一早便要回城。
往冯氏的院中去用早膳时,到了冯氏院外,孟元晓一眼瞧见孟珝从苏氏住处的方向过来。
昨日在陆府的庄子里卿卿我我, 今日一早又从苏氏房中出来, 孟元晓险些被大哥气笑, 当即便要迎上去奚落他一顿。
可她步子刚迈出去, 就被崔新棠给扯了回来。
孟元晓不高兴了, “棠哥哥,你做什么?”
崔新棠往她身后瞥去一眼, 要笑不笑道:“别闹。”
孟元晓这才留意到,大嫂过来了。
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挣脱他的手,过去挽着大嫂的手臂,往母亲院子里去。
崔新棠:“……”
他稍稍落后些,等到孟珝走到近前, 他要笑不笑地瞥了孟珝一眼,“昨日陆府的酒, 也被人加了东西?”
孟珝视线一直落在前边儿黎可盈的身上, 闻言脚步一顿, 冷冷扫他一眼。
崔新棠:“在圆圆跟前, 你倒是收敛些。”
孟峥一直瞧他不顺眼,没少在圆圆跟前说他坏话。
在孟峥眼里, 他同孟珝都是一丘之貉, 孟珝做的事,在孟峥嘴里少不得被安在他身上。
他瞧不上孟峥,但孟峥在圆圆跟前对他使的坏,却着实让他难以招架。
孟珝两口子有个风吹草动, 孟峥稍一挑拨,圆圆回去便要同他使一番性子。
“昨日陆二郎过来了?”孟珝突然问。
崔新棠顿了顿,“嗯。”
孟珝睇他一眼,冷笑一声道:“我倒是后悔了。”
后悔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只一句话,就让崔新棠闭嘴了。
总不好将大舅兄二舅兄都得罪了,到了冯氏院中,进到厅里,崔新棠就将人拉到身边,不让她掺和到孟珝两口子中间。
可还是将孟元晓得罪了,早膳上他给她夹的点心,她碰都不肯碰一下。
崔新棠有些无奈,在桌案下拉了拉她的手。
一顿早膳用得十分尴尬,孟珝两口子坐在一处,却各自冷冰冰得一句话都不说,只孟峥无事人一般吃得欢快,还时不时地替孟元晓夹菜。
一顿早膳用到一半,苏氏身边的婢女突然过来,“禀夫人,我们娘子这几日身子不适,今日愈发严重,早膳都用不下了。”
冯氏扫了孟珝一眼,放下筷子,面色稍冷,“如何不适?”
婢女低垂着头,小声道:“回夫人,我们娘子这几日不知怎的,时常恶心犯逆……”
婢女这话说得惶恐,话落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孟元晓心砰砰跳了跳,看看大嫂,又看看大哥。
黎可盈面色淡淡,只低头用着碗里的粥,像是未听到婢女的话。
孟珝面色难看,像是也未想到苏氏突然来这样一出,下意识地看向黎可盈。
孟元晓如何不知苏氏是故意的,她抿了抿唇,厌恶道:“苏氏昨日在陆府的庄子里,烤肉吃的倒是挺多,怎不见半分恶心犯逆的样子?呵,莫不是吃撑了吧?”
崔新棠:“……”
他扫一眼对面的孟珝,桌案下又捏了捏孟元晓的手。
总不能一直僵着,孟珝冷着脸,半分不留情面,“身子不适便去请大夫,来母亲这里叨扰做什么?”
他这样说,婢女自是不敢再多说一句,嗫喏着应下,低着头退下了。
膳厅里落针可闻,黎可盈用完碗里的粥,站起身道:“母亲慢用,儿媳吃好,先回去了。”
说完不待冯氏开口,转身便走。
冯氏面色当即有些不好看,孟珝紧跟着起身要走,冯氏喝住他:“你站住!”
膳厅里一时只剩下尴尬,再继续坐下去显然不合适,崔新棠低声问:“可吃好了?”
孟元晓点点头,崔新棠拿过她的碗,将剩下的都吃了,便拉着她起身。
“我和圆圆也吃好了,小婿今日还有公事在身,要回上京城,需得回去先收拾东西,岳母慢用。”
冯氏面上挤出个僵硬的笑,颔首道:“去吧,公事要紧,莫耽搁了时辰。”
孟元晓跟着崔新棠回了自己的小院,一路上崔新棠同她说话,她也不理。
回到自己的小院,孟元晓踢掉鞋子盘腿坐在榻上,手肘支在小几上,皱着眉头想着方才膳厅里的事。
听婢女的话,难道苏氏有了身子?若是的话,大嫂更不可能原谅大哥了。
孟元晓越想越坐不住,既怕大嫂难过,也怕母亲气坏身子,还怕大嫂早膳上提前离席惹恼母亲,她们婆媳闹矛盾,大嫂在孟府愈发不好过。
她这般想着时,崔新棠便坐在圈椅上,饮着茶水,冷眼瞧着她皱着眉头纠结着。
他不过来住了一宿,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方才在冯氏跟前如此说,不过是借口罢了。
瞧了半晌,崔新棠瞧了瞧窗外的日头,想着该动身了时,却见孟元晓从榻上下来,穿上鞋子就要往外跑。
他无奈地将人拉回来,“圆圆要去何处?”
孟元晓:“我去瞧瞧母亲。”
崔新棠蹙了蹙眉,“不是同你说过,孟府的家事,不要掺和?”
他这话着实奇怪,孟元晓拧眉道:“棠哥哥,我也是孟府的人,那是我母亲和大哥大嫂。”
崔新棠顿了顿,盯着她看了片刻,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到底不再拦她。
他刚松开手,孟元晓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崔新棠想了想,索性不再急着离开,复又在圈椅上坐下。
孟元晓赶到母亲院中,廊下不见下人守着,她未多想,正要进去寻母亲,行到廊下时,突然听到房中母亲训斥大哥的声音。
“你房里统共就这两人,就成日闹成这样,我想来躲个清静都不成。你父亲不在,你非得气死你母亲我不成?”
孟珝沉默着未开口,冯氏冷笑道:“当初我与你父亲不同意你娶黎氏,你非得要娶,如今你可满意了?我原本还当你让人省心,谁知你竟先弄出个庶长子出来,若传出去,孟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孟珝声音冷淡:“母亲多虑了,儿子不过在苏氏房中宿了一两次,又让人看着她服下避子药。”
冯氏嗤道:“你以为苏氏当真是那般乖顺的?她若果真懂事,当初又如何会爬到你的床上去?!”
孟珝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问:“母亲的意思是,若苏氏有了身孕,便落胎吗?”
“胡闹!”冯氏斥道。顿了顿,又道:“我这个做母亲的管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先带人回上京城,寻个大夫瞧瞧。”
孟元晓听得心惊不已,刚想避开,过会儿再来,却突然听到房中冯氏怒道:“明知你小妹两口子在,还非得要当着你小妹的面闹,成心让人看笑话!”
孟珝语气有些不赞同,“小妹又不是外人,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不是外人?”冯氏冷笑道:“你小妹如今是崔府的人,你不要脸面,我还要!”
孟元晓不由愣住。
她在廊下呆呆地站了片刻,原本是想来安慰母亲的,这下却再也待不住。
等到闷头跑回自己的小院,本以为崔新棠已经走了的,却瞧见他还在。
孟元晓本是恼了他的,此刻瞧见他,眼泪却登时涌了出来,闷头扑到他怀里。
崔新棠顿了顿,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怕,“怎么了?”
孟元晓脸埋在他胸前不肯说话,半晌才瓮声瓮气道:“棠哥哥你要回去了吗?我同你一起回去。”
“……不是说,想多住几日?”
孟元晓摇摇头,将脸上的眼泪擦在他胸前衣襟上,闷声道:“不想留下了。”
崔新棠哭笑不得,逗她道:“你这样回去,岳母和孟珝只怕要误会我欺负你了。”
孟元晓恼了,仰起头瞪他。
崔新棠抬手将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无奈道:“总要先打声招呼,你收拾一下自己,我去同岳母说。”
孟元晓虽是什么都不肯说,但崔新棠大概也猜到了。他等了等,等孟元晓将自己收拾好,他才起身去找冯氏。
听到孟元晓要同他一道回去,冯氏面露惊讶,却也明显松了口气。
她客气地挽留几句,最后颔首道:“想回便回吧,你们小两口也不好分开太久,路上当心些。我让人备了些庄子里自产的东西,不值钱,只是一番心意,你们带回去尝个新鲜,替我同你母亲问好。”
崔新棠应下,从冯氏院中出来又去见了孟珝,说过几句话,便该回去了。
冯氏和孟珝孟峥都来送,孟元晓看都未看他们,就连崔新棠伸手想扶她上马车她也未理会,自己提着裙摆,踩着脚凳兀自上了马车。
崔新棠无辜被迁怒,有些无奈,同孟府众人辞别过,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庄子,崔新棠将人捞到腿上坐着。
孟元晓一句话不说,只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上。
马车驶出一段,驶到陆府的庄子前,崔新棠腿上颠了颠她,逗她道:“可要去陆府的庄子里,同陆二郎打声招呼?”
孟元晓:“……”
若是平日,她肯定要揪着他这话好好同他理论一番,可今日实在没有心思,只趴在他怀里“哼哼”两声。
马车又驶出一段,孟元晓才闷声问:“棠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所以,他本来都要走了的,却又留下来等她。
崔新棠顿了顿,“嗯。”
孟元晓便忍不住委屈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几颗。
崔新棠有些无奈,“孟府的事,还有孟珝两口子的事,日后不要插手便是。”
孟元晓趴在他怀里,没有应这话,只是仍是不甘心,所以过了会儿便从他怀里抬起头,抿唇问:“母亲可有说什么?”
她是问他去同冯氏辞别,说她要跟他一起走时,母亲可有挽留。
崔新棠顿了顿,却道:“没有。”
冯氏的确说了几句,但他不觉得有必要告诉圆圆。
圆圆年纪小,他不忍同她说得太直白,但有些道理,她迟早都要明白。
孟元晓眼圈果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幽怨地瞪着他。“棠哥哥,你连哄一哄我都不愿意。”
崔新棠无奈,抬手替她擦掉眼泪,道:“所以,每回你想回孟府,陈氏不都提醒你,先去一张帖子?”
还有,那日去孟府的庄子,崔府也准备了许多东西,以免失了礼数。
说罢,他逗她道:“昨日还没哭够?”
孟元晓本来正闷闷不乐着,闻言脸刷一下红了。
她脑子里想着大哥大嫂的事,大哥当初是同人应酬时,酒盏里被人下.药,才同苏氏做了荒唐事。
可孟元晓其实是不大信的。她道:“棠哥哥,人醉了酒,果真会做出那种事吗?”
“嗯?”
孟元晓道:“我听人说,其实根本就没有那种药,酒里添了那个药,不过是让人更容易醉酒罢了。可是,我还听人说,人醉了酒,根本就不会有那些心思。”
崔新棠一双眸子笑看着她,扬了扬眉,“圆圆听谁说的?”
孟元晓:“……”
崔新棠:“陆二郎?”
孟元晓不说话了。
这话她的确是听陆二郎说的。
当初她大哥同苏氏一夜荒唐,与她大嫂闹了矛盾冷战。
她心疼大嫂,有一次同明月几人一起玩时,她闷闷不乐,陆二郎过来问她怎么了,她犹豫着,就旁敲侧击地问了他这个。
当时陆二郎面上僵了僵,沉默半晌后同她说了这些话。
陆二郎说他醉过酒,他醉酒时是只想倒头睡觉的,也见过有人借醉酒发酒疯,旁的就不曾见过了。
她不说话,崔新棠笑看着她,意味不明道:“看来陆二郎倒是个正人君子了。”
孟元晓拧眉瞪他一眼,崔新棠扬眉,“不是么?”
陆二郎说的话,倒也不全是对的,但这话他不准备同圆圆说。
想了想,他又道:“你棠哥哥常在外面应酬,或许不知何时酒里也被人下过药。”
孟元晓当即急了,“棠哥哥,那你……”
崔新棠好笑道:“你说呢?”
孟元晓不说话了,半晌才问:“棠哥哥,你日后不会同大哥一样吧?”
崔新棠:“……”
他不说话,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又红了。
崔新棠有些无奈,抬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孟峥的话,圆圆倒也不用全信。”
孟元晓:“呵。”
崔新棠手在她背后轻轻抚着,睇她半晌,突然道:“若棠□□后申请外放,圆圆可愿一起跟着?”
孟元晓懵了懵,这话在槐树村时棠哥哥就问过,她不知他为何纠结这个,她今日也的确生气了,可还是舍不得母亲的。
所以她眨眨眼道:“棠哥哥,你就不能不外放吗?”
崔新棠顿了顿,倒也未再说这个,转而问:“昨日在陆府的庄子里,你同黎氏都说了些什么?”
孟元晓不明所以,不解地看他。
崔新棠道:“昨日孟珝去寻你们了,回来时一个人,脸色铁青。”
孟元晓:“……”
所以,昨日她和大嫂的话,被大哥听去了?
或者……大嫂本就是故意要大哥听去的。
她抿了抿唇,“不记得了。”
马车慢悠悠驶了一个半时辰,才回到上京城。
孟元晓心下郁闷,赌气道:“孟府不是我家,崔府也不是我家,那我自己的宅子,总是我自己的家了吧?”
孟府只她一个女儿,她出嫁时孟府陪送了丰厚的嫁妆,其中就有一座三进的宅子。
“……崔府怎就不是你家了?”
孟元晓固执道:“我就是不想去,棠哥哥你陪我一起。”
崔新棠无奈,妥协道:“只能住一日,明日回府,免得旁人闲话,岳母也跟着担心。”
孟元晓伸出两根手指,讨价还价,“两日。”
她有自己的道理,“我自己的铺子田庄,我还从未过问过,只交给嬷嬷打理。马上要过年,我总要过问一下。”
第40章
崔新棠还要赶去衙门, 孟元晓带着红芍进了自己的宅子。
这个宅子她鲜少过来,只留了管事嬷嬷和几个下人打理。嬷嬷是个能干的,将宅子打理得十分新净。
只是许是因为人少, 偌大的宅子过于冷清了些。
还是该时常来住一住的, 孟元晓心道。
除去这座宅子, 她的嫁妆里还有一座田庄, 以及几间铺面。
在宅子里逛了一圈儿, 待到歇过晌,嬷嬷便将这些的账簿都拿来, 请她过目。
这些账目比崔府的账目要简单许多,跟着陈氏学了许久,孟元晓也能将这些账目看个大概。
看过账目,又问过几句,孟元晓便让嬷嬷下去了。
翌日约了张明月一起逛街,二人在街上玩了半晌, 又在酒楼用过午膳,出来瞧见新云布庄, 孟元晓脚步略顿, 拉着明月进了布庄。
布庄生意红火, 进去便瞧见上次在布庄里见过的那个女郎, 在同人说话。
听到那人喊女郎“林掌柜”,孟元晓怔了怔。
等到同人谈完生意, 将人送走, 女郎才过来招呼她们,“夫人可要买些什么?”
孟元晓从袖袋里取出嬷嬷列的单子,递给女郎。“劳烦掌柜,我要买这些。”
这个单子是昨日她请嬷嬷列的。
她手里的铺面和田庄, 里面的管事和下人,加在一起也有二十人。
头一次做人东家,又赶上年节,孟元晓觉得自己该大方些,今日出来买些东西布置宅子,顺道请人送些布匹,给下边人缝制过年的新衣。
说罢,在布庄里四下看了看,随手指了两匹上好的云锦,“还有那两匹。”
她长得好看又出手阔绰,女郎看她一眼,笑着道:“夫人好眼光,那两匹云锦新到不久,布料和花色都是上好的,与您十分相配。”
说罢便吩咐人按照单子,准备布匹。她自己则拿来算盘,站在柜台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珠子。
手指拨弄间,衣袖稍稍下滑,露出的一截细白皓腕上,碧绿的翡翠镯子若隐若现。
孟元晓视线忍不住落在女郎手腕的镯子上。
她自幼被富养长大,自是识得翡翠的好坏。上次未瞧清楚,这次仔细一瞧,女郎手腕上的镯子算不得上好的镯子。
不知怎的,她竟松出一口气。
女郎手上飞快,很快就将价钱算好,又提笔写在账簿上,递给孟元晓。
“夫人瞧一瞧,账目可对?”
女郎递上账簿时,衣袖间带起几缕淡淡的草木清香,与那日在庄子里,棠哥哥衣裳上的味道极像。
孟元晓心砰砰跳了跳,接过账目看了几眼。
还回去时,她问:“掌柜身上的味道好闻,用的是什么香?”
掌柜弯唇笑了笑,随手往后一指,“是我们布庄售卖的熏香,可要送夫人一些?”
“好呀!”孟元晓道。
女郎应下,“布匹可要帮您送到府上?”
孟元晓道:“劳烦送到单子上的地址。”
她本还想说,将那两匹云锦送到崔府,略一犹豫,又作罢。
结账时,女郎道:“本来一共要六十五两六钱银子,只收您六十两便好。”
孟元晓惊讶,“为何?”
女郎秀丽的脸上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夫人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夫人同我像您这般大时,有些相像。”
孟元晓怔了怔,心跳突地一滞。
从布庄出来,孟元晓还有些心不在焉。张明月拉她一把,“发什么呆?”
孟元晓回神,抿了抿唇,她问:“明月,我同布庄的掌柜,果真长得像吗?”
“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张明月没好气道:“自然不像,你比她好看多了。”
“就是!”红芍也道。
孟元晓抿着唇,不说话了。
下晌回到宅子里,孟元晓特意叮嘱人用新云布庄今日送的熏香,熏了她的寝衣。
晚上沐浴过,孟元晓换上这件寝衣,外边随便披了一件衣裳,坐在榻上看着话本,等崔新棠回来。
崔新棠回到宅子里,照例先去净房沐浴过,才回房。
往常他回到房中,孟元晓若未睡下,都会扑上来抱住他,叽叽喳喳同他说上许久的话。
可今日她只乖巧地坐在榻上,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看着他,等他过来。
崔新棠有些意外,他走到榻前,将孟元晓身上披着的外裳扯下,然后将人抱起来,用自己的外袍裹住。
他边抱着人往床边去,边好笑问:“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惹到我们圆圆?”
孟元晓腿盘在他腰间,手臂攀着他的脖子,“棠哥哥,我身上的味道好闻吗?”
“嗯?”
孟元晓道:“棠哥哥,我今日去新云布庄了。”
“……”崔新棠微微一顿,“去布庄做什么?”
孟元晓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异色瞧在眼中,心倏地沉了沉。
她面上不动声色,“去布庄买了些布匹,请人送来这里,再请嬷嬷寻裁缝制成过年的新衣,给宅子和田庄的管事和下人发下去。”
崔新棠道:“你手底下能有多少人?日后这些不必圆圆操心,交代给陈氏,连同崔府的一并做了就成。”
孟元晓哼哼两声,“那不行,这些还是得分清的,不然被旁人给学了去,岂不是乱套了?母亲也会不高兴的。”
崔新棠好笑,“崔府差你那点银子?”
说着话走到床边,将人放到床上,顺便压了上去。
孟元晓说不出话了。
崔新棠在她唇上亲了亲,稍稍退开些。
孟元晓得了空,攀着他的脖子道:“棠哥哥,我不喜欢新云布庄,我想把新云布庄换掉,从崔府的铺面里挑一间,自己做布庄,我早就和你说过的。”
男人在这个时候总是最好说话,崔新棠顿了顿,他忍了许久不想再忍,径直分.开她的月退,在她唇瓣上咬了咬,“圆圆想怎样,都随你。”
翌日崔新棠到了衙门,叮嘱青竹几句,让他回了一趟崔府。
孟元晓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住在自己的宅子里虽自在,可总是要回崔府的。
所以磨蹭许久,还是回了崔府。
回到崔府便撞见青竹在同陈氏说话,孟元晓惊讶,“青竹你怎在府里?”
青竹笑眯眯道:“回少夫人,小的替主子回来取东西。”
说罢也不再同陈氏说话,同孟元晓说过几句话便走了。
孟元晓先去见过婆母吴氏,回到自己的院子,陈氏便来向她禀报府里的事。
谈完事,孟元晓随口问了几句府里冬衣,还有新云布庄的事。
陈氏面无异色,全都答了。
孟元晓想了想,问:“新云布庄每次送布匹来,也会送熏香吗?”
“回少夫人,是。”陈氏道,“前段时日又送了熏香来,府里下人用上了,大公子说您不喜欢,刚吩咐说不许再用。”
孟元晓未再多问。
待到晚上沐浴过,红芍给她拿来的衣裳,果然都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味道不难闻,可孟元晓就是不喜欢。
她不肯穿这件衣裳,吩咐红芍去找以前的衣裳,又道:“将这些衣裳全都重新熏过。”
回到崔府本想继续躲懒,可年底正是府里最忙的时候,翌日一早孟元晓刚从床上起来,早膳都未来得及用,便被婆母吴氏叫去,跟着见了一个铺子的管事。
下晌又有一堆琐事,翌日更是跟着陈氏跑了一趟下面的田庄。
从田庄回来已是傍晚,孟元晓累得一动不想动。
怕陈氏又要喊她出去,次日一早孟元晓先喊了陈氏来,请陈氏将这几年府中各处铺面的账簿拿来,她要仔细看一看。
陈氏如何不知她想躲懒,大夫人吴氏叮嘱在先,让她督促少夫人学管家,陈氏心有顾虑,但想到那日崔新棠的话,还是由着孟元晓去,让人将近几年各处铺面的账簿陆续送来。
孟元晓装模作样地翻了几本账簿,便先烦了。
她想趁这个机会,从崔府的铺面里挑选一间,改做布庄。
可崔府产业不少,仅在上京城的铺面大大小小就有二十余间,将这些账簿全都看完,不知要等到何时。
府里与下面铺子和管事打交道最多的是钱管家,孟元晓看了两日账簿,便打发红芍去唤钱管家来,想直接问一问各个铺面的情况。
红芍很快回来,却道钱管家这几日不在府中,被遣到下边庄子做管事去了。
孟元晓惊讶,“钱管家犯什么错了?”
红芍道:“奴婢也奇怪,好好的怎就被遣到下边庄子去了,又没敢多问。”
孟元晓并未放在心上,随手将账簿丢在一旁,摸过话本翻了翻。
她眼睛瞅着话本,好奇问:“二婶最近在忙什么,怎都没有过来?”
秦氏能说又爱挑拨,先前恨不能每日往她跟前跑,这几日竟这样消停?
红芍同崔府的下人都熟络了,府里的消息她都知道些。“回主子,二夫人这段时日,正忙着给二公子相看亲事。”
崔二郎比孟元晓还大几岁,也是该成亲了。
红芍说罢,又凑近些小声道:“奴婢听闻,二老爷在衙门好似遇到些麻烦,前两日,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
“什么麻烦?”
“奴婢不知,昨儿傍晚姑爷刚从衙门回来,就被二老爷请去书房,说了许久的话。”
“二老爷着实不是个靠谱的,明知二公子明年开春就要考会试,偏还要整幺蛾子。”
“二公子要考会试,还是姑爷费心替二公子寻了个先生,每日二公子从国子监下学后,再跟着先生读书。”
这些孟元晓都是不知道的,闻言不由惊讶。
晚上崔新棠回来得又有些迟,孟元晓已经先睡下。
他撩开床帐上床,掀开被子刚躺下,孟元晓却从被子底下滚了过来,爬到他身上去。
崔新棠浑身一僵,“还没睡?”
“嗯,”孟元晓乌溜溜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趴在他身上狐疑问:“棠哥哥,你不会是故意等我睡着了,才回来的吧?”
崔新棠好笑。
他大掌顺着她纤薄的脊背滑到腰间,再往下,捏了一把,“即便圆圆睡着了,棠哥哥不也没少把你弄醒?”
孟元晓就知道,在棠哥哥跟前,她嘴巴上休想占到半分便宜。
她脸微微红了,拿开他的手,问:“棠哥哥,听闻二叔在衙门里遇到麻烦,可会牵连你?”
崔新棠未想到,她特意等着他回来,竟是为了问这个。
“无妨,”他道,“算不得大麻烦,最多得个申斥,罚些俸禄。”
崔钦遇到的那点麻烦的确算不得什么,想来是崔镇使的手段,让崔钦自顾不暇,免得继续与梁王攀扯。
孟元晓放下心来,撇撇嘴又道:“棠哥哥,听说你还给二郎请了先生,过问他读书的事,你有心思关心旁人,却抽不出空闲陪我。”
他这几日早出晚归,的确疏忽了她。崔新棠逗她道:“我接连熬了几夜,特意抽出一日空闲,是去陪谁的?”
说着话,在被子里将她的里衣扯下,大掌掐着她的腰,在她唇上亲了亲。
“二郎转过年就要考会试,他若考中进士,在朝中早日立足,你夫君总能轻松些。”
说罢手上试探了一下,唇角笑意愈发深了些,“圆圆想我了?”
孟元晓脸刷一下更红了,崔新棠笑意深邃,掐着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按向自己。
孟元晓再没心思问东问西,折腾到深夜,崔新棠抱着人清洗过,又回到床上。
孟元晓折腾累了,窝在崔新棠怀里迷迷糊糊刚要睡着时,突然听到他问:“圆圆回来这几日,在府里都做了些什么?”
孟元晓清醒过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过问这个,但还是将自己这几日做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为了躲懒,故意要看账簿的事。
“哦?”崔新棠略一顿,大掌在她背上顺着,问:“可看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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