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里长家歇了两日, 这日一早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
孟元晓伸着懒腰从房中出来,便见崔新棠还在院中,尚未出门去。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已出门, 孟元晓唤了一声“棠哥哥”, 仔细一瞧, 他竟是在洗她的衣裳。
她只当她的衣裳是棠哥哥请人帮忙洗的, 原来竟是棠哥哥亲手洗的吗?
瞧见他手里正在搓洗的小衣,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棠哥哥,你还会洗衣裳呀!”
崔新棠好笑,回头看她一眼,“睡醒了?”
“嗯,”孟元晓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棠哥哥,你自己的衣裳呢?”
“青竹给洗了。”
他自己的衣裳丢给青竹洗, 她的衣裳却是他亲自洗, 孟元晓心里更是甜蜜, 脸埋在他背上, 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又殷勤地去炉子上提了水壶, 往木盆里添了些热水。
待到用罢早膳, 孟元晓才想起来问他:“你今日不用出去吗?”
崔新棠道:“今日不用去别处,只跟着孙里长去地里查看冬苗。若是时辰还早,或许再去附近的村子走一走。”
孟元晓撇撇嘴:“那又要回来很迟。”
不过他早出晚归,她早就习惯, 并不放在心上。
孟元晓无事可做,今日又不想在房里闷着,先溜达着从小院里出去。
他们住的小院和孙里长家的院子是连通的,刚出院门,却见孙里长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少年肤色白皙,长相清秀,穿着青色长衫,有几分眼熟。
孟元晓盯着少年好奇地瞅了几眼,一时未认出来,刚要同孙里长的媳妇打一声招呼就出去,少年却笑着朝她作了一揖。
“见过小崔夫人。”
他一开口,孟元晓立刻认出他,正是那日带他们去驿馆的衙役。
他今日穿的倒不是衙役的衣裳,孟元晓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笑嘻嘻道:“我来寻我……姐夫。”
他这话故意顿了一下,说罢笑着朝她身后看去。
孟元晓下意识往身后看去,一眼瞧见崔新棠不知何时已经出来,就站在她身后。
他视线落在少年身上,面色略有些紧绷。见她看过来,他面色才和缓了些。
孟元晓愣了愣。
少年笑嘻嘻道:“见过小崔大人。”
崔新棠冷冷扫他一眼,只淡淡颔首,随即走到孟元晓身侧,温声道:“不是要出去?”
孟元晓刚要开口,恰好孙里长的大儿媳林氏从屋里出来。瞧见少年,林氏惊讶道:“小五,你何时过来的?”
少年对着孟元晓莞尔一笑,转头朝向林氏,笑嘻嘻唤了一声“大姐”。
“我来寻姐夫,爹说姐夫前日又做了混账事,让我来瞧瞧他改过了没有。”
孟元晓这才想起来,那日这人说自己姓林。
原来是林氏的弟弟。
孟元晓看看林氏,又看看少年,没来由地松出一口气。
她不再多想,只是觉得这人着实奇怪,竟然就当着她和棠哥哥的面,公然揭孙大郎的短。
既然是来算账的,他们就不好掺和了。崔新棠垂眸看她:“走吧。”
说罢,牵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从孙里长家出来,却见门前榆树上栓了一架驴车。他们甫一出来,黑驴甩着尾巴,“昂——昂——”地叫唤起来。
想来是林家的驴车,孟元晓好奇地瞅了几眼,刚要回头往院子里瞧一瞧,道上便有人喊她了。
“小崔夫人出来啦!”
喊她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手里端着个木盆,遥遥冲她招了招手。
孟元晓还记得这个妇人,正是那日请她吃葫芦籽的李氏。
她唤了一声“李嫂子”,李氏瞧一眼她身旁的崔新棠,到底未敢同他说话,只问她:“我要去南河边洗衣裳,小崔夫人可要去玩?”
孟元晓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好笑道:“想去便去。”
说罢对着李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氏受宠若惊,等到孟元晓跑到跟前,她才回过神来,“小崔夫人,方才小崔大人同我点头嘞!”
孟元晓:“……”
二人一道往南河走,李氏回头瞧了一眼,惊道:“小崔大人还站在榆树下看着你呢!”
说罢又道:“小崔大人对你真是上心,想不到上京城做大官的,也能这样疼人!”
孟元晓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棠哥哥一直都是这样的。
李氏嘴巴不停,“小崔夫人你可有换下来的衣裳?我瞧你就是不会洗衣裳的,拿来我一并给你洗了。”
孟元晓想说棠哥哥已经给她洗了,话到嘴边还是作罢,只道不用。
李氏也未坚持,二人到了南河边,河边已经蹲了几个妇人在洗衣裳。
李氏拉着孟元晓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孟元晓掏出帕子铺在石头上,才小心坐下。
贴身的衣裳每日都要换,但外衣她穿得仔细些,便能多穿一日再换洗,这样棠哥哥每日便能少洗一件衣裳。
井水那样冰,她还是心疼棠哥哥的。
李氏同她说着话,将木盆里的衣裳拿出来,在水里泡一泡,拖到石头上“砰砰砰”捶起来。
李氏话密,只一会儿便将槐树村的情况,同孟元晓说了个大概。
譬如村里两个姓,孙和王,两姓各占一半,也各有一个族长。
里长也是孙氏的族长,管着附近几个村子,王氏的族长又是哪个。
孟元晓手肘撑在膝上,一边听李氏说着,一边托着腮好奇地瞧她洗衣裳。
昨晚她说要帮崔新棠打听消息,也不全然是胡诌的。
村里最大的便是孙里长,想了想,孟元晓问:“李嫂子,林氏娘家是做什么的,比孙里长还厉害吗?我瞧着孙里长都不敢惹林家人。”
“林氏娘家的确硬气,是他们那片十里八村的富户,不比孙里长家差。”李氏道,“孙里长家都只有牛车,林氏娘家还有驴车咧!”
“对了,方才我瞧见孙里长家门口停了一辆驴车,林氏娘家又来人了?”
“嗯,林氏的弟弟来了。”孟元晓道。
李氏眼睛一亮,“孙大郎又作妖了?”
“不知道,”孟元晓摇摇头。想了想,她道:“李嫂子,你同我说说林氏的娘家呗。”
李氏砰砰捶着衣裳,见她好奇,顺嘴说了几句。
“孙里长家那样哄着林氏,倒也不只因她娘家硬气,到底是里长,林家老头子再硬气还能硬气得过里长?”
“孙里长家里开了一间酿醋作坊,是咱们整个丰水镇唯一的酿醋作坊,不少赚钱。林氏在婆家这般硬气,是因为酿醋的方子在她手里,那是她带来的手艺。”
“林氏可不是个好惹的,克死头一个男人,又克死公婆,她酿醋的手艺便是是从头一个婆家学来的,凭着这个手艺,去年才改嫁给孙大郎。”
孟元晓对林氏不感兴趣,她问:“林氏那个弟弟呢?”
听她问起林氏的弟弟,李氏凑近几分,神秘兮兮道:“小崔夫人,你瞧林氏和她那个弟弟生得可像?”
孟元晓仔细回想一番,摇摇头,“不大像。”
林氏虽是女子,但身形高大壮硕,肤色微黑,她弟弟却生得瘦高白净。
“可不是不像?像才怪了呢!”李氏道。
“林家那小儿子是不知从哪里过继来的,林家老两口只生了四个闺女,就再生不出了,前两年突然不知从哪里过继来那样大一个儿子。”
“不过我听说,林家过继来那小儿子是个有福气的,林家老两口本就富裕,过继来这个儿子后,更是一下子又添了上百亩地!”
“林氏娘家不在丰水镇,离咱槐树村挺远,过来一趟坐牛车也得一天功夫。听闻林家前几日刚在县城边上买了片田庄,那几日一家人住在县城,所以那晚才那样快杀到孙里长家。”
孟元晓闻言怔了怔,心下稍稍有些怪异。想了想,她问:“既然如此,那孙大郎为何还敢……”
她有些说不出口,李氏却明白她的意思,嗤笑道:“男人可不就都一个德性,管不住裤.裆里那二两肉。”
这话直白又糙,孟元晓脸上一红,好奇问:“孙大郎的……姘头是哪个?”
这话落下,恰好有人端着衣裳来了。
是个年轻妇人,她一来,洗衣裳的妇人们像见到什么脏东西,纷纷避开来,还有人啐了一口。
孟元晓正不解时,妇人端着盆在她身旁蹲下,准备洗衣。
妇人身上衣衫半新不旧却很干净,身形清瘦,发髻用简单的布巾包住,露出的一张脸能瞧出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皮肤白皙,眉眼清丽。
只一眼,就让人觉得与村里其他妇人不同。
察觉孟元晓的视线,妇人抬头冲她笑了笑,“小崔夫人也来洗衣裳?”
孟元晓还未开口,李氏先狠狠剜了那妇人一眼,随即端着木盆站起身,“小崔夫人,过来。”
“哦。”孟元晓眨眨眼,起身跟着李氏挪到另一块石头那里。
李氏放下木盆道:“可不就是她?老王家那寡妇。瞧她那副狐媚样子,死了男人还偏穿得鲜亮,真当自己是窑子里卖的?”
孟元晓惊讶,顺着李氏的话朝妇人看了看。
不知有没有听到李氏的话,妇人面无异色,只低头浣着衣裳。
“看她做什么?”李氏扯她一把,“别怪嫂子没提醒你,昨日我还瞧见她穿着比今日还鲜亮的衣裳,在道上拦下小崔大人,缠着小崔大人说话呢,你可得小心了。”
孟元晓愣了愣,下意识就道:“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李氏啧道:“这可说不准,即便小崔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可架不住别人上赶着勾缠。”
孟元晓抿唇不语,李氏捶着衣裳又道:“你别不信,先前县衙的官爷下来,那寡妇还想勾引呢,险些被他们老王家的人打死。”
孟元晓:“……”
说话间李氏洗好了衣裳,起身道:“小崔夫人是上京城来的,该会画画吧?我想画个鞋样子,自己又不会,你帮我画几张可好?放心,我男人和小叔今日都出去了,不在家。”
孟元晓无事可做,便答应下来。
鞋样子孟元晓只在嬷嬷那里见过几次,但她脑瓜子机灵,到了李氏家中,李氏只说了几遍,她便用木炭制成的笔,勾画出来。
李氏十分满意,捧着画好的鞋样子乐得合不拢嘴,“小崔夫人你这双手巧得哦,镇上裁缝铺子里卖一文钱一张的鞋样子,都没你画得好!”
孟元晓心下得意,她可是一幅画能卖出十五两银子的高人呢!
李氏让她坐下歇着,很快去拿了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和一个鸡蛋来,要给她吃。
“今日没揣面,不能给你蒸馍。放心,都是干净的,鸡蛋是我今早偷摸着多煮的,绿豆糕是前儿我让人在街上捎的,还没碰过呢!”
孟元晓推辞不过,只得吃了两块绿豆糕。
李氏嗔她一眼,“瞧你腰还没我大腿粗,吃得比猫儿都少。”
说罢也不再强迫她,拉着孟元晓说了好会儿的话,又给她塞了两块绿豆糕,才送她出去。
孟元晓嘴里咬着绿豆糕,从李氏家中出来,一眼瞧见巷子另一头的崔新棠。
他长身玉立,站在巷子那头,在同她今日在南河边遇到的那个寡妇说话。
想起李氏的话,孟元晓登时觉得嘴里的绿豆糕不甜了。
她嘴里还塞着绿豆糕,就站在原地气呼呼地看着崔新棠。
崔新棠很快留意到她,遥遥朝她看过来。看见她他只扬眉朝她笑了笑,却未抬脚过来。
寡妇也瞧见她了,只朝她瞟来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旁若无人地又同崔新棠说了几句什么。
寡妇说着话,掩唇“咯咯”娇笑起来。笑着笑着,好似还有意无意地又朝孟元晓瞥来一眼。
崔新棠面上好似也是带着笑意的,若孟元晓未瞧错,方才那寡妇好像还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看他们这样子,倒好像是在笑她。
孟元晓气得柳眉倒竖,将手里的绿豆糕塞到嘴里,想也不想就抬脚大步过去。
行到二人面前,她看也不看寡妇,只背着手,凶巴巴地瞪着崔新棠,“夫君,你不是说今日要晚些回来吗?”
她说得咬牙切齿,唇角还沾着绿豆糕的碎屑,更是难得地开口唤他“夫君”。
崔新棠笑了,抬手将她嘴边糕点碎屑拈去。“回来比预想的早了些,听说你在这里,故来接你。”
说罢,扭头冲远处的李氏点点头。
寡妇在一旁笑着,“小崔大人要回去了呀,改日到我家里,我再与你细说。”
嗓音软软糯糯,比苍蝇还要讨厌。
孟元晓气恼地瞪她一眼,拉着崔新棠便走。
回孙里长家的路上,崔新棠瞧着她气哼哼的样子,忍不住闷笑出声。
孟元晓愈发气闷,停下脚步,掐腰问他:“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崔新棠眉梢微扬,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道:“倒是学到几分精髓。”
孟元晓愣了愣,“什么精髓?”
崔新棠道:“孙大郎媳妇的精髓。”
是说她像林氏一样泼辣。
孟元晓气得跳脚,气呼呼地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转头便走。
眼看着将人惹恼了,崔新棠不紧不慢地追上去,捉过她的手牵住。
“方才那声夫君叫得好听,再叫一声来听听。”
孟元晓:“……”
她往回抽了抽手,崔新棠却不肯放开,见迎面有人过来才松开,等到人走远了又握住。
回到孙里长家的小院,孟元晓板着脸,气鼓鼓问:“你同那寡妇都说了些什么?”
崔新棠:“人家姓叶,怎就这样唤人寡妇?”
孟元晓噎了噎,“……叶氏,行了吧?不对,你怎知道她姓叶?”
崔新棠一脸坦然,“村里人说的,还有,今日叶氏自己也同我说了。”
孟元晓却不信,她气鼓鼓地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她还同你说了什么?”
崔新棠无奈,“没说什么,我想去找你,她拦下我,同我说了些她家中的事。”
孟元晓更气了,“你又不认得她,她为何要同你说她家中之事?”
崔新棠:“怎么?”
孟元晓气哼哼道:“你可知前日孙大郎为何被他媳妇收拾?”
“为何?”
“便是因为那寡妇…叶氏勾引孙大郎,林氏才那般生气,她找你能是打的什么主意?”
崔新棠:“你怎知就是叶氏勾引孙大郎?”
孟元晓噎住,面色忍不住红了红,却不肯输了气势,“村里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别人这样说,你便这样信?怎还这般迷糊,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孟元晓正在气头上,不成想他竟倒打一耙,教训起她来。
她心下恼怒,辩解道:“即便孙大郎不是个好东西,那叶氏定也没安好心!”
她堵着气,声调便高了些。
话刚落下,院外就传来孙大郎的声音,“小崔夫人,我怎就不是个好东西了?”
孟元晓:“……”
她原本气焰正高着,这下却怂了,偏偏崔新棠还一脸揶揄地看着她,显然在瞧她热闹。
她腹中气焰忍不住又窜上来,当即像只炸了毛的猫,狠狠瞪他一眼,又鼓着腮帮子指了指外面。
意思不言而明,让他帮她将事情摆平了。
崔新棠却只笑着,等到孟元晓气得想要扑上来挠他了,他才慢悠悠往门外瞥一眼,扬声开口。
“孙大公子听岔了,夫人是夸你慷慨大方,宽宏大量!”
孟元晓:“……”
外面孙大郎冷哼一声,“你们公婆俩欺负我一个,罢了,我刚出去摸的雀儿,原本还想着分小崔夫人两只尝尝鲜,既然我不是个好东西,便自己都吃了。走喽,吃雀儿去了!”
孟元晓闻声急了。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怕打扰到孙里长一家,崔新棠特意叮嘱过,无需给他们开小灶,他们便跟着孙里长一家吃就行,只每日额外给孟元晓添俩鸡蛋,也给了伙食费。
可是乡下吃得太素淡了,不说没肉,孟元晓觉得自己嘴里简直能淡出只鸟来。
昨日孙三郎摸了雀,拔掉毛抹上盐巴用火烤了,给她送来两只。
那滋味她还记着,比长公主府里的烤鹿肉都好吃,她今日都还惦记着呢!
到嘴的雀儿飞了,孟元晓馋得慌,又抹不开脸面去讨,忍不住又迁怒到崔新棠身上,扑到他身上一通拧缠。
崔新棠无奈将人扯开,孟元晓:“我不管,反正你今后都不许再同她说话!”
崔新棠好笑,看着她未答。
孟元晓拧眉,“怎么,不愿意吗?”
崔新棠:“我来此处是为公事,总要抓到些疏漏错处,回去方能交差。”
“那与你同不同叶氏说话何干?”
崔新棠顿了顿,折身将门合上,才回来正色道:“长公主在酝酿新政,朝中阻碍颇多,她总要寻到一些把柄,来与朝中那些人抗衡。”
孟元晓怔住,喉咙忍不住紧了紧。
崔新棠沉默片刻,又道:“原先我只以为县衙沆瀣一气,不会轻易让我寻到把柄。却不成想,即便是下面的村寨,竟也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无从下手。”
而他只有一个月,除去来回路上耗费的时间,所余时间并不充裕。
孟元晓忍不住惊讶。
棠哥哥先前从不肯主动同她提衙门里的事,想来果真遇到难处,憋闷得厉害,才会在她面前吐露这些。
崔新棠苦笑一声,“叶氏三年前死了丈夫,家中田地大半被族人占去,她告诉我这些,想请我替她作主,讨回公道,可我如何又有能耐替她讨回公道?”
“不过,她的确知道一些事情。她的名声已然坏掉,即便她屡次来找我,旁人也只当她是蓄意勾引我罢了。”
他未说的是,他提前派来丰水镇的人,查到一些消息,与叶氏也有些干系。
他选择来这个村子,也有一部分叶氏的原因。
孟元晓陡然明白过来,她眨眨眼,“所以棠哥哥,你是想从叶氏身上入手?”
崔新棠并未否认,只笑道:“不过圆圆既然不许我同她说话,那夫君不敢不从。”
孟元晓未忍住白他一眼。
崔新棠不逗她了,“圆圆不是说要帮我打探消息?今日打探到了什么,来同夫君说一说。”
*
农闲时不用下地,村道上总是坐满人,这日孟元晓从孙里长家出来,村里却不见几个人影。
村里没有消遣,溜达到南河也不见人,孟元晓实在无聊,索性蹲在河边捡了根木棍数蚂蚁玩。
正心不在焉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细柔的女声,“怎么在这里蹲着?”
抬起头,便见叶氏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牵着娃娃就在不远处站着。
孟元晓拧了拧眉,当即丢了木棍四下看了看,戒备道:“棠哥哥不在这里。”
叶氏懵了一瞬,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棠哥哥”是谁。她哼笑道:“我不找小崔大人,找他作甚?我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过来同你说说话。”
孟元晓不想同她说话,别过脸去。本想起身离开,但想到那日棠哥哥的话,还是犹豫了。
她不喜欢叶氏,可也心疼棠哥哥,不想他为公事犯愁。
她不说话,叶氏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捡起一片薄薄的石头,丢到河里。
石头在水面上擦过,溅起水花,又打了几个水漂才落下。
叶氏“咯咯”笑了几声,捏着娃娃的脸逗弄片刻,突然道:“我家那死鬼,当年就总爱用这些花样哄我。他打的水漂可漂亮了,能从河这头蹦到河那头,村里没人比得过他。”
“当年我可是丰水镇最好看的姑娘,我家门槛险些被媒婆踏破。我原本是瞧不上我家那死鬼的,可他脸皮厚,死皮赖脸地缠着我。”
“他虽有田地,但家里没爹妈,还有个拖油瓶弟弟,当时来我家提亲的比他强的不少,所以我爹娘开始时不同意。”
“可他待我好,我便心软了。我发了狠绝食相逼,那几日瘦得脱了相,一连吓跑几个媒婆,我爹娘才将我嫁给他。”
叶氏口中的“死鬼”,想来便是她亡夫。
孟元晓以为叶氏是来找她说田地的事情,要她转告棠哥哥,却不料她竟先说起她男人。
说到这里,叶氏没了言语,孟元晓朝她看去,却见她愣愣地看着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娃娃突然问:“娘,是爹爹吗?”
“是爹爹,妞妞的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记住了吗?”叶氏揉了揉小闺女的脑袋,柔声道。
“妞妞记得了。”
出神片刻,叶氏絮絮叨叨又说起旁的事,说着说着,又说起她的小叔。
叶氏说她刚嫁过来时,她小叔才十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刚嫁过来,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那年闹了灾荒,他男人被朝廷募兵给抓走。
谁知军营闹起疫病,她男人原本身体健壮,却不知怎的染病没了,后来她小叔也没了。
叶氏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募那么多兵作甚?家里劳力都被捉走,苦得可不就是我们这些妇孺?”
“罢了,说这话无用,”叶氏叹息一声。
“听闻小崔大人是下来核查田赋和秋苗的?呵,要我说,还是说书的说的那样好,朝廷将地都收了去,按人头来分,人走了便把地收了。”
“如此,也不至于因为我家那几十亩地,我男人和小叔丢了性命,我也被他们生生困在这里。”
叶氏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孟元晓心下一惊,刚要开口问,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氏止住话头,往后瞥了一眼,转回脸时唇角浮上一抹冷笑,“小崔夫人想问什么,抽空来我家,我同你说。”
说罢站起身拂了拂衣裳,“劳烦小崔妇人先帮我照应着妞妞。”
说罢径直往河岸道上走去。
叶氏虽已生了孩子,身形却依然纤细,走起路来聘聘婷婷。
没多久,道上便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娼妇,一会儿没看着,又出来勾搭谁?”
叶氏娇娇柔柔地笑着,“哟,二位嫂嫂醒了?”
“贱妇,你将我二人灌醉……”
妇人的唾骂声不堪入耳,叶氏半点不恼,笑嘻嘻回道:“我这不是想着来河边洗衣嘛,我和妞妞的衣裳,我自己不洗,总不能劳驾两位嫂嫂帮我洗?”
“呵,洗衣裳,衣裳呢?”
叶氏不急不慢地笑着:“可不是?到了河边才发现,衣服落家里了。”
“……”
妇人唾骂的声音渐渐远去,孟元晓惊讶,起身往后看了看,只瞧见叶氏和两个年长些的妇人的背影。
那两个妇人孟元晓认得,是村里王氏一族的媳妇。
她未想到叶氏竟就这样将妞妞丢给她了,正有些无措时,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一下。
低下头,便见妞妞一双小手里捧着一只干麦秸编的蚱蜢,递到她面前。
“姐姐,给你。”
被妞妞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看着,孟元晓抿了抿唇,犹豫着接过。
她如何会带孩子,一大一小两人大眼对小眼,一时就在河边傻坐着。
等到身后的声音听不见了,妞妞突然道:“她们会打我娘。”
孟元晓愣了愣。
“她们还骂我娘,说我娘偷汉子,姐姐,什么是偷汉子?”
孟元晓:“……”
她实在不知如何同一个三岁的娃娃解释这个,一时哑声了。
妞妞眼圈儿红了,“娘说不让妞妞回去,让妞妞跟姐姐玩。”
孟元晓原本想将妞妞送回家的,这下只得作罢。
丰水镇上,崔新棠忙完公事,随青竹进了一条巷子,停在巷子口一座小院门前。
镇上也有妓馆,比不得城里的青楼,只一座普通的宅子,鸨母在里面养了两个接客的姑娘。
这个小院便是丰水镇最出名的妓馆。
崔新棠看一眼青竹,青竹会意,径直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鸨母,瞧见青竹时鸨母脸上倒还没什么,待到瞧见立在他身后的崔新棠,她一张肥硕的脸登时笑开花,连连招呼他们进来。
崔新棠站在门外往里边打量几眼,眉头微微蹙起,略带嫌恶,过了片刻才抬脚进去。
宅子不大,正房是鸨母住,左右两间厢房想来便是两位姑娘的闺房。
青竹往两边瞧了瞧,问:“林小公子过来多久了?”
鸨母还当来了大主顾,却不料是来寻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只是见崔新棠一身的气度,到底不敢得罪他,还是挤出个笑脸道:“来了有半日了,这位贵客若是不急,老身让人炒几个下酒菜,让老身的大闺女陪您喝几盅?”
“不用,”崔新棠只道,“他在哪间房?”
鸨母眼珠子转了转,“哎呦,这可使不得,林小公子正歇着,您二位闯进去算怎么回事?”
崔新棠沉着脸,显然已经失了耐心。
青竹觑一眼主子面色,连忙从袖袋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到鸨母面前。
鸨母一双三角眼登时亮了起来,一把接过银子,“哎哟,好说好说,林小公子也该睡醒了,二位请随老身来。”
说罢,先一步扭着肥硕的腰肢,往西边厢房去喊人起来,“林小公子可醒了?有人来寻您嘞!”
厢房隔开里外两间,外间是小厅,里间是卧房。崔新棠径直进了外间的小厅坐下,青竹在门外守着。
崔新棠进来并不说话,鸨母着人进来看了茶,他也未碰一下。
很快,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还有女郎的娇声抱怨。
少年嘻嘻笑着哄着,二人调笑的声音毫不遮掩,从门缝里漏出来,直往人耳朵里钻。
崔新棠面色不变,长腿交叠着坐在圈椅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过了约半刻钟,里边儿的人终于姗姗出来。
出来时还在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女郎一脸幽怨,软声娇嗔着,可出来瞧见厅里的人,登时愣住。
崔新棠今日一身深青色便服长袍,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长袍下摆溅了几点黑泥,却遮掩不住半分气度,即便坐着仍能看出身形颀长。
他只坐在那里,就将简陋的小厅映衬得亮堂许多。
女郎只瞧见他的侧脸,就不由羞红了脸,愣过后娇声笑着就要凑上来,“公子您久等了……”
人还未到近前,浓郁的脂粉香气先扑鼻而来。崔新棠面上闪过嫌恶,抬眸冷冷扫她一眼。
未料到这般谪仙一样的郎君,竟这样不解风情,女郎骇了一跳,笑意一时僵在脸上。
林瑜面上却半点不见窘迫,仍旧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笑嘻嘻哄了几句,将女郎不甘不愿地哄了出去,才过来在崔新棠旁边坐下。
他坐得端正,面上难得有了几分不自然,抬手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只……”
他想说自己只睡了一觉,崔新棠却并不在意,只淡声打断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不必同我说。你年岁不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瑜一噎,面上闪过错愕,“姐……”
这声“姐……”出口,崔新棠面色登时冷下来。
林瑜喉咙滚了滚,笑意僵在脸上。
崔新棠收回视线,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丢在一旁的小几上。
“你该知道我的脾性,先前你年岁小,我不好将话说太过。今日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你再敢有一次故意闯到圆圆跟前,或者口不择言,使这些手段,我再不会管你。”
林瑜面色有些难看,但他脸皮却是厚的,只当未听出崔新棠话语中的警告。
他拿过帕子瞧了瞧,笑呵呵道:“这不是先前姐姐托人给我捎来的帕子吗,我还当丢了,好一番找,怎会在崔大哥您这里?”
说罢又道:“您许久未曾见我,那日我以为您会认不出我,未想到您一眼就认出我。我同姐姐长得像,所以您来前见过姐姐了吧?”
“姐姐和母亲近来如何?”
崔新棠并不理会他这话,只道:“说吧,跟着我来丰水镇,想做什么?”——
第24章
林瑜收起帕子, 啧道:“如何就是我跟着您?崔大哥您来云平县,不就是来看我?”
崔新棠冷嗤一声,“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是吗?”林瑜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嘻嘻哈哈, “您上个月不还差人特意来看我?您许久不差人来瞧我, 我还以为您把我忘记了呢!”
崔新棠顿了顿, “除了上个月, 我何时遣人来过?”
“不是时常过来?只去年便来了两次。”林瑜想也不想便道。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
林瑜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他噎了噎,随即扬起笑脸, “即便不是您,也是崔府遣的人,您公事繁忙,我都理解的。”
“好歹姐姐当年,也在崔大夫人跟前,替您尽了许久的孝道。”
崔新棠瞥他一眼。
林瑜见好就收, 立刻摆出乖顺的模样朝他笑了笑,然后伸了个懒腰。
“崔大哥您不惜来这种地方见我, 想来有话要说。我睡了半日, 饥肠辘辘, 原本可以请鸨母炒几个菜, 我请您用膳,可这里您显然瞧不上, 所以劳烦崔大哥请小弟去外面的食肆用膳?”
今日崔新棠过来自然不只为见他一面, 他也确实不愿在妓馆久留,林瑜这样说他便也没有推拒,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
林瑜还赖在原处坐着,崔新棠睇他一眼, “还不走?”
“好嘞!”林瑜当即眉开眼笑,起身跟上。
从房里出来,鸨母就殷勤地迎上来。
崔新棠并不理会,林瑜小小年纪却一副世故老练的模样,笑着同鸨母一番插科打诨,将鸨母哄得老脸通红,笑得合不拢嘴。
马车停在巷子外,从妓馆出来,林瑜走得飞快,“丰水镇我不熟悉,有劳崔大哥寻一间食肆。”
说罢直奔马车而去。
出了巷子,到了街上,恰好一辆牛车过来,险些撞到林瑜身上。
崔新棠一把将他扯开,林瑜唬了一跳,继而嘿嘿笑道:“还是崔大哥您心疼我。”
崔新棠松开手,却道:“你跟在后面走。”
说罢不再管他,兀自上了马车。
林瑜愣在原地,青竹嘿嘿笑着道:“林小公子说笑了,这么深的窑子您都能寻到,还能寻不到食肆?”
说罢一甩鞭子,将马车赶了出去。
在妓馆宿了半日,林瑜身上沾染了脂粉的味道。崔新棠坐在马车里,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擦过手,将帕子丢在一旁。
今日镇上逢大集,街上人头攒动,混着来往的牛车,马车便也走得慢了些,走了两刻钟才寻到一家勉强能入眼的食肆。
林瑜黑着脸跟在马车后边,一双腿走得直发颤,却有气不敢出。
到了食肆,进到简陋的隔间,他到底未忍住冷笑道:“街上那么多人,崔大哥您就不怕被人瞧见,我跟在你马车后边儿?”
崔新棠虽是带着他来,却并不理会他,只兀自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斟茶。
林瑜讨了没趣儿,却也不敢如何,只能在他对面坐下,张口便道:“姐……”
崔新棠斟茶的手一顿,冷冷睇向林瑜。
这一眼带着冷冰冰的警告和怒意,林瑜唇角勾了勾,在崔新棠动怒前先改了口。
“姐夫说您整日板着脸,刻板又正经,倒还真是。崔大哥您特意住在大姐家,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自然不会是因为他,若知晓孙里长家和姓林那家的关系,崔新棠也不会选择住在孙里长家,甚至不会到槐树村。
他懒得同林瑜说这些,只拈起茶盏饮了一口,“说吧,来寻我何事。”
“啧,就不能是想见您吗?好歹我和姐姐都承了您的情,您过来一趟,我总该来寻您说说话不是?”
他不肯说,崔新棠也不再问,只吩咐青竹唤了堂倌进来,示意林瑜点菜,等着菜上来。
菜很快上来,崔新棠未动筷子,只慢慢饮着茶。
林瑜是真的腹中饥饿,狼吞虎咽几口后,才抬头看向他,奇怪道:“崔大哥您来寻我,果真没有话要同我说?”
崔新棠心里想着旁的事,眉头微微蹙着,闻言掀起眸子瞥他一眼,“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林瑜却是不肯消停的,桌上有一道荷叶包鸡,他夹了一块鸡肉塞到嘴里,眼睛一亮,囫囵咽下,随即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只鸡腿,就要往崔新棠的碗里放。
“这道荷叶鸡做得不错,崔大哥您尝尝!”
崔新棠视线落在伸到面前的筷子上,面色微冷。
林瑜看在眼里,像是才反应过来,嘿嘿笑着又将筷子收回来,“忘了,崔大哥您会嫌弃,那我自己吃便是。”
说罢将鸡腿塞到嘴里啃了一口。
崔新棠倒是往食案中间那道荷叶包鸡上瞅了一眼,鸡皮金黄油亮,鸡肉瞧上去嫩而不柴。
恰好堂倌进来添茶,崔新棠随口吩咐:“再做一道荷叶包鸡,稍迟些我差人来取。”
等到堂倌退下了,林瑜撇撇嘴,“是要带回去给小崔夫人吃?”
崔新棠不理他,他又嘿嘿笑道:“崔大哥您对我真好,点了一桌菜自己一口不吃,都是特意为我点的吧?”
崔新棠并不同他贫嘴,见他吃得差不多,他才开口问:“为何不在县学读书,反而去县衙鬼混?”
林瑜咽下嘴里的饭食,朝他咧嘴笑了笑,混不吝道:“我不混账些,您能记起我吗?”
崔新棠:“……”
林瑜:“这不我做了些混账事,传到崔大哥您耳中,您就来收拾我了?”
崔新棠来前倒真不知他混账至此,逃了县学的功课,在县衙跟着徐家人厮混。
上个月他遣人来时,也未让人打探这些,之所以让人顺带来看他,不过为掩人耳目,还有做给长公主母女看。
他冷笑一声,“那你尽管继续混账,看下次我还会不会管你。”
他这话语气冷淡,不似作伪,林瑜一时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只是他实在不甘心,“崔大哥,您把我弄回上京城吧,我真是受够了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他一脸嫌恶,“连辆马车都没有,只有臭烘烘的驴车,每次那蠢驴‘昂昂’叫唤,我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方才我想坐一坐马车,您都不许。”
“还有那愚蠢的一家,将我当成摇钱树,只会从崔府和姐姐那里讨要好处。”
“我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崔大哥,您何时把我弄回上京城?即便要找个人家入籍,上京城不也能找到合适的?您将我放在跟前看着,我也能乖顺些,不敢闯祸不是?”
“而且,我逃学这样久,只怕县学早已将我除名,我在云平县也难有出路了。”
他还当自己是当初林府的小公子,崔新棠靠在椅背上,淡声问:“所以你才从县衙逃学,混在县衙给人做狗,听人使唤?”
他嗤笑一声,语气讥讽,“若林夫人和林小姐知道你目光这般短浅,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话着实难听,崔新棠却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我已经同县学打过招呼,明日你便回县学读书。”
林瑜愣了愣,“明日便要回?不能再宽限几日?”
“你还有什么要事?”崔新棠冷了脸,“你以为县学是你想进便能进的地方?”
当初他是给父亲崔镇去信,动用了崔镇的关系,才将林瑜送进县学。
他失了耐心,“若非当初你母亲在我面前一再恳求,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替你谋了这个出路。这次若非林夫人得知我要来云平县,嘱托我替她来看你,我也懒得管你。”
林瑜却嘻嘻笑着问:“是姐姐嘱托,还是母亲嘱托?上次姐姐来信还说,母亲腿疾愈发严重,天气稍一冷便动弹不得,自是不能出门去见您的。”
崔新棠睇他一眼,面色冷沉,“你只这一次机会,要不要回县学,你自己定。”
“……我去还不成吗?”林瑜泄了气,连忙讨好道。
低头扒了几口饭,他又抬头不甘心地问:“果真不能将我弄回上京城?”
崔新棠丝毫不留情面,“当年是林夫人托我将你送出京,你想回上京城,自己去信同林夫人说。”
林瑜面色变了几变,他知道崔新棠说到做到,他说不管他,便果真不会再管他。
他不敢再惹他,只觑着崔新棠的表情,略一思索,像是随口问:“崔大哥您在调查槐树村,王家那寡妇的事?”
崔新棠捏着茶盏的手一紧,冷眼看向他。
林瑜莞尔一笑,“崔大哥放心,我不过猜的,也没有同人说过。我跟在徐主簿身边一段时日,倒是知道一些,崔大哥想知道的,不妨问我。”
崔新棠眸子冷了冷,林瑜讪讪,不敢瞒他。“那个……我跟徐主簿说我是上京城来的,知道一些上京城的事,所以他对我有几分信重。”
“信重?”崔新棠险些被他气笑。
他冷眼睇他半晌,才道:“你可知被卷入这些事中,会如何?”
林瑜挑了挑眉,浑不在意道:“当年同叶氏的男人一并被抓去军营的,有不少都是像他那般出身的汉子。”
“三年前那场天灾云平县死了不少人,有不少同王大郎一般,家中只剩妻子幼儿的青年,被抓去充军,或者服徭役。后来人死在外头,家里的地……”
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笑了笑道:“当年那些被抓走,却未能活着回来的人,我多少知道一些,崔大哥可想听一听?”
他知道得这样清楚,想来一早就跟在徐主簿身边了。
崔新棠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冷声道:“你跟在徐主簿身边,帮徐家做了多少事?”
“……”
崔新棠并非心软之人,从来懒得多管闲事。今日在林瑜面前多费这几句口舌已是难得。
所以他只道:“吃饱了便回吧,收拾好,明日一早回县学。你若好学上进,看在林夫人的面上,我不介意帮你一把。但你若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崔新棠冷冷瞥他一眼,“对不甚重要之人,我从来没什么耐心和恻隐之心,更不会受人胁迫。不信,你尽管可以试试。”
一个时辰后,崔新棠坐上马车,从丰水镇回槐树村。
马车里点了炭盆,上面放着隔了热水的陶瓮,里面煨着做好的荷叶鸡。
盖子盖得严实,仍有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崔新棠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信件。
这几日他虽住在槐树村,却暗中着人在调查云平县其他地方的事,他手中的信,便是他的人今日暗中送来的。
如林瑜所说,当年那场旱灾,云平县死了不知多少人,紧接着朝廷便开始募兵,有许多壮劳力被朝廷募兵或徭役捉去。
叶氏的男人王大郎只是其中一个,被朝廷捉去的人中,有不少都是如王大郎这般,只剩妇孺留在家中的青壮年。
而后来活着回家的,却不多。
去岁初长公主曾下旨,守寡者可以带夫家部分财产田地再嫁。所携带财产田地数量视原夫家情况而定,朝廷为此特意制定了章程。
若原夫家无公婆需要侍奉,且子女年幼不能立户者,需携子女改嫁,其余田产收归衙门。
长公主的意图十分明显,除却鼓励寡妇再嫁,增加人口,也为趁机将这些大量的田地收归衙门,避免落入当地富绅手中,抑制土地继续兼并。
其实这个新政于年轻守寡者也有益处,毕竟妇人在夫家一旦没了丈夫便失了势,大多会被公婆和族里欺凌,最终落得个被吃绝户的下场。
携部分田地财产再嫁,于这些寡妇而言,是一条活路,手中有田地,在夫家也有所傍身。
而根据他的人暗中所查,当年留下的那些寡居妇人,无一人再嫁。
这便有些蹊跷了。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着,待到将信仔细看完,才丢到炭盆里去。
槐树村里,到了下晌,日头斜斜挂在村西边光秃秃的树枝下,孟元晓终于将妞妞送回家。
原本她早就想送妞妞回家,可是妞妞不肯,红着眼圈儿眼巴巴地瞧着她。
孟元晓便不忍心了,又不能将人领回孙里长家,只能将妞妞先安置在村西头的土坡下,然后她回了一趟孙里长家。
她的午膳简单,只一个馍并一碟放了荤油的菜蔬,还有一枚香油煎的鸡蛋。
孟元晓将馍掰开,夹了煎蛋和菜蔬,用帕子包着,做贼似的偷摸拿出去,回到土坡下,和妞妞蹲在坡下分着吃了。
待到将馍吃光,妞妞仍不肯回去,反而拉着她的衣袖,怯生生地看着她,“我娘说,朝廷降旨,女娃娃也能考女官嘞,姐姐教妞妞识字好不好?”
孟元晓惊讶,“你娘怎知道这个?”
她在槐树村这几日,从未听到有人议论这个,想来此类消息都被上边压下了。
长公主想要在朝堂擢拔女官都那样艰难,更遑论下边。
妞妞一脸天真,“上次有个县衙的大官来我家,同我娘说的。”
孟元晓:“……”
李氏的话,她原本以为只是夸张,如今看来,叶氏竟果真同县衙的人有染?
“妞妞可还记得那个大官长什么模样?”
妞妞歪着小脑袋,仔细想了想,道:“是个好看的叔叔,那个叔叔来时,我娘将我藏在西屋,我从门缝里悄悄看到的。”
孟元晓顺着妞妞的话想了想,县衙里年轻又长得好看的,是徐主簿?
她不由惊讶,眉头蹙了蹙,愈发有些厌恶叶氏,就连徐主簿原本那张清俊的脸,也讨厌起来。
只是被妞妞这样瞧着,她还是忍不住心软。反正也脱不开身,索性捡了根树枝,教妞妞识字。
送妞妞回家时她特意避开村里人,一大一小闷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叶氏家住村东头,叶氏就倚在门外等着,等人过来了,她咯咯笑着道:“妞妞喜欢你,小崔夫人常来玩啊!”
孟元晓不想同她说话,回去时仍怕被人瞧见,特意从村东边一路绕到后头,才又往孙里长家去。
回去的路上遇到孙里长的二儿媳毛氏,毛氏喊了她一声,“小崔夫人这是从何处过来?”
孟元晓忍不住心虚,胡乱应付了一句。
毛氏走过来道:“小崔大人认得我大嫂的弟弟?今日我去镇上,瞧见小崔大人同他一起进了食肆。”
孟元晓懵了懵,想着回去要问一问棠哥哥。想了想,她好奇问:“毛二嫂,听闻叶氏还有个小叔?”
毛氏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叶氏”是谁,她随口道:“可不是?叶氏男人没了时,她家娃娃还在肚子里。等到她家娃娃半岁,村里发大水,她小叔又淹死在村前南河里。”
毛氏说着话,抬手往东南指了指,“就在村里人惯常洗衣裳的地方,再往下一里地,得亏那处有一株大柳树,树根蔓延到河里拦住了,不然只怕尸骨都寻不回来!”
孟元晓惊讶,“怎会淹死?”
毛氏冷嗤一声,凑近些小声道:“你不知道,她那小叔是个听话懂事的,对她这个大嫂也十分孝顺。”
“那几天整日下暴雨,南河发大水,她家二郎怎会无故往南河去?村里人都说,是叶氏偷人,被她小叔撞见,她小叔才气得跑出门去,跑到南河边,投河死了!”
孟元晓:“……”
毛氏又道:“那寡妇可不是善茬,就去年,她还勾搭了一个常来村里的货郎,勾着人家来娶她,还说要跟货郎跑。有一晚那货郎又来寻她,被他们老王家的人捉住。”
“她自己没怎么样,那货郎赤条条光棍一个,被老王家生生打死,就丢在村西头那道土坡下!”
孟元晓:“……”
今日她同妞妞就在那道土坡下蹲了半晌,听到毛氏这话,她顿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毛氏还在絮叨着,“他们老王家怕她再丢人,为了捆住她,连她男人没了都没往衙门里报。”
“还能这样?”孟元晓惊住。
毛氏这才像察觉自己说多了,连忙打住,“嗐,我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还得是他们老王家人才清楚。”
孟元晓兀自惊骇着,到了孙里长家门前,毛氏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门前榆树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树枝上蹲了几只寒雀儿,缩着脖子蹲在枝头“喳喳”叫着。
孟元晓往枝头瞅了眼,想起那日孙三郎送来的烤雀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咕唱起来。
回到小院时,却见崔新棠已经先回来了。
若是往日,她从外面回来,总要抱着崔新棠叽里呱啦说上半天,将这一日的新鲜事一股脑地说给他听。
譬如谁家鸡啄了谁家淘好的麦,谁家狗咬了谁家的鸡,谁家鸡又跑到另一家鸡窝里下蛋,两家人因为一个鸡蛋当街骂起来。
芝麻大点的事,她却说得开心。崔新棠听得心不在焉,她还要扳着他的脸,强逼着他听。
可今日她从外面回来,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崔新棠不明所以,逗她道:“今日孙家的狗和王家的鸡没咬起来?”
孟元晓瞪他一眼,随即拧了拧眉,“棠哥哥,你的衣裳怎又换了?”
崔新棠低头瞥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唔”了一声,随口道:“衣裳溅了泥,怕你嫌弃,回来先换了。”
孟元晓却不信,她拧着眉头将他打量一番,又上前在他身上嗅了嗅,果然嗅到淡淡的脂粉味。
她气哼哼质问,“你又去见叶氏了?”
崔新棠无奈:“我今日去镇上了,刚回来,哪有功夫去见叶氏?”
孟元晓歪着脑袋一想,叶氏的确也不舍得用脂粉的。
崔新棠又解释道:“今日镇上人多,许是不小心沾染上了。”
孟元晓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
今日镇上逢集,眼看便要入冬,一日赛一日得冷,再过几日便无人肯出门。
所以今日村里的妇人们大都去了镇上,把家中攒下的鸡蛋粮食卖一卖,换成铜板,再采买些油盐和过冬的东西回来。
崔新棠知道她今日恐怕没寻到乐子,不再逗她,给她打来水,“洗手用膳。”
孟元晓净了手,进到堂屋里,一眼瞧见食案上的鸡。
她眼睛一亮,上前吸了吸鼻子,“棠哥哥,怎会有鸡?”
到槐树村这几日,她也只吃过一次彘肉,还是只放了盐巴用白水煮的,味道一言难尽。
一连几日未沾荤腥,她都快要馋得对着孙里长家鸡窝里的鸡,流口水了。
崔新棠道:“那日孙大郎不是昧下你两只雀儿?雀儿夫君不能替你抓来,却也不能让你失了面子,便去孙大郎院里抓来一只鸡煮了,给你出气。”
这话不过是逗她的,他若果真在村中谁家买了鸡,只怕接下来便有人排着队来给他送鸡。
几只鸡原本算不得什么,可他此行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不必招惹麻烦。
所以他们刚住进来时,孙里长让儿媳杀了一只鸡煮熟送来,他让人原样端回去了。
孙里长大概摸透了他的性子,后来几日再未敢擅作主张。
前几日他都是在附近几个村寨走动,今日到了镇上,才有机会在食肆买一只鸡,犒劳圆圆。
崔新棠说着话,上前在她白嫩的脸颊上捏了捏。原本肉嘟嘟的脸颊,这几日已经清减些许。
他道:“多吃些,以免再过几日回京,岳母大人和孟珝要怪我苛待你了。”
孟元晓攀住他的脖子,踮起脚,笑眯眯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谢谢棠哥哥!”
说罢坐下,当先夹了一根油汪汪的鸡腿咬了一口。
镇上食肆烹的鸡,自然比不得上京城酒楼里的鸡,但条件所限,有记吃她已经十分满意。
孟元晓自觉自己还是十分懂事的,即便嘴馋,也绝不给棠哥哥添麻烦。
她笑眼弯弯,将自己咬过一口的鸡腿递到崔新棠面前,要给他吃一口。
崔新棠看她一眼,也未拒绝,便在她方才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孟元晓又将鸡腿拿回来,美美地咬了一口。
嘴里得到满足,她俏皮地喟叹一声。
想到毛氏的话,孟元晓将嘴里的鸡肉咽下,问:“棠哥哥,你认得林氏的弟弟吗?方才我遇到毛氏,她说今日瞧见你在镇上同林氏的弟弟一起进了食肆。”
崔新棠正拿着勺子替她添粥,闻言手上一顿,本想说是故旧家中的晚辈,略一犹豫,却只道:“在镇上碰到了,便一道用午膳。”
孟元晓未作他想,悄声问:“他是县衙派来监视你的?”
崔新棠替她添了粥,唇角勾了勾,“或许是。”
孟元晓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抬头瞧见崔新棠只零星夹了几块鸡肉,并不碰另一只鸡腿,不由奇怪。
“棠哥哥,另一只鸡腿你为何不吃?”
崔新棠随口道:“天气冷了,另一只鸡腿放在炉子上煨着,明日早膳你还能吃。”
孟元晓眨眨眼。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一只鸡都要小心留到第二日接着吃。
崔新棠被她逗笑,“下次还跟不跟着了?”
孟元晓:“跟啊!”
说罢弯了弯杏眸,“只要和棠哥哥在一块,窝头都是甜的。”
“那明日让孙里长家送个窝头给你尝尝?”
“……不要!”——
第25章
啃了半只鸡腿, 肚里吃得半饱了,孟元晓才想起崔新棠方才的话。
“棠哥哥,我们要回上京城了吗?”
“嗯, ”崔新棠道, “再在村中待几日, 便回县衙, 在县衙再待个几日, 便动身回上京城。”
那日入宫见长公主,未想带孟元晓同行, 想到那日得知他要离京,她眼泪汪汪的模样,他一时心软,特意只向长公主要了一个月。
待久了,也会引起徐家怀疑。
而且,“再过几日便是立冬, 立冬后路上结冰不好走。”
孟元晓难得离京一趟,却不想这样快就要回去。上京城虽好, 规矩却多, 槐树村里却自在多了。
她跟着李氏将村里串了个遍, 眼下新鲜劲尚未过去, 乍然要离开,竟还有些不舍。
所以她问:“可是不才出来半月?还有, 棠哥哥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那日在她跟前还愁眉苦脸, 总不会这样快就办妥了吧?
崔新棠随口说了两句,突然问:“今日见到叶氏了?”
“嗯。”说罢将叶氏今日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崔新棠仔细听完,却没有说什么。
难得开荤, 又说着话,一不小心就吃多了,用罢晚膳,孟元晓拉着崔新棠出来消食。
走出不远便撞见一个妇人,妇人瞧见他们愣了愣,很快拐到一旁的巷子里去。
孟元晓扯住崔新棠的衣袖,“棠哥哥,今日便是那个妇人,去捉叶氏了。”
崔新棠应了一声,往妇人拐进去的那条巷子里瞥去一眼。他像是在想着旁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多说。
孟元晓拦在他身前,“方才毛氏同我说,叶氏的小叔是撞见她偷人,才被气得投河淹死了。”
“……”崔新棠回神,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孟元晓噎了噎,支支吾吾道:“这话是毛氏说的,不是我说的。”
说罢,见崔新棠仍盯着她看,她脸忍不住红了,小声道:“棠哥哥,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
崔新棠这才不逗她了,牵着她继续往前,“毛氏这样说的?”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孟元晓点点头,“嗯。”
崔新棠嗤道:“也或许,这只是她想要你听到的罢了。”
“我也不信,”孟元晓道,“棠哥哥,叶氏的小叔,是不是被他们王家人害死的?”
毕竟只要叶氏的小叔还在,王氏族里便不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叶氏的田地。
崔新棠顿了顿,未答这话。
孟元晓又道:“那日李嫂子说,叶氏还想勾……攀扯县衙的官吏,我还不信,可今日妞妞同我说,县衙的徐主簿,还曾到过叶氏家中呢!”
许是因为提到徐主簿,崔新棠扭头看她一眼,一双凤眸里噙着揶揄和玩味的笑意。
孟元晓讪讪,她那日不过多看了徐主簿一眼,他竟就记了这样久。
她面上挂不住,轻哼一声不理他了。
只是到底是棠哥哥的公事重要,扭捏片刻,还是忍不住将毛氏的话又讲给他听。
她说到王家人为了困住叶氏,竟将王大郎故去一事瞒下,未上报衙门时,崔新棠脚步倏地一顿。
“怎么了?”孟元晓不解地看他。
崔新棠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他突然问:“毛氏果真同你这样说的?”
“是呀。”孟元晓点头。
崔新棠一张俊脸明显冷峻下来,孟元晓面上也忍不住严肃了些。
“棠哥哥,怎么了?”
崔新棠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些。
从离京前,他便一直着人在暗查徐家,却始终抓不到把柄。
叶氏,以及同叶氏一样寡居的那些妇人,她们的田地皆被族里霸占,却找不出这其中与县衙以及徐家的干系。
可她们族里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少不得有人护着。除了徐家,云平县又有谁有如此大的能耐?
黄县令一步三喘,早已不问县衙的事,只等着卸任告老。
若果真如毛氏所说,借着维护族里名声的噱头,为了阻止叶氏再嫁,而假意将王大郎的死“瞒下”。
且不说旁的,只是被王氏族里霸占的那些田地,因为王大郎“还活着”,又是家中户主,仍要继续缴纳赋税。
如此,每年安在王大郎头上两季的赋税,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有那些田地近三分之一的收成。
这只是王大郎和叶氏一家,云平县同叶氏一般,自三年前寡居的妇人,却有近百个。
这些赋税加在一起,每年更是一笔不菲的数目。这些“赋税”自是不需要上交给朝廷,若全都流入徐家……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徐家敛财的手段不只这一个,但只这一项,便足够惊人。
孟元晓不知这些,只是见崔新棠面色冷沉,她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小声问:“王家人不许叶氏再嫁,是因为她的地吗?”
“嗯,”崔新棠顿了顿,沉声道:“叶氏若改嫁,便有大半的田地要收归衙门,他们如何甘心?”
将叶氏困在槐树村,既能贪墨她家的田地,又能阻止长公主的新政顺利推行,徐家与王氏一族双双得利。
孟元晓心里闷闷得,“王家人太坏了。哼,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想要改嫁都不能,凭什么?”
她心里忿忿,忍不住问:“棠哥哥,你能帮帮叶氏吗?”
天色微暗,她一双杏眸却闪着光,殷殷地看着他。崔新棠沉默片刻,却未答这话。
孟元晓心忍不住沉了沉,她抿了抿唇,“棠哥哥,你可有带书来?”
“嗯?”
孟元晓道:“你能不能帮我弄一本书来?比如《千字文》《百家姓》这些。”
“……叶氏托你要的?”
孟元晓有些讪讪,“不是,你帮不帮我弄嘛!”
许是察觉自己方才太过严肃,怕吓到她,崔新棠面色缓和了些,只道:“这几日你若无聊,可以去寻李氏玩,莫要再去见叶氏。”
“为何?”孟元晓不解。
崔新棠却不肯解释,只笑着道:“前几日是谁警告我,不许我同叶氏说话。今日她不过同你说了几句话,你便都忘记了?”
“……”
崔新棠故意将话说得轻松,可他眉头却微微蹙着,心里显然装了事。
接下来二人都未再说话,回到孙里长家时,青竹正在外面候着,瞧见二人回来,迎上前来。
崔新棠脚步微顿,他捏了捏孟元晓的手,温声同她道:“圆圆先进去等我。”
等到孟元晓进去了,他面上笑意才冷下来,看向青竹问:“可看着人回了县城?”
“是,小的跟着林小公子,看着他进门才回来。”
说罢,又低声道:“小的瞧着,还有人暗中在跟着林小公子。”
崔新棠并不意外。想来是徐家人罢了,他并不如何在意。
那日林瑜故意表现出对他的热络,徐主簿定已起疑,林瑜的来历只怕徐家早已查探清楚,查到他与林家那点旧事也不足为奇。
他倒不怕徐主簿查到这些,甚至有意纵容。
离京前长公主命人做了一场戏,当众申斥于他,加之先前他在户部,对长公主的新政态度上并不积极,所以朝中并无人将他划作长公主的人。
就连孟珝都瞒下了,否则,那日他突然想娶圆圆,孟珝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此事更会让人以为,长公主早已不满于他,此番将他打发来此,是想为难于他。
他突然要来云平县,想必徐太傅早已将这些消息递到徐家。
他好歹是长公主派来的,即便有这些铺垫,徐家对他仍十分防备,只是徐家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怕引他怀疑。
那日与徐主簿短短几句交谈,不难察觉此人十分多疑,心思缜密,行事更是滴水不漏。
所以他暗查许久,竟几无所获。
所以今日林瑜突然跑来丰水镇找他,他并不避讳,反而亲自去寻他,又故意让他跟在马车外,被人一路瞧见。
他越是不避讳,越显得坦荡。
原本只为让林瑜吃些苦头,还有故意想让徐家人瞧见,让徐家误以为他心思在别处,放松警惕。
可方才听了孟元晓的话,他突然改了主意。
既然徐家这般警惕,倒不如借林瑜激一激徐家,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他沉默片刻,掀起眸子刚要开口,却见青竹看着他欲言又止。
崔新棠蹙了蹙眉,“嘴被人缝上了?有话便说。”
“……”青竹噎了噎,道:“主子,还有一事,小的打听到,姓林那家刚在云平县县城城郊买下一座田庄。”
“那座田庄虽不大,却也要花费两三百两银子。林家那头最近都未来信,恐怕一时也拿不出这样多的银子喂那家人。”
崔新棠面色沉了沉。
青竹觑着自家主子的表情,硬着头皮道:“可是……大夫人?”
崔新棠沉默片刻,道:“无妨,明日一早随我进一趟县城。”
“是。”青竹当即应下。
二人站在榆树下说着话,恰好李氏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棵白菘菜从南边过来。
也不知她有无将二人的话听了去,青竹当即戒备起来,崔新棠却并不紧张的样子,只朝李氏看过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玉轮挂在树梢,投下稀疏暗影。
崔新棠肤色冷白,一张清俊的脸在月光下白得恍人,李氏脚步顿住,怔在原地。
她不过去菜地里拔了棵菜,谁知道竟会遇到这两人?
她一个农妇,偶然见到县衙下来的差吏都要吓得抖上几抖,更何况是上京城来的大官?
李氏骇得不行,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半晌挤出个笑,颤声打招呼,“小崔大人您吃过了?”
崔新棠朝李氏点点头,道:“圆圆常同我提起李嫂子,说李嫂子对她多有照拂。圆圆年纪小,爱热闹,在村里闷了几日,劳烦李嫂子多带她在村里转一转,解解闷。”
李氏受宠若惊,忙道:“小崔大人放心,这都没问题的!”
崔新棠又对着李氏点点头,转头吩咐青竹,“天黑了,送李嫂子回去。”
青竹应下,大步上前,不容拒绝地接过李氏手里的竹篮,“请吧,我送您回去。”
翌日崔新棠早早到了云平县城,他只身进了一间茶肆,两刻钟后,青竹带着林瑜进来。
林瑜今日一身青色长衫,乍一瞧上去,的确是乖顺书生的模样。
他进到雅间便大咧咧坐下,刚张开嘴,崔新棠先冷冷睇他一眼。
林瑜噎了一瞬,笑嘻嘻改了口,“崔大哥您不是要我今日就去县学吗,为何又让青竹将我喊了来?”
崔新棠冷眼看着他,“我说的话,你是从不往心里去?”
林瑜面色变了变,却笑嘻嘻道:“我如何敢?您昨日让我去县学,我今日不就去了?若非您将我喊来,我现在都到县学,坐下读书了。”
崔新棠不说话,只冷冷睇着他。
林瑜到底是怕他,僵持片刻,他面色僵了僵,到底是服软了,“我日后再不胡乱喊了。”
崔新棠一双凤眸冷冷从他身上扫过,唤了堂倌进来,随意点了几道点心。
林瑜不明所以,等到堂倌退下了,他道:“您今日不是要我去县学?再迟些今日便不能进了。”
崔新棠却道:“你不是不想去?我同县学学官说过了,迟几日再去无妨。”
林瑜愣了愣,“是要我继续回县衙?”
崔新棠抿了一口茶,扫他一眼,未答。
林瑜眼珠子转了转,嗤笑道:“崔大哥您替我说情,让我回县学的事,县衙里可都传开了。是不是我还要同人说,您逼着我去县学,是我自己不肯去?”
崔新棠睇他一眼,倒是没有否认。“你倒不如将这些小聪明放在正道上。”
林瑜嘿嘿笑了两声,“有您在,我就是混账些又能如何?”
说罢撇撇嘴道:“您昨日不还说,不要我再掺和县衙的事?为何今日就改了主意?”
崔新棠并不同他多说,只道:“你不用做什么,只每日去县衙晃一晃,先前如何,这几日仍如何,在县衙混够了,便回县学。
顿了顿,又道:“午时前先在这里坐着,下晌再去县衙。”
林瑜继续在跟前晃着,徐主簿总会起疑心,少不得差人下去各个村子里查探叮嘱一番。他的人暗中跟着徐家派出去的人,总能抓住些把柄。
扳倒徐家并非易事,他此行只要了一个月,长公主也应允了,想来长公主暂时不舍得让他就这样折在徐家手中。
长公主并不准备要他直接对上徐家,不过是将他此行作为一个“引子”,寻到对徐家足够致命的把柄。
他只要寻到这个把柄,在长公主那里便能交差了。
林瑜却也不傻,“崔大哥,您是半点不顾惜我的小命。”
说罢他眼珠子转了转,“我知道的昨日都同您说了,您若果真要查徐家,而我帮了您,只怕日后在云平县再待不下去,您可要对我负责。”
恰好堂倌进来上了点心,等到堂倌退下了,青竹将房门阖上,崔新棠才冷嗤一声。
“崔府给你的还不够?我听说,前几日你家才买了一座田庄。”
林瑜一噎,随即嫌恶道:“怎就是我家了?我母亲和姐姐在上京城,谁跟他们是一家?我真是厌恶透了那家人的嘴脸。崔大哥,我也不求旁的,只求您带我回上京城就行。”
崔新棠扫他一眼,“说过的话,我不想再说一遍。你若听话留在此处,我自会设法护住你。但你若生了旁的心思,崔府送出去的,也能全部收回来。”
林瑜面色僵了僵,崔新棠却没了耐心继续应付他。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以前的,我只当不知道,日后若再让我知道你背着我联系崔府,或者暗中使别的心思,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罢抬脚出了雅间。
既已到了县城,身后少不得有徐家的眼睛盯着,总要去一趟县衙。
从茶肆出来,上马车前,崔新棠低声吩咐青竹:“林瑜说的那几个村子,寻一两个,差人设法让他们闹出些动静。”
*
孟元晓回到孙里长家时,崔新棠已经先回来。
他一连两日回来得这样早,孟元晓忍不住惊讶,却顾不得同他说话,当先抱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水。
崔新棠不明所以,好笑道:“今日这是打听到多少干货,将自己噎成这样?”
孟元晓放下碗道:“棠哥哥,你是不知李嫂子家里的馍有多难以下咽,都是豆面和蜀黍面,混了一些白面,就这还是只有男人才能吃的。”
说罢她指了指喉咙,一脸夸张,“半日过去了,那个馍还噎在我喉咙这里,下不去呢!”
“是吗?”崔新棠笑了一声,将人拉到腿上坐着,大掌在她胸前帮她顺了顺。
只是顺着顺着手便不老实起来,孟元晓拍开他的手,狐疑问:“棠哥哥,你昨日是不是吓唬李嫂子了?”
“嗯?我吓她做什么?”崔新棠莫名其妙。
孟元晓哼了一声,“李嫂子说你叮嘱她多照应我些,青竹还夺了她的菜篮子,硬是将她送回家呢!”
崔新棠:“……”
他是有些别的心思不错,想让青竹打探一番李氏为人,并查看她家中情况,毕竟孟元晓常跟着李氏玩,他怕孟元晓受委屈。
也想让青竹从李氏口中打探,孟元晓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听到些不该听到的,比如林家,还有林瑜的事。
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吓唬李氏。
不过瞧见孟元晓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笑了笑,果断认错,“那夫君日后多注意些。”
“哼,都要回去了,再注意又有何用?若不是你吓到李嫂子,她今日也不会非得要给我吃她家的馍。”
她是真的怕了李氏家里的馍,可李氏十分热情,硬是要她吃。
李氏的小闺女就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她想分一半给娃娃,偏李氏还不许。
她只能就着水,和滴了一滴香油的咸菜,将一整个馍都吞了。
孟元晓喝了半碗水,又歇了这一会儿,终于觉得不那么噎了。
崔新棠逗她,“今日又有哪些见闻?”
“今日我跟着李嫂子去南河边了,”孟元晓道,“李嫂子的男人给她接了个活计,给镇上客栈洗衣裳被单。水那样冷,李嫂子洗了半日。”
“可是李嫂子的男人就在村道上同人闲话,却不肯帮李嫂子一把。李嫂子洗完衣裳,回去还要做饭蒸馍。哼,即便这样,蒸出的馍她自己却不能吃,只能吃窝头。”
“是吗?”
“是呢,李嫂子说馍只有家里男人和男娃才能吃,不只她家,村里别人家也是一样的。”孟元晓忿忿道。
“……除了这个,还听到些什么?”
“我今日同李嫂子打听了一下村里的田地情况,李嫂子说她家还未分家,家里十口人,只二十来亩地,若是遇到灾荒年月,收的粮食交了赋税,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
“村里还有些人家地更少,只能佃别人家的地来耕种。不过据说叶氏男人还在时,叶氏家里有七八十亩地,是村里的富户,每年有一半能佃出去给旁人种。”
“我问叶氏家的地现在如何,李嫂子就不肯同我说了。”
崔新棠顿了顿。
提起叶氏,孟元晓虽嫌恶,却也唏嘘,她小声道:“听闻这几日都有老王家的妇人看着叶氏,不许她随便出来。”
说罢去瞧崔新棠,却见他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孟元晓推了推他,“棠哥哥,若我们也是住在乡下的,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嗯?如何对你?”
孟元晓道:“洗衣做饭都要我来做,还要我下地,你自己吃馍,却给我吃窝头。”
“……”崔新棠像是认真想了想,笑着逗她道:“或许是也说不定?毕竟村里的人家,不都是这样的?”
孟元晓登时恼了,她秀眉拧成疙瘩,刚要开口,却嗅到一阵香味。
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一眼瞧见炉子上煨着的砂锅,上面冒着丝丝热气。
孟元晓眼睛一亮,“棠哥哥,你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崔新棠往炉子上瞥了一眼,笑道:“炙乳鸽,一共三只,留一只你明日早膳用。”
孟元晓眉开眼笑,当即顾不得恼他了,“你怎知道我想吃乳鸽了?”
“现在可要吃?”
“等会儿再吃,还不饿。”
想了想,又道:“我少吃一只,留一只明日送给李嫂子吃。”
崔新棠好笑,“那我不吃便是,我在县城吃过了。”
孟元晓惊讶,“你去县城了?”
“嗯,”崔新棠说着话,从怀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千字文》递给她,“你不是要这个?”
孟元晓还以为他不会理会呢,未想到他竟果真给弄来了,不由惊喜。
她翻开《千字文》看了看,便听崔新棠在她耳旁笑着道:“可还记得那日我同孟珝从学堂下学,到了崔府,我站在廊下等孟珝时,是谁跑来呜呜抱着我哭,把她白嫩泛红的掌心给我看?”
孟元晓一噎,还能是谁?自然是她了。不过那时候她只四五岁,刚开蒙的年纪,这些糗事她早就忘记了。
崔新棠语气里满是调侃,眸子里笑意却浅淡,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圆圆那时还没我腿高,便会躲懒,眼泪汪汪地问我,说你掌心被先生打红了,不敢写字了,可是先生今日布置了许多课业,怎么办?”
他最厌恶的便是戒尺,还有戒尺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感觉。
她许是太淘气,才被先生罚,打了掌心。先生想来只是吓吓她,戒尺打在掌心并没有用多大力道,但小姑娘手掌肉乎乎白嫩嫩,即便这样,掌心还是红了一片。
那日他看着圆圆的掌心沉默良久,虽然只是被打了左手掌心,并不耽误用右手写功课,但他还是替她擦掉眼泪,牵着她去了她的小书房。
然后避开孟珝,用左手模仿她拙劣稚嫩的笔迹,替她把先生布置的课业一字不漏地写完。
他还记得,那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就是《千字文》。
那次是他第一次替她写功课,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后来圆圆尝到甜头,想要躲懒时,在他跟前掉几颗眼泪,他就忍不住心软了。
“哼,怎就没你腿高了?”孟元晓面上挂不住,哼哼道。
崔新棠不逗她了,道:“你若想给叶氏,把书本给她便是,别的不必同她多说。”
“为何?”
崔新棠顿了顿,“你这般不设防,我怕你三言两语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
崔新棠又道:“也不必想着帮我从叶氏口中套话。”——
第26章
孟元晓盯着他看了片刻, 突然问:“棠哥哥,你在调查的事,会不会连累叶氏?”
棠哥哥就是为了核查田地与税赋而来, 回京后, 少不得要将槐树村的事禀报于长公主。
叶氏在槐树村的处境本就艰难, 到时她家田地被占的事被捅出去, 王氏族人吃了亏, 定不会让她好过。
她这话问出口,崔新棠面上笑意果然敛了些。见他沉默不语, 孟元晓便明白了。
孟元晓不喜欢叶氏,却也不想连累她。
她心里有些闷闷得,“方才你说村里的人家都是这样的,其实不是。李嫂子说,叶氏的男人在时,就对她很好, 从不舍得她干活,好吃的也都紧着她。”
崔新棠顿了顿, 他像是也生了几分兴致, 想了想问:“叶氏的男人是何时没了的?”
他明明知道, 却还要问。
孟元晓也未多想, 如实道:“叶氏说,她刚嫁过来不久, 她夫君就被抓壮丁服兵役, 然后死在军营。”
崔新棠哼笑道:“叶氏男人死时,她刚嫁来不久,两人正浓情蜜意,她男人可不会对她好?”
孟元晓拧了拧眉, 崔新棠缓缓道:“若叶氏的男人没死回来了,再过几年,叶氏不再年轻了,你觉得她男人还会那般在意她?”
孟元晓:“……”
崔新棠笑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逗弄,“听闻王大郎是个有能耐的,模样也不差,若他运气好些,没死,反倒在军营里立了功,谋得个一官半职,被上峰瞧上,你觉得他可还会甘心回来和叶氏过日子?”
“你不是最喜欢看话本吗,那些话本里,这样的故事还少吗?”
孟元晓噎了噎,不悦道:“你怎知人家王大郎就是这样想的?”
崔新棠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慢条斯理道:“我只是知晓男人的心思,实话实说罢了。”
他一双眸子要笑不笑得,孟元晓对着他这双眸子,下意识觉得他这话另有深意。
果然,崔新棠又道:“孟珝刚成婚时,不也与你大嫂如胶似漆?那时衙门不上值时,他都待在府中陪你大嫂,就连我喊他,都喊不出来。”
“……”孟元晓一时无从辩驳。
当初她大哥与棠哥哥同一届考中进士,朝中想与孟府攀亲的不少。
时值先帝在时,其时先帝龙体抱恙,病痛缠身,本就多疑之人,因病痛猜疑心愈发重。
先帝本就最忌惮朝臣结党营私,那段时日,朝廷因各种名目,贬谪官员不计其数。
而父亲当时外放丰州任期未满,却与几个同样任期未满的外放官员被一并召回京中,拟考核铨选,另授官职。
新的任命迟迟未下来,此等情况下,孟府自不敢轻易与上京城的世家大族联姻。
但孟珝已到成婚的年岁,若一直耽搁着,不免更惹陛下猜疑。
大哥的婚事一时成了烫手山芋,父亲为此愁眉不展,连她都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这时,大哥主动提议,要娶黎家女,也就是她大嫂黎可盈。
这其实算一个不错的选择,大嫂的父亲黎将军,不过丰州军营中从五品武官,两家结亲无半点结党之嫌。
可父亲母亲开始时是不同意的,毕竟父亲外放丰州时,已经知晓孟峥时常缠着黎可盈的事。
而且二哥的家信中,每回都会提起这位黎姑娘,说日后在军营里立了功,便要去黎家提亲,让母亲提前准备好。
这倒不是孟峥一时兴起,那段时日,原本混不吝的纨绔,在丰州军营却像换了一个人,父亲偶尔过问,军营中的上官对孟峥都是夸赞不已。
父亲母亲惊骇不已,不知两个儿子怎就都看上了同一人。
可孟珝执意要娶,还冷静地同父亲母亲讲起道理。
“儿子是孟家长子,将来代表的是孟氏一族,儿子的亲事自然引人关注。京中贵女儿子断不能娶,其余的,出了黎家女,儿子又没有一个能瞧上的,若父亲母亲不同意,儿子只能不娶妻。”
“孟氏一族在京中根基尚浅,我与二弟总有一人要与京中贵女联姻,来稳固孟府的根基。儿子不能联姻,那便只能是二弟。”
“且二弟年岁尚小,暂不着急娶亲,日后二弟的婚姻,旁人也不会过多关注。所以,父亲您果真甘心二弟娶黎氏女吗?”
他这番话,果真说服父亲母亲,同意了大哥大嫂的婚事。
接着,大哥特意向衙门申请出了一趟公差,去的便是丰州,大嫂娘家所在之地。
当时孟元晓对这位黎小姐十分好奇,央着大哥带她一起去丰州。
大哥开始时拒绝了,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又一再保证,若黎姐姐瞧不上他,她还可以在黎姐姐面前替他多多美言,大哥这才同意了。
等到了丰州,大哥便急不可待地跑到黎府门上。
黎将军和黎府几位公子身在军营,府中只有女眷。黎可盈原本是不肯见他的,可孟珝竟十分有耐心。
即便黎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是每日孜孜不倦地求到门前,还让人递话,黎小姐一日不答应,他便一日不离开丰州,即便耽搁回京被朝廷怪罪,他也绝无怨言。
几日下来,黎府所在的整个坊里无人不知,黎将军的独女被一个上京城来的进士郎缠上了。
进士郎年轻好看,非黎小姐不娶。
许是被他磨怕了,黎可盈实在无法,只能见了他。
那日孟元晓躲在亭子里,隔着朦胧的花枝瞧见大哥和大嫂站在假山后。大哥往日清风霁月的人,竟难得有些慌乱无措。
她依稀记得,那日大哥当着大嫂的面,语无伦次地保证说日后不会纳妾,会永远待她好。
大嫂喜欢骑马不喜拘束,他也可以答应她,不会勉强她拘于后宅,日后愿意申请外放,便往上京城北边,靠近丰州的地方,不让她忍受离家之苦。
那日孟元晓躲在亭子里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知道,她一直以为清冷的大哥,竟也有这般模样。
原来再淡定的人,在真心喜欢的人面前,也会方寸大乱。
那日大嫂的脸也红了,后来大哥再来时脸皮更厚了些,大嫂渐渐也肯见他了。
等大哥忙完丰州城的差事,厚着脸皮将她送到黎府,托付给大嫂照看,自己却快马跑跑军营,找黎将军去了。
那时见到大哥那般心急的模样,她大为惊叹,以为大哥大嫂日后定能成为一段佳话,还暗暗想着,日后她若要嫁人,也要嫁大哥这样的。
如今她的确嫁了大哥这样的人,可大哥大嫂成婚不过一年,苏氏便进了门。
虽然苏氏进门的缘由不能全怪大哥,大哥也是被人设计了,可自从苏氏进门,大哥大嫂还是渐渐疏远了。
那日亭子外大哥对大嫂说的话,如今回想起,只觉嘲讽。
提起大哥大嫂,孟元晓便忍不住替大嫂不甘。
她紧紧抿着唇瓣,不甘心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二哥便不是这样的。”
当年得知大哥大嫂的婚讯后,二哥回京大闹一场无果,眼睁睁看着大哥将大嫂娶进门。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再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儿,次日便离开上京城,回了丰州军营,直到她大婚前一日才回京。
这几年母亲在京城有为他留意亲事,也时常去信催他回京相看,二哥却不为所动,连信都不肯回一封。
二哥突然回京,开始时她只以为二哥是为了她大婚才回来,可二哥回来便不走了,竟留在上京城,显然就不只是因为她了。
她悄悄留意过,二哥回京后,连话都不同大哥大嫂说。可越是这样,分明越古怪。
还有,那次她回孟府,二哥竟隐晦地提醒她,多回来陪陪大嫂。
所以,她有许多次怀疑,二哥分明是因为听到大哥娶了妾,大哥大嫂感情不和生了嫌隙,他才借着她的婚事回京。
她这样说,崔新棠却哼笑一声。
他这声哼笑不乏轻蔑,孟元晓素来知道,他同大哥一样,一直有些瞧不上二哥。
她有些恼了,“所以,棠哥哥你瞧不上二哥,因为你也会跟大哥一样是吗?”
崔新棠:“……”
孟元晓不依不饶,“棠哥哥你眼下对我好,只是像你说的因为还新鲜着,等再过几年你腻烦了我,便也会如旁人那般,喜新厌旧是不是?”
崔新棠有些无奈,想了想,他道:“我长你六岁,再过几年你仍年轻美貌,我却说不定变成什么样子了。圆圆怎知,到时就是我厌了你,而不是你先厌了我?”
他揶揄道:“那日在县衙,是谁瞧见徐主簿,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一下?”
孟元晓不由讪讪。
她是不肯承认的,她拧了拧眉,刚想义正言辞地说她才不会,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上京城那些中年男子的模样。
不说别人,只说棠哥哥的二叔崔钦,便是大腹便便的油腻样子。
棠□□后若是像公爹便也罢了,但若变成崔钦那般模样……
脑子里崔钦的脸渐渐变成棠哥哥的脸,孟元晓吞了吞口水,原本信誓旦旦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她俏脸上的嫌弃遮掩不住,崔新棠被她气笑,抬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小没良心的。”
说罢他顿了顿,“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圆圆实在不必纠结这些。”
他显然是在回避,不肯给她一个答复。
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崔新棠轻叹一声,抬手将她眼尾一点湿润揩掉,好笑道:“明明是你非要问,我说了实话,你又不爱听。即便今日我同你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只守着你一人,你便会信吗?”
他轻声哄她,同她讲道理,“我父亲母亲虽是两家联姻,但刚成亲那几年也相敬如宾。即便他们二人,当初想必也未曾料到,日后会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我活到二十一岁,头一次遇到想娶的人……”
孟元晓打断他,“如何就是头一次了,我记得,你先前分明曾经有过婚约。”
“……”崔新棠略一顿,倒也未否认。
看着孟元晓微红的眸子,他道:“我先前从未为旁人花费过心思,也懒得为旁人花费心思,但我如今为你花费心思,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面上笑意淡了些许,“只是我到底有那样一个父亲,我也不敢保证,日后会不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或者某一日,你会不会突然厌恶了我。”
毕竟,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厌恶自己。
他的母亲,亦如是。
孟元晓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崔新棠看着她,却没有心软,“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日后绝不会像我父亲那般,让你陷入我母亲的境地。”
说完这话,他似笑非笑道:“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圆圆与其纠结这些,倒不如把能抓住的全都抓住。”
“比如,崔府主母的位置,府中中馈,还有……孩子,而不必将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第27章
孟元晓嗤笑一声, “便如婆母一样吗?”
她眼泪啪嗒落下来,“你其实从未想过,婆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吧?”
崔新棠默了默。
自他七岁, 父亲便将那女人领进府中, 然后, 府里每日都是鸡飞狗跳。
他开始时厌恶父亲, 心疼母亲, 可日复一日夹在其中,只觉疲累。
原先他以为母亲看重的不过是主母之位, 可后来又觉得,并不只是。
再后来,父母关系愈发恶劣,母亲将对崔镇的恨意悉数发泄在他身上。
“你是他的儿子,你同崔镇是一丘之貉。”
“我当真后悔生下你,若非为了你, 我又何必留在这令人厌恶的地方?”
听得多了,他也渐渐觉得, 他的确就是同崔镇一样冷血的人。
否则, 为何有一日, 他会找到崔镇面前, 冷静地对他说:“你带着那个女人走吧。”
他只想着,崔镇走了, 府里便能消停了, 他不用再每日夹在无休止的争吵中,面对母亲随时的斥责打骂。
那日圆圆说他先前从不让她到崔府,倒不是假的。
他要脸面,最不想她撞破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想她沾染崔府的污浊。
更怕她察觉他原来如此不堪,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因此对他心生厌恶。
那日圆圆突然跑到崔府,他恰好因一件小事触怒母亲。下人禀报孟府小姐来了,他第一次忍不住顶撞了母亲。
那日他冷冷拂开母亲手中的戒尺,在母亲的斥责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佛堂,回房换下衣裳,沉默着将圆圆送回孟府。
然后将孟峥弄丢圆圆的事告诉孟大人,牵着圆圆的手,看着孟峥狼狈地被孟大人一顿胖揍。
圆圆泪眼朦胧地捂着眼睛不敢看,他却要她看着。
那日圆圆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看着他时,明显带了几分怯意。
他的心突然就像被人狠狠攥住,原本最怕被她知晓他的狼狈,可那日他迟疑一瞬,故意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淤青。
果然,圆圆瞧见他手臂上的淤青,对他的惧怕瞬间全变成担忧和心疼。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愈发厉害,拉着他的手,喊他“棠哥哥”,哭着问他怎么了,可是做错事被崔镇揍了。
崔镇正沉溺于温柔乡,根本无暇理会他,又如何有心思揍他?甚至他母亲如何将对崔镇的恨意发泄在他身上,崔镇都不一定知晓。
也或许知晓,只是懒得插手去管。
那日圆圆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替他在那块淤青上吹了又吹,还说若是学堂里有人欺负他,就告诉她。她二哥会打架,她要她二哥帮他出气。
圆圆调皮却最是心软,见到孟峥因她被孟大人打得凄惨,她再不敢去崔府,在他跟前也未再提起想去崔府找他。
许是自幼在这样的鸡飞狗跳下长大,他实在不理解,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拉扯,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那日他一时冲动下,突然生了想娶孟元晓的冲动,他自己都十分惊讶。
先前他没有动过娶孟元晓的心思,将她娶进他自己都想要逃离的崔府吗?
况且,圆圆年岁比他小了许多。
可那日在孟府,从孟珝口中听到孟夫人已经在替圆圆相看人家,他怔了一瞬,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为何不能顺着自己一次?
既然要娶妻才能与长公主避嫌,他为何不能娶圆圆?换成旁人,他宁愿与长公主这样僵持着。
所以,那句想娶圆圆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只是到底有父亲母亲在前,日后到底会如何,他如今并不敢轻易给圆圆保证。
更遑论,他眼下被迫牵扯到新政中,历来以身变革者,能全身而退的屈指可数。他虽设法尽量为自己留后路,可谁知他将来到底会如何?
说不定,某一日突然就人头落地了。
所以,他有时会忍不住想,他当初一时冲动,自私地娶了圆圆,将她一起拉到泥潭中,是不是太混账了。
若果真有那一日,他只能提前与她彻底割裂,才能保住她。
所以,与其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让她日后如他母亲一般陷入挣扎痛苦,或者被他连累,倒不如开始时便教她如何在崔府和上京城生存,给她足够的倚仗,而不是沉溺在情感中。
到时即便没有他,她依然可以活得肆意。
只是他可以这样冷静甚至冷漠地谋算一切,却到底心疼圆圆。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崔新棠在她发顶亲了亲,看着她道:“圆圆只要记得,无论如何,棠哥哥最疼的都是你。”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抿着唇瓣不说话。
崔新棠轻叹一声,“圆圆会害怕,我又何尝不会?我长你六岁,我也想过,若有一日你嫌弃我老了丑了,我该如何。”
顿了顿,他又道:“大婚翌日,从母亲房中敬茶出来,我其实是恐慌的,恐慌日后我与你,是否也会变成父亲母亲那般相看两厌。”
“我也是头一次做人夫君,许多时候,我也不知应该怎样做。刚成婚那几日,母亲……”
顿了顿,他将这话咽下,转而道:“那几日,我都不知该如何待你,该不该亲近你,该如何亲近你。”
说罢,他垂眸看着孟元晓,逗她道:“圆圆若实在不放心,日后尽管将我看紧些,便像那日在县衙我看着你,不许你觊觎旁人一样。”
孟元晓:“……你若果真生了旁的心思,我才不要你。”
崔新棠笑了,“若果真有那么一日,想来我早已不知变成什么模样,圆圆定是早已经厌烦我了。”
正说着话,孙里长的声音自院外传来,“小崔大人可在?”
孙里长平日不来扰他们,来找崔新棠,自然是有公事同他商量。
崔新棠往外看了一眼,未急着出去,他腿上轻轻颠了颠孟元晓,大掌在她腰间捏了一把,低笑着问:“圆圆还恼不恼?”
孟元晓没有理他。
崔新棠也不催她,只笑看着她。直到外边儿孙里长又喊了一声,他才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腰。
“圆圆大人大量,暂且先记着,等夫君回来,再向你赔罪。”
崔新棠再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用罢晚膳,他去孙里长家多借了一个火炉,将房里烤得暖和许多。
很快孙里长的二儿媳毛氏又送来一桶热水,孟元晓惊讶,崔新棠扬了扬眉,“月信不是干净了?”
孟元晓脸微微红了。
乡下条件有限,加之她前几日来了月信不方便,所以住在槐树村这几日一直未能沐浴,只每日用帕子沾热水擦身。
她早就忍不了了,却又不好麻烦孙里长家,毕竟乡下的柴火十分金贵。
没想到棠哥哥都已经替她想到了。
他惯会这样,先打一闷棍,再丢给她一颗甜枣。
孟元晓不想同他说话,只等着他闩上门,将他们自己带来的浴桶里兑好水,又熄灭一盏油灯,只留一盏暗些的灯,挪到角落,才脱下衣裳沐浴。
崔新棠不好麻烦孙里长家再帮他烧一桶热水,等到孟元晓洗好,他索性借着孟元晓用过的水,简单洗过身上。
房里陈设简单,没有屏风,卧房又不够大,浴桶便放在床前不远处。
孟元晓趴在床上,听着哗哗的水声,隔着帐幔看向外边正沐浴的人。
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崔新棠高大的身形影影绰绰地落在帐幔上,孟元晓瞧见水从他身上流下,沿着胸腹间薄而紧实的肌肉,落回浴桶里。
隔着薄薄的帐幔,隐约瞧见他胸前几道沟壑,再往下……
若非足够了解棠哥哥,孟元晓都要以为,他是在故意勾引她了。
她心跳倏地加速,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慌忙收回视线。
然后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棠哥哥竟然会用她用过的水,她是惊讶的。
毕竟棠哥哥也爱干净,她是知道的。
沾了泥点的衣裳便要换,旁人夹给他的菜他从来不碰。
可是她吃剩下的,棠哥哥却不会嫌弃。
她还记得一些之前的事。
母亲对她和两个兄长管束严格,不许浪费饭食。
她挑食,饭量又小,每每用膳时她不想吃了,又怕母亲训斥,便将碗推到二哥面前。
她二哥个子长得快,吃得多也不嫌弃她,所以在家中时,她吃剩的大都进了二哥的肚子。
她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她吃不下的,自己不想吃,却又不肯浪费。
有一次她跟着大哥和棠哥哥出去玩时,吃剩下的她习惯性推到大哥面前,要大哥吃,大哥却如何都不肯吃。
她不高兴了,又将碗推到棠哥哥面前。
棠哥哥同样是嫌弃的,他不说话,只微微蹙着眉头,垂着眸子看着面前她吃剩下的饭食。
那时她年纪小,颇有些任性,见棠哥哥不肯吃,她有些委屈了,直接就问:“棠哥哥,你也嫌弃我吗?”
她都想将碗拿回来,不给他吃了时,崔新棠却一句话不说,端起碗把她吃剩下的饭都吃了。
因为这些事情,她一直愿意亲近他,甚至相信棠哥哥并不比她大哥少疼她。
所以别的她或许不会信,但方才棠哥哥说的那句“无论何时,棠哥哥最疼的都是你”,她是相信的。
正胡思乱想着时,崔新棠已经沐浴好,收拾好床前,撩开床帐上床来。
孟元晓躲在被子里,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崔新棠上了床,便将人扯到怀里来。
孟元晓的手顺势就伸到他衣襟里去,落在他胸前,又仰头觑着他,故意轻轻捏了捏。
崔新棠颇有些无奈。那日圆圆饮了果酒,胆子那般大,他突然就生了逗弄她的心思。
那晚他握着她的手,坏心思地不容她拒绝,笑眼盈盈地看着她,她越窘迫,他眸子里的笑意越深。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她,却不成想,竟就给她养成这样的癖好。
孟元晓故意使坏,等到玩够了,她嘻嘻笑了一声,“棠哥哥,我想要了。”
崔新棠将人拎到身上来,要笑不笑地问:“圆圆想要什么?”
孟元晓大着胆子,在他唇上亲了亲,红着脸道:“想要这个。”
说罢又道:“我们住在单独的院子里,应该不算孙里长家吧?”
何止她想要,崔新棠憋了这样久,更是早就忍不住了。
他将人按在身上,声音微哑,“嗯,不算……”
半个时辰后,孟元晓趴在崔新棠身上,累得一动不想动。
崔新棠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好笑道:“方才不是挺大胆?”
孟元晓哼哼几声,歇了半刻钟,突然道:“棠哥哥,你同我说说那个同你订过亲的姐姐吧。”
崔新棠:“……还不累?”
孟元晓却异常执拗,油灯昏黄的亮光从帐幔外透进来,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棠哥哥,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崔新棠显然是不想多说,只道:“名字不记得,只记得姓林。”
孟元晓心倏地跳了跳,蓦地记起来,那个姐姐好像的确姓林。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林氏的弟弟,以及那日他口中那句“姐夫”。
可这个想法很快被她自己给否了。
林氏的弟弟即便是过继来的,想来也是从同宗族内,差不多的人家过继来。
林氏娘家那样的人家,怎能同上京城崔府那样的清贵门第攀亲?
她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又问:“那你当初为何同林小姐解除婚约?”
崔新棠有些无奈,“早就过去的事情,又有什么可说的?”
孟元晓鼓着腮帮子,“可我就是想知道。”
第28章
崔新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孟元晓等了等,见他不肯说,又问:“那当初我想见林小姐, 你为何不许?”
她记得林家原本并不住在上京城, 那年林大人调入京中, 才将家眷一并带到上京城。
林小姐入京后很快同棠哥哥定下亲事, 更不好抛头露面。
所以她并未见过林小姐, 只是当时十分好奇,棠哥哥.日后要娶的妻子是何等模样, 才缠着他想要见见那个姐姐。
崔新棠好笑,“那时我不过也只见过她一两面,如何让你见她?”
这话倒不是作假,当初他母亲喜欢林小姐,林小姐时常到崔府同他母亲说话。
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每次林小姐过来, 他都刻意避开,避到孟府去, 并不同林小姐见面。
至于为何不想让孟元晓见到林小姐,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那日林小姐又到崔府来, 他避去孟府, 孟元晓正在花园里玩着。
原本每次她瞧见他都十分高兴,开心地跑来找他玩, 可那日她遥遥看见他, 却像只猫儿似的转头跑走了。
他只当自己又有何处惹恼了她,遂想着法地将人叫到跟前,逗了几句。
孟元晓却一脸认真道:“棠哥哥,嬷嬷告诉我, 你要成亲了,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同你一处玩了。”
说罢,她一双清亮的眸子殷殷地看着他,好奇地问他,他要娶的姐姐是什么模样,他能不能带她去和那个姐姐一起玩。
她一脸天真地说着这样正经的话,他当时只觉得好笑,却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想让她见到林小姐。
那日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为此圆圆还同他置了许久的气。
这些崔新棠自然是不会告诉孟元晓的。
见她不肯睡,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了想,他突然问:“若是我要离京外放,圆圆可愿与我同去?”
孟元晓懵了懵,“若是外放,那要许久呀!”
“嗯,”崔新棠手在她背上抚着,温声道:“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或许任期结束,又要调往另一处。”
孟元晓是不大乐意的,闷声道:“可是那样久,我想母亲了怎么办?”
崔新棠顿了顿,“有棠哥哥陪着你,还不够?”
自然是不够的,她还舍不得母亲和哥哥嫂嫂。孟元晓觉得他这话实在奇怪,看着他,未答这话。
崔新棠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轻叹一声,“圆圆若不想,那便再等等。”
“睡吧。”
*
眼看要入冬,天气愈发冷了。
想到崔新棠说的过几日便要回云平县县城,这日孟元晓用罢早膳,揣上《千字文》,出了小院。
刚从小院出去,便见林氏正坐在院里日头底下,悠闲地吃着葫芦籽。
瞧见她出来,林氏喊她一声,拍拍身旁的小杌子,招呼她过来坐。
“林大嫂今日不忙吗?”林氏要看顾孙家的作坊,寻常在家中难见人影。
“嗐,整日瞎忙活。”林氏道。
孟元晓刚坐下,林氏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突然凑近些问:“昨晚的热水可够?”
她突然问出这句,孟元晓脸倏地红了。
那晚折腾了一次,他们小两口一时未忍住,昨晚又折腾一次。
棠哥哥也要脸,本是要自己去孙里长家借厨房烧热水的,可孙里长怎敢让他做这种粗活?所以热水还是孙家人给烧的。
他只说自己下田身上脏了,可人家怎会不知?
果然林氏大喇喇道:“害羞做什么?小崔大人是你男人,又不是旁人,小年轻,忍不住正常。”
孟元晓面颊一阵烫热,正尴尬时,院外有人喊:“大郎家的可在?作坊开工半天了,大郎喊你过去呢!”
孟元晓松了一口气,却见林氏往外瞅了一眼,冷笑道:“你问他,他钻寡妇被窝时,怎不见差人来喊我?”
孟元晓:“……”
林氏骂骂咧咧几句,又扯着嗓门喊:“你同他说,小崔夫人这里还有差遣,让他等着,等我伺候好了小崔夫人再过去不迟!”
孟元晓眨眨眼,刚想说不用管她,林氏却摆摆手,“不用理会,男人就是这副德性,一天不收拾,他就忘记自己几斤几两。”
说罢,冷哼道,“若不是我手里攥着酿醋方子,他怎肯让我拿捏?所以女人总要有些傍身的能耐,或者把家里的银钱生计都抓在手里。别的包括男人都算不得什么,权当个屁放了就成。”
这话倒是同那晚崔新棠说的别无二致,孟元晓听到这话,颇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手里剥着葫芦籽玩,闷不吭声,林氏又道:“小崔夫人要回县城了吧?”
孟元晓随口应了一声,林氏道:“若是方便,到时劳烦小崔夫人给我五弟捎句话,就说让他回家一趟,我爹有事寻他。”
这算不得什么,孟元晓随口应下,“若在县衙遇见你弟弟,我同他说一声。”
林氏却道:“我五弟在读书嘞,可不在县衙。”
孟元晓懵了懵,林氏的弟弟不是在县衙做衙役吗?
她愈发觉得林氏的弟弟奇怪,略一想,她道:“读书好啊,若以后能考出功名,你们也能跟着沾光。”
林氏却嗤笑道:“像小崔夫人你们这样的贵人,多读书自然是好,可我们庄户人家,读书能有何用,又有几个能考出功名?要我说,还是老实守着家里的田地过日子才是正道。”
“况且,他若果真考到功名,还不就回去找他原先那家了,哪还会记得我们?更不用说,我那五弟也不是读书的料。”
许是知道孟元晓知道她弟弟是过继来的,林氏倒也没有什么避忌的。
孟元晓眨眨眼,“他原先那家,也是云平县的吗?”
“那倒不是,”林氏话说了一半,却又咽了回去。
她显然不大想同她说这个,转而道:“也不必非要劳驾小崔夫人您亲自带话,小崔大人身边跟着的那个后生,是叫青竹吧?那日我瞧见我五弟同他说话来着,颇有几分熟稔,到时请他带话就成。”
从孙里长家出来,孟元晓还在想着林氏的话。青竹竟认得林氏的弟弟吗?
今日村道上人不多,她避开人,未去找李氏,而是溜达着去了村东头。
到时恰好遇到叶氏提着木桶从大门里边出来,瞧见孟元晓,叶氏停住脚步,笑眯眯道:“哟,什么风把小崔夫人给吹来了?”
她声音故意放轻,身后妞妞小尾巴似的跟着她,瞧见孟元晓,妞妞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亮了亮,怯生生唤了声“姐姐”。
叶氏提着木桶走到东边的旱沟前,将木桶里的脏水泼了一半,又走回来。
“小崔夫人是为了小崔大人来的?不过我今日可没有功夫同你说。”
叶氏原本干枯却不掩漂亮的脸上,添了几道明显的血痕,像是指甲挠出来的。
她朝自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喏,我家还有两个老虔婆守着呢!”
孟元晓往叶氏家里看了一眼,叶氏问:“小崔夫人要回去了吧?”
孟元晓未答,本能地有些防备。
叶氏笑了,“劳烦小崔夫人先帮我看顾着妞妞,那两个老虔婆将我挠成这样,我也不是吃素的,等着我去撕了她们。”
说罢扭着腰肢进了门。
漆黑的院门关上,院子里妇人咒骂的声音传出来,“娼.妇,一会儿没看着,又出门去勾搭哪个了?”
叶氏笑了几声,扬声道:“没谁,你男人。”
妇人闻言气得跳脚,“不要脸的娼.妇,看老娘不撕烂你这张嘴!”
“哗啦”一声水声,院墙内传来两道尖叫声。
叶氏“咯咯”笑着,“可不就是你男人?昨晚你男人还爬我家墙头,你躲在我家里就没听到?”
院子里撕打起来,妇人刺耳又刻薄的叫骂声直往耳朵里钻,“你个不要脸的寡妇,你敢将泔水泼老娘身上,看老娘不弄死你!”
叶氏冷笑着,“寡妇又怎么了?是寡妇我也不缺男人。你倒是想做娼.妇,你有那能耐吗?”
院子里的咒骂声越发不堪入耳,孟元晓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烫热。
一旁妞妞垂着脑袋,两只瘦弱的小手捂着耳朵,十分可怜的模样。
总不好叫妞妞听见自己母亲如此不堪的一面,孟元晓拉着妞妞匆忙离开了。
一大一小两人又找了个避风的土坡下蹲着,大眼瞪小眼。
本以为妞妞会害怕,可妞妞却像并未被方才的事影响,只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教妞妞识字。”
她乖巧得不像个只三岁的娃娃,孟元晓心里忍不住闪过诧异。
她不愿这样揣测一个娃娃的心思,很快从怀里掏出《千字文》,蹲在地上,捡了根枯枝,教妞妞识字。
叶氏那里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少不得惊动族里,叶氏想来也讨不到好。
孟元晓一时未敢回去,直到俩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她才避开人,送妞妞回去。
二人蔫头耷脑,回去果然见叶氏脸上又添了新伤。她却浑不在意,还调侃孟元晓,“好歹是个官家娘子,瞧你吓得,怎就这样大的出息?”
孟元晓抿着盯着她看了片刻,叶氏面上笑意淡了,“小崔夫人你是好人,妞妞喜欢你,你这几日无事时能不能多来看看妞妞?”
说罢又道:“我这条烂命不值钱,小崔夫人若有想知道的,我也不怕同你说几句。”
村头道上,青竹在同崔新棠禀事。
“主子,小的按照您的吩咐,选了两个村子,遣人在霸占人田地的几个农户间暗中挑拨一番。那几户本就有矛盾,昨日果然因为田地闹将起来,险些闹出人命。”
“那两个村子距离云平县城不远,很快传到徐家耳中,徐家果然坐不住,马上差人到下边儿几个村子去了。”
崔新棠倒不惊讶,只等着他继续说。
青竹又道:“小的遣人跟着了,只是徐家狡猾,而我们人手有限,就怕他们已察觉什么,故意虚晃一枪。”
崔新棠掀起眼帘,淡淡瞥他一眼。
青竹不由讪讪,若是如此,那便是他无用了。
他摸了摸鼻子,“所以小的未让人全跟着徐家的人,仍留几人,按照先前我们打听到的,还有林小公子说的,暗中继续打探。”
“不过……小的觉得,林小公子的话不可全然相信。小的这两日留意着,林小公子跟在徐主簿身后,倒不全像做戏。”
这些如何用得着他说,崔新棠本就不信林瑜,不说旁的,徐家如何会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一个外人手中?
青竹觑着他的表情,道:“小的觉得,林小公子倒像是想借着徐家,逼您带他回京。”
崔新棠瞥他一眼,意味不明道:“你对他倒是了解。”
青竹骇了一跳,“小的只是随口一说,小的自是只听您的。”
见崔新棠冷眼看着他,青竹吞了吞口水,又补了一句,“还有少夫人的话。”
崔新棠懒得去猜林瑜的心思,更不会被人胁迫。他只道:“到时留一人在云平县,看着他些,莫让他再接近徐家。”
青竹问:“若拦不住呢?林小公子的脾性您知道,的确不是个轻省的。”
崔新棠抬眸冷冷睇他一眼,青竹心下一惊,登时明白了。
他主子从来不是个好脾性的人,当初能将林瑜弄来云平县,自然也能再将他弄走,顺便让他吃些苦头。
崔新棠淡声道:“还有,回京后提醒钱管家,日后再接到林瑜的信,直接来找我,不得让母亲知晓。”
青竹应下,“是,主子。”
二人一时无言,崔新棠往村东头看了看,未见到孟元晓的身影。
他手负在身后,眉头微微蹙着,沉吟片刻问:“这几日可有查到什么?”
青竹道尚未有消息。
不过才两日,自然查不到什么,崔新棠也知道,是他心急了。
“县衙那头呢?”
“小的昨日悄悄去见了户部两位主事大人,他们倒是查到些,只是都是些不甚紧要的,说等您回到县城,再同您细禀。”
说着话,便见孟元晓从村东头过来了。
崔新棠打住话头,转过身朝她笑了笑,等着她过来。
孟元晓瞧见他十分惊讶,“棠哥哥,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第29章
这处没有旁人, 等人走到近前,崔新棠牵过她的手,温声道:“回来陪你一道用午膳, 下晌还要再出去。”
孟元晓眨眨眼, “所以棠哥哥你是在等我?”
“嗯。”崔新棠应了一声, 孟元晓却察觉不对, 拧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 “你的衣裳怎么又换了?”
棠哥哥每日辛苦帮她洗衣,孟元晓觉得自己也不能只坐享其成, 也该关心一下他才是。
她不想洗衣裳,便每晚睡前替他将翌日要穿的衣裳翻出来,叠整齐放在床头。
他身上的衣裳,分明不是昨晚她帮他准备好的那身。
崔新棠好笑,“回来搭了老乡的牛车,衣裳弄脏了, 还有些臭,怕你嫌弃, 回来先换下了。”
分明是他自己嫌弃, 倒要怪她。孟元晓哼了一声, 转头瞧见青竹, 好奇问:“青竹这两日你去何处了,怎都不见你?”
青竹笑呵呵道:“回少夫人, 小的这两日替主子办差事去了。”
说着话回到孙里长家, 刚进门,孙里长便迎出来。
崔新棠和孙里长去堂屋说话,孟元晓睨着青竹,狐疑问:“青竹你这几日到底做什么去了?”
青竹笑嘻嘻道:“自然是帮主子办差事。”
说完见孟元晓一脸不信, 青竹又道:“小的名字都是少夫人您赏的,方才主子还叮嘱小的,要听您吩咐,小的怎敢骗您?只是涉及衙门公事,小的实在不便说,少夫人果真想知道,可以问主子。”
青竹原本的名字不是这个,孟元晓觉得不好听,就擅自给他改成青竹。
她的婢女叫红芍,棠哥哥的小厮叫青竹。
当时她不过七八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崔新棠竟也没有怪她,还顺着她的意,果真给改成了青竹。
青竹笑呵呵道:“少夫人,除了您,可再不敢有人赏小的名字,即便大夫人都不行。”
可不是嘛,对下人来说,只有主子才能赏名,受了名字,便是认主了。
依崔新棠的性子,如何能忍受旁人打他身边人的主意?
孟元晓盯着青竹看了半晌,心知从他口中应当问不出什么,便也不问了。
她道:“林氏说,要你给她弟弟带话。”
“少夫人,是要小的带什么话?”
孟元晓却问:“你认得林氏的弟弟?”
青竹一怔,“在县衙时说过几句话。”
他面无异色,孟元晓便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懒得同他说,只道:“你自去问林氏便是。”
说罢自己先回了小院。
用过午膳孟元晓有些乏了,脱了外裳跑到床上去,只是却睡不着,便翻出话本趴在床上翻了翻。
崔新棠像是不急着出去,也脱了外裳,在她外边儿躺下。
他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候,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腿架在上面,手上颇有些欠地摸过孟元晓手里的话本,拿到眼前看了看。
看着看着,另一只手习惯地拉过孟元晓的手,握在掌心里。
圆圆手上细皮嫩肉,手掌软软得,崔新棠捏了捏她的手,随口逗她,“圆圆的手怎这样小?”
他声音低低得,落在孟元晓耳中,孟元晓突然就想到先前在上京城时,亲眼瞧见过那些上京城的纨绔调戏小娘子的样子。
那几个纨绔就是这样拉着人家小姑娘的手,贱兮兮笑着道:“妹妹的手怎这样小?”
天底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棠哥哥也不例外。
着实油腻。
孟元晓未忍住白他一眼,十分嫌弃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崔新棠不明所以,还想去捉她的手,孟元晓却不给他捏了。
崔新棠被她气笑,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欠收拾了是不是?”
孟元晓哼哼几声,拍开他的手,凑过去他身边,将他的脸转过来看着她。
瞧见他清俊好看的脸,又在他胸腹前紧实的肌肉上摸了摸,孟元晓这才舒服了些。
她拧眉认真道:“棠哥哥,你日后可不要变成二叔那般模样。”
“这可说不好,”崔新棠好笑道,“二叔年轻时也不丑。”
孟元晓:“……哼,你果真变成那副样子,我就不喜欢你了。”
崔新棠:“……”
孟元晓又要开口,可刚要张嘴,却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崔新棠顿了顿,抬手在她额前探了探,眉头稍蹙,“可是昨夜着凉,累着了?”
他口中的“累着”,孟元晓一下子就明白了。
才刚被林氏调侃过,她脸上一红,揉了揉有些阻塞的鼻子,“才不是呢,我哪有那般娇气。许是今日带着妞妞在坡下吹了风,有些着凉,无事。”
她声音染了几分鼻音,崔新棠默了默,道:“在村里再待两日便回县城,这两日你莫要再出去,只在房里歇着。箱子里有随身带的风寒药,等会儿我请毛氏替你煎一副。”
孟元晓闻言,秀眉登时拧成疙瘩。
崔新棠:“……特意带了不苦的。”
孟元晓这才满意了。
她赖在崔新棠身上,手很快不老实起来。
崔新棠由着她去,他手上翻了会儿话本,也不知看进去了没,突然问:“今日林氏让你带话了?”
“是呀,”孟元晓道,“棠哥哥你怎会知道?”
崔新棠随口道:“方才青竹说的,说叶氏告诉你,托他带话。”
“是有这么回事。”孟元晓窝在他怀里,同他一起看话本。
崔新棠瞅她一眼,像是随口问:“林氏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孟元晓便有些不高兴了。
她撇撇嘴,“哼,自然说了,跟你那日说的差不多,说什么女人要将家里的银钱生计抓在手里,不要把男人当一回事。”
崔新棠顿了顿,“林氏果真这样说的?”
孟元晓轻哼一声,“是。”
崔新棠扬了扬眉,笑着道:“林氏活得倒挺通透。”
孟元晓:“……”
她气不过,手在他胸前狠狠拧了一把。
崔新棠痛得“嘶”一声,将她的手捉出来,不让她作乱。“听闻今日叶氏家中闹起来了?”
“嗯。”孟元晓来了精神,将在叶氏家门外听到的,细细说与他听。
说罢又啧道,“我可是瞧见,叶氏桶里的泔水都馊了,那半桶馊泔水,全都泼到那两个妇人身上去了。”
她一双眸子亮晶晶得,带着几分兴奋,“活该,那两个妇人着实不是个好的!”
崔新棠耐心地听她说完,好笑道:“先前是谁说叶氏讨厌?”
孟元晓一噎,支支吾吾道:“我也没说叶氏不讨厌啊,只是他们王氏族里人更坏就是了。”
崔新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说,不要再去寻叶氏?”
孟元晓自有道理,“我就是去给她送《千字文》。”
“可有被波及到?”
“没有,我本来还想听一会儿热闹的,可是叶氏把娃娃丢给我,我只能带着娃娃避开了。”
她瓮声瓮气道:“然后就吹了风。”
她这话颇有几分委屈,崔新棠好笑,将人往下按了按,在她唇上亲了亲,“这两日不许出去,若实在无聊,让青竹去请李氏过来,陪你说话。”
孟元晓却没有应这话。
“怎么?”
孟元晓道:“今日叶氏同我说,我想知道的,她都可以告诉我。”
她还想着明日悄悄去见叶氏呢!
“不用。”崔新棠却道。
叶氏知道的有限,先前从她口中打探出的线索,他顺藤摸瓜已经查到一些,即便再从她口中打探,也套不出更多。
孟元晓顿了顿,小声道:“棠哥哥,等我们离开这里,叶氏的日子不会好过吧?”
王氏族里人守着她,就是怕她同棠哥哥吐露什么。叶氏这几日若消停些也罢了,可她偏偏同族里对着干,只怕他们一离开,王家人不会放过她。
崔新棠默了默,未答她这话,反问她:“圆圆可想过,叶氏为何黏上你,又为何会让娃娃亲近你?”
孟元晓不解,崔新棠缓缓道:“不足三岁的娃娃,连槐树村都未曾出过,何曾长过见识?生人只怕都未见过几个。按理说,叶氏的娃娃瞧见你,应当只有对生人的惧怕,而不是刻意的亲近。”
他用了“刻意”二字,孟元晓眨眨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在妞妞面前,她也有这种感觉,妞妞对她表现出来的讨好与亲近,也让她觉得怪异。
小娃娃如何懂得这些呢?定是大人教唆的罢了。
她抿唇不语,崔新棠扬眉问:“怎么不说话了?”
他语气毫不留情,“圆圆觉得叶氏和娃娃可怜是吗?可世上可怜之人本就很多,你又如何都怜惜得过来?”
顿了顿,他道:“这几日,我着人在云平县暗查许久,同叶氏这般遭遇的,还有许多。”
孟元晓瓮声道:“旁人我管不着,可叶氏的可怜却与棠哥哥你脱不开干系。”
纵然叶氏另有所图,可他们的确利用了叶氏。
她忍不住问:“棠哥哥,你能不能帮帮叶氏?”
这话崔新棠到底是未答她。
很快孙里长便在外面喊他了,崔新棠下床穿上衣裳,又回来给孟元晓掖好被角。
“圆圆先睡一会儿,我请毛氏帮你煎药,睡醒了将药服下。我今日要下地,不便驾马车,青竹便留下守着,下晌他去请李氏来陪你。”
孟元晓裹在被子里,一双杏眸看着他,闷声不说话。
崔新棠等了等,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听话。”——
第30章
只在房中闷了两日, 孟元晓便忍不住了。明日便要离开,今日她好说歹说,崔新棠才同意她出门去玩。
用罢早膳, 孟元晓裹了件斗篷, 早早地在孙里长家门前候着。
李氏远远瞧见她, 满脸惊讶, “哟, 小崔夫人,小崔大人今日许你出来啦!”
孟元晓笑眯眯应下, 手里捏着从树下捡的枯枝,欢快地跑到李氏跟前。
李氏今日仍有许多衣裳被单要洗,孟元晓瞧了瞧她手里满满当当的衣裳被单,当先跑到南河边,帮李氏先占了一块最大最干净的石头。
李氏洗衣裳时,孟元晓无事可做, 随手将手里的树枝伸到水里搅啊搅,很快便将水搅得浑了。
李氏丢下衣裳, 洗净手, 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一下, “讨打是不是?”
孟元晓嘿嘿乐着丢了手里的树枝, 两人说着话,河边陆续又来几个洗衣裳的妇人。
孟元晓每日跟着李氏在村里转, 早将村里的妇人认了个遍。大家都喜欢这个好看又活泼的官家娘子, 两日不见她,又知道她明日便要离开,还有些不舍,纷纷同她说起闲话。
这厢说着, 叶氏也端着衣裳来了,就在一旁不远处的石头边蹲下洗衣。
瞧见叶氏,孟元晓怔了怔,对上叶氏的视线,慌忙又别过脸来。
对叶氏她总是有些心虚的,接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李氏和那几个妇人说了什么,她也再没有听进去。
叶氏一来,少不得又有讥嘲声。她浑不在意,很快洗好衣裳,端着木盆起身,朝孟元晓道:“小崔夫人,这两日怎不见你?妞妞念叨着你,小崔夫人无事时,别忘了来我家串门啊!”
孟元晓:“……”
叶氏唇边噙着笑,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才扭着腰肢走了。
等人走远了,李氏朝着叶氏的背影嗤道:“别理她,瞧她那腰扭得,也不怕闪着腰。端着衣裳来,不到一刻钟就走,洗那么几下,哪是来洗衣裳的,分明是出来勾人的。”
李氏颇有些不忿,孟元晓却觉得,她是嫉妒叶氏不用像她这样,洗一大堆衣裳。
她心里这样想的,嘴上便直接道:“李嫂子,叶氏只洗几件衣裳,不用像你这样,要洗这样一大盆衣裳。”
她不光说着,还用两只手臂比划了一下,李氏的木盆有多大。
李氏噎住,白她一眼,“原本我还想着回去蒸馍给你吃,得了,现在我蒸了馍也不给你吃了。”
孟元晓心道你家馍那样难吃,我才不要吃呢!
她嘴巴甜,嬉皮笑脸地哄了李氏一通,将李氏哄得又喜笑颜开。
李氏嘴上闲不住,很快又小声道:“也是怪了,叶氏原来虽不着调,但总知道收敛。这几日却像吃错药,竟故意同他们老王家作对,好似今后的日子都不过了似的!”
孟元晓闻言愣了愣。
李氏又道:“不过她那日大闹那一场,惊动了孙里长。好歹小崔大人还在村里住着呢,孙里长斥了他们老王家的人,这几日没人看着叶氏,她这就忍不住,出来作妖了。”
说着话,李氏的衣裳终于洗完,她揉了揉腰,端着木盆起身,“走,跟我回去,嫂子蒸馍给你吃。”
孟元晓小尾巴似的跟在李氏身后,走到村头,几个坐在村头晒日头的婶子瞧见她,笑呵呵同她打招呼。
有人道:“小崔夫人,今早上我去菜地,回来就瞧见老王家那寡妇候在巷子口,又要拦下小崔大人说话呢!”
孟元晓闻言,登时板起脸。
瞧见她恼了,那妇人又道:“不过小崔大人没搭理她,小崔夫人别气。”
李氏道:“那个没脸没皮的,别气,等会儿嫂子替你去骂她。”
孟元晓板着小脸,满脸不高兴,“不用,我自己去骂她。”
说罢,也不必再避着旁人,气呼呼杀到村东头。
还未走近,便见叶氏倚在门前,遥遥对她笑着,像是在特意候着她。
等人走近了,叶氏咯咯笑着道:“哟,这是打哪里听来闲话,寻仇来了?”
孟元晓秀眉拧着,抿着唇不说话。
妞妞原本在院子里玩,听到孟元晓过来了,欢快地跑过来,从门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甜甜地唤了一声“姐姐”。
叶氏在妞妞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道:“是我脸皮厚,我原本想着,用我家那点事作筹码,向小崔大人和小崔夫人讨些好处,可如今想来,是我想多了。”
“毕竟,能说的,我都告诉小崔夫人了,”说罢,又掩唇娇笑着道:“不能说的那些,也都告诉小崔大人了,是不是?”
这话着实引人遐想,孟元晓最讨厌她这副模样,气哼哼道:“你让人将我引过来,要做什么?”
叶氏故意让人瞧见她同棠哥哥拉扯,可不就是想将她引过来?
被她猜中心思,叶氏也不恼,只同妞妞道:“妞妞进去玩,娘同姐姐说几句话。”
妞妞依依不舍,眼巴巴地看着孟元晓,等孟元晓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妞妞才开心地笑了,一蹦一跳地进了家门。
等到妞妞进去了,叶氏合上身后的院门,突然道:“能不能求小崔夫人,将妞妞带走?”
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孟元晓不由愣住。
叶氏唇角噙着一抹笑,“我在村里的日子,小崔夫人也瞧见了。我倒是怎样都能活,只是妞妞还小,我不忍心她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孟元晓拧着眉,半晌才道:“妞妞这样小,如何离得开你?”
“如何就离不开了?跟着我这样的娘,只能过腌臜日子,我只会拖累她。”
叶氏难得有些失神,喃喃着道:“跟着你离开这里,即便是做伺候人的下人,也总能有口饱饭吃,过几天舒心日子。”
说罢,她抬头看向孟元晓,唇角勾着,眼眶却通红。“妞妞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我是为她好,不会怪我。”
“小崔夫人,我知晓你心地善良,看在我也算帮了小崔大人的面上,你行行好,将妞妞带走。我不求她富贵,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不用像我这样被人糟践就成。”
*
孟元晓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下晌槐树村同她相熟的妇人,都聚到孙里长家来找她说话。
大家也都没有空手过来,手头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怕孟元晓瞧不上,便从自家带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给她带回去玩。
所以崔新棠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孟元晓趴在案旁,案上堆满了各种小物件,都是些逗孩子开心的小玩意儿。
崔新棠怔了怔,随即好笑地上前,随手摸起一个,拿到眼前看了看,又瞧了瞧剩下的。
都是些不值钱,但颇有野趣的东西,比如用红布和彩线一针一线仔细缝制的葫芦,上面绣了花,里面塞着干艾草,下面还缀着穗子,挂在床前,好看好闻又压惊。
还有一堆旁的,比如细竹条编的小羊,薄薄的竹篾糊的灯笼,照着她的模样,用红泥捏的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崔新棠只知她每日跟着李氏在村里闲逛,串门,原本以为她只同李氏相熟些,倒不知她竟同村里大半妇人都熟络了,而且还挺讨人喜欢。
他好笑又惊讶,垂眸看她一眼,“都是村里妇人送的?”
孟元晓面前是一个比拳头稍大一点的竹笼,里面关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蛐蛐儿。
孟元晓手里捏着一片白菘菜叶子,正在逗着竹笼里的蛐蛐儿,闻言头也未抬,“是呀!”
说罢才道:“棠哥哥,你今日回来得晚了些。”
“嗯,明日一早便要走,有些事要处理了。”崔新棠道。
冬日里蛐蛐少见,在上京城这些地方,的确有一些纨绔会养寒蛐蛐来逗趣,但在乡下却是稀罕物。
崔新棠觉得新鲜,拿过孟元晓手里的白菘菜叶子,上前逗了一把蛐蛐儿,随口问,“都是哪些妇人送的?”
孟元晓兴致勃勃,一个一个指着跟他说。
“这个葫芦是李嫂子缝的,李嫂子前两天特意抽空给我缝的呢,这个小羊是……”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她记得清楚,颇有些骄傲地一一同崔新棠说了。
最后逗着蛐蛐,乐道:“这只蛐蛐儿是毛二嫂送的,说是孙二郎养的,他整日逗蛐蛐,正事不干,毛二嫂嫌碍眼,就拿来送给我了。”
崔新棠不免意外,好笑问:“孙二郎舍得?”
“谁知道呢?”孟元晓道,“不过既然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他休想要回去。”
提到孙二郎,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棠哥哥,毛二嫂知道我爱吃烤雀儿,下晌特意让孙二郎去掏了一窝雀儿,这次给我送来三只呢!”
想起烤雀儿的滋味,她仍意犹未尽,“毛二嫂亲手烤的雀儿,滋味比上京城酒楼里的炙乳鸽都香,可是回到上京城,就再也吃不到了。”
可不是吃不到了?在上京城,这些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大哥和棠哥哥才不会允许她吃。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拧着,一脸嘴馋的模样。
先前都是称呼人家“毛氏”,今日吃了人家烤的雀儿,就变成了“毛二嫂”。
崔新棠被她逗笑,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这样好吃,怎不给棠哥哥留一只?”
孟元晓一噎,支支吾吾道:“本来是想留一只来着,可是烤雀儿冷了就不香了,而且棠哥哥你肯定不吃这些,怕浪费,我就都给吃掉了。”
说罢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他,“棠哥哥,你下次何时再出公差,再带我出去玩啊?”
崔新棠:“……还想跟着?”
“想。”孟元晓认真点头。
崔新棠好笑道:“孙里长家的馍你还没吃够?”
“没有,”孟元晓摇头,“孙里长家的馍也没有特别难吃,有时还会拿一小碟蜂蜜来,让我沾馍吃呢!”
玩了一会儿,孟元晓便有些悻悻然。她丢了手里的白菘菜叶,转身抱着崔新棠的腰。
崔新棠怔了怔,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在外面跑了一日,身上脏。”
孟元晓却难得不嫌弃他,她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前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棠哥哥,今日叶氏说,想让我带妞妞走。”
崔新棠:“……”
他不说话,孟元晓一双杏眸忍不住黯淡了些,“棠哥哥,可以吗?”
“圆圆答应了?”崔新棠问。
孟元晓摇摇头。其实她心软了,但也知道棠哥哥应当不会同意。
棠哥哥是奉命来核查田赋和冬苗,调查田地之事却是暗中进行的。
棠哥哥这样关注叶氏田地被占的事,想来与云平县衙脱不开干系。若是他们带走妞妞,少不得会打草惊蛇,对棠哥哥要办的差事不利。
孟元晓原本以为棠哥哥会惊讶的,却见他只是沉默着,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顿了顿,他问:“为何想带走妞妞?”
孟元晓闷声道:“我只是觉得妞妞实在可怜。”
“所以,还是心软了?”
孟元晓有些讪讪,闷声道:“棠哥哥,我是想着,陈姐姐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可我知道,陈姐姐是喜欢孩子的。所以,我是想着,将妞妞带回去,给陈姐姐养。”
她先前跟着陈氏下去铺子里,亲眼瞧见陈氏对铺子掌柜的孙女有多温柔。
崔新棠扬了扬眉,“圆圆如今也学会投其所好,笼络人心了?”
孟元晓懵了懵,她倒是没有这个意思,可他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她道:“你这样说,那就当是吧。陈姐姐对我好,我也想对她好。”
崔新棠沉默片刻,却问:“你我出来一趟,突然带回去一个孩子,你可知上京城那些人,会如何想?”
“……”这倒是孟元晓未想到的。她秀眉拧了拧,“只是个娃娃,管别人如何想呢!”
崔新棠却沉默着,未接她这话。
孟元晓忍不住有些失落,“棠哥哥,你能不能帮帮叶氏?”
崔新棠垂眸看她许久,突然低低道:“圆圆想帮叶氏,可是如何帮?”
孟元晓噎住。
是了,方才她一时情急,忘记叶氏是王氏族中人,有王家人压着,他们根本不能插手叶氏的事。
棠哥哥是为公事来的,不能因叶氏落人口舌,引人猜疑。
虽明白这些道理,可她眼圈儿还是忍不住红了。
崔新棠轻叹一声,道:“我答应你,让你带走妞妞便是。”
孟元晓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杏眸当即亮了亮,“果真可以吗?”
“嗯。”
孟元晓眉开眼笑,“可是没有事先问过陈姐姐,若是陈姐姐不愿意呢?”
“陈氏不愿意,我们自己养着便是,崔府总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娃娃。”崔新棠道。
孟元晓乐了,她眼珠子转了转,仰头殷殷地看着崔新棠,“好呀,朝廷已经降旨,女子也能入仕,到时我们送妞妞读书,日后考女官!”
崔新棠:“……”
他怎不知她借着妞妞,在打什么主意。她有些无奈,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先用膳,用过膳,不是还要去同叶氏说一声?”
用罢晚膳,天色已经黑下来。
晚上严寒,村道上不见人影。二人溜达着出了孙里长家,崔新棠在巷子口候着,孟元晓悄悄溜去叶氏家。
到了叶氏家门外,她不敢敲门,怕引人注意,略一犹豫,试着推了推门。
门竟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了。
孟元晓心扑通扑通直跳,将门推开一扇,探头往里瞧了瞧。
院子里未点灯盏,孟元晓一眼瞧见叶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张脸在月色下,白得有些瘆人。
瞧见她进来,叶氏怔了怔,木愣愣地站起身来。
孟元晓进来合上门,下意识往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叶氏咧唇笑了笑,“妞妞睡下了,没有旁人。”
孟元晓松出一口气,走到近前才好奇问:“你为何不闩门?”
叶氏道:“我若闩上门,小崔夫人你如何进得来?”
这话好像将她拿捏住了似的,孟元晓抿了抿唇,有些不大高兴。
叶氏瞧出来了,掩唇低笑两声,引着孟元晓进屋。
叶氏家中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一进屋,便见案上已经摆了一个收拾好的包袱。
孟元晓没有说自己为何过来,叶氏却心照不宣,她拆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孩童的衣裳,和一些散碎银钱铜板。
她兀自道:“这些衣裳还算新净,劳烦小崔夫人一并带上。原本我手里有些银钱,都被那群畜生搜刮去了,只剩这一点,被我换了几处,才勉强藏住。”
等到叶氏絮絮叨叨说完了,孟元晓才注意到,她今晚与平常不一样,像是特意打扮过。
她面上带着讶异,盯着叶氏仔细瞧了几眼。
叶氏留意到,冲她笑了笑,“小崔夫人明日一早,天不亮就要出发吧?”
“嗯。”孟元晓道。
叶氏像是自言自语道:“早些走好啊,眼下没有农活,天气又冷,村里人起得迟,天不亮时还在睡回笼觉呢!”
孟元晓觉得叶氏怪怪得,房里一盏油灯昏暗,黑漆漆的旮旯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骇了一跳,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
叶氏往那处黑暗中瞅了一眼,笑道:“不怕,几只耗子罢了。耗子也欺人,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偏要来我家做窝。前儿个我托孙大郎捎了耗子药,明儿一早就把那一窝蛇鼠都给灭了。”
孟元晓白着一张小脸,硬着头皮道:“你自己不留一些银钱吗?”
叶氏摆摆手,“放心,我的能耐你也知晓,只要村里男人没死绝,就总有我一口饭吃。”
孟元晓:“……”
“不信?”叶氏“咯咯”笑着,“来前,你应当见过县衙的徐主簿吧?徐主簿俊吧?并非是我自夸,先前徐主簿来村里,都没少到我家来呢!”
这话她说起来丝毫没有难堪,“你若不信,回了县衙,不妨多留意留意徐主簿,或者问问他,可还记得我。”
从叶氏家中出来,孟元晓脑中想着叶氏的话,闷头往前走着。走到巷子口,险些撞到一堵肉墙。
崔新棠一把扶住她,“想什么的这是?”
孟元晓回过神来,小声喊了一声“棠哥哥”。
崔新棠将她身上的斗篷裹紧些,牵着她在月色下往孙里长家去。“叶氏同你说了什么?”
孟元晓犹豫一瞬,道:“方才叶氏同我提了几句徐主簿。”
她总觉得叶氏今晚怪怪得,方才提起徐主簿,好像也是故意的,倒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崔新棠面露意外,看她一眼,“是吗?”
“嗯,”孟元晓声音闷闷得,“棠哥哥,回到县衙,你能不能把叶氏男人已经没了的事,透露给县衙?”
崔新棠顿了顿,“圆圆以为县衙的人,果真不知叶氏的丈夫已经不在?”
孟元晓不解,崔新棠扭头看她一眼,沉声道:“若叶氏丈夫是因其他原因没的,或许果真能瞒下。但王大郎是在军营染病去的,军营早将消息送到县衙,县衙的人怎会不知?”
“在县衙的民册里,叶氏的丈夫早已经亡故了。”
孟元晓愣住,半晌才问,“那王家人为何要这样瞒着叶氏?”
只怕这些,叶氏如今都还不知。
崔新棠不想她牵扯进这些,所以并不同她多说,只道:“明日回到县衙,你离徐家人和徐主簿远一些,叶氏的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所以,这些和徐主簿有关系是吗?是徐主簿和王氏族里人勾结?”
“……”她追着问,崔新棠无奈,想了想,到底是道:“朝廷里那位徐太傅,圆圆可还记得?”
孟元晓自然记得,崔新棠道:“那位徐太傅,便出自云平县徐家,与徐主簿同出一脉。”
孟元晓闻言,不由惊骇。
徐太傅同长公主不对付,她是知道的。她吞了吞口水,好一会儿才将这其中的缘故捋顺。
“徐主簿所为,便是徐家所为,甚至徐家为祸乡里的,远不止这一件事。所以,长公主才派棠哥哥你来云平县吗?”
崔新棠顿了顿,“嗯。”
孟元晓一双杏眸微微瞪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人一路沉默着,等到了孙里长家门前的榆树下,孟元晓才闷声道:“难怪长公主要推行新政,那些人的确该死。”
崔新棠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扭头看她一眼。
孟元晓一双眸子在月色下闪着光,“棠哥哥,你会把云平县,还有徐家的事,都禀报给长公主吧?”
*
翌日一早,鸡鸣两遍时,孟元晓便被崔新棠喊醒,洗漱过又简单用过饭食,便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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