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蜀黎山地处大陆西南部, 这里的气候四季如春,就算是六月处暑,山里的天气也依旧凉爽。


    只不过蜀黎山那脾气不好的山神不喜欢有人打扰它清修, 所以修道者们行路时也自觉不从蜀黎山中经过。


    但白鹿今日趴在溪边饮水时,却见到清可见底的溪水中倒映着葱绿的树和碧蓝的天,以及天空中无数如流星般的飞剑。


    这些飞剑的方向都是同一个——大陆最西部的五方山。


    大陆发生了什么事吗?白鹿疑惑的想。


    即便天空中的修道者们行色匆匆,蜀黎山依旧一片宁静祥和, 直到一位落寞的客人走进山中。


    剑佩天光, 衣染薄雾, 眉目间是挥散不去的愁。


    白鹿望向她,它认识这个人。


    它曾在许多年前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 跪在她身前三拜三叩,唤了她一句——“师尊。”


    慕容烟走进绿荫, 在溪水边坐下,白鹿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许久后, 风中传来一句:“你二师叔叛道投魔了。”


    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静,神情看起来很冷静, 但白鹿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呼吸是乱的。


    白鹿想起他刚拜入南山剑宗时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蜀黎山的山神, 而是南山剑宗的二师兄——沈序衡。


    沈序衡十三岁拜入南山剑宗时, 老宗主还活着, 慕容烟尚不到百岁,她年轻、傲气,但对待同门师时仍怀有谦和之心。


    她那时的烦恼也没有那么多。


    沈序衡一直陪着她, 陪着她在老宗主死后,一剑独挑十二峰,夺得南山剑宗宗主之位,他从一峰长老亲传弟子,一跃成为宗主亲传弟子,但他却没有感到有多开心。


    成为宗主的慕容烟更忙了,不仅要忙着巩固南山剑宗南道真第一宗的地位,更要忙着应对其余诸峰的暗中刁难,那时候他已学有所成,于是揽下了南山剑宗的对外事务。


    他总是接了剑令匆匆忙忙离宗,又风尘仆仆的归来。


    而二师叔,他看起来对权力并不感兴趣,如果不是为了帮他的师妹稳住凌绝峰在南山十三峰中的地位,他恐怕早就晕个甩手掌柜,云游天下,四处算命去了。


    但为什么,如今这二人竟会分道扬镳呢?


    白鹿想不明白。


    这时,慕容烟说话了。


    “我总是觉得我能保护好所有人,可是……”她语气听起来很悲伤,“我当年没有保护好你,现在可能……也保护不了你的师兄妹们了。”


    这片大陆终究还是要乱起来了。


    “一百年,”当年九算子说,“魔神最多会给道门留下一百年的时间,在这百年之期到来之前,道门必须竭尽可能培养门内弟子,以应对将会再次爆发的圣魔之战。”


    慕容烟心想,纵使有心预防,九算子的预言却还是成真了。


    大陆第一命师,果真名不虚传。


    “师尊,”白鹿走到她面前,两只前蹄屈起跪伏在她身前,额头碰了碰她掌心,“让我做你的剑灵吧。”


    慕容烟愣怔一瞬,严肃拒绝了,白鹿站起身,目光深沉望着她,“师尊,当年之事,我从不后悔。”


    他从不后悔,为她挡下那只异兽的攻击,亦不后悔拜她为师。


    山风骤起,水波荡,树影摇。


    白鹿的身体在空中化为如萤火般的光芒,一点点飘入棠华剑中。


    长剑清啸,风中传来呓语。


    “师尊,我会陪着你,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


    穆兰城中,和尚在敲钟。


    和尚的脑袋依旧闪闪发光,脸上却生了两道银眉。


    醒世钟一连响了三天。


    五大世家同时打开了护城大阵,所有道者聚在碎琼海严阵以待。


    闻至玉走出剑庐时,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将曳影剑抛入长空,转身拍了拍身后的年青人,“从今天开始,便由你继承我的意志,继续统领闻家。”


    年青人应了声“是”,又问道:“那家主您呢?”


    闻至玉没有回答他,他纵身掠起,落在两处坟茔前,从白日站到天黑,又站到天明。


    一阵长风拂过,他的身躯在空中化作飞絮。


    ……


    不老城的魔神殿前,一位拄着拐杖的灰袍老者已等待许久,他眨动那双浑浊的眼珠打量手牵着手的二人,幽幽道:“淼淼啊,你果然从未想过真正回归不老城。”


    贺楼宇问:“这老头是谁?”


    苏问水扫去一眼,“不老城的城主——魔神意志的承载者。”


    这副嫌恶的神情落入贺楼宇手中,他长剑一扫,那灰袍老者惊觉喉间一痛,伸手一摸竟摸到一股热流,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很快灰袍变成了红袍。


    不老城城主的身躯倒在雪地中,睁开的眼中满是惊恐。


    这什么人?只是轻易一剑便杀死了他?


    苏问水嗔他一眼:“好不容易扶持的傀儡,你说杀就给杀了?”


    贺楼宇指指自己,“所以我把我自己赔给你做傀儡了。”他笑着说,“道剑圣坐久了,偶尔也想换个活法,当一回魔剑圣也不错。”


    苏问水又笑了起来。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死去的老者扭动四肢,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向他们走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最开始像婴儿蹒跚学步,走了一会如幼童般蹦蹦跳跳,最后才变得沉稳。


    “原来是你啊,”他一边说话,一边扭动身躯,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作响,瘆人极了,“我该叫你齐问春的女儿淼淼,还是该叫你——那只异兽呢?”


    苏问水迎着他的目光,沉静道:“我叫苏问水。”


    ——轰隆。


    剑刃与掌风碰撞在一处,魔神殿沦为一片废墟。


    老者坐在废墟上,睥睨望着远处。


    贺楼宇拉着苏问水向后急掠,很快消失在老者的视线里。


    落地后,一贯会在妻子面前做出一副沉稳模样的贺楼宇忍不住破口大骂:“谁这么不想活,居然把魔神放了出来?”


    ……


    温酒与道门一众人守在穹灵屏障前,就连向来不爱出门的剑门楼楼主蒲千仞也来到了雪原上。


    慕容烟带来的天璇圣者叛道投魔一事震惊了所有人,有人惊讶,有人感到不可置信,有人沉默,有人附和。


    但这些声音最后都被慕容烟一剑压了下去。


    蒲千仞走到她身边,想要安慰几句,但见到她眼中的悲痛后,便什么也没说,安静陪她站着发呆。


    五大世家的神器除了早已被苏问水带走的镇山海外,均被苏长明毁了去,短时间内已无法再次构筑出一座天地囚笼将魔神镇压进去。


    这是一场关乎道门存亡的生死之战。


    所有人都将赌上未来。


    温酒与医圣正研究着不老药解药的药方,向青霄给这张药方取名叫“万木春”。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是个好寓意。


    忽然间,一片树叶落下。


    原来秋已至。


    来者是不老城松竹梅菊四君中的菊君岁千望,以及顶替白梅客成为梅君的易初菱。


    菊君道:“不老城有一事想请问道门。”


    温酒冷眼望着来人:“何事?”


    菊君:“你们道门为什么要把魔神放出来?”


    温酒沉默,他发现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菊君继续说:“当年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我们在不老城求我们的道,你们在不老城外求你们的道,我们互不干扰,就这样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好吗?”


    温酒仍是沉默,一旁的凛若寒忍不住问:“你们不是信仰魔神吗?它被放出来了,你们不是最该感到高兴的吗?”


    菊君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自我意志的魔神才是好魔神,我们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凛若寒也沉默了,他心想,魔道果然是魔道,连信仰都能当作玩物。


    “也许,”从踏进雪原后一直没有出声的梅君这时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们可以谈一谈。”


    ……


    贺楼茵与闻清衍正在赶往穆兰城的路上,温酒传信告知他们,穆兰城的禅子知道使用息壤的方法。


    穆兰城离悬枯海有千里之遥,贺楼茵本想一剑破开虚空,直接落在烂柯寺上方,但由于在魔神出世带来的恐慌之下,无论大大小小的城池都打开了护城大阵,禁止修道者从上方飞行,她与闻清衍只能坐着木鸢东绕西绕着赶往穆兰城。


    但他们却忘了,对于修道者来说,赶路的时间越长,在路途中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


    “你是谁?”


    贺楼茵警惕盯着面前这个头戴兜帽的灰袍人,他出现的时机很是奇怪,更重要的是,他挡住了他们的路。


    “能不能让开?”


    灰袍男子用行动回答了她——不能。


    法诀与剑诀碰撞在一处,高空中的云被搅散成雾。


    闻清衍盯着那人起诀的手势,越看越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飞快在记忆中翻找着,时光如潮水般,褪去又重来,最终停在一处小岛上。


    那座小岛是沉月湾。尚未沉入悬枯海底的沉月湾。


    他纵步上前,手中连掐出数道法诀直逼灰衣人面门,前后夹击下,灰衣人的兜帽被法诀粉碎,脸上也被剑光划出血痕。


    贺楼茵惊诧望着那人,“苏长老?”


    她又摇了摇头,不,不对,苏长明没有那么年轻。


    此时苏长明叛道投魔的消息已经传遍大陆,贺楼茵不禁开始揣测,莫非他也喝了不老药,是自己返老还童了?


    但没必要吧?他本来的样貌也挺年轻的啊。


    被发现了,那人也不装了,他一掌向前轰出,借此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我是苏长明,但又不是苏长明。”他说完后笑了一声,笑声中多有不屑,“我是过去的苏长明,也是未来的苏长明,你们可以叫我——明公子。”


    贺楼茵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说点通俗易懂的话吗?”


    明公子面色一怔,他说的还不够通俗易懂吗?


    闻清衍在她耳边解释:“他的意思是,他不是这个时间线的苏长明。”


    贺楼茵神色微变,她想起那场梦境中回溯的过去,当年在悬枯海上要杀她那人便是“苏长明”,但且不说这人与南山剑宗那位苏长老之间关系如何,就说他掩藏行迹多年,为何今日突然在此现身?


    贺楼茵问:“当年在悬枯海上对我动手之人是你?”


    明公子微笑着承认了,他指着一旁的闻清衍说:“我其实想杀的是他,你是淼淼的女儿,我不想对你动手的,”他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状,“可谁让你非要拦我呢?”


    “为什么?”问这句话的是闻清衍,“我不记得有得罪过你?”


    明公子依旧笑着,明明他生着一张与苏长明九分相似的面容,但后者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前者的笑容却让人忍不住心中发寒。


    春生剑悄悄钻入闻清衍袖中化作剑镯,闻清衍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刻就要脱下剑镯还给她,但剑镯却被越扯越紧。于是他捏了捏她的手指骨,试图劝她收回剑,但无果。


    明公子瞧见二人的小动作,冷冷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将来会害死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笑容消失,神情也变得阴狠,看闻清衍时仿佛在看一个有着不死不休之仇的人。


    闻清衍不明白,他问:“我会害死谁?”


    明公子再次陷入沉默,许久后,他对另一人说:“他将来会害死苏问水。”


    贺楼茵愣怔住,瞳孔蓦地皱缩,“你在胡说什么?”


    闻清衍怎么可能会害死母亲?她的母亲正好好与父亲呆在一处,怎会有事?


    “你把话说清楚。”她冷声道。


    半空中的风分明早已止住,闻清衍却觉得以及的身躯被吹得左摇右晃,灵魂险险离体而出,掌心中微热的指骨被轻缓抽离,他只握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他怎么会害死苏问水呢?


    他必不可能害死苏问水啊,那是阿茵最重要的人,是她的母亲啊。


    青年颤颤去抓她的手,她没有躲,却也没有回握。


    她的手也在抖。


    “阿茵,你信我。”


    他的声音抖成跳跃的雨珠,缓慢落在贺楼茵耳中,修道之人不畏寒凉,她却觉得仿佛有冰霜在掌心凝结——是他指腹的温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抓紧了他,捏碎那块寒冰。


    闻清衍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忽然落到了实处。


    明公子又换上一副笑容,这次对话的人变成了闻清衍,“你也是个命师,你可敢当着她的面算一次苏问水的未来?”


    “闭嘴——”


    “我敢。”


    三人重新落在悬枯海边。


    夜幕降临,今日有星无月,是个占命的好日子。


    大陆最出名的那位命师九算子曾说过,每一个人都是天空中的一颗星辰,星辰的轨迹代表了人的命运,星辰落下时,人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贺楼茵站在海边,目光向下,不知是在看海,还是在看落在海面上的星辰。闻清衍站在她身边,紧攥着她的指骨。


    有些痛。


    但她没有挣脱。


    沉月湾在明公子的运作下重新浮出海面,他踏上沉月湾,挥手将废墟修复为当年模样,他坐在石头上,海风吹得灰色布衫向后鼓起。


    “你知道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吗?”他自顾自地说着,似乎根本不在乎身前这两人对这个问题感不感兴趣,“道经有云: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在我的时间线里,”他对着贺楼茵的方向伸出手指,然后左右晃了晃,“并没有你的存在。”


    贺楼茵没有说话,她平静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你是一个异数,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凝视着贺楼茵说,“但你偏偏出现了。”


    贺楼茵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闻清衍却感受到掌中的手指抖了一下。


    “苏问水是我的表姐,对,就是那种一表八千里的表姐。”提到苏问水时,明公子的表情不再阴沉,而是柔和得如同三月的春光,“我们相识于十八岁,相——”他的话头忽然断了去,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她死于二十八岁,死于刺杀那可恶的魔神。”


    贺楼茵忽然问:“你既然觉得魔神可恶,那为什么要将他从五方山底下放出来呢?”她不相信放出魔神一事是苏长明一人所为,这个自称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明公子反而更加可疑。


    明公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知是没听见她的问题,还是压根就不想回答,他继续说着:“在她死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复活她,但九算子——那个害死她的人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不相信,若神奇与腐朽可以互相转化,那么死亡与新生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有一天,我得到了一本关于时间的术法书,我学会了它,造出了逆时计,试图将一切回溯到她的死亡尚未发生之前,但我失败了。”


    “于是我开始了第二次尝试,我造出了顺时计,我让一切时间向前,试图去往时间的尽头,却发现我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这一次的失败使我发现了一件事:时间是一个圆环,必须打破这个环才能改变这一切。于是我制造出了跃时计,跃迁到了苏问水尚活着的时间线。但我没想到,宋九龄无论身处于哪一条时间线,算力都是如此可怕,他居然算出了我的到来。”


    “连续多次使用时间禁术是我的灵魂变得十分虚弱,于是我不得不提前找到这个时间线的自己——也就是苏长明,推动他提前入道,抢先一步成长为能保护苏问水的人。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苏问水成功被苏家主带出了不老城——没错,当年苏问水便是死于这个时间点,应九算子的要求在不老城刺杀魔神。”


    “但后来的一切就不受我控制了,时间是一棵巨大的树,一旦改变其中一根树枝,它的走向便会与先前有所不同。再加上此种行为不被天道所容,我不得不暂时陷入沉眠以躲避天罚。”


    似乎是说累了,明公子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等我醒来时,你已经出生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一出生就带着病根,注定活不过十二岁吗?”


    “因为你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贺楼茵:“但我却活到了现在。”


    明公子扯了下嘴角,“因为苏问水将命格换给了你。”


    贺楼茵蜷了蜷手指,一言不发。


    “她压根不是真正的苏家人,你也并未继承到苏家人的血脉,她引你握剑入道不过是为了骗过天道将命格换给你而已。”


    海面忽然生了雾气,贺楼茵眨了两下眼睛,才发现雾气的源头是自己的眼睛。


    “可母亲她还活着。”


    明公子忽然笑了下,“因为她换的是苏问水的命格,而非淼淼的。”


    贺楼茵感到茫然,母亲是苏问水,母亲的小名唤作淼淼,那么苏问水不就是淼淼吗?


    她想问什么,却最终咽了下去。


    直觉告诉她,她会得到一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闻清衍听懂了,他问明公子:“那我在苏问水的命运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明公子盯着海水看了一会后,又开始了他漫长的故事。


    “我得知此事后,再次利用顺时计去窥探这条时间线的未来,在这条时间线的未来中,你顶替了九算子的位置,算出了魔神的致命弱点,而苏问水再次走向刺杀魔神的道路。”他喃喃自语,“我不明白,我明明改变了她的命运,为什么她还是会走上这条道路。”


    他指着闻清衍,“于是我决定杀死你,杜绝她再次走上这条道路。”


    闻清衍问:“当年悬枯海一战,你原本要杀的人是我?”


    “是啊,”他扭了扭脖子,慢悠悠继续说,“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用掉逆时计最后的次数回到过去,试图扼杀你的存在时,却忘记宋家人可窥天机这件事。”


    “闻如危的那本道法书是我给他的,本来是想利用他杀死你,却未料到蝴蝶只不过轻轻扇动一下翅膀,竟引发了一场雪崩。你的母亲利用宋家人的天赋,篡改了一部分的天机。时间的节点一旦改变,便无法推测了,而我已经没有顺时计可用了。”


    提到母亲,闻清衍的眼角微微湿润。


    “我花了大半年寻找你的下落,终于算出你的大致位置,但我没想到她会出现在沉月湾阻拦我,”他朝贺楼茵扬了扬下巴,“一不做二不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于是我决定先杀了你,将你的命格还给苏问水。但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第一个是这个时间线的我出现了,第二个也是你,”他再次指向闻清衍,“在我将要杀死她的那一瞬间,匆忙赶来的你用出了溯时术,我那时才察觉到我曾经得到过的那本有关时间的术法书,居然是你写下的。”


    “时间果然是个环啊。”他喃喃感慨着:“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轮回吗?”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过了很久后,贺楼茵问:“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告知我们这一切呢?”


    明公子道:“我不属于这条时间线,但我已连续多次干预这条时间线的运转,天道不会允许我存在太长的时间了。”


    “我没什么心愿,我只希望苏问水好好活着,不管她是苏问水,还是淼淼。”


    海面忽然起了大风,浪花不断拍打岸边礁石,溅起的水花落在贺楼茵脸上,冰冰凉凉的。


    许久后,贺楼茵擦去眼角的水渍,对闻清衍说:“推衍吧。”


    “无论结果如何。”——


    作者有话说: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痛哭)


    希望明天不要再请假了(握拳)


    第57章


    时间是一个环, 天地是一个圆,因果轮回皆在其中,谁都跳不出。


    明公子对着卜算出的结果沉默了很久, 直到星辰消失,朝阳从海面缓缓升起时,他才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海边,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笑得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顺着脸颊滑进颈窝。


    大梦一场, 方知是空。


    他因她而存在,也将因她而亡。


    贺楼茵不明白明公子在笑什么, 她指着卦象问闻清衍:“他为什么要说原来如此?”


    闻清衍说:“因为如果想让命运得到闭环,那么便要重新引导因时间环被打破而乱掉的星尘轨迹回到正轨。”


    贺楼茵“哦”了声, 问他:“所以,那是谁要死呢?”


    闻清衍低头去看卦象, 许久后, 他说:“不会是你,也不会是苏问水。”


    贺楼茵挑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虽然她本就不是很在意,她手上用力拧了把他的胳膊, 纠正道:“我想你应该叫她岳母。”


    闻清衍痛得抽了下眼角, 待她松开手后才笑着说:“嗯, 岳母。”


    海面忽然生了点点白光, 贺楼茵以为是萤火,凑近了看却觉得不像,她伸手稍一触碰, 那些萤火便随着海风散去。


    萤火的源头是明公子的身体。


    天空忽然又暗了下去。


    一场夏日暴雨将至。


    明公子站在海边,任凭翻涌的浪花打湿他拖地的长袍,他甩袖驱散萤火,对贺楼茵说:“我很快就要死了,趁着我现在心情好,我允许你问我几个问题。”


    贺楼茵撇撇嘴,她取来夜明苔点燃,为这座被阴云笼罩的小岛添了几分光亮。


    在明黄色的光芒映照下,明公子的惨白的脸色变得蜡黄,像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你喜欢我的母亲?”


    明公子听后,脸上表情难得滞住,他咽了咽口水,干巴巴说:“你能不能问点正经的?”


    贺楼茵眨了下眼睛:“所以你喜欢我的母亲。”


    明公子不说话了,他扭头去看远处的天际。许久后,他说:“我喜欢的苏问水,已经死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了。”


    贺楼茵稍稍松了口气,看起来她老爹的情敌又少了一个。


    她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放出魔神呢?”


    明公子:“这是我们的秘密计划。”


    贺楼茵问:“我们?你和苏长明吗?”


    明公子点了点头。


    贺楼茵好奇眨眨眼:“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计划吗?”


    明公子拒绝了,“秘密计划一旦说出来,便会失败。”


    贺楼茵耸耸肩,心说你想说我还不想听呢,肯定不是什么好计划。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对金满堂动手?”


    明公子一脸困惑:“金满堂是谁?”


    贺楼茵重复了金满堂在苦竹林受到攻击一事,明公子不屑道:“不过顺手而已,谁叫一个不能修道的老头居然也敢窥探我的秘密。”


    贺楼茵听后,凝视了他许久,忽然说:“你真傲慢。”


    明公子不置可否。


    这时的天空黑得如同一滩浓墨,可暴雨却迟迟不至,贺楼茵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时,闻清衍已贴心的给这座岛设了一个隔绝雨水的阵法,于是她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下,将春生剑喊出来,用它扎鱼,春生剑依然不肯做这种活,但碍于主人的威胁,只能一头扎进水中去了。


    明公子盯着春生剑看了一会,忽然说:“你的本命剑还没修好吗?实在不行你找个道侣帮你养剑呗。”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预知了自己的未来,明公子此时态度都和善了许多,他指着闻清衍说,“呐,若我没看错,这小子废了武脉还能修习术法,应该是个先天道体,先天道体对你们修意的剑者来说是最好用的了,你把剑给他养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


    贺楼茵微蹙眉头,解释说:“这已经是养过后的结果了。”


    明公子又看了几眼在水中忙碌的春生剑,坚定道:“不可能,一定是他没用心。”他冲闻清衍喊道,“喂,你们到现在不会还没一起睡——”他剩下的声音被溅到脸上的浪花打了回去。


    话只听了一半,贺楼茵心生好奇,她问:“一起什么?”


    明公子却不肯说了,因为一旁的青年手中又掐起了一道法诀。


    贺楼茵催促了几声,“你能不能不要话只说一半,这样真的很讨人厌。”


    闻清衍捡起地上被春生剑捅了个对穿的海鱼,走到她身边坐下,一边处理海鱼一边说:“不要听他胡说。”又怕明公子再说出什么令人恼羞的话,他拽了下贺楼茵的袖子,问她:“烤鱼你要什么辣度。”


    贺楼茵想了下,“微辣吧。”


    闻清衍开始生火烤鱼,明公子也往篝火边凑了凑,获得了贺楼茵没好气的一眼。


    “你不是说你快要死了吗?怎么还没见你去死?”


    明公子拉下脸,“你说话能不能有点礼貌,好歹我也是你表舅。”


    贺楼茵:“都表出三代外了,这个亲戚你怎么好意思乱认的?”


    明公子噎了下,“那也是表亲。”


    贺楼茵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但你之前想杀我。”一旁清理海鱼内脏的闻清衍很快补充了句:“你先前也想杀我。”


    明公子举手投降:“是我错了。”


    这时候烤鱼也好了,闻清衍拣了条温度适中的,剔去鱼尾小刺后递给她,贺楼茵一边吃一边说:“道歉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要原谅你。”


    明公子拿烤鱼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篝火看了一会,问道:“那你能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吗?”


    贺楼茵奇怪打量他,很快便释然了。


    昨夜的时候,他们还大打出手,但在今天却能一起坐在篝火边吃烤鱼,这本身就是件不正常的事。


    她问明公子:“有什么办法能少死些人吗?”


    她想起齐颂真,想起兰明韬与兰明穗兄妹,想起苍梧国徘徊在虚境中数百年不散的亡魂,心脏莫名有些沉闷。闻清衍看见她抿直的嘴角,停下烤鱼的动作,他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便默默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明公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干脆去抓烤鱼,被春生剑一把拍开手。他指着春生剑,瞪眼道:“哎你这剑怎么这么小气。”


    春生剑在他脑袋重重敲了一下,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很想不顾形象的抱住脑袋。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贺楼茵没再问了,她扔了条烤鱼到他身上,“吃完上路吧。”


    明公子笑了一下,大口大口吃起了烤鱼,边吃边眯起眼来去瞧闻清衍,心说这青年厨艺可真不错,就是这条鱼不够辣。


    “还有辣椒粉吗?”他问。


    闻清衍把装着辣椒粉的瓶子扔到他脚边,明公子捡起来拔掉塞子,将辣椒粉全倒在他手中那条烤鱼上,满意的咂巴了下嘴巴,心想在临死之前能吃上这样一条烤鱼,还真是……真是带劲啊。


    这时天空终于下起雨来,好在闻清衍提前撑开了结界,众人得以免受风雨侵扰。


    雨水顺着结界汇聚成股流下,与海浪一起拍上沙滩,明公子将嗦完的鱼骨头往脚边一扔,起身往雨中走去,快走出结界时,闻清衍叫住他,走到他身边问:“我是什么时候写下的那本关于时间的术法书的?”


    他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先前从未学过溯时术,但梦境中的一切太过自然,就好像这门术法是由他自己创造的,几乎凭着本能便施了出来,而等出了梦境他想要再次试着使用溯时术,却发现自己竟忘记了施咒的法诀。


    明公子想了下,摇头说:“我怎么知道?术法书不是你给我的,在我原本的时间线里我并不认识你。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这本术法书的确是莫名出现在我手中的,而我也是在你用出溯时一术后,才确定了你是这本术法书的主人。”


    闻清衍怔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上心头,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隐隐有细汗生出。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明公子说:“既然我能从一个时间环跃迁到时间环,那么自然也会有其他人。”


    就好比,这本术法书的主人。


    雨更大了,落在结界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天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海面,云层中的闪电倒映在海水中,仿佛海中生了棵没有叶子的树。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贺楼茵毫无准备,被吓得手抖了一下,吃了一半的烤鱼掉在了篝火中,很快被烧成焦炭。


    这是最后的烤鱼了,她怅然叹出一口气。


    “你的天罚要来了。”


    明公子点了下头,神色不改云淡风轻,他负手踏入风雨中,对着天空喊道:“愿以我之灵魂,换苏问水此生无虞。”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那道即将落下的闪电。


    贺楼茵没有制止他,她小声嘀咕了几句,雨声有些大,隔了十数步的闻清衍没清见她说了什么。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天空中降下一道紫色泛着金光的闪电,这道闪电直接贯穿明公子的身体,他的身躯在风雨中逐渐化作点点光屑。


    像萤火,又像星光。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的?”


    明公子最后回头看了海边的二人一眼,又看向天空中的云雾,云雾的深处,有一抹光芒——那是一个星辰,从另一条时间线跃迁到这方天地的星辰。


    时间是一个圆环,他曾亲手打碎了时间环,也将亲手闭合时间环。


    至于这个时间线的自己,他想,既然他不愿意告知别人他与扶桑树之间的关系,那他就不说了吧。


    一死一新生。


    光屑缓慢飘入海中,海面上生出无数朵细小的白色花朵。这时候风也停了,雨也止住,天空中出现一道彩虹,贺楼茵数了数,发现的确有七种颜色。


    也不知道雪原上方的那座彩虹桥是不是也像这样。得抽个时间去看看,她想。


    明公子的身体消失,闻清衍仍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海面出神。


    “你能确定这条时间线,只经历过一次回溯吗?”


    他思考了许久,都想不明白明公子最后为什么要留给他这样一句奇怪的话,直到贺楼茵挽住他胳膊,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后,他才如梦初醒。


    “那是魄花,”他指着海面上那些白色小花说,“明公子的灵魂化成了这些花。”


    贺楼茵“哦”了声,抬手将白色小花召开自己身边,“我们把这些小花收起来送到花神谷吧。”


    闻清衍侧首看她,不理解她这样做的用意,提醒道:“他曾经伤害了你。”


    “嗯,”贺楼茵将白色小花弹到闻清衍面前,语气很是随意,“但他已经死了,我不跟死人计较。”


    闻清衍安静了半瞬,突然挥袖将那些白色小花扫回海中,他扯着贺楼茵的胳膊将她拽来他面前,用力抓着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说:“阿茵,你不能这样。”


    不能这么轻飘飘原谅伤害过你的人,不能总是只在意别人,而忘了自己。


    你应该学会去厌恶,去恨的啊。


    他红着眼睛,声音近乎乞求。贺楼茵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皱着眉说:“你抓痛我了。”


    闻清衍反应过来,立刻便松开了手,他凝望着她,再次乞求说:“你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就好像他在她那里,并不是特殊。


    贺楼茵困惑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何情绪如此激动,她只是想把明公子的魄花送到花神谷,给那花神研究研究看他会不会突然复生而已,怎么就成对他好了?


    “可我对你最好啊。”她认真的说。


    “不是这样的。”闻清衍喃喃说着,用力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无声的流着泪。


    衣服湿了。贺楼茵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的想着,这可是她这件衣服还是新买的呢。


    她用力拧了一把闻清衍的腰,青年肩胛骨明显收缩了一下,却仍没有松开她,于是她干脆用力咬了下他的肩膀。


    他仍旧不肯松开她,只伏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的问。


    “阿茵,对你来说,我是不是特殊的人?是不是与其他人不同?”


    吐出的气息吹得她脖子有些痒,她又够不到去挠,瑟缩了几下脖子后,干脆报复般咬住他的耳垂。


    青年不问了,也不再流泪了。


    耳边传来轻轻一哼。


    青年偏了偏头,将耳垂从她口中扯出,她不甘心,仰头重新叼回口中,虎牙轻轻碾着。


    这只耳垂很干净,是没有穿耳的那只。


    她的手顺着他的背沟一点点向下,最后按在腰窝上,用力往前压,不知为何,青年竟弓起腰身,始终不肯贴近她。


    僵持了一会后,青年松开双臂,他抿着唇,用鼻音说:“你不要再咬我的耳朵了。”


    贺楼茵哼了声,拍了他一把才松开他的耳垂,“不准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不知为何,面前的青年目光突然变得呆呆的,贺楼茵又轻轻掐了两下他的脸颊,“你在发什么呆?”


    闻清衍终于回过神来,他动了动唇,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你也不要乱摸我。”


    贺楼茵愣住,不就摸了一把后腰,干嘛这么小气。她又在他身上上下乱摸了一通,给青年整洁的上衣扯乱了才罢休。


    闻清衍没敢反抗,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游走,不过幸好这次她没像上次那样“惩罚”他。


    “去把那些小花捡起来吧。”


    闻清衍不肯动,依旧坚持道:“他伤害过你,你不应该对他这么好。”


    贺楼茵觉得与他解释不通,踢了他一脚,“让你去就去。”


    “……”


    闻清衍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捡起了明公子的魄花,但他却没肯给她。


    贺楼茵也懒得要,她放出木鸢,拉着闻清衍坐上去,“走吧,去穆兰城找秃驴。”


    闻清衍替禅子纠正:“那是和尚。”


    “不都是没头发的人吗?”


    “……”


    木鸢飞到穆兰城上方时已是黄昏,事态紧急,贺楼茵干脆指引木鸢一头扎进烂柯寺。


    烂柯寺的和尚们正在诵经,贺楼茵与闻清衍好巧不巧落在他们中间,一时间,和尚们纷纷停下诵经的动作看向他们。


    贺楼茵干声笑笑,对领头的大和尚说道:“这位大师,我来找禅子,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引路?”


    大和尚见她是来找禅子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摆摆手示意其他和尚继续诵经,“大师当不得,禅子正在宝通殿,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这是贺楼茵第一次走进和尚庙,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还要揪一把走廊悬挂的小旗状的经幡。


    “看起来这群和尚也很有钱啊。”她将手指染上的金粉在闻清衍衣服上擦干净,悄声对他说。


    闻清衍抿唇不言,心说再有钱也富不过大陆第一的贺楼家。


    烂柯寺不在山间而在城中,宝通殿更是与热闹的街市只有一墙之隔,这让贺楼茵对和尚喜欢清修的说法产生了些许怀疑。


    “两位施主里面请。”


    大和尚将他们引到宝通殿门口,上前叩了两声门便离开了,贺楼茵对他道了声谢。


    宝通殿内,禅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神圣庄严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眼,是在俯瞰众生,禅子也低眉垂眼,却是在看面前的两枚龟甲。


    卦象的结果一如往常,但不知为何,他却隐隐有些不安。


    宝通殿的屋顶开了半丈宽的天窗,这时正值黄昏,橙黄色的阳光透过天窗斜斜照在佛像的脸上,再通过那双半透明的眼珠子折射到禅子面前的龟甲上。


    龟甲上生出一缕青烟。


    禅子先是一愣,而后竟笑了下。他想,他的算力果然还是比不上九算子,不过没关系,烂柯寺最擅长的是因果律。


    世间万物,皆跳不出因果循环。


    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大和尚隔着殿门说有两位客人来找他,禅子掀起眼皮,懒懒说了声:“请进来吧。”


    贺楼茵推门而入,与禅子对上一眼后用力咬紧了牙,避免使自己笑出声,闻清衍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一颗没有头发的脑袋吗?


    他上前拱手道:“见过禅子。”


    禅子瞥了一眼贺楼茵,困惑的挠了挠脑袋,这什么表情?


    贺楼茵咬了下腮内软肉,将笑意憋了回去,才对禅子道明来意。


    禅子听后惊讶道:“居然真有第二块息壤啊。”


    这九算子的算力,果真通神。


    他不免有些可惜,若是九算子能多活个几十年,大陆如今的境况是否会有些不一样呢?


    他举起息壤对着阳光看了很长时间,神情逐渐凝重。


    贺楼茵心说这和尚不会不行吧?她挠了两下闻清衍的掌心,小声嘀咕着。


    许久后,禅子说:“这块息壤并非这条时间线的产物。”


    闻清衍听后神情微动,这与他的猜测一致。


    “所以,它还能用吗?”


    贺楼茵倒不关心这块息壤来自哪里,只要能让她种出扶桑树就行了。


    禅子又研究了一会,肯定道:“能用。”


    贺楼茵问:“如何使用?”


    禅子看向闻清衍:“这就需要问闻公子了。”


    闻清衍愣了下,“为何问我?”


    禅子道:“我这里有一封九算子的信,闻公子看完后便明白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递给闻清衍。


    蜡块很轻易就被撬开,闻清衍展开信纸准备阅读,贺楼茵也好奇的凑了上去,可连第一行字还没看清呢,禅子就用袖袍挡住了信纸。


    “干嘛?”她不高兴道,“为什么不让我看?”


    禅子道:“九算子说了,这封信给闻公子一人看。”


    “小气。”贺楼茵瘪瘪嘴,没好气哼了声,“那你也不准偷看。”


    “这是自然。”


    禅子与贺楼茵一起走到殿外看黄昏,留闻清衍独自一人呆在殿内看信。


    信纸看起来很旧,右下角还缺了一道口子,应当是署名的地方,闻清衍猜测这张信纸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些。


    奇怪了,难道九算子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他的存在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你觉得这条时间线被重启过几次?


    闻清衍的瞳孔猛然皱缩,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着,一不小心就将信纸撕裂成两半。


    他闭眼,聆听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一声响过一声。


    他掐出一道诀,面前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是一片漆黑,但闻清衍知道,那是一处虚境。


    这处虚境来自于头顶的星空上方,是大陆最神秘的一处虚境,传闻其中降下过两颗星辰。而现在,它的入口却出现在了宝通殿内。


    闻清衍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他双手将虚境的入口扩大了些,看了眼桌上燃着的香烛后,提步走了进去,他在里面默默数着数,大约数到第一千七百多时,他走了出来,他又看了眼桌上的香烛,与他走进虚境时的长度一样。


    星辰是变化的,但变化是恒定的。


    时间是一个环,但环的形状和长度却可以产生变化。


    他不止一次认识她,在现在,在过去的未来,又或者是在过去的过去。


    明公子的出现让两个互不相干的时间环出现了缺口,所以息壤的用处不只是种出扶桑树,也是为了填补时间的缺口。


    而缺口在哪里?


    他再次进入了那片虚境。片刻后,他带出了一枚星辰。


    ……


    门外,贺楼茵坐在台阶上边玩着辫子边与禅子说话。


    “为什么你的脑袋与其他和尚不一样?”


    她对这个问题好奇许久了,别的和尚的脑袋上都多少有些发茬,禅子的脑袋却光洁的能反光,每次阳光落在他头上时,她总觉得他的脑袋在发光。


    禅子不明所以,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贺楼茵以为他不想回答,于是便换了个问题:“烂柯寺建在闹市中,不会影响你们出家人的清修吗?”


    禅子道:“身是红尘客,自当去往红尘。”


    其实并不是,主要还是因为建在闹市区方便收香火钱。


    贺楼茵听后赞扬的朝他竖起大拇指。


    禅子顿时有些心虚,他目光向另一侧飘忽,那里的经幡上写的梵文正闪闪发光,是用金水誊抄的,卖给香客的话,大约是十两金,约十五倍利。


    二人正没话找话说着,闻清衍从殿内走了出来,贺楼茵瞪圆眼睛盯着他闪闪发光的手,“你的手为什么会发光?”她又看向禅子的脑袋,心说这难道是烂柯寺的问题?在这里呆久了的人都会发光?


    她连忙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见掌心颜色正常后,才舒了口气。


    闻清衍道:“我知道如何使用息壤了。”


    他拿起玉玦状的息壤,小心的将手中的星辰放在缺口处,星辰的华光缓慢覆盖整块息壤,息壤上生出细微的纹路。


    像树杈子。


    三个人齐齐蹲在地上看着不断变化的息壤。贺楼茵捡了根树枝,时不时对着软成一滩泥的息壤戳几下。


    天逐渐黑了,当月光洒落在息壤上时,它终于停止了变化。


    宝通殿门前的青石板上多了一滩泥。


    禅子道:“这便是真正的息壤了。”


    贺楼茵开心的拍了两下手,正要将扶桑树的新芽插进去时,禅子拦住了她,她不解问:“为什么要拦我种树?”


    禅子眉头跳了跳,“贺楼小姐可知道息壤为无限增生神物?你若是在我这里种树,恐怕不出三刻,我这烂柯寺就要被埋进土里了。”


    “那去哪里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贺楼茵顿时不高兴的拉下了脸。


    禅子无奈叹气,心中思索一番,飞快说:“你们应该去东海种树,毕竟东海很大,完全不用担心海水会被息壤覆盖。”


    贺楼茵觉得也是,她立刻使唤闻清衍用手帕将息壤包起,拉着他跳上木鸢往东海的方向飞去。


    在木鸢消失在穆兰城上方后,禅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心想城里的地价可不便宜,烂柯寺可算是保住了。


    至于东海?


    死道友又不死贫道——


    作者有话说:等我当了市长,第一件事就是把开在机动车道上的老头乐和三轮车抓起来(咬牙),还有高架逆行的电动车也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第58章


    比起折花会时的热闹, 此刻的东海道宫格外冷清,北修真的大部分道者都被派去了碎琼海,只剩少部分留在道宫以应对可能发生意外。


    因温酒已提前通知过北修真的道者, 贺楼茵与闻清衍在东海上方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落在了孤山上。


    东海三山,玉离、青崖和孤山,玉离山与青崖山互相挨着, 唯有孤山地如其名, 孤零零耸立在东海之上, 方圆百里内连块礁石都没有,同样, 孤零零也意味着在这里种树不会有人来打扰。


    孤山很高,比青崖山和玉离山还要高出百丈, 站在山巅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云雾,连海水都瞧不清楚, 往上看是也是云雾, 云雾中有金光落在山上——这是太阳散发出的日辉。


    闻清衍曾不止一次来过孤山,他第一次来孤山时,是九算子要教他道法, 他们做了一夜的师徒,第二天太阳升起时, 九算子将他送出了孤山, 并叮嘱他此事不得告知他人, 于是至今无人知晓他曾见过九算子。


    他第二次来孤山, 是前些年九算子羽化之际,但他去得晚了,只来得及在山脚下看着他化鹤远去。


    第三次来孤山, 是折花会之时取月辉与星辉之精给贺楼茵修剑。如今第四次来孤山,闻清衍决定趁此机会收集完最后的日辉之精。


    孤山的道者得知他们是应宫主的请求前来种树,立刻便把整座孤山让给了他们,贺楼茵看着眨眼间就只剩他们二人的孤山,呆愣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北修真的道者都这么大方吗?自己家的地盘说让就让?


    北修真的道者当然没有那么大方,只不过一听他们要用息壤种树,生怕自己会被埋进土里,连道藏都没来得及带走。


    反正藏文阁里誊抄本,不是吗?


    山顶有一座六角亭,贺楼茵赶了一夜的路,此刻困得不行了,见天色尚早,干脆趴在石桌上准备眯一会。也许是想到很快就可以种出扶桑树,去往不老城与母亲呆在一处,她睡着时唇角都微微翘起。


    闻清衍看得有些出神。


    山顶的气温较低,风过时身上泛起一阵凉意,虽知修道者不畏寒凉,他却还是解下外衫盖在了她身上。


    这时候的日光正好,闻清衍决定趁此机会取一下日辉之精。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盘腿打坐,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面前,掐诀引导云层之上的日辉缓缓落入其中。


    收集日辉的过程比收集月辉与星辉的过程要艰难些,很快青年额头便渗出细细的汗,好在他没穿外袍,不然加上这个酷暑天气,就算是修道者也得热晕过去。


    在贺楼茵醒来前,他总算是收集好了日辉之精。


    春生剑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竟一个猛子从贺楼茵手腕上窜来闻清衍面前,围着他左转转右转转,最后停留在他手中的小瓷瓶面前,卷起剑尖碰了碰。


    闻清衍觉得它有点可爱,竟笑出了声。贺楼茵半梦半醒间被这声笑吵醒,边伸懒腰边打哈欠问:“你在笑什么?”


    “你的剑很可爱。”他说。


    “啊?”贺楼茵呆了下,待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可爱后,立刻气鼓鼓的将春生剑捞了回来。


    胡说什么呢!她这么一柄威风凛凛的长剑,怎么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闻清衍仍在笑着,他觉得她人也很可爱。


    他请求道:“可以把它借我一会吗?”


    贺楼茵眯起眼睛盯着他瞧了一阵,疑心道:“你想要学剑?”


    可是贺楼风不是说他的武脉被废,学不了武吗?


    她困惑的歪了歪脑袋。


    闻清衍本想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说,他不想告诉她日辉之精一事,毕竟这是他自己要做的,他不希望她因此对他产生感激这种情感,他不想要,他希望她能毫无负担接受这一切。但,总不能说把你的剑借我玩玩吧?


    他抿了下唇,最终点了点头,“想学。”


    贺楼茵小小惊讶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想学剑,不过——她看了看天空,这会又到了黄昏,不知不觉她竟睡了一个下午。


    算了,就教他一次吧。


    万一让她成功了呢?


    她将春生剑塞入闻清衍手中,绕到他背后伸手搭在他手背上,引导着他跟着她的动作摆动手臂。


    柔软的身躯贴上来的一刻,闻清衍的脊背骤然一僵,气息都乱了几分,用了好大的力才控制住胳膊的抖动。


    她引导着他,缓慢的舞出一个又一个剑招。闻清衍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她于槐花树下舞完一场剑后,笑眯眯问他要不要学两招,那时他沉浸在武脉被废的痛苦中,婉言拒绝了,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后悔了。


    他一边随着她的引导转动春生剑,一边回过头小声问:“你也这样教过别人练剑吗?”


    “没有。”贺楼茵回答的很果断,南山剑宗的同门们除了那几个师兄师姐,几乎没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一招,她入门的晚,是慕容烟最小的徒弟,而在她之后,师尊也并未收徒,竟让她成了南山剑宗的小师妹。


    “剑拿稳,”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蹙眉说,“应该这样先下后上的一剑挑出,而不是直直的往前刺。”


    她挨他实在太紧了,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全落在他颈侧,很痒,他都能感到颈侧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的跳。


    他咽了咽口水,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让我自己练一会吧。”


    “可以。”


    贺楼茵心说这可太好了,她实在受不了剑道天赋如此之差的人了,就连南山剑宗食堂烧菜的厨子随手舞的剑招都比他要好。


    闻清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歪脖子树下慢悠悠舞着剑,贺楼茵选择眼不见心不烦,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拿出息壤放到桌子上开始研究。


    黏糊糊的,像雨后的泥巴。她拿出扶桑树的新芽往里面一插,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它。


    快一些长大啊!


    扶桑树的新芽没入土中后很快生了根,贺可楼茵盯着它看了半天却没见它长大。


    难道是没浇水?


    正好山顶有处清泉,虽然不知泉水的源头是什么,但总归是水就对了。贺楼茵掬了捧泉水快步走回六角亭内,将水往扶桑树嫩芽上一撒,泥土吸了水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了几分,就连扶桑树也拔高了不少,于是她又跑回去掬了捧清泉。


    但这么往返跑属实有些累,贺楼茵想了下,干脆捧起息壤与扶桑树,一把丢进了泉水里。


    她叉腰站在泉水边,得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泥土逐渐吞噬整个泉水,并隐隐有向外蔓延的趋势,同时扶桑树开始飞快拔高,一个眨眼的功夫就窜得比她人还高了。


    闻清衍背着她喂完春生剑日辉之精后,见剑身上的裂纹被修复大半后,才去找他,还没走出两步呢,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棵扶桑树未免也太大了吧?并且,它似乎并没有停止生长的趋势。


    “快走!”


    闻清衍飞身上前,立马拉着贺楼茵的胳膊往海上飞去,一直飞出了百里外才找了处礁石落下。


    “干嘛拉我走?”贺楼茵抽回胳膊,瞪他一眼。


    闻清衍将春生剑还给她,手指了指示意她去看孤山的方向,贺楼茵看过去,瞬间瞪圆了眼睛。


    孤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还有山上那棵树,不会要把天给捅破了吧?


    她急急忙忙传信给医圣,但比医圣更先来的是正在玉离山的白术,他同样瞪圆了眼睛,吃惊的望着孤山的变化。


    “贺楼小姐,你把孤山变成了东海最大的一座山了。”


    贺楼茵心虚的偏开眼去看手中的春生剑,不知为何,竟觉得春生剑发出的剑光比方才要亮上不少,她催促白术:“你赶紧摘叶子制作不老药的解药。”


    白术应下,采了半筐的叶子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独留下贺楼茵与闻清衍二人站在树下大眼瞪小眼。


    片刻,贺楼茵干声笑笑,挽着他的胳膊说:“我们去不老城吧。”


    闻清衍正要答应,忽然空中一封信落到他手中,信封上盖着闻家的信件,黑色信封,白色火漆封缄——是讣告。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他慢慢展开信件,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合起。


    “我的父亲死了。”


    他的声音竟很平静。


    贺楼茵愣住,翕动着唇好半天才说道:“那我们去闻家吊唁吧。”


    闻清衍沉默了一阵,缓慢点了点头。


    很奇怪,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伤心,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在意。


    在他很小的时候,闻至玉也是会像寻常人家的父亲对待孩子一样,教他读书习字,教他练武强身。


    其实,父亲也曾短暂爱过他。


    二人一路无言的来到朔州城,闻家宅院中已经挂满了素帷,一眼望去全是白。贺楼茵提前换了身浅色衣服,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五大世家之一的闻家家主去世,其余诸世家与道门皆免不了派人前来吊唁,贺楼茵很快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熟人,暮晚风、周挽月、徐临渊,还有谢尘安……


    人真多啊。


    贺楼风似乎没来,她只见到了贺楼家的剑卫,问过剑卫后才得知因为贺楼家主突然去了不老城当城主,现下整个贺楼家都乱成了一锅粥,她这位堂兄此刻正忙的晕头转向。


    她小声嘁嘁,心说还好自己有位堂兄,不然此刻忙的团团转的就是她了。


    不远处的几位道者聚在一起正朝一位穿着闻家弟子服的年轻人拱手行礼,贺楼茵好奇投去一眼,被他腰间一枚黑金令牌吸引了注意,她扯了扯闻清衍的手臂,问他:“那人是谁?为何腰间挂着你们闻家的家主令?”


    闻清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与那位年青人措不及防对上一眼,那人朝他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是我的一位堂兄。”他说道,“父亲临死前应当是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他。”


    贺楼茵“哦”了声,又说道:“你想要闻家主的位置吗?我可以帮你抢回来。”


    闻清衍摇头拒绝了,他笑着说:“不是说好了让我入赘贺楼家的吗?”


    贺楼茵眼珠转了转,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了,便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正闻家也没多好。


    趁着闻清衍走进灵堂给闻至玉磕头上香的工夫,贺楼茵从人群中挤来暮晚风身边,二人挨着脑袋小声的说着话。


    暮晚风忧心的望着她,将不老城已分裂成以魔神和苏问水各自为首的两股势力,以及道门与苏问水所在的那一方魔者将达成合作,共同对抗魔神。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她压低了声音说,“这魔神出世后到目前为止并未见他有所动作,反而一直安分待在不老城中。”


    贺楼茵正想说这魔神保不齐是在酝酿个大招,耳后忽然一道声音将她心中想法说了出来,贺楼茵抬头一看,原来是周挽月。


    “你走路怎么没个声音?”她没好气瞪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空椅子示意她坐过来说话,“喂,你爹到现在不会还想着当皇帝吧?”那本天书跟当皇帝的方法可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


    周挽月耸耸肩,不在意道:“被我母亲揍了一顿,已经老实了。”


    贺楼茵觉得这的确符合碧华夫人的作风,顿时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反而有点同情苍王。


    三人又悄悄说了会话,贺楼茵问了几句苏问水的近况,得知她一切安好后,心情才放松了些许。这时周挽月突然问了句:“我听贺楼风说闻二要入赘你们家了?”


    “……”贺楼茵抿了下唇,缓缓点头。


    周挽月又问:“你们婚期定下了吗?”


    暮晚风也开始好奇的问她:“师尊知道这件事吗?”


    徐临渊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一脸惊诧问:“你居然修的不是无情剑?!”


    贺楼茵不想说话了。


    好烦啊这群人。


    ……


    灵堂内,闻清衍插了三柱香在香炉中,对着闻至玉的牌位拜了拜。


    灰烟缓慢升空,只余下刺鼻的檀木香。


    闻清衍抽了下鼻子,觉得眼眶有些疼,他问一旁的闻家侍者:“闻夫人的牌位在何处?”


    总要给母亲上柱香再走吧。


    侍者还未来得及回答他,门边一青年人说道:“在碧湖。”


    闻清衍抬头望去,认出了这位青年人是他那位接任闻家主之位的堂兄,他应了声谢后便打算离开,但这位堂兄却伸手拦住了他,“堂弟,有些事情我想与你聊一聊。”


    闻清衍眉头蹙了下,“我已不是闻家人,这声堂弟恐怕当不得。”


    那人但也不在意,懒洋洋介绍自己:“我叫闻泽鸣,是你叔祖父的孙子……”他朝闻清衍伸出手,“你先前应当不认识我,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


    闻清衍不想与他交谈,他觉得闻至玉找的接班人与他一样,脑袋都不太正常。


    或者说,闻家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他垂下眼帘,藏起眼中的不耐烦,并没有去回握闻泽鸣的手,“我尚有事,改日再叙。”


    身后,闻泽鸣轻笑一声,他不在意的收回手,懒懒说:“若是与先闻夫人有关,你也不愿意留下来聊一聊吗?”


    闻清衍的脚步停下,他道:“那就去碧湖边说吧。”


    碧湖是闻家宅院中的一处天然湖泊,因沿岸杨柳的盗影映得湖面一片绿油油,才得名碧湖。湖中心是一座六角亭,闻清衍想起幼年时,母亲总爱在亭中弹琴。


    湖边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宋秋聆的,一座是闻如危的,皆是衣冠冢。


    闻泽鸣在一旁补充道:“闻家主的衣冠冢之后也会设在这里。”


    闻清衍眉头跳了跳,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取了三柱香插在宋秋聆的衣冠冢前,待到香烛燃尽后,对闻泽鸣说:“有什么事便在这里直说吧。”


    闻泽鸣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他从袖中取出一巴掌大小的木匣递给他,说道:“这是先闻夫人留给你的,你们宋家的东西,你应当知道是什么吧?”


    闻清衍打开一看,霎时愣住。


    是一枚长命锁,中间刻着他的名字,字体歪歪扭扭,有几道笔画还错了,但二十九画,一画不少,足以可见刻字之人的用心。


    “多谢。”


    他匆匆道谢离开,眼眶红了一片,长命锁也被捂得发热。


    贺楼茵正与暮晚风等人说这话,看见他出现在人群中后,立刻朝他挥手,但一想这毕竟是人家葬礼,于是她立刻又放下手臂,将嘴角往下扯了扯,做出一副沉痛状。


    闻清衍小心收好长命锁,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才朝她走去,见到坐在一旁的徐临渊时,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不过当事人仍沉浸在“南道真的剑道天才居然修的不是无情剑”的震惊里,并没有注意到他冷冰冰的眼神。


    贺楼茵见他眼尾微微发红,像是哭过,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奇怪想着他与闻家主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闻清衍默默站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肩膀,贺楼茵舒服得喟叹一声,扒拉着他的手说:“这里这里,再用点力。”


    旁边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去,表示并不想看。


    吊唁的差不多后,世家与道门的人便陆陆续续离开,贺楼茵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本以为会得到不同的回答,没想到众人却齐道:“碎琼海。”


    贺楼茵:“……”


    于是不算大的木鸢上挤了五个人。


    周挽月和暮晚风就算了,可徐临渊怎么也要跟着他们挤在木鸢上?


    徐临渊讪笑道:“我这不是还没破生死境嘛。既然不能一步千里,那真元自然是该省省,该用用。”


    贺楼茵扯着嘴角冷笑。


    木鸢是暮晚风的法器,在她的驱使下,不出半日众人便落在了雪原上。


    雪原还是一如既往白茫茫,落地后众人便四散了去。贺楼茵正准备拉着闻清衍从彩虹桥去往不老城,却被赶来的慕容烟叫住脚步。


    “师尊找我何事?”她问道。


    慕容烟平静道:“你现在不能去不老城。”


    贺楼茵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问:“那我明天去?”


    慕容烟仍是不同意:“明天也不行。”


    “为什么?”她不能理解,“我已经种出扶桑树了。”


    慕容烟深呼吸几口气,捏紧了手中那封来自不老城的信件,声音尽可能放柔和:“这段时间不老城比较危险,你先留在道门。”


    贺楼茵表示不在意,“我已经破了生死境了。”


    “阿茵,听话。”慕容烟叹了口气,柔声劝道,“我不想强行对你动手。”


    贺楼茵觉得今日的师尊有些奇怪,为何非要拦着不让她去不老城,难道……难道母亲与父亲出事了?


    可是不应该啊,那天的卦象不是这样说的啊?


    她心中一瞬惊慌,抓紧了闻清衍的胳膊,试图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安心,闻清衍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苏夫人与贺楼家主不会有事的,若是生死境者殒命,天地必有异象产生。”


    贺楼茵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是忧虑,她试着问慕容烟:“师尊为什么不让我去不老城?我只是去见我的母亲,又不做其他什么事。”


    慕容烟心说正是因为你想去见你的母亲,所以才得拦着你。


    她正想着用什么借口再劝说一番,这时雪地里一只松鼠飞快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叫道:“阿烟阿烟,不好了!不老城出事了!贺楼家主夫妇被魔神重伤,下落不明。岁千望希望我们赶紧派人去援助——”


    “闭嘴!”


    慕容烟急急忙忙冲它喊道,可已经来不及了,它的话被贺楼茵一字不差的全听了进去。


    “你在说什么?”她瞳孔骤缩,颤抖着说,“你再说一遍?谁被魔神重伤?谁又下落不明?”


    得知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松鼠急忙找补:“阿茵阿茵,你不用太过担心,只是暂时……暂时没找到他们人而已,不是死了。”


    它越描越黑,最后慕容烟忍无可忍拎着它尾巴将它甩了出去,她动了动唇,安抚道:“阿茵,先冷静。”


    冷静?这怎么冷静?


    贺楼茵全身都在颤抖着,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片,握剑的手也在轻轻抖着,“我现在就去杀了魔神。”


    慕容烟闭了闭眼,棠华剑浮于身前,准备强行将她拦下时,闻清衍却快她一步,一道法诀悄无声息拍在贺楼茵背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两眼一黑。闻清衍抱住她瘫倒的身躯,回眸看了眼慕容烟,问道:“贺楼家主与苏夫人究竟出了何事?”


    慕容烟收起棠华剑,看了眼正从雪地里赶过来的松鼠,叹气道:“就是它说的那样,但我能确定他们仍活着,因为贺楼家的剑碑上他们名字尚未黯淡。”


    她飞快说完,解下外袍盖在昏倒的贺楼茵身上,又扔给闻清衍一把玉符,“你先带她回南山,我在半雪峰设了禁制,在她冷静下来之前,你不能放她出去。”


    闻清衍捡起玉符,问道:“若她一直冷静不下来呢?”


    “那就一直别出去,”她冷冷道,“难道你想看她送命?”


    他们这么多代人都没能杀死的魔神,难道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就能杀死吗?


    她这一生也就收了四个徒弟,已经失去了一位,难道还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最小的徒弟再次送命吗?贺楼宇与苏问水绝非莽撞之人,与魔神交手必有他们的考量,而借此一战,道门也发现魔神的力量在逐渐消退。


    也许,只要将解药喂给那些饮用了不老药的魔者,应当能再瓦解魔神一部分的力量。


    希望医圣能够快些配置好解药吧,她如此祈祷着。


    闻清衍深深看了慕容烟一眼,最后应她的要求抱着贺楼茵纵身跃起,飞往南山剑宗。


    二人走后,慕容烟腰间的棠华剑忽然发出一道光芒,光芒落地后化为一个青年男子——是已经成为剑灵的南山剑宗二师兄沈序衡。


    沈序衡仰头望天,心有余悸道:“师尊,还好那位闻公子出手的快,不然我就得被迫与师妹交手了。”


    慕容烟点了下头表示认同,“是啊。”


    心想,还好这位闻二公子足够冷静,不然今日恐难收场了。


    沈序衡又喃喃道:“小师妹这性格,这么多年来竟是一点没变。”


    慕容烟看他一眼,并没有急着将他召回剑中,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当年你跳入罪恶海后,她以为你死了,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去荒墟抓了两只异兽放进自己身体里,亲身研究如何将异兽从人体内拔除的方法。”


    “我当时并不知道,她瞒得实在严实,如果不是成功后她跑来我面前炫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恐怕都不会知道她竟然如此以身犯险。”


    “所以,”她说到最后,声音竟哽咽了起来,“你能理解我今日这番做法的吧?”


    明明雪原上此刻并没有风,沈序衡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晃动。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潮湿,可是很奇怪,他都是剑灵了,剑灵应当是不会流泪的才对啊。


    “嗯。”


    沈序衡的声音也有些闷,他想,若能回到过去,在跳入罪恶海之前,定要……


    定要告诉她,在她来到南山剑宗的第二个新年,那个包着金叶子的汤圆,其实原本该在她碗里的,是他趁她不注意,偷偷夹来自己碗里了。


    第59章


    半雪峰一年四季都在下着雪, 闻清衍踩踏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半雪峰平日便少有人至,如今更是寂寥的可怕。


    他循着记忆抱着贺楼茵来到她居住的小院, 轻手轻脚将她放到床上,又替她捻好了被角。


    咒诀下的太猛了,贺楼茵此刻仍未醒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挑的细眉, 此刻紧蹙成一团, 不知是在忧心, 还是在生气。


    闻清衍猜测她应该是在生气。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忧愁的望着她。


    她醒来后会生他的气吗?会听他解释吗?


    万一她生气到要解除婚约可怎么办?


    闻清衍越想越难过, 可是事情已经做了,而慕容烟说的也的确没错, 在那种不冷静的状态下,放任她去往不老城, 无异于是去送死。


    他不能, 也做不到。


    那就怪他吧。


    在床边坐了一会,他想着她醒来时也许会饿,便起身去了厨房。


    贺楼茵睡了许久, 是被一阵饭菜味香醒了。


    她第一反应是饿了,待看到桌边一脸紧张的闻清衍, 才想起来生气。


    “出去, ”她冷冷说, “带着你的饭菜一起。”


    可闻清衍没动,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贺楼茵更生气了,她气得将桌上的饭菜全部扔到了他身上。


    “我不想看见你!”


    闻清衍应了声“好”,沉默着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贺楼茵气得双颊鼓鼓,又将屋里的肉眼能看见的东西全砸了一遍。


    她最讨厌欺骗,也最讨厌亲密之人对她有所隐瞒。


    任何人都可以拦着她,但她不明白,为什么闻清衍也要拦着她?


    门外。


    闻清衍并没有离开,他把自己身上的饭菜弄干净后,站在门口盯着雪地上的松果一言不发。


    听到屋里“乒呤乓啷”的响声后,担忧贺楼茵被瓷片弄伤,又急急忙忙去推门,但手放在门上,却始终按不下去。


    她现在很生气,万一看到他之后更生气了呢?


    闻清衍的脚步在门口进进又退退,最后还是贺楼茵先打开了门。


    “你——”他想问“你有没有受伤”,又想问“你还好吗”,可是贺楼茵一句话都没有与他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往院门的方向走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她退回来,朝闻清衍伸出手,冷冷说:“开阵的玉符给我。”


    她的好师尊慕容烟居然以自己的心血设阵,而她一旦强行闯阵,必会对慕容烟造成伤害。


    真是将她的心思算得准准的啊!


    闻清衍依旧是那副低眉垂眼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她却不怎么爱听。


    “我没有玉符。”他颤了颤眼睫,抖去上面的细雪,问她,“你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贺楼茵无语的气笑了,什么情况他分不清?还想着吃饭?


    她冷哼一声,“我要吃玉符。”


    闻清衍依旧坚持没有,还说道:“玉符不能吃。”


    贺楼茵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气得背过气去。


    她走上前,抓着闻清衍的腰带将他往屋里拽,随后直接扔到床上。


    不给是吧?藏起来了是吧?


    她还就不信了,她现在就给他衣服扒了,把那块玉符找出来!


    可才刚搭上他的腰带,手腕就被闻清衍扼住,他胳膊撑着床板直起上半身,眼里不知何时蓄了水雾,垂着脑袋低低的说:“我今天还没洗澡。”


    贺楼茵对着他足足愣了有半刻钟,她有些不明白他的脑回路了,这跟洗澡有什么关系?


    等等?他想到哪里去了?


    贺楼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给了他一巴掌,将他从床上拉起来甩到了一窗边。


    她那一巴掌用了些力气,闻清衍感到胸口一阵疼痛,痛过之后是热,可窗外的冷风又吹得他后颈发凉。


    “清醒了吗?”贺楼茵抓着他的衣领,咬着牙说,“赶紧把玉符给我!”


    可闻清衍依旧坚持说自己没有玉符。


    贺楼茵生气的“嘶”了一声,抬脚用力踹了他小腿一下,给闻清衍踹得腿一弯,竟直接倒在了她身上,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贺楼茵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于是她报复般用力咬住他脖子,咬得他忍不住说“疼”才松口。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肯把玉符给她。


    而她把他压在墙上上下摸了个遍,都没摸出玉符来,倒是给人摸得面色潮红,小声小声喘着气。


    贺楼茵冷冷盯着他月退间,隔着布料抓住,再次逼问道:“你到底给不给我?”


    青年弓着腰闷哼一声,依旧坚持说:“我真的没有。慕容宗主说等你冷静下来,阵法自然会解开。”


    贺楼茵简直要没招了,她冲他大声喊着:“我很冷静!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她崩溃的用力拍打着他的胸膛,“我的父亲母亲出事了!我只是想去救他们,这你也要拦着我吗?难道你的母亲出事了,你不想去救她吗?”


    闻清衍心说他当然会去,但绝不会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去,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覆在她后颈,温和的真元缓慢渡入她体内去安抚她的情绪,“你听我讲,贺楼家主与苏夫人还活着,他们并没有生命危险。”


    贺楼茵还是不听,情绪比之前更激动了,她红着眼睛质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你凭什么说他们没有危险。”


    她越来越语无伦次,闻清衍无奈的叹了口气,趁她不注意再次掐了道诀打在她身上,贺楼茵反应过来时又晚了,她闭眼前只来得及威胁他:“我要解除我们间的婚约……”


    一听她这么说,闻清衍的心脏忽然剧烈抽痛了下,他紧紧抱了她一会,才将她放到床上,接着去收拾屋内的狼藉,收拾到一半时,他又转身去了隔壁浴房,也没有烧水,直接穿着衣服走进了坐进了盛满冷水的浴桶中,呆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走出。


    天已经黑了。


    闻清衍看了眼昏睡的贺楼茵,算了算她醒来的时间,又去厨房做饭去了。


    贺楼茵再次醒来时,只见到被收拾干净的房间,和桌子上冒着热气的菜。


    太过分了!


    他居然敢又趁她没防备,对她用咒诀!


    贺楼茵越想越生气,她决定好好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到底该听谁的话,但她走到一半,闻见桌子上的饭菜香时,没忍住脚步拐了个弯。


    算了,人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吃饱了再去研究破阵的方法。


    睡了两觉,她勉勉强强冷静了一些。


    但也只有一些,不多。


    她决定破阵后立刻赶去不老城,找到父亲与母亲后再一剑捅死那个该死的魔神!


    贺楼茵很快吃完了饭,她看了眼漆黑的夜空,决定先把闻清衍喊过来,再次威胁他交出破阵的玉符。


    可一推开门,却见他坐在台阶上,低垂着脑袋,面前的地上还有一滩水迹。


    贺楼茵走到他面前,掐着他下巴使他抬起头来,可她威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竟发现面前的这个青年——哭了?


    闻清衍无声的流着泪,心中难受极了。


    她说要解除他们之间的婚约,还说的那样轻易,似乎压根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可是他们道侣契都订下了,前些日子她还拉着他在月老庙念着誓词,许下来世今生,她凭什么就能这样轻飘飘将他扔掉?


    闻清衍此刻很想大声质问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祈求:“能不能不要解除我们之间的婚约?”


    贺楼茵一愣,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解除婚约了?


    她睡了一觉,先前不清醒时胡乱说的话早就被自己不知道忘到哪去了。


    本想解释,可看见闻清衍此刻一副可怜又无助,像一条被人抛弃的小狗的模样,瞬间将话咽了回去。


    她的拇指滑到他柔软的唇上,轻轻地捻着,“你把阵法撤了,让我离开,我就不解除婚约。”


    她心想,这下子他总能同意了吧。


    可闻清衍没有,他依旧坚定的拒绝了。


    贺楼茵要气死了,她趁着他张口的空隙,直接将手指塞了进去,报复般在他口中搅弄,一边搅一边威胁,可闻清衍像是铁了心,哪怕被她搅得气喘吁吁,依旧不肯将玉符给她。


    最后竟然开始迎合她,犬牙轻轻咬着她的手指。


    贺楼茵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她抽出手指,用力将水渍全抹到他脸上,冲他大喊道:“你到底怎样才能让我出去?”


    “我保证,我发誓,我绝对不去不老城行吗?”骗你的,出了阵就去。


    闻清衍一言不发的看了她一会,忽然说:“先修好你的本命剑。”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多久,她但凡再对他说一句祈求的话,他恐怕就要将出阵的玉符交出去了。


    所以,他心想,至少在那之前,修好她的本命剑也行。


    然后他再陪着她一起去。


    他仰起头,对她眨了下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我刚才洗过澡了。”


    “啊?”贺楼茵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洗过澡了跟修我的本命剑有什么关系?”


    “我是先天道体,”闻清衍尽量忽略脸颊上忽然升高的温度,硬着头皮继续说,“而本命剑是你的一魄所化,理论上只要蕴养好魂体,便能修复本命剑……”他说到最后声音都磕磕绊绊,“而双修可以……可以蕴养魂体。”


    贺楼茵听后沉默了。


    她现在有两个疑问。


    她微眯着眼,怀疑的目光落在闻清衍身上,“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闻清衍抿了抿唇,低着头说:“我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她又问:“梦境中我不是睡过你吗?那为什么我的本命剑还没好?”


    她说的直白,闻清衍耳朵也红了,他小声解释:“那次我们没做到最后。”


    贺楼茵也沉默,她心想的确是,毕竟那时的闻清衍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道德感让她实在不去手。


    等等,不对!她好像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那时候,是有自我意识的?!”


    闻清衍心虚的点了下头。


    贺楼茵气笑了,她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逼问道:“你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


    “没有了。”闻清衍声音微弱,他小心抬眼看了她一下,见她看起来实在很生气,又默默垂下眼睫。


    贺楼茵扯了扯嘴角,然后松开他,“没兴趣。”


    闻清衍的一颗心忽然又开始抽痛,他跌坐在地上,无措的攥紧了双拳,贺楼茵也不看他,走到阵法边缘继续敲敲打打的研究着。


    闻清衍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后,忽然下了一个莫大的的决心。


    他说道:“你要了我,我就把玉符给你。”


    贺楼茵敲打阵法的动作一滞,她难以置信的回头,震惊得眼珠子都要跳出眼眶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倒是头一次见人把自己往别人嘴边送的。


    但是好像,她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她笑着说:“好啊。”


    闻清衍将房间的门窗关了起来,只点了两支蜡烛照明用,贺楼茵神色微动,看着他故作镇静做完这一切后,走到床边慢慢扯松自己的腰封。


    她没有制止。


    布料堆叠在地,他全身只剩最后一件亵裤。


    闻清衍这时却不动了,她挑了挑眉,语调轻佻:“怎么不继续了?难道你想让我帮你?”


    闻清衍两手紧攥着身上最后一件布料,望着她的目光隐隐含着乞求,抽噎着问:“能不能不要解除我们的婚约?”


    他只剩她了,他无法接受以后的人生中没有她,更无法看着她与他人成婚。


    贺楼茵没有直接回答,她走上前,只轻轻一扯便将那最后一件布料剥了去,咬着他的耳垂说:“那得看你表现了。”


    见她没有反驳,闻清衍低低“嗯”了声,听起来尾音有些上扬,两手极快的将贺楼茵的衣服也脱了去,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还没等她将这个吻加深,他的唇齿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贺楼茵感到大脑一阵空白,她被吻得有些蒙,晕晕乎乎便到了床榻上。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闻清衍一边吻她一边问,贺楼茵被问烦了,拍了一把他的脑袋后敷衍他:“不离开不离开,你能不能别老亲我这里?”


    给她都亲麻了。


    闻清衍“嗯嗯”了两声,唇舌继续向下亲吻。


    柔软的发丝扫得她肌肤发痒,贺楼茵忍不住抬腿踹他,却不知闻清衍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扣着她的腰给她按在了原地,脑袋往中间一埋,舌尖趁势挤了进去。


    她顿时呆住了。


    他亲吻的力度越来越重,贺楼茵紧紧攥住了床单,白皙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弓着身体微微颤着,牙齿都咬紧了。


    半晌后,闻清衍抬起头,唇角挂着晶莹的水珠。


    贺楼茵小声喘着气,竟觉得自己的脸颊也在滚滚发烫。


    她本应该将他踹下床的,但她又觉得很舒服,好似整个人泡在一汪温泉里,连灵魂都要散开了去。


    于是她抿了抿唇,对他说,“再来一次。”


    闻清衍笑了起来,更卖力了。


    她翻身将他压下,坐在他身上,缓慢纳入其中,同时还不忘威胁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要是敢不守信用的话,我明天就去解除我们的婚约!”


    闻清衍一边哼气一边说,“不会的。”


    就算是死,他也要和她死在一处。


    二人的温度逐渐融合到一处。


    贺楼茵动了一会后便觉得累了,她拧了他一把,“你就不会动吗?什么都要我来?”


    闻清衍小声解释:“你先前没说我可以动。”


    贺楼茵无语了,她又给了他一巴掌,“现在可以了,你赶紧——”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一声惊呼。


    毫无防备的,滚烫炽热的温度抵达最深处,她此刻像坐下阳光暴晒下的礁石上。


    贺楼茵整个人都懵住了,她欲哭无泪,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气得在他身上乱抓一通。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平时也没看出来啊?


    他怎么还不停啊!


    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他才消停了下来,她睡着前迷迷糊糊的想着,下次还是让她动吧。


    ……


    闻清衍醒得早,他睡醒后一掀开被子,便见自己身上布满各种各样的抓痕。


    他愣了愣,回想起昨夜荒唐,比羞耻来得更快的却是欣喜。


    他是她的人了,彻底是她的人了。


    闻清衍傻笑了半天,才想起将先前写好的替命符卷成一团,藏进贺楼茵最喜欢的那支红梅发簪中。


    取完心头血的胸口仍有些痛,他小心看了一眼,确认外表没有任何伤痕后才起身去了隔壁洗澡。


    等洗完出来后,贺楼茵也醒了。


    她只披着一件薄衫,瞥见她肌肤上的齿痕,闻清衍顿时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贺楼茵瞪了他一眼,揉着酸痛的腰,没好气说:“你昨天不是咬得很开心吗?怎么现在又不敢看了?”


    装什么呢?昨天可没见他停,恨不得将她全身都亲个遍。


    像条狗一样。


    嗯,她的狗。


    贺楼茵没发现自己居然笑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薄衫又敞开几分,闻清衍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他指着隔壁浴室,声音有些哑:“我烧了热水,你先去洗澡吧。”


    “嗯。”


    贺楼茵懒懒起身,经过他时不经意瞥见他又鼓起的衣服下摆,脚步滞了一瞬,随后飞快走进了浴房,顺便将门关死了。


    怎么从前没见这人精力这么旺盛?


    她洗完澡,召出本命剑来欣赏了一番,见剑身光洁的看不出一丝裂痕,顿时高兴的弯起唇角。


    她决定不和他解除婚约了!她要将他一直留在身边。


    贺楼茵泡热水澡泡得正惬意,闻清衍却很难受,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压了又压,都没能将不该耸立的山峦压平。


    他抿着唇,正想着走到房间独自解决一下,贺楼茵已经洗完澡出来了,也许是修复了本命剑后心情好,她看了一眼闻清衍,慢悠悠说:“坐好,别动。”


    闻清衍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等待她下一步指示。


    贺楼茵却坐了上来,闻清衍呆了一下,急急忙忙去推她,她的手却快他一步伸进来衣服里,一把抓住用指甲轻轻刮擦着。


    闻清衍被激得身躯一颤,连忙挣扎着要起身,却未料她又将手指塞入他口中,捏住了他湿滑的舌尖。


    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修长的脖子向后仰起,喉结生涩的滚动着。


    闻清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热得快熟了,他用额头蹭着她,含糊不清的祈求着。


    贺楼茵只当没听见,睡都睡了,给她玩玩怎么了?


    再说,她这不是看他难受的厉害吗,在帮他吗?


    很快,闻清衍刚换的干净衣服又湿了。


    他搂着她的腰,伏在她肩头喘着粗气,声音闷闷,像在控诉:“你怎么总这样?”


    贺楼茵眨眨眼,奇怪道:“哪里有‘总’?”


    闻清衍掰正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在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年。”


    贺楼茵不想理他这个话题,裴家的溯梦术只勉强让她找回了一些记忆,可是有关那一年的情感却找不回来了。


    但此刻不是与他说这种话的时候,为了让他闭嘴,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他伸手探入他衣襟里捏了两下。


    闻清衍喘得更厉害了,最后他受不了的轻咬了下她的耳垂,“别再玩了,要坏了。”


    贺楼茵这才放过了他。


    等他又洗过一遍澡出来后,贺楼茵已经坐在门口晒了有一会太阳了,她眯着眼,抓着闻清衍的胳膊借力站直身体,“履行你的承诺,打开这个阵法吧。”


    闻清衍替她扶正歪斜的发簪,又问了句:“你会带着我一起的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取下发冠,从发髻中拿出一枚玉符。


    贺楼茵这次是真的呆住了,做梦她都想不到闻清衍会把玉符藏在头发里,也难怪她将他身上摸了个遍都没找到。


    闻清衍被她的目光盯得心中发虚,他飞快扎好头发,紧紧攥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你不会半路将我扔下的吧?”


    贺楼茵扯着嘴角,发现自己有些笑不出来,她无奈道:“我发誓,我不会将你一个人扔下。”又催了催他,“可以吗?快点走吧。”


    闻清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带着她破阵离开,直接出现在了彩虹桥中。


    彩虹桥上也有道者看守,贺楼茵小心绕开他们,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抵达不老城。


    这里与雪原的另一边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她随机抓了一个魔者逼问了一番不老城的情况,得知苏问水与贺楼宇最后消失的地方后,便一剑将他敲晕了。


    “走。”


    她拉着闻清衍飞快来到一处峡谷,这座峡谷很深,至少以修道者目及百里的目力来说,看不到底。


    闻清衍取来星罗命盘,从峡谷中抓来一缕气息扔上去,推算了一番后说,“下面应当有处虚境。”


    贺楼茵道:“那还等什么?直接下去呗。”


    闻清衍正要答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救命”。


    贺楼茵也听见了,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投去一瞥,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朝他们连滚带爬飞奔而来,边跑边喊着:“救命啊救命!”


    贺楼茵不想多管闲事,可那人的动作显然更快,他一个滑跪来到她面前,抱住了她的小腿,哭喊道:“贺楼大小姐,快救救我啊!”


    她龇了龇牙,闻清衍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立刻将人拎开了去。


    那人从地上飞快爬起,用破得只剩布条的袖子抹了两把脸,露出真容来。


    “贺楼小姐,是我啊!我是谢尘安!”


    贺楼茵一愣,心想这是见鬼了吧?那个向来爱装出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谢尘安,怎么成了如今的乞丐样?


    她奇怪问:“你被人打劫了?”


    谢尘安欲哭无泪,他也不想这样的啊,他本来只想着云游四方,但谁知他老爹一脚将他踹进了不老城,还美名其曰历练。


    他有什么好历练的啊?谢尘安对自己的修为有着清晰的认知——他就是一个会吹两首曲子,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啊!


    于是,他便沦为了这副落魄模样。


    贺楼茵听完他的遭遇后,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直不起腰来。


    闻清衍倒是没笑,他有些不高兴贺楼茵因为谢尘安而笑。


    他默默往她身边挨了挨,伸进她袖中,指甲挠了几下她的掌心。


    谢尘安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见到熟人后,他顿时松了口气,管闻清衍要了件干净外袍胡乱一套,问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


    贺楼茵眼珠转了下,她微笑问:“你来得久,有没有见到南山剑宗的天璇圣者?”


    谢尘安一听,脸顿时拉了下来,他气愤道:“我劝你最好别找他,他现在跟在那什么魔神身边可风光了。”


    贺楼茵懒得回应他。


    谢尘安想起一事来,又补充道:“哦对了,他手底下还管着一些会说话的异兽。”


    异兽?会说话?


    贺楼茵垂着眼思考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来。


    “带我去看看。”


    她倒要去见识见识这会说话的异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搞不好父亲与母亲的下落不明与它们有关——


    作者有话说:看看审核需要多久追上我,嘿嘿。


    第60章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 跟随落魄成乞丐状的谢尘安在不老城中七拐八拐,出现在了一座恢弘的大殿前。


    谢尘安向她介绍:“这是魔神殿。”


    贺楼茵扫去一眼,点评道:“这魔神品味怎么这么差啊?”


    乌漆嘛黑的, 难看得要死!还不如半雪峰她的小木屋呢。


    谢尘安:“……”


    他给她指魔神殿是为了让她点评的吗?


    还有他这个好友?一边笑一边点头是什么意思?附和上了吗?


    谢尘安一时噎住,正巧这时殿内又出几个异瞳怪人,口中吱吱呀呀说着话,眼神还四处乱瞟着。


    闻清衍眼疾手快, 一把抱住贺楼茵带着她躲到墙后, 再掐了个诀将谢尘安也拽了此处。


    谢尘安摔得屁股一痛, 也顾不得维持翩翩公子的形象了,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贺楼茵瞧见他这番丑态, 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才笑了两声,环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给她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她拍了拍闻清衍的手背,示意他可以松开她了, 闻清衍不为所动, 嘴角紧抿成一道直线。


    她为什么要对谢尘安笑?


    他越想越不高兴,干脆低头在她后颈咬了一口。


    贺楼茵当下肩膀便哆嗦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偏头望他, 谁知他竟又在她唇瓣上啄了一口。


    “不要对他笑,好不好?”


    他声音闷闷, 眼睛更是蕴满水汽, 仿佛只要眨一下, 那些水汽便会化作水珠大颗大颗滴落。


    贺楼茵先是一愣, 然后反手在他后腰拧了一把,对着他龇了龇牙。


    她哪里对谢尘安笑了?


    再说,她那是嘲笑!嘲笑也不行吗?


    他怎么变得如此小气了!


    贺楼茵不高兴的又拧了他手背一把, 可闻清衍非但没喊痛,反而挠了挠她的腰。


    贺楼茵怕痒极了,当下便收紧了小腹,弓起脊背抵在闻清衍身上,然后被烫得缩了回来。


    她好奇问:“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闻清衍一僵,而后飞快地松开了她,抖了抖衣服,镇定说:“可能是紧张吧。”


    贺楼茵看了又看,却没能从他脸上瞧出紧张的情绪来,反倒看见了他微红的耳廓。


    啧。就是贴了一下,这也能脸红吗?


    她本想挑逗几句,但眼下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谢尘安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的指着不远处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异瞳怪人说:“这就是那些高阶异兽。”


    他又将自己这几日的发现说与贺楼茵听。


    “这些异兽似乎已经生出来自己的神志,但他们的躯体却不能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为此,他们会夺舍不老城的魔者进行寄生,而夺舍之后,除了瞳仁颜色变化外,其行动、思想与原主简直可以说是相差无几。”


    贺楼茵指着尚未走远的那群人问:“所以说,他们是已经被异兽夺舍了?”


    谢尘安道:“若我猜测没错,应当是。”


    贺楼茵眨了下眼,将春生剑化作剑镯套在闻清衍手腕上,说道:“我去抓了一个回来研究下。”


    她想起当年二师兄便是因异兽夺躯而亡,如今好不容易遇到活的高阶异兽,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闻清衍手腕蓦地套上一股冰凉,得知她想要做什么后,立刻便想阻止他,可他却晚了一瞬,贺楼茵已化作一阵青烟消失原地,伸出的手连她半片衣角都没能抓住。


    闻清衍又默默收回了手,谢尘安问:“你不去追她?”


    闻清衍没说话,谢尘安似乎是觉得现在自己安全起来了,便自顾自地说起话来,闻清衍听烦了,掐了个诀把他嘴巴封住了。


    谢尘安一口气差点没呼去,正唧唧哇哇的指责闻清衍见色忘义时,贺楼茵拖着被敲晕的异瞳怪人回来了,她将这怪人往地上一甩,指使另外两个人一个人捆,一个人抬,三人找了处安全的地方,贺楼茵捡了根木棍把这异瞳怪人敲醒了。


    她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珠子,眉心逐渐皱起,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但她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于是也不再纠结这点,开始逼问这异瞳怪人夺舍这位魔者的目的。


    异瞳怪人起初还顽强抵抗,咬死了牙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状,被贺楼茵揍了一顿后顿时偃旗息鼓,瑟瑟抖成一团,闻清衍又适时扔了两个真言咒在他身上,立刻便把不老城的情况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群产生了自我意志的高阶异兽内部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以草木精华塑造的躯体足够他们在世间行走,一派则觉得不够,他们需要人族的躯体,两派人窝里斗了一阵,便决定分道扬镳,一波继续呆在虚境里,等着那位苏大人给他们用草木精华塑造躯体,一波决定跟随魔神。


    贺楼茵踹了他一脚,逼问道:“你们说的苏大人是谁?”


    不老城里有两位姓苏的强者,一位是苏问水,一位也是苏长明。


    那异瞳怪人道:“当然是苏问水了,她是我们之间的叛徒,明明她自己也是夺躯他人,反而现在阻止我们这么做——”


    “胡说!”贺楼茵用力掐着他的脖子,给异瞳怪人啥的面色发紫,快要呼吸不上来了,“我的母亲怎么可能是异兽。”


    异瞳怪人费劲扒拉开她的手,怪笑了一阵说:“原来她居然还有孩子?哈哈哈哈,她人当久了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人类了?”


    一旁的谢尘安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瞪圆了眼睛。


    他有点想跑路了。怎么贺楼家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事?


    ——噗呲。


    锋利的剑刃割断了异瞳怪人的咽喉,喷涌出的鲜血洒在了几人的衣摆上,贺楼茵的浅色绿裙摆像绿草地上生了几朵殷红小花。


    闻清衍将染血的春生剑在身上擦干净,用力抓住她颤抖手,不断安抚着。


    可无论他怎么说,贺楼茵仍旧处于失神状态,她怔怔的盯着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一言不发,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闻清衍不得已拇指按在她眉心,缓慢将凝神咒渡入她身体里。


    许久,她终于动了下眼睫,“我不相信。”


    她的母亲绝不可能是异兽,更不可能做出夺舍他人躯体之事。


    “我要去找母亲问个明白。”


    她说着就要走,闻清衍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慕容烟一定要将她关在半雪峰了,在涉及苏问水的事情上,她永远就无法保持冷静。


    闻清衍能理解她,但他却无法看着她如此莽撞的冲入魔神殿,于是他朝谢尘安使了个眼色,谢尘安心领神会的吹起了玉笛。


    一曲终了,贺楼茵歪了歪脑袋,闭眼倒在了闻清衍怀中,闻清衍将她抱坐在腿上,连掐了数道诀稳定她的情绪。


    谢尘安一愣又一愣,尤其是见到闻清衍脚踝上的铃铛后,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他面色复杂极了,想了又想还是说出了口:“我感觉你现在好像贺楼大小姐的狗。”


    本以为会等到闻清衍的反驳,没料到他竟然附和的说了句“是”,谢尘安彻底没话说了,他竟然从好友脸上看出了骄傲。


    “她醒来后怎么办?你拦得了一时,又拦不了一世,”谢尘安忧心道,“而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她啊。”


    闻清衍没说话,过了会儿,他问谢尘安:“你怎么还在这里?”


    谢尘安一愣:“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闻清衍扫了他腰间玉符一眼,“温酒派你潜入不老城到底做什么?”


    谢尘安本想狡辩一下,但一想温酒这个死老头把他骗进不老城受苦,顿时便坐下来大骂道:“医圣本来是在研究不老药的解药,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不老药已经进化了好几个版本,有能使人不死不灭的,有能剥夺人的意志,让人沦为魔神的傀儡的,还有几乎没什么副作用,纯粹是跟阎王抢时间,替人延续生命的。”


    他越说越生气,“这老头也是个有病的,他说谢家当年于苏长明有恩,苏长明定不会对我动手,所以让我潜入不老城把那能替人延续生命的不老药的配方偷回来,留着大战开始后给我们这边的人用。”他想了想说,“应该就是西幽城老城主喝的那一款。”


    闻清衍对谢尘安的认识一直是个不着调的世家公子哥,没想到道宫宫主居然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免一噎。


    谢尘安心说他这是在瞧不起谁呢?


    闻清衍又问他:“那你偷到了吗?”


    谢尘安扬了扬眉,“早就到手了。”


    闻清衍正准备夸赞他两句,却又听见他说:“但我现在出不去啊!出不去!!!”


    他叫嚷的声音太大,贺楼茵被吵醒了,回想起自己为什么睡着的原因后,当即从闻清衍身上爬起来,拎着春生剑往谢尘安身上砸去,谢尘安边躲闪边指着闻清衍无奈道:“我说大小姐,给你弄睡着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怎么只找我麻烦,不找他的呢?”


    贺楼茵冷笑,心说她当然会找闻清衍的麻烦,但绝对不是现在。


    谢尘安抱头鼠窜了一阵后,闻清衍终于劝住了贺楼茵,贺楼茵也没给他好脸色,闻清衍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你完了”的意思。


    但好在她知道正事比较重要。


    “你不能从彩虹桥离开吗?”她问道。


    谢尘安叹气,“我又没破生死境。”


    “那你怎么进来的?”她感到不解,能进来还会出不去吗?原路返回不就行了,再说这个时候,穹灵屏障应该破了大半吧?随便找个缺口一钻不就行了?


    谢尘安解释道:“我原先是通过阵法进来的,但我偷药方的时候被苏长明发现了,他虽然没直接对我动手,但他却毁了阵法,派人守在穹灵屏障边缘,导致我现在出也出不去,只能在不老城中乱窜。”


    贺楼茵讶然,挑挑眉道:“要不你试着原地破一下生死境?”


    谢尘安扯着嘴角一脸无语,“那我还是投奔魔神吧。”


    这么一闹,贺楼茵沉闷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她将闻清衍拽过来,对着谢尘安扬了扬下巴,“走吧,我们把谢大公子送回家。”


    谢尘安很高兴的连声说谢,他心想这次回去后绝对不再听信温酒一句鬼话了,还有他老爹也是,怎么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呢?


    三人脚步匆匆,绕开被不老药控制的魔者赶往穹灵屏障,却不料已经有人在那里等候他们许久。


    谢尘安悄悄握紧白玉笛,紧张道:“是苏长明。”


    贺楼茵也认出来了,时至今日,她还是很难相信这个待他如亲人的南山剑宗长辈,会一言不发叛道投魔。


    二人谁也没有先说话,空气安静许久后,还是闻清衍先打破沉默:“天璇圣者为何在此?”


    苏长明慢慢抬头,却只是说了句:“我已时日无多。”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就连眉毛都生了银丝,说话时的声音亦是沙哑如破风箱。


    这是天人五衰之相。


    贺楼茵半张着唇,惊讶与疑惑在脸上交替出现,最后只化为一句:“苏长老,你的身体怎么了?”


    苏长明没有解释这是因为扶桑树在汲取他的生机,他只是淡淡道:“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贺楼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竟觉得鼻腔酸涩,她咬了下唇瓣,直直望着他:“为什么你的时间不多了?”


    苏长明早已破生死境多年,按理说除非他被人杀死,又或者被人毒死,否则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苏长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闻清衍,慢悠悠说:“我想请闻公子替我算个命。”


    闻清衍虽疑惑,却并没有拒绝,他取出星罗命盘问:“算什么?”


    “算我还剩多少时间。”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俱是惊讶,贺楼茵犹为不解,可无论她如何再问,苏长明却是铁了心不肯回答。


    他催了催闻清衍,“我们这里的动静瞒不过魔神殿,你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闻清衍看了眼贺楼茵,又看了眼谢尘安,说道:“苏长老能否让谢公子先行离开?”


    苏长明笑了声,“那得看你算出来的结果如何了。”


    闻清衍不再与他多言,直接起了一卦,生死境者的命数已超脱轮回,强行占卜本就是逆天而行,可他没有告诉贺楼茵这些,强忍着真元在体内爆冲的疼痛,卜出了这么一卦。


    “扶桑树开花的那一天,你的生命便会结束。”


    他本以为苏长明听后会震惊,会愤怒,会直接去往东海毁掉扶桑树,可苏长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在那里安安静静站了数十息,竟笑了起来。


    “也够了。”


    他欣慰的想,这段时间足够他替苏问水拔除异兽中的所有好战者了。


    连同那魔神一起。


    “你的母亲不会有事。”


    他说完,一掌轰碎穹灵屏障后就离开了,离开前看了贺楼茵一眼。


    他心想,那道死劫果然没应错。


    但他不后悔。


    永不。


    谢尘安楞楞的问:“他就这么走了?”


    贺楼茵此刻没有心情同他说话,要了他手中药方记下后,一剑将他扫出了穹灵屏障。


    她站在原地,望着苏长明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此刻,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在南山剑宗的那些年,苏长明待她极好,她所学的大部分道法皆是由他亲自教导,更会在她与大师兄吵架时,站在她这边拉偏架。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在一个接一个离开,就仿佛她这一生得到的东西,皆如昙花一现。


    闻清衍感知到了她低落的情绪,伸出双臂慢慢拢住她,摸着她后脑,温柔又坚定的说:“我还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贺楼茵抽了下鼻子,将脸埋在他胸膛,抱住他的腰一言不发。


    闻清衍手掌轻拍她后背,温声安抚了好一会,贺楼茵的情绪才稍稍平缓,她将脸在闻清衍衣服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盯着他说:“你发誓。”


    闻清衍无奈道:“我发誓。”


    他都不知道发过多少个誓言了。


    贺楼茵仍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眼中神色太过真诚炙热,竟烫得她偏开了眼。


    不明白。


    贺楼茵不明白,她又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闻清衍抿了下唇,没有先回答她,反而说道:“十六岁的时候,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春日,某天他趴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睡觉时,她偷偷戳了戳他的脸颊,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好喜欢你啊闻闻,要是我能带你离开就好了。”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肆无忌惮的说起少女心事,“你长得这么好看,一个人在外面的话多危险啊。我有一座山头,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做完,我就将你带回去,偷偷藏在山里,只陪我玩。”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她想象中他们的未来。


    他那时是清醒的,在她触碰他脸颊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可她的描述过于美好,美好到让他不敢睁眼。


    “胡说,”贺楼茵恼羞道,“你别以为我不记得了,就可以随便诓我。”


    闻清衍心道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话,但他最终没去解释,他笑着说:“喜欢你不需要理由。”


    只要是你,便足够了。


    四周明明没有风,贺楼茵却觉得心口有阵暖风拂过,刹那间草木生花,心脏都跳得砰砰作响。


    “那走吧,”她扬起下巴,抓着闻清衍的胳膊往前走去,“先去找我的母亲吧。”


    “嗯。”闻清衍任由她抓着走路,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中的红梅发簪上,回想起来之前他卜出的那一卦——“野火燃过万物生”。


    她会活到最后的。


    这些日子来,他的意识不断出入星空之上的那片虚境,他不止看到了未来,亦看到了他们的过去——这条时间线第一次回溯前的过去。


    他不是第一次见她,也不是第一次爱上她。


    在最初的那条时间线中,他们两小无猜,幼年时便相识于琼山书院,他那时不是闻家的儿子,只是一个平凡普通,却幸运入了她青眼的少年,他们在十八岁那年订了婚,可是却未能等到拜堂成亲,魔神的出世打乱了这一切。


    她死了。


    死于替他挡下魔神的致命一击。


    然后他以生命为代价,重启了这条时间线。


    他本以为会灵魂消散于这片天地,可不知为何,他睁开眼时,成了闻家的小儿子。


    天意总爱作弄人,她还是她,他却不再是他了。


    但好在他们再次相遇了。


    可这场幸运却短暂如流星,星辰落地时,她却要死亡了。


    还是因为他。


    第一次回溯时间线时,他害怕一旦失败,这条时间线便会被毁去,于是他计算出了不同时间线的交汇点,以确保失败后,这条时间线仍能够因外力而继续向前。


    时间时一个环,只要这条时间线存在,便会有新的“他”出现,去回溯时间。


    可是他没有想到,时间线一旦打断,便会生出无数条分支。


    明公子的到来便是场意外。


    这场意外让她差点又失去了生命。


    他没能第二次回溯时间,只勉强将时间暂停在她死亡的刹那。


    但时间却是永远向前的,后来的时间线吞并了被暂停的那条时间线,于是形成了现在的时间线。


    就像烂柯寺的因果律,因与果,环环相扣。


    而他也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今天,才恍然想起前世这场大梦。


    时间的源头已经不可究,但他想,他应当能将未来掌控在手中。


    他侧眸望向她,那支红梅发簪仍稳稳簪在她发间,他特意用了红纸写符,再折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梅花。


    除了他自己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这道符纸。


    他也不会告诉她他们有缘无份的第一世。


    时间会一直向前,而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时间出现尽头。


    这时起了风,二人的衣裙被吹得交叠,腰间宫绦也勾缠不清,闻清衍边解绕在一处的线团,边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啊?”贺楼茵没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问,茫然的抬起头,却见他眼中神色认真,只好假装思考一番,说道,“等杀了魔神吧。”


    不然大家都忙着打架,没空参加她的婚礼,她管谁收份子钱呢?


    闻清衍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清澈,琥珀色的瞳仁中映满了他的笑意盈盈的模样。


    “嗯。”他放弃解勾缠在一处的宫绦了,声音都轻快了起来,“那喜帖你写还是我写?”


    贺楼茵道:“你的字好看,你来写吧。”


    “好,”不过他又有点忧心,“万一苏夫人不喜欢我呢?”


    这话给贺楼茵听的嘴角无力抽动,他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踮起脚,抱着他的脖子冲着他耳朵大声喊道:“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昨天本来想等锁掉那章解锁后就发新章的,但没想到太困睡着了,醒来已经到了上班时间了orz


    剩下的剧情不多了,这个月,我一定会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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