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楼茵坐在钟楼最高处的屋檐上, 一边观察着长街中那些没有影子的行人,一边漫无目的荡着腿,毫无温度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吹乱鬓角的碎发,浅蓝色裙摆随着风飘动,像极了一朵蓝色的绣球花。
她摸了摸耳垂,琉璃耳坠带给柔软指腹冰凉触感。
怎么还不来?
她真的有点饿了!
这片虚境里的人与物都看起来分外诡异, 她实在不敢乱吃东西。
正忧愁着呢, 那只白鹤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贺楼茵好奇伸手戳了戳,却只戳到一团空气。
看来这只白鹤只是个幻象。
但可能是等人等得实在无聊, 她甩着发辫问:“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
白鹤自然不会回答她,它迈着优雅的步伐走来她身边, 施施然趴下,脑袋埋进羽毛中。
像在呼呼大睡, 又像在陪她一起等人。
尽管知道这只是个虚影, 贺楼茵还是觉得生气,她居然被一只鸟给无视了?
不生气不生气。她深吸几口气安抚自己,拿出本为松鼠准备的松子, 边剥着壳边往嘴里扔。
她仰躺在屋顶,枕着胳膊, 眯眼凝望着天空中纹丝不动的云朵, 倦怠的打了个哈欠。
睁眼时一片阴影落在她脸上。
“你终于找到我了啊, ”贺楼茵拍了拍身边瓦片, 示意闻清衍坐过来说话。
闻清衍侧着身体,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抱歉, 我来晚了。”
贺楼茵摸着肚子说:“我好饿。”
闻清衍没有犹豫就将先前替松鼠剥的松仁全拿给她,贺楼茵接过毫不客气地往嘴里倒,松鼠眼见着口粮没了,急得哇哇大叫,拼命摇着贺楼茵肩膀,眼巴巴说:“阿茵阿茵,你给我留一点呀!”
贺楼茵瞥了松鼠,哼了声将最后一颗松仁也扔进口中,气得松鼠直接躺倒在瓦片上。
闻清衍看得心中一乐。
一直趴在地上的白鹤像是终于等齐了人,施施然从地上站起,扇了扇翅膀往前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他们,像是在示意众人跟上它的脚步。
贺楼茵懒懒朝闻清衍伸出手臂,“拉我起来。”
骨节分明的温热手指挤进指缝,闻清衍手腕用力,将一把懒骨头的姑娘从地上拉直了身体。
贺楼茵伸了个懒腰,鞋尖碰了碰松鼠肥硕的身躯,“走了,小小白。我们去看看这只鸟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松鼠先是装死不肯动,在听到闻清衍说给它买松子时,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跳上他肩头大喊道:“出发吧!”
贺楼茵嫌弃地移开眼。
二人跟着白鹤来到一座朱红色的高墙下,白鹤穿墙而过,贺楼茵短暂思考了一下,拉着闻清衍跃上墙头,一落地却与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面面相觑。
在少年惊呼“有贼人”前,贺楼茵抢先一步捂住他的嘴巴,恶狠狠威胁说:“敢叫出声就给你舌头割了!”
少年愤怒地瞪大了眼,口中不断呜呜着,像在骂她。
贺楼茵扯了扯嘴角,扬起手掌直接给他后颈来了一下,少年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她解下发带扔给闻清衍,踢了踢地上的少年,“把他捆起来。”
闻清衍欲言又止,碍于她的威势还是动手将少年的手脚捆在一处。
白鹤这时又消失不见了。贺楼茵思考了一下,在这座皇城中寻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院落,将少年扔了进去,再用力掐了把少年的脸颊将他掐醒。
少年一睁眼,入目便是一张笑得恶劣的脸,这张脸的主人身后还站着一位青年男子,肩头趴着一只灰不溜秋的松鼠,松鼠见他望过来,竟恶狠狠朝他龇牙。
一瞬间少年仿佛看见了逝去的太奶太爷在朝他招手,吓得又要大叫起来,贺楼茵不满的捏住了他的嘴巴,“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坏人。”
少年欲哭无泪,不是坏人的话,那捆他做什么?
贺楼茵道:“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你走。”
少年扭过头,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却在见到贺楼茵脚下的影子时,又将脑袋转了回去,呜呜着点了几下头。
贺楼茵观察着少年的动作,慢慢松开手,见少年当真不再大喊大叫后,才在他衣服上嫌弃地擦了两下手,问道:“你是谁?”
少年道:“我叫兰明韬,是苍梧国的二皇子。”
啊?皇子?
这还真是个陌生的词。
贺楼茵上次见到这个词还是夫子授课时的历史书中,她打量了眼少年,头戴金冠,身着华服,看起来的确身份非凡。
还真幸运,一抓就抓到条大鱼。
她问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街上的人都没有影子,你却有影子?”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她:“你们不也有影子吗?”
“问你话呢,别给我扯东扯西。”
贺楼茵手指在剑上点了两下,少年顿时吓得肩膀一缩,声音颤抖的说:“那是因为他们的影子被吃掉了。”
“被谁吃掉了?”她追问。
少年却不肯说了,他眼中满是惊惧,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着。
贺楼茵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蹲下来,平视少年的眼睛,“你在害怕?还是说你是他的帮凶?”
少年立刻大声反驳:“我才不是他的帮凶!我只是、只是……”他再次抿住了唇,什么声音都不肯发出,只无声的流着眼泪。
看起来很是可怜。贺楼茵的心却没有丝毫松动,冰凉的剑锋拍了拍少年的脸颊,“你如果不说的话,它就会划破你的肌肤,刺进你的血肉中,割断你的咽喉。”
她威胁完后,闻清衍适时柔声安抚:“我们是为了查探影子一事而来,若你与此事无关的话便不用怕,”他指着贺楼茵说,“我们是南屏山的问剑者,此行下山便是为了除祟。若知晓有关情况,可否详细说与我们听?我们解决完此事,也好早日回宗门复命。”
南屏山是南山剑宗的前身,在这个时间线中是道门第一宗门,少年的泪水总算止住了,但他并没有立刻告知情况,而是指着贺楼茵控诉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你你你还拿剑威胁我呢!”
闻清衍替贺楼茵解释:“我们只是想试探你是否与邪祟有染。”
贺楼茵在他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剑。
性命危机解除,少年瘫倒在地,长长喘出一口气,他将被捆住的双手往前送了送,“你把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还讨价还价上了?
贺楼茵举起剑准备敲他脑门,闻清衍发觉了她的想法,抢先一步替少年解开了捆手的发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说了。
少年委屈,但少年敢怒却不敢言,他憋憋屈屈的将白玉京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奇怪的事道出。
一开始只是他的父皇生了场风寒,不过好在他的父皇身体向来强健,这场病来的快,去得也快。
只是父皇病好后,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只身出城数月,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黑袍男子,那男子样貌不过三十,却已满头白发。据说男子是个修为通天的修道之人,他于观星台观星一夜后,预言苍梧国将会在百年后灭亡。
他的父皇大惊失色,立刻将那名男子尊为国师,统领司天监一应事务,只为寻求王朝命运延续之法。
那男子道:“若能将天下气运汇聚龙脉之中,必能使王朝繁盛之景延续千年。”
父皇当即一拍大腿决定了,“好!褚道长,就按你说的办!”
接着,少年某天惊异地发现,父皇宫中侍奉的宫人,竟离奇失去了影子。他好奇询问,那宫人恍若未闻,只机械般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口中轻轻呢喃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不老。”
少年大惊,一屁股跌坐在地,恰好这时他的父皇走了过来,扶起他的动作一如往常温柔,但眼中的神色却格外冷漠。
他温声问:“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少年咽了咽口水,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脏,直觉告诉他不能让父王知晓他听见了那句奇怪的话。他眼一眨,大颗大颗的泪水开始往外掉,抽着鼻子说:“父皇,你能不能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宫人赶出去,我只是让他摘一下海棠树高处的那朵棠花,他不愿意就算了,可怎么还推我?”他伏在男子胸膛,呜咽着说,“父皇,我的屁股好痛啊。”
男子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总之他一如往常拍了拍他肩膀,“哭什么,这么大人了。”他刮了下少年的鼻子,“不就一枝棠花,在这坐着,父皇去给你摘。”
男子迎着光走向海棠树,少年盯着地上与男子健硕身形全然不符的瘦小影子,惊惧的睁大了眼,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接过棠花时,他余光瞥见前来寻父皇商议政事的国师,身下影子如千百恶鬼张牙舞爪。
少年回去后便大病一场。
病方好,便是皇城一年一度的春祭,身为皇子的他也被架着出席祭祀仪式。
高楼之上,他缩在父皇身后不起眼的角落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偷摸用眼角余光打探那个奇怪的国师。
也许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国师竟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一笑使他毛骨悚然,仿佛恶鬼缠身。
正准备扯出一个笑回应,国师却早已扭过头去,神色严肃凝望着祭台,就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少年捏了捏冒汗的掌心,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幻觉。他小幅度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与他最为亲近的九皇妹,指着那些没有影子的宫人问道,“阿绛,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那些宫人为什么没有影子呢?”
阿绛疑惑看着他:“阿兄,你是不是病还没好?那么明显的影子都看不见吗?”
少年用力攥紧了拳头,才没使自己露出惊惧的神情,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故作无事道:“是我看错了,竟将屋梁的投影与人影混淆一处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又多次试探其他人,得到的回答与他九皇妹的回答别无二致。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夜夜惊梦,直到今日这二人的出现,才使他发现原来只有他能看见那些人的影子消失了。
“……最近的怪事便是这件了。”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贺楼茵呢喃重复了遍,盯着少年的眼睛,难得正经问,“你确定你没听错?”
少年肯定点头,又说:“若你们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那些宫人。”
贺楼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二人跟着少年来到一处宫殿,悄悄藏匿在假山内部,透过假山中间的孔洞窥探外界情况,果真见到那些宫人没有影子,如同行尸走肉般重复着手上动作。
修道者的耳力极好,即便隔着十几步,贺楼茵也能清晰听见那些宫人口中的呢喃轻语:“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松鼠从闻清衍怀中探出头来,眼珠子一眨不眨看了那些宫人一会后,突然出声:“那些人失去的不是影子,是灵魂。”
闻言,贺楼茵与闻清衍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见到了震惊。
苍梧国国主求的是王朝的繁荣能一直延续下去,那国师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贺楼茵竟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长生不老。
少年沉浸在紧张中,并未注意到这句话是由松鼠说出的,他紧紧攥着衣袖,唯恐被假山外的人察觉,压低了声音说:“我没有骗你们吧。”
贺楼茵斜睨他一眼,敷衍“嗯”了声,“带我们去见见那位国师吧。”
她等了会,没见他引路,催促道:“走啊。”
少年小声说:“我不敢,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这不是有他们二人吗?
贺楼茵抓着少年衣领将他拖走,少年一直憋到没人的地方,才哇哇大哭道:“国师会拿走人的影子,我不要去,我不想变得跟那些宫人一样。”
好吵啊。
贺楼茵揉了揉耳朵,一把拍在他后背,没好气道:“不让你带我们去见国师,那你指个路总行吧?”
少年如蒙大赦,飞快替他们指了路,随后将自己缩成鹌鹑。
贺楼茵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抬手画了张剑符丢给他,“拿好了,有危险的时候直接撕开它。”
少年尚未来得及道谢,这二人连带着松鼠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小心收起剑符,心想这一次来的修道者实力竟比上一次死在国师手上那位要强。
但盼他们能成功吧。他虔诚祈祷着。
……
二人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国师府。
国师府很大,却又很冷清,贺楼茵趴在墙头看了半天,见到的人影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抓个人问问国师到底藏在哪里时,闻清衍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说:“你看院中那棵枯树。”
贺楼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了万绿丛中一点枯黄,直觉告诉她这棵树很不对劲。
“去看看。”
她抓着闻清衍的胳膊一齐跃至枯树下,仰头观察着这棵枯树,很快目光就凝重了起来,“若我所读的道藏是真本,这应当是棵扶桑树。”
而且是一棵已经死去的扶桑树。
古老的道藏中记载,太阳自扶桑树中升起,光明与新生皆由扶桑树带来,但这毕竟只是一则从未被证实过的传闻,毕竟比起太阳从扶桑树中升起,人们更常见到的却是太阳在遥远的天际处起起落落。
但没想到,扶桑树居然真的存在。
贺楼茵不免猜测,难道国师的目的是使扶桑树重获新生吗?
可这有什么意义?
就算没有扶桑树,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她蹲下身触碰扶桑树露在地表纵横交错的树根,试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来,闻清衍也在她身旁蹲下身,手掌按在树根上,缓慢输入真元查探扶桑树的情况。
二人研究得太过投入,并未注意到松鼠黑溜溜的眼中有一瞬闪过金芒。
数息过后,他遗憾收回手,“这棵树是死树。”
死得不能再死了,就连土里的根系也全都腐烂了。
也不知道这国师从哪找来的扶桑树。还是说,它原本就在这院中?
二人正准备去找那少年详细询问一番,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贺楼茵眼疾手快,立刻拉着闻清衍躲进狭小的假山中——也幸亏这位国师保留着这座院落的园林风貌,否则他们二人连个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假山内部空间狭小,二人只得紧紧挨在一处,松鼠上下窜动着,找了块能容纳它肥硕身躯的岩洞一趴,隔着枯藤观察扶桑树下那两个不断交谈的人。
一人身着黑袍,投落在地的影子如少年形容的那般,宛若千百恶鬼缠身。
而另一人——衣着华贵,头戴十二旒冕,贺楼茵立刻便知晓了他的身份——苍梧国的国主。
可惜她并不爱读史书,连这位国主的名字都不记得,更遑论他在位时期发生之事了。
他们小声交谈着,也许是这位通天的国师大人对自己住处的安全程度过于自信,竟未曾使用任何隔音的法器,导致他们交谈的内容一字不落的飘入二人耳中,连带着松鼠也听得出神。
国主问:“国师,不知还差多少信徒才能使扶桑树感知道我们的信念呢?”
黑袍国师答:“只有白玉京恐怕不够,还需再发展一城的信徒。”
国主面露难色,国师平静道:“扶桑树若重获新生,其根系连接龙脉,龙气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扶桑树存活一日,苍梧国的繁荣便一日不休。”
国主深呼吸一口气,为了这番美好愿景,咬着牙同意了,“南阳城给你,但城里的道者你自己解决。”
黑袍国师飞快应下,“这是自然。”
国主走后,他依旧站定在枯树下,口中呢喃念叨着:“魔神如此伟大,信徒理应遍布天下才行啊。”
他一直不走,贺楼茵等得有些烦躁了,手指不耐烦绞着衣裙,丝毫没有意识的绞着的并不是她的衣裙。
闻清衍小幅动作着试图解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腰带,谁知却被她抓住了手指,贺楼茵不满瞪他。
闻清衍委屈眨眼,口型无声说:你抓的是我的衣服。
贺楼茵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鼻尖哼了声,用力捏了把他的指骨。
是他的衣服又怎么样?他人都是她的,区区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抓不得的?
闻清衍劝解无果,便由着她了,可那手指总时不时碰到他腰窝,弄得他不得不收紧腰腹,放缓了呼吸。
好在这国师并没有打算对着扶桑树自言自语一整天。
明月升起时,国师终于转身往屋内走去,在木门合上的一瞬间,贺楼茵抓着闻清衍与松鼠,极速跃出了城主府,落地时衣裙荡起一阵风。
她长舒口气,问道:“你知道这个时间线苍梧国发生的大事有哪些吗?”
闻清衍蹙眉思索了一番,遗憾摇头说:“我读到的道藏中并未对这段历史有过记载,但苍梧国覆灭却是往后百年间的事。”
这点不用他说她也知道。贺楼茵戳了戳松鼠,“小小白,你知道吗?”
松鼠很不满的捂住肚皮,瞪眼道:“阿茵阿茵,我就是一只松鼠,松鼠又不用读书。”
“呵呵。”贺楼茵扯着嘴角笑了下,面无表情嘲讽,“好没文化哦。你以后干脆别叫小小白,就叫小白痴好了。”
松鼠大怒,当下便叉腰瞪眼要与她争辩一场。
它可是通晓天下鬼神之事的白泽,区区苍梧国的历史——好吧它确实不知道,毕竟这段历史与鬼神又没有关系,而且它那时候应该在某个山沟沟里睡觉,尚未跟着道祖镇压魔乱。
它眼珠子一转,随后往青年怀中一钻,叽叽咕咕说:“阿衍阿衍,松鼠又饿又困。”
闻清衍看了眼天色,问道:“先去找个地方住一晚?”
就算这是处虚境,但其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无区别。
贺楼茵打了个哈欠,竟也觉得困意上涌,她点了点闻清衍的肩膀,青年熟练的在她身前弯下腰。
真不错,居然不用她直接点明,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趴在闻清衍后背,手伸进他衣襟里去揉松鼠毛茸茸的尾巴。
身下的青年腰背突然一弯,她额头措不及防砸在他后脑,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生气拍了把他的后背,“你好好走路,要是把主人摔了……”她哼哼着,“主人就会狠狠惩罚你!”
闻清衍不吭声,抿了抿唇,抱紧她腿弯,走出一段路后,终是没忍住问:“怎么个惩罚法?”
贺楼茵心想她不过随口一说,哪里会真的惩罚他?
不过——她笑了下,两只手掌同时探入他衣襟里,一只捂住了松鼠的耳朵,一只则用力一掐,在他耳畔轻轻说:“这样惩罚。”
青年胸肌骤然硬挺,耳垂红了一片。
他心想,这应该不是惩罚。
是奖励。
第52章
二人随意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 虽然没有这个朝代的银钱,但好在金叶子是硬通货。客栈老板满脸堆笑,将他们迎进了最豪华的一间房间。
贺楼茵躺到床上后,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指使完闻清衍替她买些能吃的东西来,便坐在房中逗松鼠玩。
闻清衍端着饭才回来时,她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松鼠被她垫在脑袋下当枕头。
他本想将她唤醒吃饭, 可望见她哪怕睡着了也蹙着的眉头时, 终是没忍住打扰她的睡眠, 轻手轻脚抱起她放在床上,仔细捻好被角, 再将睡得直流口水的松鼠安置在床尾。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唤小二松开热水, 将饭菜放在水面温着,以便她醒来时能够吃上热饭。
月光洁白如雪, 落在年轻姑娘身上时仿佛替她镀上了一层温柔银辉, 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闻清衍在她床边席地而坐,目光落在她睡容上,小心翼翼的捻走她眼睛凌乱上的发丝。
青丝被他虚虚握在手中, 拇指轻轻捻了会,小心凝出一道法诀切下一截, 再与自己的乌发混在一处。
缓慢的, 将这缕头发绕成一个同心结。
他想, 如此也算作结发。
他将那枚两指宽的同心结施加数个封印后小心收入怀中, 接着坐在床边拿出星罗命盘,将星光引入其中开始推衍。
星海浮于身前,他闭上眼, 神思畅游其中,试图窥探不可知的未来。
少顷,青年睁开眼,蓦地呕出一口血。
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进室内,在青年的衣裙上留下斑驳光影,他慢慢起身走到屏风后,换掉了那身染血的衣服。
贺楼茵是被阳光晒醒的,她闭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才打着哈欠爬起来洗漱,顺便将床尾呼呼大睡的松鼠也一巴掌摇醒了。
松鼠晃着迷迷糊糊的脑袋,眨眨眼,突然大叫道:“阿茵阿茵,那只仙鹤又来了!”
贺楼茵循声望过去,不知何时白鹤竟出现在了屋内。
今天又要带他们去哪里呢?
她凝眸与白鹤对视一会,忽然对闻清衍说:“它的尾羽少了一根。”
闻清衍凑近一观,果见如此。这只白鹤昨日尾端有五根黑色的羽毛,如今却只剩四根了。他猜测道:“也许我们每跟着他它找到一部分关于这段历史的真相时,它的黑羽便会掉下一根。待到我们拼凑出苍梧国灭国的全部真相后,也许就能理解这片虚境了。”
贺楼茵点头表示认同,早饭也顾不得吃了,便指使着白鹤带她去下一个地点。
白鹤高昂着脑袋,扬起翅膀扇出几道风。周围景物开始扭曲,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众人便出现在另一座陌生的城池中。贺楼茵随手抓住一人问了问,得知此地是南阳城——即将要被国师发展为魔神信徒的地方。
看起来他们来的有些晚,红金配色的轿辇正由八名身着白玉京服饰的轿夫抬着行走在大街上,轿中坐着一头戴兜帽,只露出下巴的男子。
贺楼茵认出此人正是苍梧国的国师。
走在前方的白鹤时不时回头看,示意他们记得跟上。众人跟着它的步伐,追随着轿辇来到城主府,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白鹤再次穿墙而过。
贺楼茵:“……”
她无力扯了扯嘴角,为了避免惊扰国师,以及这段历史的发展,不得已再次抓着闻清衍做了一次贼。
南阳城城主府不比白玉京皇城繁华,贺楼茵很快便摸到了国师的所在——一处湖心亭中。
国师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五十的女冠,举止优雅大方,即便面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的咄咄逼人之言,也仍泰然自若。
贺楼茵与闻清衍趴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偷听他们的交谈,松鼠则抓来贺楼茵的裙摆当垫子,往上面一躺开始品味闻清衍昨晚给它剥好的松仁。
松仁碎屑掉落在她的裙摆上,为了避免闹出动静惊扰湖心谈话的两人,贺楼茵忍了又忍才忍住将松鼠踹入湖里的冲动。
城主道:“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苍梧国的子民绝不会信仰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神。”
许是心中信仰被人看不起,国师生气反问道:“难道道门一直追求的‘大道’就不虚无缥缈吗?”
城主冷冷睨他一眼:“道本从事物运行规律中演变而来,道门所追求的大道是顺应天地,尊重事物运行的规律,而不是强行逆天改命。”她讽刺道,“你所谓的神不过是一个用于自我欺骗的虚假之物。”
国师脸上霎时一片怒容,他鼻孔出气,拍着桌子说:“这是国主的意思。”
城主不置可否:“那就让他亲自和我说。”
苍梧国国主自然不敢,也不会这么做。当皇帝的,总要维持下明君形象,以防臣子揭竿造反,否则不用等到百年之后,恐怕南阳城立刻便会站出来第一个反他。所以他对国师说,此行他不会提供任何助力,但也不会对南阳城做出任何回应。
国师与城主争执一番后,甩着袖子出门了。贺楼茵费力睁大眼去看他兜帽下的面容,可那兜帽实在挡得严实,她仅见到他瘦削的下巴和惨白得毫无血色的唇。
不太像个活人。
“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贺楼茵抓着闻清衍的胳膊,悄无声息飘出城主府,松鼠匆忙擦了下嘴巴跟上他们二人。
国师离开时并未乘坐轿辇,也不知这他师从何人,脚步如鬼魅般,几下便消失在了贺楼茵他们面前。
贺楼茵懊恼地抓了抓脑袋,闻清衍瞧见她的神情,思索一番道:“我也许知道他在哪里?”
贺楼茵跟着闻清衍来到南阳城停着一座驿馆门前,惊奇的朝他竖起大拇指,但很快又犹疑道:“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闻清衍道:“他会的。”
他指着驿馆院中的桑树说:“这棵桑树下是南阳城地气的源头,国师如果想对南阳城动手,在此处扰乱地气,是使他所谓的信仰之力趁虚而入的最好方法。”
贺楼茵盯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桑树看了一会,敛眸沉思片刻后,在桑树树干上绘出一道剑符,但剑符没入树中后却如同石沉大海,并没有带回地气运转的状况,也未能给这棵桑树施加任何保护效果。
她眉头拧紧,还欲再试,白鹤却突然出现在桑树下,对她摇了摇头。
不让这么做?还是不能这么做?
贺楼茵本想询问一番,驿站破败的木门“嘎吱”响了声。
有人要来了!
闻清衍率先反应过来,掐了个风诀扔在地上,黑袍国师推门进入时便被一阵风沙遮蔽视线,二人借此离开驿馆,但并未走远,而是落在驿馆东三里处的屋宇上观望驿馆内的动静。
国师的面容仍旧用厚重的兜帽遮住,他四下相望确定无人后,才缓慢从怀中掏出一些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搬了个火炉来到院中,慢慢烧着炉上的瓦钵。
国师拔了瓶子的木塞,放到鼻下嗅了嗅,这瓶两滴,那瓶三滴的往瓦钵中滴,没一会儿瓦钵中便燃烧一阵灰白烟雾。
等了一柱香后,他取来一个干净的瓶子,将瓦钵中的药水倒了进去,一脸陶醉的闻着空气中残余的药香。
他望向桑树的方向,冷哼说:“我也不想的,谁让你不配合呢?”
贺楼茵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仅仅一滴药水,便让原本生机勃勃的桑树转瞬间变得枯败,不仅如此,这种枯败的景象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眨眼间满城青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枯黄。
白鹤的金色尾羽又消失了一根,它振翅起飞,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南阳城中。
灰白色的雾气笼罩在南阳城上方,天上的太阳不知何时消失了,贺楼茵不得不拿出夜明苔用于照明。
他们在雾气中走了许久,忽然惊闻一声呼救。循着声音走过去,蓦然见到一位熟人——白玉京那位二皇子。
见到他们后,兰明韬如同见了救星般,连滚带爬的飞扑过来,一把抱住贺楼茵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救救救救救我啊姐姐!”
贺楼茵试着将腿抽出,他却抱得更紧了,眼泪都蹭到她裙摆上了,她磨了磨牙说:“你给我松手!”
闻清衍面色不善的看了前面一眼,俯身无情的将他抱着贺楼茵小腿的手掰开,将他扔到一旁的地上。
乱叫什么姐姐呢?他才认识她几天?
少年被摔得屁股一痛,痛嚎一声后立马爬起来还想抱住贺楼茵双腿,闻清衍眼疾手快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提起。
少年在空中腿脚乱蹬着,见挣脱无果后,扭头瞪着闻清衍道:“你你你,你放开我!”
闻清衍不理他,肩头上的松鼠扒拉着眼皮朝少年做了个鬼脸,少年又被吓得两眼一翻,眼见要昏过去,贺楼茵捏着他的胳膊将他掐醒,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疼痛使少年的意识清醒几分,他晃晃脑袋,小心瞥了眼闻清衍,“能不能将我放在地上,你这样拎着我,衣襟要勒得我呼吸不上来了。”
闻清衍没什么情感的说:“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气都没见喘一声。”
少年:“……”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郁了,贺楼茵打量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指着灰暗的天空慢悠悠说:“你最好快些说,不然一会雾气过来了,我们可不会管你。”
“就是就是。”松鼠像个应声虫一样附和道。
兰明韬看了眼四周,立刻苦着一张脸老实交代出他出现在此的原因。
贺楼茵听后一时失语,“……你担心我们像之前的修道者一样,被国师搞死?”
兰明韬点点头。
贺楼茵摁了摁眉心,与闻清衍交换过眼神后,二人抓着少年跃入尚未被雾气淹没的城主府中。
南阳城城主府内,诸道者神情紧张,一见他们入院,顿时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指向贺楼茵等人,冷喝道:“你们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
贺楼茵扬起礼貌的微笑,行礼后默默退至少年身后,解释说:“这位是二皇子,我们是他的随行护卫。”
道者心中存疑,“如何证明?”
兰明韬这时上前,怀中拿出象征身份的玉牌,道者看过后确认此玉牌为真,面色稍缓,但出鞘的剑仍未收回,锐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如此充满敌意的行径,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贺楼茵直皱眉,如果不是为了拿到那所谓的天书,她何须在此受气?
忍一忍。她默默疏解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已经死去的人而已,不要计较……
在她的耐心即将到达极限时,这位道者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诸位随我来吧。”
他边领着他们往前走,边向众人详述城中变故。
这场雾来得突然,今日早时本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但临近正午时,城外突然刮起了大风,几朵乌云被风吹来西南方的天空中,众人起初并没有在意,毕竟六月天气多变,晴一阵雨一阵是常事了。
但这场雨却迟迟不下,哪怕乌云早已笼罩了整个天空。
得知天象有异,城主立刻派人去查探,但所派去的道者查探回来时,却变得不太对劲——双眼无神,行动麻木,甚至口中还低声呢喃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城主试了不少方法,都没能将他们的意识唤回,那些人就如同失去灵魂一般,她疑心是国师动了手脚,即刻便寻了过去,但国师所下榻的客栈早已人去楼空。
而在回城主府的路上,乌云突然化作雾气扑向地面,不过几个呼吸就将南阳城吞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雾气中的人们皆开始呢喃念着同一句话: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他们双眼空洞,动作麻木却步伐一致的朝雾气深处走去。城主试图阻拦,但那些人们却如见到了异类般,对她群起而攻之,唯恐伤到这群普通人,她只得先在雾气边缘处设下符阵阻拦,随后急速回城主府召来众道者商议。
但商议到现在,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果,导致无法对症下药。
贺楼茵一眼不眨,时不时点头回应,看起来像在认真听道者说话,但心中却在思考着要如何将国师所作一事不留痕迹的告知南阳城主,稍许,她将目光投向兰明韬,快步上前做出惊慌状:“二皇子,我忽然想起来您出宫时,国主曾给了你一柄辟邪除祟的桃木宝剑,怎么此刻却不见你带在身上?”
她来回踱步,做出一副焦急状:“莫不是落在驿馆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城中如此凶险,若无此宝剑,我等该如何护你周全?”
兰明韬听得一脸茫然,他父皇什么时候给了他桃木宝剑?他怎么不知道?还有,他又是什么时候去了驿馆?
正想解释两句,却见贺楼茵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只好干巴巴应下了,“可……可能真丢在驿馆了吧。”他的话越说越小,却不得不在贺楼茵威胁的眼神下拿出他皇子的架势来,对道者说,“能否麻烦您帮我寻回?”
道者面露不虞,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一把破木头,难不成跟那国师是一伙的,想要把他们骗出城外,好趁机将南阳城中人都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存在?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禀告将他们抓起来时,南阳城城主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不过半日未见,她的眉眼间多了许多疲累。
城主大人缓慢打量这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尤其是那只松鼠。
她心中惊奇,竟有人会养松鼠当作宠物,不过由于先前与国师的争执,她对白玉京来人显然不再抱有好感,微眯着的眼中充满对他们的不欢迎。
但这毕竟是苍梧国的皇子,她总不能真的把人家扔出去吧?
她无甚好气问:“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桃木剑,竟值得冒着如此危险去寻?”
兰明韬噎住,眼神疯狂向贺楼茵与闻清衍求救。
闻清衍上前行礼,解释说:“此剑为传闻中的玉京山桃木制成,所过之处妖邪不存……”
城主听后眼皮动了动,虽然依旧站着没动,却也没叫人把他们撵出去。
闻清衍没有打断她的思考,他退回贺楼茵身边,安静着站着。
过了会儿,城主道:“我去寻。”
身旁的道者欲阻止,“城主,此刻城中危险寻常,您若是出了事,南阳城恐会陷入群龙无首之境地。”
城主不屑的哼了声,“正好,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的地盘装神弄鬼!”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后又停下脚步,转身指着贺楼茵他们说,“你们中谁跟我去?”
贺楼茵还没开口说话,闻清衍抢先一步开口:“我同您前去。”
城主疑心的打量了面前这个肤色近乎苍白的青年一眼,“你……”
闻清衍顶着她犹疑的目光道:“在下浅通一些阵法,可于雾气中行走而不受其影响。”
城主短暂思考了一下后同意了,“走吧。”
虽然她其实很想让那位目光炯炯如星辰,看起来就武力不低的女郎同她一起,不过——她注意到那女郎一直将目光投落在青年身上,竟鲜少去关注那位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皇子。城主心想,有这位青年在手中,不管那位女郎存了什么心事,总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闻清衍随着城主离开后,道者将剩下二人带入会客用的大厅内后又脚步匆匆的去查探雾气的动向了,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他们不要乱走。
确认无人后,兰明韬一直绷着的脸终于垮了下来,他偷偷看了眼贺楼茵,小声问:“那玉京山桃木真的能驱散这古怪的雾气吗?”
贺楼茵沉浸在与松鼠玩猜拳游戏,谁输了谁就给对方剥松子,头也不抬的敷衍道::“能呀。”
少年大喜,拍着胸膛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
贺楼茵却见不得他舒坦,挑了下眉,微笑补充了一句:“骗你的,驿馆里压根没有玉京山桃木。”
少年大惊,哭丧着道:“那城主要是发展我们骗了她可怎么办?不会真的把我们赶出城主府吧?”说要又开始抽鼻子。
贺楼茵被他哭烦了,狠狠拍了他后背一巴掌,把少年拍得一个趔趄,没好气说:“你笨不笨?就不能说是被国师偷走了吗?”
“啊?”少年止住哭声,他心想,这人怎么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城主来到驿馆,果然翻遍了每一寸角落都没见到所谓的玉京山桃木,正想抓着闻清衍回去兴师问罪,青年竟无视了她,快步走至院中那棵枯黄的桑树前,自言自语道:“奇怪,分明早上这棵树还是一副生机勃勃,怎么这会竟连根系都枯死了?”
城主听后,才惊觉这满院的青翠早已成了枯黄,她此刻也顾不得玉京山桃木了,惊道:“不妙!有人扰乱了南阳城下的地气!”
“嗯,”闻清衍背对着她,漫不经心说,“定是那窃走玉京山桃木之人。”
话虽如此说,城主却没有尽信,不过此刻她的敌意明显减轻几分。若是地气是被这群人扰乱的,他们显然没必要多此一举,尽早出城,逃之夭夭才是上上策。
她问道:“你可知这地气是因何而乱?”
闻清衍捡起地上的空瓶,轻嗅了下递给她,“也许是因为这个药水吧。”
城主回了城主府后立刻召开城内医师商讨此事——南阳城下的地气中毒了——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商讨了半个时辰,都没讨论出结果,城主神情更焦灼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强打精神说:“去信给周边城池和白玉京,将这里发生的异状告知他们,并请求他们尽快来援。”
道者应下后小跑着去寄信,可还不到半刻钟,他有跑了回来,惊惶道:“城主,灵信发不出去,城中的传讯阵被人切断了!”
“什么?!”城主大惊,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匆匆忙忙来到安置贺楼茵等人的大厅,面露不善的盯着他们,质问道:“传讯阵是你们毁去的?”
贺楼茵冷冷抬眼,一字一句冷漠说:“若是我的话,定会先毁去南阳城的护城大阵,而不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传讯阵。”
她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浸了松油的手指,“所以,城主为何迟迟不开护城大阵,而是选择任由雾气弥漫城中呢?”
她冷冷望向前方,目光却没有落在城主身上,而是紧紧盯着那只再次突然出现的白鹤。
以及,它只剩两根黑羽的尾巴。
第53章
白鹤那对漆黑的眼珠分明一动也未动, 贺楼茵却觉得它在对她说话。
说什么呢?
一旦干预了他人的因果,便会成为因果的一环,此刻, 他们不再是他乡异客,而是这场轮回中真实存在的一员。
也就是说,他们有可能离不开这处虚境了。
会后悔吗?
在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中,赌上性命去改变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贺楼茵轻轻笑了起来, 城主不明所以, “你在笑什么?”
贺楼茵抬眸, 与她视线碰撞的一瞬间,春生剑现于她手中, 她轻晃着透色长剑,慢悠悠问:“你有信仰吗?”
城主面露惊恐, 踉跄着后退数步,抬手指着她, 无与伦比道:“难道你……你竟也被魔神同化?”
她此刻后悔极了, 没想到认为一城之主,反而引狼入室。
天空依旧灰蒙蒙,城主府内不得不燃灯照明, 厅内灯火辉煌,贺楼茵两指掐熄了面前摇曳的火焰, 慢悠悠往前走, 凑到城主面前对她扬起一笑:“骗你的, 我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被同化而已。”
尽管她如此说, 城主那口气仍吊在喉间迟迟呼不上来,贺楼茵拍了拍她肩膀,“带我去看护城大阵。”
城主没动, 心中天人交战。
她到底能否相信这个异界来客呢?
在她的手搭上她肩膀的那瞬间,城主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
齐颂真、已经死去的南阳城城主齐颂真。
被封信的记忆扑面而来,她想起了她死亡的那一刻,也想起了不能打开护城大阵的原因——她为守护南阳城的子民,以血为祭开启护城大阵。
可最终、可最终,最终她倒在血泊中,也没能救下她的子民。
她在想,她如果能再强一些,她的信念能更坚定一些,当日的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可是人生不能重来。
遗憾成了执念,她的灵魂飘荡在这片天地间,不肯去往转世,亦不得解脱。
她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相信你,能了却我的遗憾吗?
贺楼茵不清楚她心中在想什么,反而觉得她态度转变得有些突然,后退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她:“如果你不是魔神信徒的话,我倒是可以相信你一次。”
漫长的沉默后,齐颂真笑了起来,明媚的笑意如阳光般,要将这片昏暗天地照破,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齐颂真,十六岁出师下山,十七岁一剑截断沧江水,成为最年轻的剑道魁首。
二十八岁成为南阳城城主,而后守护南阳城直至生命尽头。
而现在,她是一缕幽魂。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但谁说幽魂不能再少年呢?
“随我来吧。”
她领着贺楼茵去往城内护城大阵的位置,闻清衍不放心,抓起松鼠快步跟上,走出两步后又回头,盯着一旁畏缩如鹌鹑的兰明韬,叹气道,“你也一起来吧。”
兰明韬一个猛子从椅子上蹦起,小跑着紧贴着闻清衍往前走,闻清衍被踩掉七次鞋跟后,终于忍无可忍抓着少年的衣领将他提溜到面前,“你是故意的?”
少年眼眶很快泛起水雾,委屈道:“我只是害怕。”
松鼠从闻清衍垂落的乌发中探出脑袋,嘻嘻嘲讽道:“胆小鬼胆小鬼。”
少年却没有反驳,他垂着脑袋,低低说:“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他想起了他的死亡。
他胆小又怯懦,向来是他父皇九个子女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但也是这种胆小与怯懦使他平安活到了成年,毕竟,没人会认为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讲的皇子能够继承王位。
他的兄弟姐妹们为了这唯一的王位不惜横刀相向,争得你死我活,争得头破血流。
他还记得,他最喜欢的那位九皇妹——这座皇宫中最小的孩子,她曾经的眼神是那般澄澈,可就在某一天,看向他的眼中多了他看不懂的情愫。
可怜,不忍,却又不得不利用他。
她说:“兄长,这一次你也会站在我这边的吧?”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可看向他的眼神却是如此陌生,就连笑容也十分勉强。
他小心翼翼的,一如幼时般摸了摸她的脑袋,低低说:“我会的。”
九皇妹笑了起来,这一次并不勉强,是事成之后的如释重负。
那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没能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告诉她,他对每个来找他的兄弟姐妹都这么答应过。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呆呆望着她饮了一半的茶,狠狠将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甩在桌上。
木桌摇晃,茶壶倾倒,茶杯咕噜噜滚落,绘着花好月圆的瓷器碎了一地,就像虚伪的这天家的亲情般。
都怪你!他用力摔打着自己的手背。
如果不是因为你抖得厉害,我怎么会拉不住皇妹的衣袖!
皇妹最后还是死了。
他的兄弟姐妹都死了,父皇也死了。整个皇室只剩下他一人了。
但国师还活着。
国师扶持着他做了傀儡皇帝,他眼睁睁的看着苍梧国的子民一个接一个沦为魔神的信徒,而他却是真的胆小又怯懦,竟连自尽都不敢。
九皇妹死时他二十七岁,而她死后他却一直活到八十七岁才死。漫长的六十年,他无人时总把自己缩成一团,独自垂泪。
他总在悔恨,如果他那时拉住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在他怀中了呢?
可是没有如果。
但若能重来一次,他愿意付出一切,赌上所有,换他的九皇妹活下去。
许久,一声无可奈何又掺杂着怜悯意味的叹息响起。
闻清衍松开他的衣领,将自己的衣袖缓慢塞入他掌心,“跟紧了。”
……
城主府禁地,护城大阵边。
齐颂真望着运转如常的大阵,淡淡问了句:“你说,过去有可能被改变吗?”
长风孤寂,吹得人衣裙猎猎,萧萧落叶声中,贺楼茵散漫声音响起:“你觉得什么是过去?什么又是未来?”
齐颂真道:“已经发生之事是过去,尚未发生之事是未来。”
贺楼茵转过头,目光直直盯着她,“那在你的人生中,那些令你恐惧的事,难道已经发生了吗?”
齐颂真默然许久,迎着风朗声大笑。
是啊,还没发生呢。她有什么好恐惧的?大不了就重头再来好了,反正她都死的只剩一缕魂了,还能有什么情况比这更差呢?
她划破虎口,掌心按在阵法上,一圈又一圈的金纹向四周荡开,从城主府一点点蔓延到城中,再到城外。
符文直上青霄,冲入云雾中,数息过后,一个金光闪烁的大阵将南阳城笼罩在内,外界雾气再也进不来。
齐颂真呕出一口鲜血,伏倒在道台上,近乎气若游丝,贺楼茵上前,解开发带包扎好她流血的手掌,认真说:“你会活下去的。”
齐颂真摇摇头,“我其实早已死了,活着于我并无意义,我只是希望南阳城的子民们能够去往往生,不要再被困在这处虚境中,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了。”
孽海翻涌,苦恨难消。
贺楼茵望向一直缩在闻清衍身后的兰明韬,问道:“那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兰明韬从闻清衍身后走出,踩着满地落叶走至她身前,缓缓躬身叩拜:“我希望我的九皇妹能够活下去。”
贺楼茵扫了他两眼,淡淡道:“知道了。”
她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仰头观望了一会灰蒙蒙的天空,对闻清衍说:“你守好这里,我去会会那位国师。”
长剑清吟如鹤鸣,一剑出而朝雾散。
旭日东升晓星沉,璀璨阳光照射下,满城落叶都闪闪发光。
贺楼茵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满城尽带黄金甲。
她行走在铺满落叶的长街中,一步一剑,落叶随着剑锋荡起,在空中如蝴蝶般飞舞,又似狂沙般遮天蔽日。
“现身来吧。”贺楼茵一剑卷起枯叶,扫向长街的另一端,冷冷说,“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何人。”
数息过后,风止叶停,一黑袍男子拨开悬停在空中的落叶,缓缓走出,“你是何人?”
“杀你的人。”她懒懒说,祭起一剑直冲黑袍男子的遮脸面容的兜帽,“藏头露尾,鼠辈者也。”
黑袍男子当即拉紧兜帽,撤身后退,可他的脚步却停驻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这些落叶如同生了灵智的蝴蝶般,在空中急速抖动着,调转叶尖指向他。黑袍大惊,欲掐诀护体,但贺楼茵快他一步动作。
蝴蝶翅膀化作细小剑气,将他遮敛面容的黑袍刺得粉碎。
朗朗日光下,宵小皆无处遁形。
男子真实的面容露出。分明不过三十年华,却早已满头白发。
分明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却惊得对面剑者眼瞳骤然放大。
“你是武圣?”
没有哪个武者不曾见过武圣画像,就如同没有哪个道者不曾见过道祖画像一般。
百千年前,这个容貌普通的年青人从雪山中走出,一路南行,剑锋所过之处,世家无一不臣服,哪怕是如日中天的道门,也不得不对其锋芒避退三舍。
但这位年青人最传奇的却并不是建立了苍梧国,而是在其建立苍梧国两年后,于某夜观星望斗后,摘了那十二旒冕,说了句:“所谓权势,不过镜中花水中月,如今大梦初醒,方知心中所求。”
他没有说他所求的是什么,他于那个月下振衣离去,只给后世留下一个名字——向青霄。
知君有道来山上,何似无名住世间。[1]
黑袍抬头,虽是一模一样的面容,总给贺楼茵一种他与琼山书院中所存丹青画像实为两人的错觉。
贺楼家的画像中,画中青年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谁人见了都不得不叹一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而眼前的青年,神色阴鸷,手中握的也不是剑,而是一巴掌大小的药钵。
“你叫向青霄吗?”
贺楼茵单手持剑,另一手背到手后飞快画出数道剑符,如果此人当真是武圣的话……她仰头看了眼雾气重新聚拢的天空,心想这恐怕难以善了了。
“我叫向青霄,但向青霄不是我。”
不知为何,黑袍男子竟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楼茵眼皮动了动,“说点能听懂的。”
男子道:“我是向青霄不愿接纳的自我,是他最不能现于人前的意志的载体。”他看了眼贺楼茵手中剑,“你的剑很不错,若你再年长十岁,必能超越我。”
贺楼茵不语。
他抬手召出自己的命剑——孤鸿影。长剑通体如墨,震颤时发出的清啸宛若龙鸣,就连风都要绕道而行。
贺楼茵垂眸看了眼依旧布满裂纹的春生剑,淡淡道:“那你还挺自信的。”
黑白长剑在空中交错,碰撞出的剑气四散在南阳城中,高楼坍塌,树木摧折,土灰四溅。
一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剑所过之处枯木逢春。
剑光如闪电划过这片昏暗天地,云雾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狂风大起,眨眼间小雨便成倾盆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积蓄成大小不一的水潭,水潭中倒映着二人惨白的面容。
只不过,一者是原本就肤色惨白,一者则是因强行接剑而造成的内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将你曾经的子民变成行尸走肉的傀儡?”她摁着此刻痛到麻木的左肩,喝问道,“那尊腐朽的魔神许诺了你什么?”
豆大的雨珠打落瓦片上,耳中一片噼里啪啦的雨声,黑衣男子恍若未闻,再次起剑,剑光快若惊鸿,贺楼茵当即旋剑后退,硬底云靴踏在青石板上,撞出嗒嗒声。
身后是一堵墙,她已退无可退。
那便不退了吧。
她向后伸腿蹬在墙上,借力翻至男子背后,抬手一道剑诀往他心口拍去,男子一时不察,脚步踉跄向前,同时喷出一口血到白墙上。
他转身欲再起剑,冰凉的剑锋已抵住他咽喉。
“你不是武圣,”贺楼茵眉眼冷峻,肩膀细细颤抖着,但执剑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剑尖逼迫男子咽喉的肌肤,殷红血液渗出,又很快被雨水冲散,“你究竟是何人?”
她只需稍一用力,长剑便能刺破他的咽喉,男子却面不改色,他脸上扬起不屑一笑,“我是向青霄的恶念。”
贺楼茵长剑挑了挑,示意他继续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向青霄这样的人。爱恨嗔痴,人皆有之,唯向青霄例外。”男子冷笑着说,“天地众生,王权富贵,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就像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一般。”
“但只有我知道,他从道门那里学了一种名为剖魂的术法,将他的恶魂——也就是我,生生剖了出来。”
男子凄然笑道:“他可真狠心啊,对自己都下得去手。”又倏然面露癫狂,“凭什么世人只记得他向青霄,却从来不肯接受我的存在?我分明也是向青霄的一部分啊!”
贺楼茵怜悯望他,“你真可怜。”
男子冷笑,不置可否:“向青霄才是最可怜,追求所谓飘渺大道,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雨小了下来,水雾尽头蓦然出现一抹白。
那只白鹤正在过来的路上。
贺楼茵最后逼问:“魔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在驿馆研制的药水又是什么?”
男子摸了把唇间溢出的鲜血,张开双臂拥抱空气中的雨水,仰头哈哈大笑几声,骤然身体用力前倾,贺楼茵收剑不及,长剑已贯穿男子的咽喉。
滚烫的血液从喉管中咕噜咕噜往外冒,青石板上一地殷红,他用最后力气恶狠狠说:“这天地间有善便有恶,因此有道便有魔,道即是魔,魔即是道。终有一日,魔神的信仰会如阳光般洒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贺楼茵鞋尖抵在他咽喉,狠狠下压,镶着珍珠的白鞋被血浸的发红。
“真没意思,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她将男子的脑袋随意踢向一边,慢慢地走到驿馆中那棵枯萎的桑树下,安静看了许久,咬破指尖在树干上绘出一道符咒——“生”。
春生剑中迸出数道流光没入树干,几个呼吸过后,枯萎的桑树上冒出一点新绿,再一眨眼,已是翠绿当头。
雨歇,风止,满城枯木又逢春。
她靠着槐树缓慢闭上眼,长剑脱手坠地,身躯顺着树干缓慢下滑,却惊闻远方一声呼唤。
“阿茵!”
声音如此之大,震得她耳膜都疼,她费力掀起眼皮,只见一熟悉的青年脚步飞快向她奔来,边跑边扔了手中油纸伞。
他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着,地上水迹未消,鞋履蹬在青石板上时溅起小腿高的水花,打湿了他半身衣裙,宽大袖袍被奔跑时带起的风吹得猎猎,像极了一只振翅高飞的青鸟。
但这只青鸟最终没有飞起。
青年撞开木门,一个滑跪扑至她身边,双臂稳稳接住她倒下的身躯。
“阿茵,阿茵……”
他焦急呼唤着,眉间眼底俱是藏不住的忧心。
熟悉的松雪香扑鼻而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得松缓,她搂住青年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胸膛,闭着眼,低低地说:“累。”
他两指搭上她脉搏,渡入真元查探过后,发现并无致命伤后才得以松了口气,“好,我们回去……”
他抱起她,快步往城主府走去,将她放在床上后,那紧绷的心跳依旧未能平息,少顷,待床上人呼吸放缓后,他才颤着指尖解开衣袍,袒露的肩膀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而床上熟睡的姑娘肩头仍白皙光洁。
贺楼风给他的那些术法书里,其中有一本是关于符咒的,其中有一道关于转嫁伤势的符咒,符文晦涩难懂,他花了好些时日才学会。
好在……
他痴痴凝望着姑娘熟睡的面容,卷翘的睫羽偶尔轻颤几下,似乎是在做梦。
好在,还来得及。
被留下保护城主府的松鼠刚蹦进门内,准备使唤青年给它剥些松仁饱腹一顿,一见他肩头触目惊心的剑伤,登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阿衍阿衍,你怎么受伤了呀?”
闻清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食指放在唇间,示意松鼠小声一点,不要吵到阿茵睡觉。
松鼠收到示意,脚步轻轻挪来闻清衍脚边,站在地上仰头望他,关切问:“要给你叫医师吗?”
闻清衍摇摇头,“我有伤药。”他从怀中取出药瓶,药粉不要钱般往伤口上撒,再扯下内衫的一截布料草草包扎了下,不忘叮嘱松鼠道,“这件事不能对阿茵说。”
松鼠不解,不过是受伤了而已,怎么还不能告诉阿茵呢?
不过面前的青年跟在阿茵身边时间长了,居然学会了用松仁威胁它。
松鼠瘪瘪嘴,跳上床四仰八叉倒下,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
……
雨后初晴,城主府沐浴在夏日炎热的阳光下,贺楼茵依旧是被太阳晒醒的,她生气的从床上坐起身,一巴掌拍合上雕花窗。
松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只有她和闻清衍两个人。坐在桌边的闻清衍听见动静,急忙放下手中正在泡的茶,快步走至床边,握着她的手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痛?有外伤吗?内伤有吗?”
问题多得贺楼茵急忙捂住耳朵,冲他飞快喊道:“没有没有,都没有。”
“哦。”闻清衍悄悄放下心来,心想这个符咒确实有用,他捧来一叠崭新的衣裙,慢吞吞说,“你的衣服脏了,我昨天只脱了你的外衫……没有……没有看你的身体。”他声音越说越小,耳朵尖也越来越红。
贺楼茵奇怪打量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见内衫依旧完整穿在身上,这才哼哼两声,“把衣服给我吧。”
她接过衣裙,走到屏风后面,脱去昨日被雨水弄脏的里衣随意往屏风上一挂,闻清衍僵直的站在原地,不敢回头看,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任由身后衣料窸窣声传入耳中。
贺楼茵换好衣裙走出后,却见青年呆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盯着床铺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放轻脚步走进他,用力拍在他左肩,准备吓他一跳,“你在发什么呆呢——咦?你肩膀受伤了?”
她紧张望青年不断渗出血的左肩,伸手去扯松他的衣襟,“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闻清衍抽了口气,飞快扼住她的手腕,脸上做出轻松表情,“只是小伤,无妨。”
贺楼茵显然不信,隔着这么多层布料都有血渗出,绝无可能是小伤,她威胁道:“松手,不然的话……”她掐了把他腰窝处的软肉,朝他挑眉说,“不然的话就不止看你的肩膀了。”
可她都这样说了,青年仍是没肯给她看他肩膀上的伤口,反而用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她,哀求说:“真的只是小伤,而且伤口很难看……”
如果只是小伤,伤口怎么会难看?
贺楼茵抽了下嘴角,拽着闻清衍的右臂将他甩到床上,在他挣扎起身前小腿压住他膝盖,手指飞快解开他的上衣的系带,一层又一层的衣料滑落至臂弯,胸膛袒露大半,血肉模糊的肩头藏无可藏。
贺楼茵看的眉心直跳,轻轻问:“很疼吗?”
闻清衍摇摇头,“不疼。”
骗人,贺楼茵心中说。
她不过轻轻碰了碰外翻的血肉,青年的肩膀就立刻崩得笔直。
“是谁伤的你?”
她一直等不到这个问题的回答,只好作罢,“我给你换下药。”
她慢慢用清水擦去残留的药物,小心地将药粉重新洒满伤口,对着他肩膀吹了口气,将多余的药粉吹走,这才拿起纱布替他包扎伤口。
可纱布才刚贴上他的肌肤,闻清衍就急急忙忙抓住她手腕,“我……我自己来吧。”
她离他太近了,手指拂过时,呼吸洒落时,都让他的肌肤无可控制的生出细密痒意,仿佛每一根茸毛都立起。
动作被打断,她盯着他疑道:“难道你怕痛?”
闻清衍方想辩解,贺楼茵已经将他手臂往上一拉,手臂穿过他后腰将纱布在他上身绕了好几个圈。
这个动作就好像他被她拢在怀中一样。
只是指腹不经意擦过,茱萸便不争气翘起,连带着纱布下的那颗也蠢蠢欲动。
他欲哭无泪,为何这种正经时刻也会这样?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她最好不要注意到。
贺楼茵替他缠好纱布,正打算替他系好系带时,窗户被顶开一条缝,缝中伸出一只灰不溜秋的爪子。
她眼疾手快合紧窗户,冲窗外生气喊道:“小小白,没人教过你进别人房间要先敲门吗!”——
作者有话说:[1]吕岩《七言》
还有一章,我就能将这个剧情写完了(握拳)
第54章
闻清衍飞速穿好衣服, 冰凉的手掌在脸上摁了摁,好叫双颊的滚烫消去些许,这时门外又传来邦邦的叩门声, 惊得他脊背一抖。
正眼神询问贺楼茵是否要去开门时,那邦邦声又大了些。
门外,松鼠站在兰明韬肩头,一边揉着发痛的屁股, 一边大喊着:“阿茵阿茵, 我都敲门了, 你怎么还不让我进去呢?”
兰明韬的肩膀抖了又抖,这只会说话的松鼠简直跟个大爷似的, 尽逮着他欺负,他今天一上午光给它剥松子了, 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
他苦着一张脸继续敲门,“咚咚”声响过三下后, 闻清衍终于得了开门的指令。
松鼠见到熟悉的人后, 立刻一个猛子跃上他肩头,兰明韬肩膀上的负担消失,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喘出一口气。
“你来——”闻清衍刚想问他来此何事, 却蓦然见到他脚边的白鹤,以及不远处正抱着一个木匣朝这边走来的齐颂真, 便改口道, “你先进来吧。”
少年找了张离贺楼茵最远的椅子坐下, 双手拘谨的搭在膝盖上, 低垂着脑袋,只敢用余光偷偷看人。
这孩子还真是胆小啊。闻清衍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不用害怕, 事情已经结束了。”
门外传来一道人声:“不,此事并未结束!”
齐颂真抬步跨过门槛,径直走来桌边,将一封信扔到桌上。贺楼茵拿起一看,这封信应当算作一封请帖,上面说着国师近日生辰,邀请五城之主前去赴宴。
贺楼茵两指夹着信纸拎来眼前,对着阳光眯眼看了会,疑惑想她不是已经杀死了国师吗?怎么又冒出来国师生辰?
她问兰明韬道:“上一个轮回中也发生过这件事吗?”
兰明韬点点头,又道:“当时的南阳城已经……已经……”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息了声,齐颂真嫌弃看着少年,但手上动作却充满安抚意味,她轻拍着他的后背,“但这一次,我们成功了。”
贺楼茵却摇头,屈指点了两下信纸,“别高兴的太早,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她看着脚边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缓慢落下一根黑色尾羽的白鹤,暗自与闻清衍交换了一下眼神。
齐颂真她不知晓长街中那场战斗结果如何,只以为是国师重伤逃走,一听这话立刻气愤填膺,长剑往桌上一拍:“我这就杀去白玉京!”
一旁的兰明韬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余光打量几眼见她没有要用他祭剑的想法后才颤颤巍巍连人带椅子挪得更远了些。
贺楼茵无奈扶额,齐颂真冷哼道,“他既然敢大张旗鼓设下鸿门宴共邀五城之主,那我便让这生辰宴变葬仪。”
贺楼茵无力揉了下太阳穴,不想与她继续这个话题,她问道:“你说你是因执念而就在这处虚境中,但我观这处虚境如此庞大,竟隐隐形成了与外界别无二致的天地规则,这恐怕不是你一个残魂的执念能做到的吧?”她紧紧盯着齐颂真的眼睛,“是谁造出了这片虚境?把千年前不愿转世的亡魂聚在此处?”
齐颂真听后陷入迷茫,她皱着眉拼命回想,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是在你接触到我后,才想起自己的名字来的,在那之前,我不过如同行尸走肉般,只知按照既定的过往行事。”
贺楼茵对着自己的手掌左看右看好一番,觉得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啊?她问一旁精通术士的闻清衍:“你说我去过挨个碰一遍城中人,他们是不是都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闻清衍思考了一番后,阻止了她这个离奇的想法:“等你一个一个碰完他们后,可能国师的生辰都过完了。”
贺楼茵瘪瘪嘴,往椅子上一瘫,仰天叹气道:“那走吧,我们去给国师送贺礼去。”
五城之内互有传送阵,众人很快便出现在了白玉京,包括那只神秘的仙鹤。
贺楼茵发现似乎只有他们这几个外来者能看见它,真奇怪。她晃晃脑袋,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站在人群中,冷冷打量坐在高台上,喜笑颜开享受众人祝福恭贺声的国师,以及一旁肃穆庄重的苍梧国主,神色愈加凝重。
这看起来很不正常。先不提国师是如何死而复生——反正这处虚境里古怪的地方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件事,但单论南阳城发展信徒一事——分明已经失败,为何这两人脸上毫无颓丧之色呢?
她踢了踢一旁紧张坐着的兰明韬的鞋子,压低了声音问:“在场哪位是你的九皇妹?”
兰明韬吓得又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视线巡视一遍席下众人,却没有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惊慌起来:“九皇妹她……她没有来。”
“嗯?”
贺楼茵正想再问问时,忽然腕间剑镯剧烈颤动了起来,她神色大变,问道:“我给你的那道剑符你是不是送人了?”
兰明韬紧张的咽了下口水,说道:“我……我把它给九皇妹了。”他离开时担心九皇妹独自一人在皇宫中会发生危险,便偷偷把剑符藏在一个空心镯子里送给九皇妹了。
他见贺楼茵神情倏然凝重,不由得心中一惊,双手扯着她袖子问:“是不是九皇妹出事了?!”
这番动作有些大,引得周围人时不时朝他们投来探询的目光,闻清衍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众人的视线,默默将兰明韬抓着贺楼茵的衣袖手移开,拍了拍他后背,温声安抚着。
贺楼茵与不远处的齐颂真对视一眼,互相微微点头后,对兰明韬说:“带路,我们去找你的九皇妹。”
……
皇城幽暗的地宫中,兰明穗举着烛火,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顺着蜿蜒的通道往下走。
越往下,周围便愈安静,幽闭的通道将脚步声与呼吸声放大,一颗心脏“砰砰”的跳着,她咬紧了唇才不至于让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
血祭、国运、魔神……
这是国师与父皇谈话时,她不小心偷听到的。
而国师指定的人选,却是这座冰冷皇宫中唯一会温柔笑着摸她脑袋的二皇兄。
兰明穗回去后一夜都没敢睡觉,第二天天刚亮,她便立刻去找二皇兄,想将此事告知他,好叫他赶紧逃走,不要再回来。但二皇兄却先一步来找她了,他说他要出宫一趟,还给了她一枚镯子,说是提前的生辰贺礼。于是她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心想这样也好,二皇兄本来就不适合呆在这座吃人的皇宫中。
兰明穗摸索着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通道的尽头,她望着布满灰尘的巨大石门,摸着腕上手镯默默给自己打着气。
不要害怕。二皇兄曾说过,她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石门上,用力推开了石门。
迎面而来的光明吞噬了她,这座地宫宛若另一方天地,地宫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明灯,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她眨了好几下眼,才得以适应这刺目的光芒。
地宫内部修建了一个五六丈宽的祭台,祭台上刻满她看不懂的符文,祭台中心则放着一尊长着翅膀的人形石像。
兰明穗修道天赋一般,她费了好大劲才爬上祭台,慢慢的走来石像面前,警惕观察着它。
石像的翅膀上也刻着奇怪的符文,每一片羽毛上的符文都不一样,她大着胆子碰了碰,符文没有什么反应,便走来石像面前观察它的面部轮廓。
有点眼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奇怪,皇宫中怎么会有这样东西呢?
兰明穗心中忽然生出不详的预感,她隐约有种猜测:这尊石像便是魔神。
她心生惊惧,手掌按在心口,试着平缓越来越猛烈的心跳。
必须把这尊石像毁去。心中有个声音对她说。
她看着石像,很快做出了决定。
兰明穗举起护身用的匕首,用力狠狠朝石像扎入,锋利的刀刃在石像上擦出火花,她劈砍数下后,石像上竟未留下丝毫痕迹,而匕首的刀刃已经卷起。
地宫中忽然响起声音:“你在做什么呢?弱小的人类。”
“谁?”她大惊,握紧了匕首朝着周围空气一阵乱砍,“是谁在说话!出来!你出来啊!”
回应她的是一阵吱吱呀呀的怪笑,和一句低沉轻语:“我就在你面前呀。”
兰明穗的动作僵住,她的面前只有那尊古怪的石像,颤着手将匕首对准石像,上下牙打着架,费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是你在说话?”
“对呀。难不成这里除了你我外还有第三个人吗?”
“你……你是谁?”
“我?我当然是魔神了。”石像忽然动了起来,长长的翅膀展开,阴影投落在兰明穗眼睛上,她惊慌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石像没回答这个问题,慢吞吞问:“你有信仰吗?”
兰明穗紧张望着他,心知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对,这座自称是魔神的石像恐怕会杀死了,她还不想死,她才不过十四岁。
可回答对了,他就会放过她吗?
她绝望的闭上眼,泪水顺着双颊滑落,“我的信仰不是你。”
石像安静了一会,再次怪笑了起来,不同于方才,这会的怪笑声中充满了癫狂。
“不信仰我的人,都得死。”
石像说着,翅膀飞速抖动,羽毛脱落,在空中化为无数枚细小剑刃刺向兰明穗。
少女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又无助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那么多剑,她要被扎成筛子了吧。
会很痛吧。她的尸体会很难看吧?
二皇兄知道了,会伤心的吧。
——“铮”。
兰明穗手腕一痛,剑刃碰撞在一处时生出的嗡鸣声刺得她耳膜发痛。
是手腕断了吗?
好像没有呢。
她鼓起勇气掀起眼皮,只见手腕上二皇兄送给她的手镯已碎了一地,而她身前正横着一把透色长剑,剑光皎洁如夜空中的流星,替她挡去了不断落下的细剑。
二皇兄保护了他?
可是……她不由得困惑,二皇兄并不修道,怎会有如此强大的剑意呢?
不、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好像能动了?
得赶紧逃。
兰明穗看了眼逐渐黯淡的剑光,头也不回往石门的方向奔去,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是……她好像出不去了。
兰明穗绝望的看着石门在她面前合拢,无论是用力拉还是推都打不开,而剑光已归于黯淡,再也没有东西能保护她了。
她跌倒在地,不甘心地拼命拍打着石门。
谁来救救她呢。谁能救救她呢。
石像看着缺了半边的翅膀,愤怒尖叫着,嘲哳如拉动风箱的声音响彻整个地宫,震得上方碎石不断滚落,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体上。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她绝望的想。
——“铮”。
又是一声清悦剑鸣。
兰明穗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二皇兄焦急的呼声,“阿穗!”她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那人用身体替他挡住不乱落下的碎石,熟悉的兰草香扑鼻而来——是她的二皇兄。
她再也忍不住了,脑袋埋在他滚烫的胸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兰明韬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温声安抚着:“阿穗别怕,兄长来了。”
“你先送他们出去。”贺楼茵对闻清衍吩咐道。
闻清衍担忧的望着她,“那你呢?”
贺楼茵握住春生剑,屈指轻敲两下,漫不经心说:“自然是要看看这尊石像是何神圣了。”
闻清衍看了眼石像,又看了眼她,最后默默往她手中塞了张符纸,才带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人离开地宫。
贺楼茵随意地将符纸塞入袖中,抬手掐出数道剑诀。
剑光快若流星,一剑劈碎石像的另一只翅膀,在一剑削去了它的头颅。
石头做的头颅咕噜噜滚开脚边,又被贺楼茵一脚踢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石像脚边。
石像捧起自己的脑袋安回脖子上,尖声大叫着:“你又是何人?居然敢坏我的事?”
“杀你的人呀。”她微笑着说。
“无知小辈。”
贺楼茵冷哼一声,再次挥剑向前,剑光与石像碰撞的瞬间,地宫轰然一声崩塌,无尽天光洒落。
齐颂真赶到时,便见到这样让人久久震颤的一幕。
年轻的姑娘坐在断垣残壁上,慢悠悠擦着剑,脚下踩着一颗石头脑袋,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就连衣裙上的灰尘都闪闪发光。
她调整好呼吸后快步走上前,说道:“先离开吧,这边动静已经传到国师府了,国师估计很快就要赶过来了。”
贺楼茵冷哼一声,一脚将石像脑袋踢开,笑着说:“我就是要等他过来。”
她倒要看看这国师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死而复生?
石像脑袋在地上滚了一阵,撞到树干上后终于停了下来,齐颂真走近一看,赫然大惊:“这是道祖的石像?”
贺楼茵:“?”
她皱眉,“胡说什么呢,道祖分明不长这样。”她又不是没见过道祖画像。
一旁正忙着安慰那对受惊兄妹的闻清衍闻声走进来一看,眉头更是复杂的拧在一处,他曾见过这个石像的脸,就在闻如危给他的那本写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的术法书中。
那本书中单独为此人开了一页介绍其身份——永生不死的魔神大人。
而为什么,齐颂真要说他是道祖?
这其中必有蹊跷。
贺楼茵也同样觉得,她示意闻清衍将道祖的面容画在地上给齐颂真看,问她:“这是谁?”
齐颂真看了一眼便说:“我没见过这个人。”
贺楼茵更感奇怪,她捞来松鼠问:“小小白,你活得最久,你认识这个石像吗?”
松鼠面露心虚之色,眼神躲闪着说:“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他这张脸的确是道祖,但魔神绝不可能是道祖,至于为什么道门内部所有关于道祖画像都与其真容不一致的问题,你恐怕得问北修真那个老头了,他是道祖亲徒弟。”
贺楼茵呵呵冷笑,暗骂温酒这死老头瞒她可真是瞒的够深的啊,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不和她说。
她将松鼠扔回闻清衍怀中,起身向前走去,手中长剑不住的嗡鸣,昭显着剑主此刻的心情实在很差。
闻清衍急急忙忙跟上她的脚步,“你要去哪?”
她微笑说:“国师今日生辰,我当然是要去给他送贺礼——”话到一半,她望向不远处天空中的黑袍人影,挑眉道,“呀,国师还真是贴心,知道我要给他送贺礼,这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呢。”
黑袍男子落在宫殿内的古木上,居高临下说:“你很不错,居然能杀死我一个分身。”他掌中聚力,轰然劈向贺楼茵,“但也到此为止了。”
贺楼茵与闻清衍同时动手,一者持剑向前,一者立刻设镇以防国师脱逃,齐颂真短暂惊讶过后,立刻持剑将那对兄妹护在怀中,又看了眼蹲在石头上的松鼠,想了下朝它伸出手:“别怕,到我这来,我会保护好你的。”
松鼠看了她一眼,走了。
齐颂真困惑挠头,它那眼神是在嫌弃她吗?
怎么回事?她居然被一只松鼠看不起了。
她冲贺楼茵大声喊道:“贺楼姑娘,你的松鼠跑了!”
贺楼茵眼皮动了动,选择当没听见。
那怎么说也是南山剑宗的镇守,生死境的修为都足够将这处虚境炸塌了。
也正是因此,她先前不得不压制修为与国师搏斗。
但眼下——耳膜中忽闻杂沓而至的脚步声,以及一声高过一声的低喃:“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她冷冷望向国师,“现在的你究竟是向云霄,还是他的恶魂?”
国师摊手:“有什么区别?我们本就是一个人。”
“明白了。”她看了眼一旁护着兰姓兄妹的齐颂真,“带他们先走,去国师府等我。”
一切的症结皆起源于扶桑树,自然也当由扶桑树终结。
但眼下,得先解决国师。
她看向闻清衍,“在生死境者交手带来的冲击下,你能稳住这处虚境多长时间?”
闻清衍拿出星罗命盘,边掐诀边说:“你需要多久,我便替你维系多久。”
贺楼茵心中了然,点点头不再多言,纵身与国师战在一处。
天空在崩解,很快又被千丝万缕的丝线紧紧拴在一处,地面在塌陷,丝线织成一张网填补上空缺。
恶魂终究不是武圣本体,没有他傲视群雄的实力,很快就被贺楼茵一剑钉在地上,胸口汩汩往外冒着血。
“你搞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不老药吧?”
国师脖子一梗,“你可以选择杀了我,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答案。”
贺楼茵又捅了他一剑,“魔神与道祖有什么关系?”联想起国师先前所说道门的剖魂一术,她问出心中猜测,“难不成他也是道祖恶魂?”
这一天天,这群人都在搞些什么?
她烦躁地又捅了国师几剑,国师痛的四肢胡乱扭动,但就算死到临头,他仍然嘴硬道:“你杀了我也没用,这城中所有人都成了魔神信徒,只要信仰之力一起存在,魔神便一日不死。”
“是吗?”贺楼茵笑了下,剑刃毫不留情的割断了国师的咽喉,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咚”的一声与石像脑袋撞在一处。
两颗人头互相挨着,一者眼中空洞,一者眼中不甘。
“走吧,”她收起剑,对闻清衍道,“我们去国师府。”
……
长街中,一只松鼠在行尸走肉般的人群中飞快穿梭。
它记得这段历史,也记得当年那个请它出东望山的年青人。
他说他做了一件错事,造成了一些不可挽回的后果。可每当它问他究竟是什么样的错事时,他却不说话了,只沉默着,一剑又一剑斩杀口中喃喃念着“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的魔者。
那场面太过血腥,看得它与老青牛齐齐皱眉,老青牛劝他,没必要如此赶尽杀绝,毕竟这也是同胞,他却摇头:“那些人已成为魔神的信徒,不再是‘人’了。”
那时它不懂,直到最后一场大战,它见到那所谓的魔神,竟然与年青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说,他此生最后悔一事并非是用剖魂一术剖出了他的恶魂,而是在剖出恶魂后没有立刻杀死他,却想着感化他一心向善。
而他犯的最大的错,便是将此术教给了向青霄,导致向青霄死在自己的恶魂手上。
他害了好友,亦害了天下人,终其一生都在弥补。
而不老药也是向青霄的恶魂研究出来的东西,不过它并不能使人长生不老,人一旦饮下不老药,便会丧失自主意识,只知盲目跟随所谓“魔神”,现在的不老城便是通过此药控制部分魔者为他们所用,而判断一个人是否是魔神信徒的方法,道门至今尚未找出。
那最后一战太过惨烈,那位年青人对自己年轻的徒弟交代的最后一件事,却是杀死与自己朝夕相处十五载的师父。
年青人当时说,恶魂狡诈,无法轻易杀死他,我会尝试与他融合,待我与他二人合为一体后,你便直接杀死我。记住,必须杀死我,否则一旦他吞噬了我的意识,这天下将再无宁日。
他的徒弟流着泪应下,但最终没能忍心下杀手,刀锋偏了半寸,毕竟杀死亲如父亲的师父是件残忍至极的事啊。
也是这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它和老青牛想出手时已经来不及了,没有人能够杀死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最后南道真与北修真的强者齐出,才堪堪粉碎了年青人的身躯,五位世家的高人祭出自家的神器,造了五方山这样一座天地囚笼将年青人的恶魂困在其中。
那日,血流千里,尸横遍野。然而没想到的是,魔神的躯体竟演化为魔源,所过之处草木鸟兽皆被污染成奇形怪状,不死不灭的生物,如同喝了不老药般。
不得已,道门只能炸开一处虚境的入口,将异变的生物扔进去后,封死入口。
但在如何处置喝了不老药的人这个问题上,道门与世家却产生了分歧,道门认为应当赶尽杀绝,世家却不同意,毕竟其中有不少他们的亲人,以及——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同一个信仰,毕竟连道门内部都分裂成了南道真与北修真。
于是穹灵屏障就此诞生。
但这段过程它并没有参与,年青人死了,它自由了,就在它回到东望山再次陷入沉眠的某天,一个年轻道者拿着一块陨铁做的命盘敲开了它洞府的大门,问他:“你想再见刘小满一面吗?”
它愣了一会才想起刘小满是谁。
道祖名为刘小满,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因为他在一个小满天,被一对在河边擢衣的刘姓夫妇捡了回家罢了。
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可惜他这一生终究难得盈满。
它同意了。它想问问他可曾有悔。
于是那位年青人将它送往南山剑宗,告诉它在此等待一个人,跟着那人那便会见到道祖残魂,它问那人是谁谁,那人却只说等它见到那人时自会知晓。
于是它在半雪峰等啊等,一直等到某个春日,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走进半雪峰,一把将它从松树上捞了下来,兴奋对它说:“你快看,我的剑诀会开花呢!”
小姑娘舞动手中长剑,一剑春生,终年积雪的半雪峰开满了迎风摇曳的鲜花。
它的眼眶霎时一片湿润,它知道,它等到了。
时隔数百年,它终于见到了与那位年青人一模一样的剑意。
松鼠在长街上奔跑着,一时不慎撞到一个行人身上,它此刻顾不得道歉,脚步匆匆又往前奔去,毕竟这处虚境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它必须要在虚境坍塌之前找到道祖残魂,问问他可曾有悔?
它必须要知道这个答案,否则它道心有损。
“小白。”
身后有人轻唤它。
松鼠身形滞在原地,好久才敢回头,视线中,熟悉的年青人逆光站着,微笑着朝它招手,“小白,不认识我了?我是刘小满啊。”
松鼠的眼眶再次湿润了,时隔数百年,旧友终得重逢,可惜一人已成残魂。
它问:“你可曾有悔?”
年青人道:“问心无愧,便无悔。”
……
国师府中,那只白鹤再次出现了,它安静趴在树下,黑色的尾羽缓慢飘荡在空中。
贺楼茵忽然知道了它带他们进来的目的。
扶桑树象征着新生,它要她送这些被困在虚境中数百年的亡魂去往往生。
贺楼茵回头望去,齐颂真与兰明韬兄妹,三人站在阳光下微笑着看着她。
她闭了闭眼,冲着天空大声喊道:“那个收了我一枚金叶子的胖大叔,你到底出不出来!”
闻清衍一愣,正疑惑她画中的胖大叔是谁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容貌俊朗的年青人,肩头上还站着一只熟悉的松鼠,他“哎”了几声后缓慢落地,“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哪里胖了?”
贺楼茵没好气瞪他:“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我将这些亡魂送去转生,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年青人笑笑:“唯有写出生字符的人才能使扶桑树重生,打开去往往生之地的轮回桥,送这些困在虚境中的人去往往生。在我确定你的来意之前,我不会将这里的秘密告知与你。毕竟,这些亡魂若是再死一次,可就当真无法去往往生了。”
贺楼茵撇撇嘴:“这些虚境里的亡魂都是苍梧国的子民吗?他们为何会存在这里?”
年青人解答:“是,但他们迟迟无法往生的原因是因为不老药,不老药困住了他们的灵魂。而放任他们飘散在外界的话,恐会沦为怨灵遭到斩杀,于是我将他们拉入虚境,用执念构筑了一个虚假的轮回。”
贺楼茵心想,这不老药还真可怕。
她又问:“那白鹤令呢?你如果想让人帮忙,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兜这么大的圈子烦不烦?”
年青人一愣,他悄声问松鼠:“这姑娘脾气怎么这么差?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是道祖?”
松鼠干巴巴笑了下,“刘小满,她见到了那尊石像,要是告诉了她的话,她对你的态度估计会更差。”
年青人哑然失笑,他看向贺楼茵,解释道:“白鹤令不是我弄出来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他抬头看了眼逐渐崩塌的天空,捡了几个重要的说了,“当年我将这些亡魂送去虚境中时,并没有找到使扶桑树重获新生的办法,而等我找到后,我已经死在圣魔一战中了。”
贺楼茵捕捉到关键,眯眼看着年青人与松鼠,问道:“你是道祖?”
年青人摸着脑袋笑了下,“说来惭愧。”
贺楼茵扯着嘴角冷冷笑了下,“你是该惭愧的,没你也不会有魔神。”
年青人讪笑一声,松鼠在他耳边幸灾乐祸道:“我就说知道了你的身份后,她对你态度会更差吧。”
“那日我本以为会身死道消,但一醒来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片曾经由我亲手构筑的虚境中,可能是惩罚,也可能是怜悯吧。”年青人怅然道,“我只能日复一日看着这些残魂在虚境中重演当年之事,却无力改变任何一件事的走向,直到后来某天一个年轻人意外掉进这处虚境,他带来了外界的消息,我当知晓当年竟酿成如此大错。”
“对了,”他继续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宋九龄的青年男子?”
贺楼茵正想摇头,闻清衍提醒她:“九算子的本名叫做宋九龄。”
她讶然,随后说道:“他已经死了。”又见年青人脸上一片惋惜之色,没好气道,“他活了三百七十余岁后寿终正寝了,是除了温酒那老头之外过得最久的人。”
听见熟悉的名字,年青人不由得心生怀念,他问了句温酒可还好,得到那死老头生龙活虎着呢的回答后,才继续说道:“宋九龄要我替他找一样药物的配方——应当就是你们说的不老药,我找到了,可他却再也没来。”
贺楼茵眼珠转了转,朝他伸手:“现在我来了,你把它给我吧。”
年青人没动,“此药物害了无数人,我不会让它的配方流出,不过,”他顿了顿,指着扶桑树说,“我研究出了它的解药,而最后一味药引,也是扶桑树的新叶。我只会将它交给能写出生字符的人。”
贺楼茵颤了颤眼睫,“我明白了。”她咬破手指,缓慢往扶桑树下写下生字符,再将春生剑中的剑元引入扶桑树中。
旭日高悬,温暖的阳光洒落,枯萎的扶桑树缓慢抽出新芽,她加了把劲,催使扶桑树飞快生长,很快天空便被扶桑树浓密的树荫遮住。
它缓慢将枝条伸出城中,连接每一缕亡魂,齐颂真伸手握住扶桑树的枝芽,朝她真诚道谢,兰明韬与兰明穗兄妹相拥而来,朝他微笑挥手。
年青人将松鼠扔回她怀中,“去吧,我此生已然无悔,你亦不必再自责未能完成我的遗愿。”
他牵住伸到他面前的枝条,灵魂化为虚影之前,忽然问:“你是怎么学会的生字符?”
贺楼茵哼了声道:“我天生就会。”
从十二岁握剑入道时起,她就发现自己写下的这串符文能够使草木复生。
她奇道:“难道你不会吗?”
年青人心想,他还真不会,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法使扶桑树重获新生。
灵魂消散于天地间的最后一瞬间,他心想,小满小满,他这一生终得圆满。
送走所有亡魂后,贺楼茵对着这棵高耸去天际的扶桑树犯了难,她掐着松鼠的腮帮子问:“小小白,你知道怎么把这么这么这么大一棵树带出去呢?”
总不能真的让她爬到树上去采叶子吧?先不说她来不来得及在虚境崩塌前采下所有叶子,就说这道祖给她的药方中只写了扶桑树叶,没写需要多少片,万一带出来的不够呢?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扶桑树像知晓了她的难处一般,吐出一枝新芽到她手中,就在她抓住新芽的一瞬间,虚境骤然崩塌。
闻清衍飞扑上前,挡住落向她的碎石,冲白鹤喊道:“带我们回雪原。”
白鹤振翅,洁白羽毛环绕在二人周身,只一个呼吸间,二人便重新出现在了雪山。
贺楼茵靠在闻清衍身上,按了按扑通乱跳的心脏,好一会才换过神来,虚境中发生的一切恍如一场大梦,但手中的药方与新芽告知她那并非是场镜花水月。
她小心收好药方与扶桑树的幼芽,将雪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的松鼠扔回闻清衍怀中,抓起他的手,笑着说:“走吧,闻闻。去找我的母亲。”
闻清衍温柔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好。”
他想,这一次轮回中,他和她终于能迎来好结局了。
……
山巅之上,苏问水与温酒的棋局下了三天,仍未分出胜负。
最后,苏问水扔了棋子,起身走到山崖边,眺望着不老城的方向,“看来,我们仍旧未能达成一致。”
温酒仍坐在树下,盯着棋盘说:“我对不老城的魔者没有意见,但那些被异兽夺躯者,必须死。”
苏问水道:“它们不过是想成为人。”
温酒捏碎了手中棋子,质问道:“但它们成为人的方法却是侵占原主的意识。”
苏问水回头望他:“我可以让它们不那么做。”
沉默良久后,温酒摇头:“我无法信任你,除非你能留在道门。”
苏问水拒绝了,“我也无法信任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将它们赶尽杀绝呢?”
二人僵持不下,慕容烟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也许,能找到折中之法呢?”
“没有折中,”温酒一掌拍在棋盘上,冷冷道,“苏问水,你究竟是苏问水,还是不老城的淼淼呢?”
苏问水笑道:“好问题。”她看向雪原中正不断往山下移动的人影,“可惜我要去接我的女儿,今天没空回答你了。”
回应她的是迎面飞来的棋子。
温酒冷喝道:“我今日不会让你离开。”
苏问水衣袖扫开棋子,面容依旧平静,“可这不代表我就无法离开。”她望向一旁的慕容烟,像是想起什么来,同样问了句:“你也不想让我离开吗?”
慕容烟沉默了一会,说道:“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我不会出手。”
苏问水听后耸了耸肩,心想这不就是不让她离开的意思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群人说话还是那么喜欢拐弯抹角。
没意思。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有些遗憾的想,她可能来不及见她了。
不过,孩子长大了,应该会自己找过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终于写到收尾阶段了。
相信我,元旦之前一定将这本完结(握拳)
第55章
苏问水向前踏出一步, 准备从空中的彩虹桥离开,慕容烟上前拦住她。
她目光沉沉望着苏问水的面容,虽是六月酷暑, 但山间的出来的风却很清凉,清风将苏问水的发丝向后吹去,慕容烟心想她的表情是灵动的,为何眼神却是如此平静?又或是说——无情。
慕容烟很难想象这样平静的眼神会出现在一张昳丽得极具攻击力的脸上。
苏问水回以她同样的目光。
她朝空中哈了一口气, 雪花便在半空打了个圈落在慕容烟脸上, 慕容烟垂下眼睫, 忽然觉得贺楼茵其实更像苏问水些。
她越过慕容烟,一步踏出山崖, 却并没有出现在彩虹桥上,而是落在了雪原中, 慢悠悠撑着伞往穹灵屏障中走去。
温酒想要出手阻拦,慕容烟却拦住他, 她望向雪原中那个欢快奔跑的年轻姑娘, “总要让人家做个告别吧。”
贺楼茵一把抱住苏问水,仰着脸,眼里泛着喜悦的光:“母亲、母亲, 我们回家去吧?”
她笑得很开心,时隔多年, 她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苏问水歪斜油纸伞, 挡住风雨的同时温柔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 她摇摇头, 如幼时般揉了揉她后脑,动作一如既往温柔,但贺楼茵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风雪大了几分, 雪原与原野的交界处蓦然落下两个人。
是慕容烟与温酒。
于是贺楼茵便从苏问水怀中探出头来,冲温酒高兴道:“喂,老头,你要我帮你找的东西我带回来了,你是不是应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温酒沉默着没说话,老青牛却知道他在想什么,脑袋拱了拱他。
欺骗人家小姑娘,不好吧?
温酒朝苏问水道:“即便如此,你也执意要回不老城吗?”
苏问水看了怀中人一眼,“我没有留在道门的理由。”
贺楼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这三人突然间动起了手。
生死境强者之间的交手使这片天地都动荡起来,不过一个眨眼间,天地风云骤变,远方的雪山在一片轰隆声中倒塌,白色洪流如同一条银龙,无情席卷这片大地。
苏问水衣袖微扬,身形如鹤,以一敌二依旧游刃有余。贺楼茵愣了一会,冲他们喊道:“母亲!师父,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战况越来越焦灼,贺楼茵想了下,干脆召开春生剑一剑震开三人,她持剑护在苏问水身前,冷冷问:“你们要对我的母亲做什么?”
温酒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希望她能留在道门。”
贺楼茵道:“我母亲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温酒与慕容烟同时缄默,少顷,慕容烟转身离开了。
“我不会再参与这件事。”
温酒仍站在原地。
春生剑的剑意一阵又一阵荡开,白色洪流如波浪起伏。她冲温酒喊道:“你如果还想要天书的话,那就遵守我们的之间的约定,若是不然,”她掌中燃起道火,“那我就会毁了它。”
温酒却不为所动:“我并不欲与你的母亲动手,但她绝不能回归不老城。”
苏问水不置可否。
忽然,大地又一阵颤动。
一道剑光破开云层,直奔温酒站着的山峰,剑光迅疾如闪电,猛烈如惊雷。“轰隆”一声,温酒身后的山头被削了去,晃晃荡荡砸在地上,土尘飞溅出数丈高。
他冲来人怒喝道:“贺楼宇,你想撕毁不战盟约?”
贺楼宇一剑扫去,温酒不得不抽刀格挡,大不韪与天音剑碰撞时产生巨大的冲击,这片天地都为之动荡。
闻清衍一手护住松鼠,一手飞速掐诀挡住落向贺楼茵的刀光与剑影。
贺楼宇从空中落地,扶住苏问水,替她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冷冷望着温酒:“我今日要送我的妻子离开,”他将天音剑往身前的雪地上一掷,“若谁想拦我,先问过我的剑同不同意。”
苏问水怔怔望着揽住自己的男人,十多年不见,他的容貌一如当年,眉间却多了沧桑,她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贺楼宇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多了几分力。
苏问水默然无声,许久,她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睫,认真问:“可如果我从来就不是苏问水呢?”
贺楼宇问:“这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很重要。”
贺楼宇想了下,“但对我来说不重要。”他笑着道,“我爱你,只因你是你而已。”
苏问水听后也笑了起来。
贺楼茵上前抓住苏问水的手,泪眼汪汪的望着她:“母亲,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可苏问水拒绝的很无情,她摇着头,缓慢抽出手,摸着她脑袋温柔笑着说:“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贺楼宇招手将一旁的闻清衍喊来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阿茵就交给你了。”又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别忘了你发下的道心誓。”
闻清衍认真道:“必不会忘。”
贺楼宇:“那便好。”
贺楼宇一把将贺楼茵推入闻清衍怀中,天音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剑阵将众人困在原地,他拉着苏问水往不老城中走去,苏问水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贺楼茵。
贺楼茵听见她说:“阿茵,离开这里,不要参与这些事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仍是要选择离去?
闻清衍望着埋在他胸膛上无声流泪的姑娘,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他轻轻说:“阿茵,我还在,我会一直在。”
松鼠也干巴巴的安慰着。
人的一生总是需要分离的。
温酒摸着老青牛,没有打扰她,他想,她也许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接受这件事。
贺楼茵抱着闻清衍越想越难过,为什么母亲宁愿带父亲走,也不要带她一起走呢?
她又越想越生气,于是恶狠狠咬了闻清衍一口,闻清衍胸口一痛,差点没忍住痛呼出声,无奈之下,他只好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现在破生死境了,等甩掉温酒,我们可以去找贺楼家主与苏夫人。”
贺楼茵一听觉得有点道理,她抓着松鼠尾巴擦了两把眼睛,松鼠敢怒不敢言,心疼的抱着自己不再油光水滑的尾巴。
她冷冷将药方扔给温酒,问道:“什么时候去杀了魔神?”
温酒接过药方,陷入沉默,他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这与九算子的预言有着不一样。
许久,他才展开那张被人生气团成一团的药方,而后双眼猛然睁大,熟悉的字迹使他捏着纸张的手不住颤抖,他想起许多年前,曾有人非觉得自己七扭八拐的字体比书圣还要好看,于是写下一封字帖逼着那时刚学字的他临摹。
而如今,他已经能将字帖临摹得十成时,可惜字帖的主人却见不到了。
他问道:“给你天书的那人,是谁?”
贺楼茵想了下:“刘小满。”
她抽了两下鼻子,慢悠悠将虚境中发生之事讲了出来,温酒听红了眼眶。
贺楼茵恶寒的抖了抖肩膀,凑近闻清衍耳边小声嘀咕道:“这老头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容易哭?”她也没做什么啊,可不能说她不尊老爱幼啊。
温酒收好药方,决定回去扔给医圣,让他研制解药,但这最后一味药却让人犯难,他看着贺楼茵手中不过一指长扶桑树新芽,说道:“普通的土壤无法让它落地生根,唯有息壤可以,但是……”但是世间最后一块息壤已化作五方山,无法再次使用了。
为难之际,闻清衍忽然说:“我知道哪里有息壤。”
众人均是惊疑:“哪里?”
闻清衍道:“悬枯海之下。”当时取白鹤令时,他隐约见到一块状似玉玦的东西掉落在断垣残壁中,只不过那时太过匆忙,未能来得及细观。
温酒眼神微动,他想起九算子方面的最后一个预言,不是关于“未来”,而是关于“过去”。那时候他不明白,过去本就是发生过的事,为何需要“预言”?但九算子说了一句话,“若神奇与腐朽可以互相转化,过去与未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温酒还未思索出结果,忽然又是轰隆一声,大地开始震颤,脚下的山体开始崩塌,温酒急忙一掌拍去地面,稳住不断塌陷的雪原。
“怎么回事?”
天空中荡起一声有一声的雄浑钟声,是穆兰城的醒世钟,钟声响过十三下,代表着有影响整片大陆安定的大事发生了。
传讯的青鸟飞遍大陆,每一个道者都匆匆停下手中动作,脚步匆匆往五方山赶。
向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道宫宫主接过青鸟后,神色大惊,他收刀入鞘,沉声道:“五方山的禁制破了,魔神要出世了。”
贺楼茵等人同样大惊。
她惊讶道:“不是有封骨链和五家的神器镇着吗?”又转了转手中剑,兴奋道,“我们现在就去杀了他吧!”
温酒忍不住眉头一挑,他一边对外发出道尊谕令,召集所有道者速往五方山,一边飞快对她解释,“你应当知道魔神是道祖恶魂这件事吧?要想彻底除去魔神,必须消灭他的力量来源,也就是被不死药控制的那些魔者。”
贺楼茵:“所以呢?”
温酒道:“你们必须抢在魔神发现之前,用息壤种出扶桑树。”
贺楼茵点点头,“知道了。”
她正要动身离开,一直站在闻清衍肩头的松鼠忽然跳到雪地上,漆黑的眼瞳变为金黄,贺楼茵面露惊讶,相处这么久,她居然不知道这只臭屁松鼠的眼睛还会变色,她好奇问:“你的眼睛还会变其他颜色吗?”
松鼠:“……”
它挥手朝她告别:“阿茵阿茵,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回南山剑宗了。”
贺楼茵心生不舍,但她知道这只松鼠是南山剑宗的镇守,不是她一人的守护手,于是声音闷闷的答应了,又从袖中拿出一袋闻清衍原本剥给她的松仁,眷恋的摸了摸它黄瓜得皮毛,闷闷说:“你路上省着点吃。”
她又看向温酒。
温酒问:“贺楼姑娘还有何事?”
贺楼茵道:“你得先发誓,我种出扶桑树之后,道门任何人都不得对我母亲出手。”
温酒无奈扶额,老青牛嘲笑他。
看吧,经此一遭,你在人家小姑娘心中的信用又下降了吧。
他叹气说:“我发誓……”
贺楼茵:“发道心誓。”
温酒沉默一阵,无奈道:“我以道心起誓……”
贺楼茵听他发完誓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剑破开虚空后,拉着闻清衍走去其中。
见他们离开雪原后,松鼠跳到老青牛背上,或躺或坐换了各种姿势都觉得不得劲,最后老青牛实在烦了,后蹄用力蹬了蹬雪地,松鼠这才作罢。
“我们也去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温酒一刀劈开虚空,牵着老青牛极速赶往五方山。
绝不可让魔神出世。他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然而五方山已是一地狼藉。
天地囚笼已被毁去,魔神逃脱了。
温酒这下不仅头发,就连眉毛也白了。
他唤醒地上昏迷的道者,沉声问:“发生了何事?细说于我听。”
道者先是迷茫,看清面前人乃道宫宫主后,便如同见到主心骨般,将五方先前发生的一切细述与他。
“你说是南道真的苏长明打开了五方山的封印,放出了魔神?”匆忙而来的慕容烟满脸不可置信,质疑道,“你可有证据?”
道者说道:“须弥之眼已将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若玉衡圣者不信,可自行一观。”
话已说到这份上,慕容烟知晓他必然没有说谎,但她想不明白,苏长明为何要这么做?
“须弥之眼给我。”
……
今日末时,五方山不知何起了雾气,浓郁的雾气遮蔽了诛世之眼的视线,而山峰上的逐日弓得不到指令便不会有动作,这极大方便了他们的进出。
一位身着紫金袍的男子行走在山间小路上,身后跟着一兜帽遮脸男子,那男子步伐悠然,口中哼着轻快小调。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紫金袍的男子回头斥道。
兜帽男子耸耸肩,“你怎么这么小气?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
紫金袍男子眼神冷了几分,警告道:“一会进去时藏好你的脸。若是被别人看见了——”
兜帽男子打断他,将兜帽往上提了提,露出那双狡黠的眼睛,毫不在意道:“那就将人杀掉好了。”
紫金袍男子闭了闭眼,不想去看这张与自己几乎有九分相似的脸,他转身向前走,边走边警告:“一会进去地之崖内,一切行动须听我指令,你若擅自动手……”
兜帽男子嘴上敷衍“嗯嗯”两声,抓了团雾气在手中揉捏成各种形状的动物,再一指弹散,“你当年不让我杀死她,现在好了,她带出了扶桑树新芽,一旦扶桑树生,你便会死。”他故作忧愁,“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你太吵了。”紫金袍男子冷冷道,“如果你学不会闭嘴,我不介意将你送回你原本的时间线。”
“……”
二人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来到了地之崖,看守的道者望见来人后,拱手道:“见过天璇圣者。”
苏长明颔首致意。
道者目光望向他身后兜帽遮脸,只露出下巴的青年,疑惑问:“这位是……”
苏长明神色不改,“族弟。”
道者听后并未对此表现出怀疑,他默默让开了路。
二人行至地之崖,站定在被锁链束缚的石像前。
兜帽男子摘下了兜帽,若有南道真之人在此,必然惊讶发现此人面容俨然是年轻时的苏长明。
“我们来的可真巧,”他指着地面的一处空缺道,“五神器缺一,合你我二人之力必然能释放魔神。”
苏长明没动,男子便催促了几声,“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断没有前功尽弃的道理。”
苏长明闭眼深吸几口气,掌中聚起真元准备拍断封骨链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雪原边的白山镇上时,你是不是给过一个男孩□□法书?”
“对呀,”男子笑嘻嘻道,“如果没有我,怎么会有今日的你呢?”
——“啪”。
封骨链断了一根。
苏长明继续问:“所以你百年前便来到这个时间线了?”
“是呀,”他一掌轰向封骨链,“你不好奇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只剩最后一根封骨链了,男子准备动手,却被人拦住了,“你又怎么了?”
苏长明:“那个世界里,淼淼过得如何?”
沉默许久后,男子语气恹恹的说:“死了。”
——“咔哒”。
最后一根封骨链也断了。
无尽黑气从地之崖直冲上青霄,五方山这座天地囚笼轰然坍塌。
……
慕容烟看完后,捏碎了须弥之眼。
“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她说完身影消失了。
温酒望着一片断垣残壁,心生无力,他召开百里澜,吩咐说:“我有些事情要回孤山一趟,追踪魔神动向一事交由你来负责,另外通知五城之主,把护城大阵都打开吧。”
百里澜沉声应下,她看着温酒离开的背影,觉得几日不见,这位仙风道骨的道宫宫主,似乎又老了些?
不过人终有一老的,他摸了摸肩头的乌鸦,轻声问:“是吧?”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回应他。
慕容烟匆匆赶到凌光峰时,苏长明已经等她许久了。
“你来了。”
慕容烟一剑直奔他心口,苏长明没有躲,鲜血染红将紫金袍晕成暗红色,又顺着剑身滴落在地。
慕容烟目光复杂:“为什么不躲?”
苏长明道:“你不也没想着下杀手。”
慕容烟抽回剑,冷冷道:“我这次没有,不代表下次不会。”
苏长明掐了个诀止住血。
慕容烟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不知道当年先辈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将魔神囚于五方山。你这么做,对得起当年死去的前人吗?”
苏长明扶着桌子坐下,缓缓道:“对不起先辈们的,是你们。”
“你什么意思?”
苏长明道:“因为你们太优柔寡断了,做事情总是顾忌这顾忌那的,一座不老城,强者如云的道门却顾及世家,迟迟不肯动手。”许是伤口太过疼痛,他喘了几口气后才继续,“如果当年将那些被魔神意志侵蚀的道者们杀个干净,他得不到养料,长久以来便会陷入虚弱境地,杀他不过覆掌之间的事。而你们——”他重重咳出一口血来,许久没说话。
他想起另一条时间线中,那个叫九算子的命师算出了魔神的弱点,而淼淼……她作为道门派去的魔神身边的细作,却在试图给予魔神最后一击时被反杀而亡,当他赶过去时,她的身体已经比三九天的冰还要冷了。
所以,哪怕这件事为天下人所不容,他也要做。
“我决定效忠魔神了。”
慕容烟许久没有说话,她觉得眼前这个同她一同拜入南山剑宗的人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师兄,”她最后说道,“若你今日走出了南山,我们便不再是师兄妹了。”
苏长明脚步丝毫未有停顿。
……
悬枯海中到处都是礁石,灰白色的礁石屹立在深蓝的海水中,从高空俯身向下看去,宛若星辰点点。
浪花拍打暗礁,发出哗啦啦的悦耳水声,但贺楼茵此刻显然没有心情欣赏这一番景象,她拉着闻清衍跃入海水中,捏了捏他手掌唤他带路前去,闻清衍捏出一个避水诀隔绝海水,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游向沉月湾。
沉月湾上次取白鹤令时已经被毁坏过一次,后又经过数日的海水冲刷,二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从废墟中翻出一块形似玉玦的东西。
贺楼茵坐在海边沙滩上,闻清衍跪坐在她身后,认真替她烘干潮湿的乌发,再将凌乱的辫子重新扎好。
他将她的头发分成三股,编了个漂亮的麻花辫,编好后,贺楼茵将辫子抓来胸前把玩,同时惊叹道:“哇,闻闻,你编辫子的手艺真不错!”比她自己编出来松松垮垮的辫子好上太多了。
闻清衍笑着应了声,“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给你编。”
“好呀,”贺楼茵笑着往后一倒,靠在他胸膛上,她举起这块玉玦状的东西,眯起眼睛透过其中孔洞去看天空中的太阳,“这就是息壤吗?”
她靠上来时,突然的海风将额角的碎发吹到他脸上,拂过时脸颊微痒,闻清衍极轻的出出一口气,好叫那碎发继续飘荡着。
“是。”
贺楼茵又犯了难,曲指敲了敲息壤,惆怅道:“可是要怎么用呢?它现在也不是一块土呀?”
她说这话时脑袋向后想起,闻清衍错不及防撞上她认真询问的目光,他微微垂眼,看起来像在思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息壤上。
她的唇瓣透着薄粉,闻清衍不合时宜想起那场梦境中,在绚烂烟火下的那个吻,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碧山镇无聊得发闷的夏日,她总爱拉着他一起坐在海边发呆。
那时他问她在想什么,她却总是不说,只一遍一遍问他同一个问题:“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会的。”他一遍一遍坚定告诉她,“就算是死亡,我也会化作海风一直陪伴你。”
她却笑了起来,“若我生活的地方没有海呢?”
“那便化作草木鸟兽虫鱼,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星辰与尘埃……”
她伸指摁住他的唇,笑着道:“这么多,我都要看不过来了。”
又到潮起时,浪花拍岸声中,他低下脑袋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贺楼茵愣了愣,仰头撞见他错乱的眼神。
“好啊,”她故作恶狠狠道,“你居然偷亲我。”
她伸手向后扣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按,在他唇瓣上咬了一下,闻清衍霎时呆住,又听见她说:“张嘴。”他茫茫然然张嘴,她温热的舌尖便挤了进来。
吻如同海风般潮湿,却又缠绵。
这个吻结束时,二人皆小声喘着气。贺楼茵翻过身,换成与他面对面的姿势,搂着他的脖子说:“我们结契吧。”
闻清衍先是一愣,继而才敢开始惊喜,他碰了碰她的手腕,“我们已经结过了。”
贺楼茵说:“但我不记得了。”
闻清不假思索:“那便再结一次。”
贺楼茵笑了起来,她说:“你不是说这里有个月老庙吗?快带我去吧。”
“嗯。”
闻清衍牵住她的手,二人一路小跑着来到镇上的月老庙,前些年月老庙修缮过一次,比起之前要辉煌上不少,往来的男男女女也更多了,二人安静的等着,一直等到月老庙中的人都走光了后才上前叩拜。
贺楼茵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认真念道:“月神娘娘请保佑我和闻清衍,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闻清衍同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黄天后土,日月星三光为鉴,今我闻清衍与——”
“贺楼茵——”
“——于庙中定情,我闻清衍,生做贺楼茵的人,死亦作贺楼茵的鬼。”
十年前的约定,在十年后的今天终于圆满。
闻清衍想,他此生再无憾事了——
作者有话说:最多剩个十来章就可以完结了。
之后的更新可能没法做到那么定时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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