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同于谢云徊那双细腻的, 清秀白净的手,这是一双握惯了沉重兵器的手,每一处薄茧、每一处伤疤, 皆是男人为王朝尽忠效力的勋章。


    裴青璋随心所欲地掌控着手上力道, 掌控着她, 直至她呜咽流泪,面颊绯红若云霞, 他才冷冷抽回手来,湿漉漉的手指粗暴地碾过她嫣红的唇瓣, 一遍又一遍。


    “只是这样,夫人就这般痛快吗?可见那姓谢的,当真是个废物。”


    讥讽话音凉薄地落在耳畔, 江馥宁拼命挣扎着,奋力别过脸去, 不想去尝他手上那淫.靡的味道。


    裴青璋眼眸暗了暗, 强横地扳过她紧皱的小脸,她逃无可逃, 只能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眸子被迫看着男人俊美冷肃的脸, 看着他沉沉俯身, 一字一句, 咬牙切齿:“往后若再敢跟本王提起那姓谢的……”


    男人气息滚烫,落在她潮湿的羽睫上, 如同火苗燎过,江馥宁颤了颤, 本能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不见,便能逃过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裴青璋却仍不肯放过她, 大掌轻拍着她艳艳如血的脸颊,嗓音喑哑:“睁开眼,看清楚,你在谁的床上。”


    江馥宁何时听过这般粗鄙直白的话语,只觉面上羞燥得愈发厉害,双眼死死紧闭,无论如何也不肯睁开。


    与谢云徊的温柔儒雅相比,裴青璋的一言一行,着实可以称得上是粗野。


    她不由回想起以前与裴青璋同房的那些夜晚——


    那时的他虽然力气大了些,不知节制了些,但至少沉默寡言,只顾埋头行事,从不会说这样不堪入耳的话。


    江馥宁无声流着眼泪,却忽然感觉到那不属于她的温度,久久地抵着她身上簇新的衣裙,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丝毫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她惊慌地蜷缩起来,却被男人的膝骨狠狠抵住动弹不得。


    “夫人躲什么?”裴青璋眼眸晦暗,似乎对她意欲逃跑的举动颇为不满,“难道夫人不想?委屈了好几年,夫人也该畅快畅快。”


    “不……不要,你放开……”


    江馥宁又惊又怒,在军中待了三年,他竟是满口的浑话,也不嫌臊得慌!


    裴青璋置若罔闻,手掌缓缓下移,轻车熟路地寻到她腰间系带,到底是做过夫妻的人,即使几年未见,他依然对这具身体无比熟悉,知道她哪里最经不起作弄,哪里能让她失神到哭着求饶。


    没了裙摆遮掩,江馥宁冰凉的肌肤倏然一烫,她陡然打了个寒颤,他竟、竟当真要行那事……


    眼见挣扎不得,江馥宁心中霎时一片绝望,好在她早已不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索性不再费力抵抗,只闭着眼,冷冰冰地道:“王爷若要泄火,还请快些。还有什么羞辱我的法子,一块儿用上便是,过了今日,我与王爷也算是恩怨两清,往后互不相干,各过各的日子。”


    说罢,她便紧咬着唇,柳眉轻蹙,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只想快些忍耐完事的模样。


    裴青璋见她这般,眸色倏然一冷,那股迫切的渴望也一寸寸地淡了下去,只觉心口憋闷不已,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良久,他终是冷着脸松开了手,“你是本王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进门的夫人,何来两清一说。看来夫人是离家久了,愈发糊涂了。既如此,本王也该给夫人些时日,好好清醒清醒。”


    江馥宁心头一跳,警惕地问道:“王爷这话是何意?我离府前曾交代过音音,最迟傍晚便会回去,王爷今日若不放我走,音音她……”


    “夫人放心,江家那边,本王自会派人去给个交代,必不会让小姨白白担心。”


    裴青璋说罢,便起身拂袖而去,只留江馥宁一人在房中,望着那道重又紧锁的房门,不可置信地咬紧了牙关。


    他这般态度,莫不是想将她一直囚在此处,真当作外室一般养着罢?


    江馥宁忧心着自己眼下处境,亦担忧留在府中等她归家的妹妹,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丝生气也无,愈发令她心思烦乱,片刻不宁。


    好不容易听得开门声响,是青荷送了饭食进来,江馥宁哪里有心思用饭,只迫切抓着青荷的手问:“王爷呢?我要见王爷。”


    “回夫人话,王爷进宫去了,似乎是太子殿下有事传召,今夜许是不回王府了。”青荷恭敬道,“王爷临走前特地吩咐了,让奴婢知会夫人一声,用过饭后便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江馥宁闻言,不由冷笑,听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当真是他娇藏在这王府里的外室,每日无事可做,满心只牵挂着他一人,日日都在府中盼着他归来相伴呢。


    江馥宁没动青荷送来的饭菜,就这么空寡着肚子过了一夜。


    翌日晨起,青荷担心她饿坏了身子,特地让小厨房变着花样地做了好些精致的粥饼小菜,江馥宁冷冷坐在桌边,连看都未看一眼。


    青荷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位看着温婉沉静的小娘子竟是个性烈的,许是被王爷关在这屋子里,心里委屈,便想用绝食的法子来反抗。可那位王爷瞧着可不像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主儿,只怕如此下去,不等熬到王爷愿意放她出去,自个儿的身子便先垮了。


    青荷有心想劝解几句,这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门口的几个丫鬟连忙跪地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裴青璋解下身上大氅,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忙捧着双手去接,他却仿佛没看见她殷勤举动般,只随意将大氅搭在臂弯上,便大步朝屋中走去。


    余光瞥见那满桌的可口饭菜,裴青璋脚步停顿一瞬,“可是小厨房做的饭食不合夫人胃口?”


    男人语气平淡,青荷一时拿捏不准他的心情,正斟酌着该如何答话,江馥宁先她一步开了口:“让她们都下去,我有话与王爷说。”


    她今日仍未梳妆,就这么素着一张脸,那双昨日哭过的眼睛微微肿着,还泛着些红,实在招人疼惜。


    裴青璋眸色微动,抬手示意青荷带着丫鬟们退下,端起桌上的粥碗,在江馥宁身边坐了下来。


    “你以前是从不挑这些的。”裴青璋舀起一匙米粥送至她唇边,淡淡道,“食物浪费了可惜,本王陪着你用些。”


    江馥宁别开脸,“王爷一日不放我出去,我便一日不吃东西,大不了就和王爷在这地方熬着,熬到我死了,王爷便快活了。”


    听见“死”字,裴青璋微微皱眉,将匙中热烫的粥吹温了些,再次送到江馥宁嘴边,“先吃饱了再说。”


    耳畔是男人难得耐心的低磁嗓音,鼻息间是米粥清淡香气,一切都仿佛是温馨而美好的。


    江馥宁一时恍惚,犹记得初入侯府那年,春寒料峭,她又喜穿单薄鲜亮的衣裳,没多久就染了场风寒,高烧不止。那日恰是初一,裴青璋踏夜前来,本欲与她行房,见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额间沁满冷汗,难受得紧,他默了默,便拿起桌上药碗,亲自喂她喝了药,又让小厨房熬了碗甜粥来,一匙一匙地喂给她。


    白粥里加了红枣、银耳,还有切得精细的雪梨块,甜丝丝的。


    胃里暖和起来,人也清醒许多,待她悠悠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正躺在男人结实臂弯间,男人坐得挺拔,臂上青筋紧绷,也不知维持这姿势陪了她多久。


    她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很小声地与他道歉:“世子恕罪,我身上不大好,今夜怕是不能了。”


    他仍是平日那副冷淡样子,嗯了声道:“好好歇息,明日不必去给母亲请安了。”


    旧事浮上心头,江馥宁不免有些怅然,眼前人仍是故人,如若当年裴青璋没有假死,她应当仍是他的妻,守着侯府一方宅院,就这么平淡地和他过完一辈子。


    可天意如此,何况裴青璋一回京中便对她做了许多过分之事,她所承受的那些屈辱,甚至于和离一事,样样皆拜他所赐。


    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生疏光景,早已是回不去了。


    与其纠缠怨怼,何不就此放手,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见江馥宁垂着眸子不知在思量什么,裴青璋眸光微闪,倒没再勉强她,张了口,自顾自将那勺冷了的粥慢悠悠地喝了。


    “夫人如此惦记家里,本王也舍不得看着夫人日日茶饭不思,放夫人回去小住几日,也不是不可。”


    江馥宁怔了怔,他松口得爽快,倒让她警惕起来。


    裴青璋却不再多说,只扬了扬下颌,示意她先吃东西。


    江馥宁咬唇半晌,还是犹犹豫豫地拿起了木箸,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裴青璋已在宫里陪李玄用过饭,眼下并不饿,便懒散地坐在一旁,打量着他的夫人。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和江馥宁单独在房中用饭。


    以前在侯府时,母亲喜欢和江馥宁说话,总是叫了他们同去前院吃饭,偶尔在自个儿院子里一回,他又在军营忙着抽不开身回来。


    有一回十五的日子,他回府晚了些,一进卧房,便见他的夫人趴在桌案上静静地睡着了,桌上还摆着给他留的饭菜,汤不知热过了几回,那样凉的天气,竟还是温热的。


    他不忍将她叫醒,她却被他的脚步声惊动,迷迷糊糊地抬眸,又轻又软地唤了句,世子回来了。


    那桌饭菜终究还是冷了。


    他抱起他的夫人压进床帐之中,灯烛尽熄,一夜长欢。


    忆起昔年光景,恍惚就在昨日,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始终是他的妻,从未被他人占有。


    砰砰。


    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裴青璋的思绪。


    他皱起眉,终于将视线从江馥宁身上移开,不悦地问道:“何事?”


    门外传来张咏恭敬的回话:“王爷,您要的人属下带来了。”


    裴青璋眼中戾色稍散,淡声道:“让她进来吧。”


    “是。”


    张咏这才敢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江馥宁搁下木箸,狐疑地打量着那老妪,见她面容苍老,约莫得有六七十岁的年纪,身上罩着件极不合身的粗布袍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江馥宁有些不安,又见张咏端了药碗银针等物进来,她心中愈发忐忑,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要做什么?”


    “这位是北夷巫师臧蓝婆,最擅种蛊之术。”裴青璋语气淡淡,“只要夫人乖乖地,让她在夫人身上种一道蛊,本王便履行诺言,放夫人离开。”


    江馥宁向来不信这些巫术玄学之说,可当那臧蓝婆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到她面前,抬起一双精光烁烁的眸子看向她时,她还是有些害怕,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臧蓝婆张开没了半口牙的嘴,一脸谄媚地道:“夫人放心,这痴情蛊可是我臧蓝婆的看家本事,此蛊无毒,于身体亦无害处,只需取王爷之血与药汁混合,浸养蛊针,再用此针在二位身上刻下蛊图,血痕干,蛊即成。至于这痴情蛊的效用嘛——”


    臧蓝婆眼珠子转了转,看看裴青璋,又看看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心下了然,“此蛊一旦结成,每隔七日便会发作,必得寻王爷来解才好,哪怕旁的男人再身强体壮,也不能为夫人纾解半分。”


    江馥宁听到此处,面色登时涨得通红,怪不得裴青璋如此轻易便答允放她离开,原是存了这样可怕的主意!


    若当真如这臧蓝婆所说,这蛊一旦种下,她这辈子便都无法再离开裴青璋,到时还得求着他为自己解蛊,任由他掌控拿捏。


    江馥宁不由冷笑,她就知道,裴青璋怎会如此好心。


    她冷眼睨着身旁的男人,凉凉道:“这蛊既然如此厉害,那若是王爷死了呢?我岂不是只能苦苦煎熬着,直至被这蛊磋磨至死?”


    此话一出,先是张咏吓了一跳,慌忙跪地,冷汗涔涔地提醒:“夫人慎言,这、这正月里,可不能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裴青璋是“死”了一回的人,是以,平日里最忌讳旁人在他面前提“死”字。


    前日还有个新来的小兵不知分寸,玩笑话过了头,被裴青璋罚了三十军鞭,现下还在家里躺着呢。


    “无妨。”却听男人淡淡开口,朝张咏伸出手,命他递上短刀,“取血吧。”


    也不知是不是江馥宁方才那话惹恼了他,说是让她自己选,其实,他根本没有留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


    臧蓝婆弓着腰,殷勤地端起药碗去接,男人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刀柄。


    江馥宁眼睁睁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用锋利的刃口划破麦色的肌肤,殷红的血汩汩流出,啪嗒,啪嗒,落入浓稠的药汁之中。


    “够了么?”男人嗓音冷寒,仿佛觉不出痛似的。


    臧蓝婆如实道:“结蛊是足够的,只是……取的血越多,这蛊结成之后的效用便越厉害,王爷若是……”


    话音未落,便见裴青璋皱了下眉,继而便松开了才摁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毫无知觉般流淌。


    这下连臧蓝婆都惊住了,她哪里敢让这位贵人流如此多的血,连声道够了够了,也就是裴青璋身体好,若换作旁人,怕是早昏了过去。


    张咏适时递上绷带,多年行军,裴青璋处理起这样的小伤早已驾轻就熟,三两下便将伤处裹好,仿佛只是件寻常小事,脸色都不曾变过半分。


    药汁混着男人的血,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银针浸没其中,不多时便染上浓浓黑色,臧蓝婆用帕子擦去针上粘腻,对江馥宁咧嘴一笑:“还请夫人配合,我这便为您和王爷结蛊。”


    第22章


    江馥宁望着眼前锋利针尖, 咬紧了唇,迟迟未动。


    裴青璋体谅地笑了笑,“别怕, 不会很疼。”


    男人嗓音难得温和, 落在江馥宁耳中, 却只觉遍体生寒。


    她心中清楚,裴青璋嘴上说着用种蛊来换得她离开这里的权利, 其实不过是寻个借口,又在她身上强加了一道掌控她的枷锁罢了。


    若真如那臧蓝婆所言, 她今日走出这王府又有何用,七日后,还不是得乖乖回到裴青璋身边?


    往后七日又七日, 复又如此,此生永无休止。


    可江馥宁不信, 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所谓的神仙巫术, 更不信臧蓝婆口中的痴情蛊,真能让她往后半生都只能依靠裴青璋而活。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无论如何, 总要先离开这地方, 再做打算。


    思及此, 江馥宁咬咬牙,褪挽衣袖, 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皓腕,然后便闭上眼, 不再说话。


    见她双眸紧闭,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如纸,额角也沁出了细碎的汗珠, 裴青璋眉心微拧,此时才模糊想起,他的夫人似乎是很怕见血的。


    怪不得方才见他取血时,她一直捂着唇,似是十分不舒服的模样。


    偏他日日练武,又时常在军中和手底下士兵们切磋,身上几乎一直带着伤,他早已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一回,许是折腾得激烈了些,待点起烛灯叫水时,才发觉胸口新添的伤不知何时又裂了口子,正缓缓地往外渗着血。


    彼时江馥宁便是如眼下这般,巴掌大的小脸霎时惨白,却还是强忍着难受,取了止血的药膏来,小心地替他敷在伤处。


    指尖触到那极富弹性的饱满肌肉,她动作微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时他也不知如何想的,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纤白的腕子,沉默地引着她缓缓用力。


    不过几下,两个人的脸便都热了起来。


    裴青璋忽然有些怀念那时的滋味——


    她掌心细嫩,温软香滑,揉按上来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后来他又教着她用齿尖去咬,她总是轻轻柔柔的,牙印也是浅浅的,好像生怕弄疼了他。


    银针刺破娇嫩肌肤,颤颤渗出血来。


    江馥宁疼得眉心紧蹙,身子也跟着抖了下,约莫半刻钟后,臧蓝婆终于停了手,江馥宁睁眼看去,只见莹白雪肤上,刻着一朵奇异的花,经了血色浸染,仿佛能闻见花瓣香气似的,当真是栩栩如生。


    “此花名为惊颜,并蒂而生,朝开夕落,寓意一生忠贞不渝,在北夷,新娘子们的喜帕上,可都要绣上这花呢。”


    臧蓝婆絮絮叨叨解释一番,又依葫芦画瓢,在裴青璋手腕上刻下了一模一样的蛊图。


    待血痕干透,那花竟隐隐透出几分诡异的青蓝,臧蓝婆见状,便喜滋滋地道蛊已结成,巴巴地望着裴青璋等着赏。


    裴青璋瞥向张咏,张咏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臧蓝婆手中,便领着她退下了。


    屋中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裴青璋指腹轻抚过江馥宁细白手腕上那朵忠贞的花,还未欣赏够,江馥宁便用力抽回了手,冷冷道:“蛊种完了,王爷也该放我走了吧?”


    掌下骤然一空,裴青璋有些扫兴,眸色不由冷了几分,“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会做到。”


    他的夫人显然还没有适应和他在一起生活,虽然,这本就是她的生活该有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


    对他的夫人,他会很宽容,不介意多给她一点时间。


    他的夫人再如何不听话,身上种了那蛊,至多七日,也该乖乖地回到他身边来了。


    裴青璋唤来下人,吩咐他们备好马车,又命青荷亲自送她出去。


    江馥宁生怕裴青璋再反悔,头也不回地随青荷走了,脚下步子迈得飞快,青荷不得不小心提醒着,“夫人慢些,仔细崴了脚。”


    到了王府门口,远远便望见宜檀正焦急不安地等在马车边,如同看见了亲人般,江馥宁鼻子一酸,忙拉着宜檀的手急急追问:“王爷没对你如何吧?可有苛待你?”


    宜檀含泪摇头:“奴婢被带进了一间偏屋,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奴婢只是记挂着夫人……”


    她踌躇地看了眼跟在江馥宁身后的青荷,小声问道:“王爷当真愿意放您走了?”


    江馥宁默了默,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只能说:“先上车罢。”


    一路主仆二人都悬着心,直至马车顺顺当当在江府门口停下,江馥宁才松了口气,带着宜檀匆匆往芙蓉院去。


    “姐姐!”一进门,江雀音便一头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


    见到妹妹,江馥宁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轻抚着妹妹的头,柔声哄着,“姐姐回来晚了,让音音担心了。”


    一旁的双喜后怕地道:“昨日二姑娘等了您好久也不见您回来,急得差点要翻墙出去寻您,奴婢好说歹说才给劝下来了。后来侯府来了人,说您去了府上陪李夫人说话,估摸着要住上些日子,二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肯信,昨夜又熬了一宿没睡……”


    江雀音脸颊贴着她心口,声音里闷着哭腔:“音音不傻,姐姐若是真要去侯府住,出门前便会告诉音音的。”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担忧地问:“是不是有坏人欺负姐姐?是侯府的人?还是……”


    “没事了,都过去了。”


    江馥宁不想让妹妹知晓裴青璋对她的种种纠缠,只能含糊敷衍着,她一面安抚着妹妹,一面不安地思量着,眼下这般境况,只搬出江府怕是不够,只要在京城,便仍是在裴青璋的眼皮底下,搬到哪儿都是无用的。


    她得逃,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只有如此,才能从裴青璋手中逃脱,从此天高海阔,前路自由。


    江馥宁心念微动,松开妹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音音,姐姐带你离开京城,好不好?”


    江雀音一怔,杏眸中浮现出几许茫然,显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怔怔地问道:“离开京城……去哪儿呀?”


    江馥宁想了想,“去萍州。”


    萍州是母亲的故乡,离京城有百里之距,当年那位来府上探望她的表嫂便是从萍州荣祥镇来,还曾笑着邀她得空去镇子上做客,母亲娘家有不少亲戚都住在那里,她和妹妹若搬去那里,也能有些照应。


    江雀音不知姐姐为何突然要带她去萍州,她只知道她要跟着姐姐,无论姐姐去哪儿。


    于是她用力点了点头,很懂事地说:“我都听姐姐的。”


    江馥宁便笑起来,“那这几日你便好生在府中待着,我让人置办些东西,待一切收拾妥当,咱们便上路。”


    经历了王五一事,江馥宁便多留了个心眼,若要离京,必得悄悄地筹备才好,万不能被裴青璋的眼线察觉到什么。她思来想去,便叫来芙蓉院里一个老实憨厚的洒扫丫鬟,给了她些赏钱,命她假借孟氏的名义去车行置办一辆结实的马车。


    有了马车,剩下最要紧的,便是得多带些盘缠傍身。


    除了李夫人补贴的那笔嫁妆,这几年,江馥宁自个儿也攒下不少衣裳首饰,只是这些东西终究不好带在身上,于是她便都收拾了,带上宜檀去了当铺,想尽数折成银票。


    终究是值钱的物件,经由他人之手,江馥宁也不放心,只能亲力亲为,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地绕了远路,在偏僻西街上寻了家门面不大的旧铺子把东西当了,虽说算下来要亏些银子,但至少心里能踏实些。


    本以为这地方偏得很,不会有什么人经过,哪知才出当铺的门,便听见有人惊诧地唤她:“江娘子?”


    江馥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将怀中装着银票的匣子抱紧了些,待抬头看去,不由微怔,叫住她的不是旁人,正是李芸。


    李芸望了眼她身后的当铺,秀眉轻蹙,“江娘子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若有我能帮得上的,还请娘子尽管与我开口,毕竟……”


    说到此处,她不免有些惭愧,“娘子与谢家和离一事,我已经听说了。是我害得你们夫妻生了嫌隙,那日茶楼一见,本想对娘子解释一番,奈何娘子去得急,不曾给我开口的机会,待日后再听到消息,竟已是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江馥宁淡淡一笑:“此事与李姑娘无干,姑娘不必自责。”


    李芸却叹了口气,“娘子不怨我,是娘子好性子,终归是我言行不检,明知他已有妻室,又存着巴结我的心思,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赴他的约。”


    江馥宁怔了怔,倒是没料到李芸会说出这番话来。


    眼前的姑娘满眼真挚,字字诚恳,不似半点装假模样,“娘子也知道,谢公子的才情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他邀我探讨学问,我自是欣然答应,想着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日后作诗文定能有所进益。起初一两次还好,后来见得多了,渐渐便觉得,他的才华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惊艳。那日在茶楼,我本想将他送的那些礼物退还于他,往后便不再见面……”


    李芸顿了顿,似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知晓你已与谢公子和离,我再说这些话也只能给娘子添堵,可我还是想告诉娘子一句——当年谢公子之所以拒绝寿安太后的侄女,并非因他心高气傲,实则是因为那日太后寿宴上女眷颇多,那位姑娘又不曾表明身份,所以谢公子才拒绝得干脆。听闻后来宫中贬谪的旨意降下来后,谢公子还曾私下去找过那姑娘,想求她在太后面前说几句好话,那姑娘在人前被他那样落脸,自然不肯依,私底下还将这事当笑话对旁人说呢。”


    李芸望着她,认真道:“或许,他并不像娘子眼中看到的那样好,和离于娘子而言,也许不是件坏事。娘子才思聪敏,温柔良善,往后定然会有更好的男人为娘子倾心。”


    江馥宁听得怔然,原来当年在京中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件传闻,背后竟是这番缘由,看着李芸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她心头动容,亦真诚道谢:“多谢李姑娘,能与我说这些。”


    李芸是好心宽慰她,劝她莫要为和离一事伤神,殊不知在江馥宁的心里,那人是良人,还是徒有虚名,在她写下和离书的那一刻,便早已不再重要。


    不过,李芸既对她坦诚交心,有一件事,她也不忍心让李芸一直蒙在鼓里,于是便斟酌了说辞,将胡道士那番八字之言对李芸说了。


    李芸听罢,不由恍然:“怪不得呢,这些日子,那许夫人像是缠上我们家了似的,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嫁进谢家去,为着这事儿,都求到我家老祖宗跟前了。幸好我没答应……若不是江娘子告知,我还不知原是为了这个!”


    李家虽算不得高门,但她打小也是被父母疼爱娇惯着长大的,哪有嫁过去给人冲喜消灾的道理!


    李芸握着她的手气愤不已,连声道那许夫人真是个没心肝的,见她一派赤诚坦率,江馥宁不禁莞尔,她从小到大一直没什么朋友,与李芸交谈起来,倒觉相谈甚欢。


    两人站在街边,不知不觉说了许久的闲话,李芸关切地问及她去当铺可是有需要用钱之处,她有些私房钱,或许能解她燃眉之急。


    江馥宁想了想,还是没把离京的打算告诉李芸,只说是为了给妹妹准备嫁妆,哪知李芸听了,当下便拉着江馥宁进了首饰铺子,执意买下了一套十分贵重的玛瑙头面,说是她送给江雀音的礼物。


    “待你妹妹的好日子定下了,可一定要告诉我一声啊。”临别前,李芸笑着说。


    盛情难却,江馥宁只得收下,一旁的宜檀忍不住小声道:“这位李姑娘倒是个心眼实的。”


    江馥宁却叹了口气,为了能顺利离开京城,她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所以不得不对李芸撒了谎,哪知却白白得了人家的礼,心里实在不安。


    她也是被裴青璋逼得狠了,若非万不得已,她又怎愿离开这里,到百里之外的陌生之地去?


    江雀音得了那套头面却很是欢喜,到底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见了这些亮晶晶的首饰便觉喜欢得紧,拿在手里一遍遍地摩挲着。


    烛灯旁,江馥宁和宜檀清点着财物,双喜在一旁收拾着路上要带的衣裳,一屋子静悄悄的,却有种温馨的充实。


    江馥宁看着妹妹小小的一个人儿趴在她的膝头,如年幼时无数个寂寥的漫漫长日一样,那时妹妹总是哭着说想娘亲,她便抱着妹妹耐心轻哄,说不怕不怕,有姐姐在呢,有姐姐在,永远都不用害怕。


    她不由开始憧憬起到了荣祥镇之后的生活,她要买一处清静的宅院,再买几个干活踏实的丫鬟小厮,带着妹妹好好过日子。


    没有裴青璋,没有令她害怕恐惧的一切。


    再没有人能拘束她。


    江馥宁这般想着,不觉轻弯唇角,她无意低头,却发觉昏黄烛火正静静映在她瓷白细腕上,青蓝的花瓣蓬勃盛绽——


    那蛊,竟在生长。


    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瞳眸,正阴冷地盯着她,无声地、阴恻恻地笑着,告诉她,她逃不掉的。


    第23章


    江馥宁呼吸倏滞, 慌忙用力扯下衣袖,自欺欺人地掩去那片醒目痕迹,可那朵蓝花却仍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好半晌, 她才慢慢从心悸之中缓过神来。


    若、若这痴情蛊七日后当真会发作……


    不, 不可能。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巫术存在,定是那藏蓝婆信口胡诌的。


    江馥宁咬紧了唇, 不断宽慰着自己,即使这蛊真如藏蓝婆所说得那般厉害, 又不是什么剧毒之物,总不能活生生地将她折磨致死,大不了吃些苦头, 总能熬过去的。


    让她去求裴青章解蛊?


    做梦吧。


    不过,大约是因为这蛊的缘故, 裴青璋这几日倒是没来寻她的麻烦, 许是想着七日一过,她自然会乖乖地回到那方不见天日的小院, 做他私养的“外室”吧。


    江馥宁垂下眸, 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 自那日离开王府, 已过去了四日,为求万全, 她必须赶在七日之期到来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


    翌日,江馥宁便早早起了床, 和宜檀在里屋收拾行装,不多时,便听双喜在外间禀话, 道侯府来了人,说是李夫人身边的丫鬟,名唤菀月的。


    菀月是李夫人的心腹大丫头,平日里这等传话的小事,是轻易不交给她来办的,江馥宁连忙吩咐:“快让她进来。”


    菀月进了屋,朝她行过礼,便笑着说道:“夫人请娘子去府上坐坐,不知娘子是否得空?”


    江馥宁一时有些犹豫,她隐约猜到李夫人应当是得知了她与谢云徊和离之事,所以想叫她过去说说话,以她如今的身份,出入侯府倒没什么不妥,只是,安远侯府毕竟是裴青璋的家……


    似是瞧出了她心中顾虑,菀月温声道:“娘子宽心,这几日王爷都住在王府,有些日子没回来了。”


    这话让江馥宁心下稍安,李夫人一番关怀之心,她也不好拒绝,于是便点了点头道:“好,我这便随姑娘去。”


    到了安远侯府,李夫人已在澹月院等了她多时,见菀月领着她进来,李夫人忙从榻上起身,示意江馥宁到近前来坐,又吩咐丫鬟把上回宫里赏下来的好茶叶拿出来,沏一壶热茶给她驱驱寒。


    “母亲别忙了,今日外头暖和得很,一点都不冷。”江馥宁笑着与李夫人说话,“母亲身上可大好了?我瞧着母亲气色好了不少,人也年轻了许多。”


    “你呀,惯会嘴甜。”李夫人伸手戳了戳江馥宁的额头,眼里不觉流露出几分慈爱,“这几日一直喝药,都是药养出来的好气色。倒是你,有些日子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目光落在她消瘦不少的纤腰上,李夫人皱起眉,不免有些担心:“是不是因为云徊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一向听闻你们夫妻恩爱,情谊甚笃,怎的突然就和离了呢?”


    江馥宁垂下眸子,轻声道:“谢公子命中另有良配,早些断干净也好。”


    她说得含糊,李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却莫名回想起那日裴青璋说的话,顿时不安起来:“此事……不会与阿璋有关吧?”


    江馥宁抿起唇,没有作声。


    李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登时气恼不已,恨恨骂道:“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在外头打了三年仗,回来竟成了这副样子,好端端的,竟平白去破坏人家的姻缘!”


    都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管教好自己儿子,明明答应了江馥宁必不会再让儿子去寻她的麻烦,谁知事情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李夫人只觉愧疚万分,握住江馥宁的手急切追问:“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惹得你们夫妻生了嫌隙?那谢公子是个性子好的,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是,到底三年夫妻,哪能这么轻易,说分开就分开呢?”


    江馥宁只低着头,“多谢母亲关怀,只是这件事,我心意已决,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李夫人打量着她明显憔悴不少的小脸,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罢,那许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离了谢家,也不算坏事。”


    “只是如今这世道,女子没了夫家傍身,处境实在艰难。你住在娘家,那孟氏怕是又要给你脸色看……”


    李夫人是有心想帮一帮江馥宁,可总不能让她到侯府来住吧?


    她倒是乐意让江馥宁陪着,可自家儿子那般行径,江馥宁如今怕是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更不愿和裴家再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今日能过来,都是看在她这张老脸的份上,不愿拂了她的面子罢了。


    思及此,李夫人不由叹了声:“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害得你白白受了这么多委屈,这孩子的性情是越来越像他父亲,我有时竟也看不透他了……”


    “母亲不必自责,一切都是阿宁自己的选择。”


    眼前的小娘子眉眼恬静,面上并无伤心之意,李夫人心知她这是当真放下了。


    她一面由衷替江馥宁感到欣慰,一面又忍不住埋怨起裴青璋来,如若不是她那好儿子对这可怜的小娘子做下种种糊涂冒犯之事,说不定江馥宁真能回到她身边来,继续做她的儿媳。


    罢了。终究是她命里没这个福气,如今只盼着她挑的那位新儿媳妇,能是个好相处的,她这把身子骨,可是再经不得动气了。


    临别前,李夫人从床头木屉里取出一只做工精细的漆金长匣,不顾江馥宁百般推拒,执意塞进她怀中。


    李夫人道匣子里都是她年轻时候戴的首饰,如今也用不上,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江馥宁这才收下了,可出了澹月院,她打开匣盖一看,里头装着的哪是什么首饰,赫然是满满一匣的金锭。


    江馥宁怔住,寒风拂面,吹得她眼眶生涩,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匣子,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姑娘家都不容易,多些银钱傍身,才有立足的根本。”


    这是昔年李夫人赠予她嫁妆时,握着她的手殷切叮嘱的话。


    她知晓李夫人待她始终如亲女一般,可这些年,她已经蒙受了李夫人太多恩惠,她不能侍奉膝下尽子女之孝,心中本就常觉亏欠,眼下又怎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


    江馥宁转过身,想回去把这匣子还给李夫人,却冷不防被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叫住。


    “哟,这不是江娘子吗?才与谢家和离,便巴巴地跑到侯府来献殷切……啧,当真是没脸没皮。”


    江馥宁蹙眉望去,入目的是一张明媚娇纵的少女脸庞,正是丞相家的千金,苏窈。


    她不动声色地垂了眸,朝苏窈福了福身:“苏姑娘。”


    苏窈睨着江馥宁手中的匣子,冷笑一声,凉飕飕地道:“怎么,江娘子这是被夫家扫地出门,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到侯府来求施舍了?婆母是心善,可也轮不到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上赶着来巴结讨好!”


    江馥宁眉心轻蹙,“婆母?”


    苏窈颇为得意地挺起胸脯,“我马上便要嫁进裴家了,自然该唤李夫人一声婆母,今日便是特地过来,给婆母问安的。”


    江馥宁心下了然,这位丞相家的娇贵千金,应当就是李夫人为裴青璋挑选的未来王妃。


    丞相府的门第,的确配得上裴青璋如今的权势风光,只是这苏姑娘一看便是家中娇养惯了的,性情恣意张扬,碰上裴青璋那块冷木头,也不知能忍受几时。


    不过看苏窈满脸喜色,江馥宁便知她是心甘情愿嫁给裴青璋的,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又生得一副俊美样貌,最能唬住这些年轻小娘子的心。


    于私心,江馥宁自然是盼着苏窈能快些过门,娇妻在怀,想来裴青璋过不了多久便会将她彻底忘在脑后,她也好和妹妹在荣祥镇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于是她便没计较苏窈话中的嘲讽,只微笑道:“那便提前恭喜苏姑娘了。”


    可苏窈却仍堵着她的去路不放,冷冷哼了声道:“我可好心劝江娘子一句,当年江娘子既铁了心地要改嫁他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那是娘子自作自受,可别瞧着王爷得了势,又腆着脸巴巴地来巴结。难不成,娘子还指望着王爷顾念旧情,再把娘子迎回身边?可别做梦了!”


    苏窈趾高气扬的,俨然已是一副主母做派,“便是王爷心软,想收留你在府中,我也决不答应,王府的门,可不是什么脏东西都能进的!”


    江馥宁听着只觉好笑,她巴不得离裴青璋远远的才好,最好一辈子别再让她踏进王府的大门一步。


    小姑娘年纪小,仗着有个做丞相的爹爹,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惯了,江馥宁不欲与她计较什么,身后传来苏窈忿忿的喊声,她低头留心着脚下的路,只当没听见,却冷不防撞进一片宽阔坚实的胸膛。


    江馥宁被撞得一个踉跄,男人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后腰,大掌有意无意地摩挲过她腰间温软,目光深邃。


    那股熟悉的、被牢牢掌控的感觉令江馥宁心跳倏然加快,才一挣扎,男人长臂一揽,便将她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环进了怀中。


    江馥宁瑟瑟蜷缩在裴青璋身前狭小天地里,浑身都颤抖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倒霉,好像连老天爷都要和她作对似的,据菀月所说,自打初一之后,裴青璋便再没回过侯府,怎的偏偏今日叫她遇上了?


    这一幕落入不远处的苏窈眼中,她登时气得脸色煞白,不顾身旁侍女劝阻,快步跑到裴青璋面前,指着江馥宁便骂:“你、你这个荡.妇,竟敢当着我的面勾引王爷,真是不要脸!”


    裴青璋皱了下眉,长指抚摸着怀中美人柔顺的乌发,嗓音却冷寒如刀,他连看都未看苏窈一眼,只寒着声,轻描淡写道:“哪来的脏东西,竟敢辱骂本王的夫人。”


    第24章


    苏窈一愣, 呆呆望着裴青璋,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王爷口中的脏东西……莫不是她吧?


    还有,王爷竟、竟唤那个荡.妇为夫人, 难道、难道江馥宁当真哄得王爷回心转意, 甚至要重新许她正妻之位?


    怎么可能呢。


    王爷定是一时糊涂, 被江馥宁那张祸水的脸迷了心窍!


    一个背叛王爷改嫁他人,又遭夫家抛弃狼狈落魄的妇人, 王爷怎会让这样的人做王妃?


    而她苏窈可是当朝丞相的千金,京中想要求娶她的人几乎能踏破苏家的门槛, 她与王爷,才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到此处, 苏窈又有了几分底气,大着胆子提醒道:“王爷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窈窈, 前些日子, 李夫人带着窈窈和王爷见过一面的。”


    少女嗓音娇软,甜得像蜜往人心口淌。


    可裴青璋仍旧神情冷淡, “辱骂本王的夫人, 该掌嘴二十, 张咏, 带下去。”


    眼见张咏带着两个侍卫朝她走来,苏窈吓得彻底失了神, 眼圈儿都红了几分,慌乱地解释着:“我是苏家嫡女, 与王爷定了亲的,王爷忘了吗?是李夫人亲口许诺,要窈窈嫁进王府做裴家的儿媳, 窈窈才是您未来的夫人啊!王爷怎么能为了一个无德妇人,斥责窈窈……”


    江馥宁挣扎着从裴青璋怀中抬起脸,“苏姑娘所言极是,苏姑娘是马上要做王妃的人,王爷怎能当着她的面与旁的女子纠缠不清,还请王爷自重。”


    听见江馥宁的话,裴青璋脸上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恹恹皱起眉,心道他何时说过要娶苏窈做王妃了?


    那不过是母亲与苏丞相在家宴上随口定下的玩笑话,自始至终,他从未点过头,又怎能作数。


    裴青璋抬手,不顾苏窈眼中可怜兮兮的哀求,示意张咏将她带走,往后再不许踏进侯府半步。


    待那碍眼的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低头看向怀中美人,漫不经心地问:“听夫人的意思,似乎很希望本王娶别人为妻。”


    江馥宁恨恨道:“自然,王爷英武俊伟,又正值年轻力壮之年,后宅空虚岂不可惜,最好再纳上十个八个美人,日日莺燕环绕才好。”


    她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她日夜都盼着裴青璋早些成家,好将她这个人老珠黄的妇人彻底忘在脑后,从此再不相往来。


    可裴青璋望着那双含嗔带怨的眸子,却觉她这话多少带了几分赌气的意味,他心情颇好地笑了笑,终于松开了江馥宁,嗓音懒散地问:“夫人打算何时归家?”


    他已经足够耐心,容她在江府住了好几日,她也该识趣些,不是吗?


    得了自由,江馥宁迅速后退几步,与裴青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裴青璋口中的家,指的自然是平北王府中,那方精心修葺的映花院。


    可那并不是她的家,她也绝不会再踏进半步!


    迎上男人幽深目光,江馥宁暗自咬牙,冷冰冰地道:“待王爷与苏姑娘成亲之日,我自会携礼来府上恭贺王爷新婚之喜。”


    说罢,她抬脚便走,这次裴青璋倒是没拦她,只是望着那道清丽明艳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有件事,他一直没告诉江馥宁。


    大婚之事,的确已在筹备之中,且他已经定下了吉期,与当年江馥宁嫁入侯府的日子是同一日,本想着给江馥宁一个惊喜,所以他才一直没对她提起。


    他要如四年前一样,重新娶她一次,以平北王的身份,给她王妃的荣光,而非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世子妃之位。


    他在外用血汗性命挣来的那些功名,自然都该捧到她的手上,她是他的夫人,理应享受他得来的一切。


    他的新娘子,只能是她。


    可她却口口声声地盼着他另娶旁人,这让裴青璋心中很不痛快。


    心口隐约还残留着她方才靠在怀中时染上的淡淡兰花香气,裴青璋鼻息微动,手腕处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灼烫。他皱眉挽起袖口,便见那蛊透着浓郁如药汁般的深蓝,似乎正随着他的筋脉跳动,竟如活物一般。


    裴青璋蓦地想起那日臧蓝婆去而复返,跪在他面前小心叮嘱的话。


    “贵人气血旺盛,所以这蛊对贵人亦会有些影响……”


    当时他不曾在意,眼下才明白臧蓝婆话中含义。


    只是闻到江馥宁身上的气味,他的渴望便快要按捺不住了。


    裴青璋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烦躁地压下腹中灼热,唤来侍卫吩咐:“去查一查,夫人近日在江家都做些什么。”


    莫不是背着他,与那姓谢的又重修旧好,心正野着,所以才迟迟不肯归家?


    男人俊美面容冷若冰霜,漆眸浸着森森寒意,侍卫哪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便飞快地退下去办事了。


    *


    回到江府,江馥宁再不敢耽搁,立刻叫来妹妹,告诉她明日就出发去萍州。


    “宜檀,双喜,一会儿把行李都收拾好,天一亮咱们就走。”


    两个丫鬟连忙应着,各自忙活起来。


    江馥宁蹲在地上,看着眼前十几口箱子的书册,着实有些心疼,这都是她辛苦淘弄来的,其中不少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孤本,可为了路上轻松,她不得不将这些宝贝舍在这里。


    江馥宁随手抽出几本,一边翻看,一边摩挲着纸上发黄字迹,越看越舍不得。


    恰这时,一纸信笺轻飘飘从书页间掉了出来,江馥宁伸手捡起,看见上头熟悉字迹,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前年冬至,她与谢云徊窝在暖阁中赏雪,临时起了兴致,作的一首咏雪词。


    他作前半阕,她填后半阕。


    男人清秀行书与她的簪花小楷共映纸上,当时光景仍历历在目。


    彼时她也曾朝他羞赧一笑,请他指点词中韵律错漏,他便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替她细细改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忆起,只剩无奈怅惘。


    江馥宁望着纸上墨字,静静出神了良久,终归做了三年夫妻,哪能如此轻易便舍下,可她与谢云徊之间的情分,在他亲口对她说要她让位做妾的那一刻,便再无回寰的余地了。


    江馥宁摇了摇头,将那纸单薄信笺轻轻地扔进一旁的炭盆里,只一刹,眼前便只剩一片灰白的余烬,仿佛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如过眼云烟,终将消散。


    “娘子,门房传话说,谢公子过来了,想和娘子说几句话,这会儿正在前堂等着,您可要过去?”


    丫鬟的禀话声在门外响起,江馥宁蓦然回神,不由微怔,谢云徊那般清傲心性,竟也会主动放下脸面来寻她么?


    江馥宁默了默,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见一面罢。”


    那日她走得匆忙,大约他还有些话来不及说,正好明日她便要离京,往后再无相见之日,趁着今日把该说的都说清了,也好。


    今晨起得早,又忙着收拾行装,一时还未顾得上梳妆打扮,江馥宁也懒得再费心拾掇,随意披了件袄子便出了门。


    前堂里,丫鬟正为谢云徊奉上热茶,江馥宁脚步微顿,站在门口静静打量着他,数日不见,他消瘦不少,面容憔悴,下颌蒙着一层淡青的胡茬,瞧着像是有些日子没睡好了。


    “谢公子。”她出声见礼,客气而疏离。


    闻声,谢云徊连忙搁下茶盏,朝思暮想的妻子就在眼前,他有些激动,蓦地站起身来,不想却牵扯出一阵咳嗽。


    若换作以前,妻子定会关切地跑过来扶住他,一面递上帕子,一面吩咐丫鬟去熬些止咳的药来。


    可眼下,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生疏的距离,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狼狈。


    “公子若身子不适,还是少出门为好。”


    她话中的淡漠令谢云徊心口一阵抽痛,他扶着桌沿咳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来,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看向门边一身素净,容颜姣丽的妻子。


    “阿宁,跟我回家吧。”


    一开口,才觉嗓音嘶哑得厉害,谢云徊顾不上这些,快步走上前,便要去握妻子的手,“别再与我置气了,那日是我不好,一时冲动,才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字……”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妻子回家。


    夜里孤枕冷被,他本就体寒,没了妻子陪伴身侧,更觉凄清寥落,身上的病也愈发重了,喝了好些苦药仍不见好。


    本以为妻子不过是因为李芸的事闹闹脾气,回娘家住上两日,也该想通了。妻子一向懂事,怎会不明白其中轻重,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身子,妻子当然会体谅他的苦衷。


    可等啊等,却迟迟不见下人禀报妻子回府的消息。


    谢云徊心下焦躁,书房里少了那道研墨添茶的温婉身影,连作文章都艰涩起来,他再坐不住,这才不顾许氏劝阻,冒着寒风赶来,叩响了江府的大门。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谢云徊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脸色有些难看,仍是不肯相信,定定地望着江馥宁:“阿宁,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了?”


    江馥宁没答这话,只微笑问道:“不知谢公子的好日子可定下了?”


    她依旧是以前那般温柔含笑的模样,只是那笑落在谢云徊眼中,却似蒙着一层冰碴,凉薄而疏远。


    谢云徊无声攥紧了拳,良久,才轻垂下眉眼,苦笑着说道:“哪有什么好日子,李家那边不愿把姑娘嫁过来,母亲愁得好几夜没合眼了。”


    他轻叹一声,唇角浮起淡淡自嘲:“原是我错了,不该听信那道士之言,执意要娶什么八字相契之人……我只要阿宁,哪怕我这副身子只能苟且撑过三十岁,四十岁……我也只要阿宁一人。”


    男人眼角泛着通红血丝,好不容易强撑着把话说完,便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脊背弓得佝偻,凌乱发丝自鬓边垂落,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江馥宁望着他这副模样,只淡淡一笑,温声反问:“如若李芸姑娘答允嫁给公子,公子今日,还会过来和我说这些吗?”


    谢云徊一怔,似是没料到江馥宁会如此发问,嘴唇翕动,却迟迟未能说出半个字来。


    江馥宁便懂了,原来明月亦为凡物,从始至终,不过是她将他视作高洁,一厢情愿而已。


    她竟不觉悲伤,反倒有种解脱之感,“我本福薄,又怎敢耽搁公子一生福运,起风了,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再染了风寒。”


    说罢,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谢云徊心慌了一瞬,急急出声将她叫住:“阿宁!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回来,正妻之位还是你的,我保证,这辈子绝不纳妾,就只你一人,咱们夫妻俩好好过日子……你回来,好不好?”


    这还是谢云徊平生第一次求人,苍白的面颊涨着红,整个人都手足无措的,他紧紧盯着门边那抹被风吹得猎猎飞扬的裙摆,好像生怕她也随着那风飘远了,再寻不见了。


    江馥宁脚步微顿,谢云徊眸中顿时浮现出几分欢喜,他想追上去像往常一样牵住她的手,可下一瞬,却听见江馥宁很轻很轻地叹了声。


    “云郎,是我不要你了。”


    “所以,回去吧。缘分已尽,又何必强求。”


    她话音温柔,却似锋利刀刃,狠狠扎进谢云徊的心口,他怔愣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妻子纤丽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好半晌,才从那股汹涌而至的窒闷中缓过神来,由侍从搀扶着,步履艰难地往外走。


    谢云徊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谢府的,只知自己在书房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手脚冰凉,心口更是疼得厉害。


    下人们见了他这副失神模样,自是不敢上前打扰,直至天色黑透,才有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封信进来,说是李祭酒送来的。


    谢云徊这才缓缓挪动身子,命小厮点上烛灯,展开那信来读。


    李祭酒在信中倒是颇为坦诚,说自家姑娘不愿嫁他,不过两家虽做不得亲家,但他一向公平,绝不会因为儿女私事而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谢云徊读着读着,不由眉心轻蹙。


    年前他曾托李芸之手,将几册古籍孤本送予李祭酒作新年礼,李祭酒道那些书他很喜欢,还无意中在书页间发现了一首即兴赋写的七言绝句,读罢只觉其中才思,堪称惊艳,想来应当出自谢云徊之手。


    “谢郎有此等才情,吾心甚慰,已将谢郎之名呈递于东宫,还请谢郎,静待佳音。”


    信笺末尾,李祭酒还特地将那首绝句誊写了一遍,圈出其中几处,盛赞用词精妙,颇有前朝大家之遗风。


    谢云徊怔然半晌才恍惚想起,那首诗并非是他所作,而是出自江馥宁之手。


    李祭酒颇好诗词,是以每年除夕,国子监中人人都会作一首贺岁诗献与李祭酒,那日他正为此事发愁,见他苦思不得,江馥宁便随手作了一首,还与他玩笑道,见了她这般粗陋笔墨,可有得些安慰。


    许是他一时糊涂,将江馥宁所作的那首一并夹进了那书册中,却不想,他对李祭酒那些明里暗里的费心奉承,竟不及她这一首诗来得紧要。


    他这一生并无大志,唯愿身子康健,能与常人一样,再凭借一身才学在朝中得个体面官职做做,如此,也算对得起谢家清名。


    所以他信那八字之言,信李芸能为他带来福运,可此刻,谢云徊望着眼前信笺,却忽然没由来地想,或许那胡道士骗了他,他其实从未看错过八字,江馥宁本就是他命中的贵人……


    谢云徊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的妻子,终归是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谢云徊忽觉口中一阵腥甜,下一瞬,他狼狈地撑住桌沿,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


    *


    酉时,东宫。


    “阿璋,这国子监新任祭酒的人选马上便要定下了,你可有什么要对本宫说的吗?”


    李玄提笔,故意在谢云徊的名字上顿了顿,笑吟吟地望向裴青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裴青璋抿了口酒,面无表情道:“殿下定夺便是。”


    李玄慢悠悠道:“这论才学本事,谢公子的确担得起这个位子。他父亲又是太傅,虽说如今辞官在家,到底曾有功绩在,父皇本也有意于他。”


    他的话实在太多,裴青璋终于抬眼,正欲开口,余光却瞥见张咏在内殿门口不停张望着,似乎有要紧的事要禀报。


    李玄也瞧见了,便道:“进来说话罢。”


    张咏躬身进了殿,只是见李玄在旁,他有些犹豫,一时未敢开口。


    裴青璋淡声道:“不必避着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他与李玄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在关外那些日子,两人日日同吃同睡的,比亲兄弟还亲,回了宫亦是如此,私底下是从不避讳什么的。


    张咏这才敢低着声开口:“王爷吩咐属下查的事,已有消息了。今日夫人在家中见了谢公子一面——”


    裴青璋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张咏的心登时也悬了起来,好半晌,才听男人道:“继续说。”


    张咏硬着头皮继续道:“回王爷话,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那探子只说谢公子走后,夫人便在房中收拾东西,瞧着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裴青璋眸色微深,两人背着他在府中见面,而后他的夫人便要出远门……


    莫不是想和那姓谢的小白脸离开京城?


    思及此,裴青璋不由冷笑出声,很好,很好,他的夫人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与她的旧情郎私奔!


    说不定和离只是个拿来哄骗他的幌子,他的夫人,怕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和谢云徊远走高飞……


    裴青璋手指紧攥成拳,青筋条条迸开。


    早知如此,那日他便不该怜惜她,放她归家去!


    李玄自然也听出了张咏话里的意思,不由啧了声,甚是惋惜地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阿璋啊,要我说,你便放江娘子离开罢。她与谢公子本就是两情相悦,你又何必拆散人家。即使强求来了她的人,她的心也不在你身上,又有何用……”


    李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专挑裴青璋不爱听的话说,裴青璋深深压下一口气,冷着声道:“她和妹妹自幼相依为命,若要离京,必定会带着妹妹一同离开。”


    李玄脸上笑意倏止。


    裴青璋不再言语,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李玄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半晌,抬手唤来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


    翌日,天刚蒙蒙亮,江馥宁便将还在熟睡的妹妹叫醒,催着她去梳洗更衣。


    几人很快收拾妥当,时辰还早,整个府里都静悄悄的,江馥宁牵着妹妹,宜檀和双喜背着包袱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过府中小路,往大门处去。


    昨日江馥宁已买通门口小厮,早早便替她将马儿喂饱,只等她们几人出了府,便可上路。


    江馥宁有些紧张,握着妹妹的手不觉出了好些的汗,脚步却是轻快的。


    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京城,离裴青璋远远的,再也不用承受他的欺负羞辱,她便觉天边的云都比平日要好看些,风清日明,一派好气象。


    眼看江府的大门近在眼前,可却有人比江馥宁先一步推开了它。


    江馥宁心头一跳,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本能地将妹妹护在身后。


    只见来人身着太监宫服,看样貌,正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总管王忠福。


    “哟,娘子正要出门呐?”王忠福笑眯眯地朝江馥宁打了招呼,而后目光便落在了她身旁的江雀音身上,“这位便是江家二小姐吧?”


    江馥宁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也不得不应了声是。


    王忠福笑道:“二姑娘好福气,太子殿下特地命奴才来接二姑娘进宫,陪安庆公主读书呢。”——


    作者有话说:裴·超绝敏感肌·狗


    第25章


    安庆公主与太子李玄虽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但皆在皇后膝下长大,听闻太子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说起来, 安庆公主的确也到了该读书的年龄, 可这公主伴读的位子, 不知有多少世家贵女眼巴巴地盯着,哪里轮得到江家这等小户了?


    即使先前江馥宁便察觉到太子对妹妹有意, 可这时机未免也太碰巧了些,偏挑着她离京这日, 将妹妹传召进宫……


    这其中种种巧合,很难不让她联想,这一切的背后, 定然与裴青璋脱不了干系。


    她已经与谢云徊和离,如今唯一的牵挂便只剩妹妹, 裴青璋深知这一点, 所以才借太子之手,欲将她强留在京城……


    思及此, 江馥宁不甘地咬紧了唇, 明明这几日, 她已经处处谨慎小心, 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到头来, 好像无论她如何努力,都逃不过裴青璋的眼睛。


    眼看筹谋多日的计划, 因王忠福轻飘飘的一句传话便泡了汤,江馥宁只觉心口发堵,可这毕竟是太子的意思, 她又怎敢不从,纵使千般不愿,也只能牵着妹妹跪下谢了恩,“臣女多谢殿下恩典。”


    “娘子客气。”


    王忠福眯起眼打量了江雀音一番,心道怪不得太子殿下指名要她入宫陪伴公主,这样一个瓷娃娃般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放在宫里,谁见了能不欢喜?


    当下便笑眯眯道:“二姑娘,公主已在宫中等着了,您这便随奴才入宫吧。”


    江雀音却攥着江馥宁的手不肯松开,她忐忑不安地望着姐姐,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只知道这位太监总管要将她带离姐姐身边,让她独自一人进宫去。


    察觉到妹妹的害怕,江馥宁只得柔声宽慰着:“音音听话,随王总管进宫罢,姐姐在家里等你回来。”


    “那、那咱们还走吗?”江雀音小声问道。


    江馥宁心道事已至此,哪里还走得成,如今她只盼着裴青璋那个疯子别对妹妹做出什么来,若是他胆敢将妹妹扣在宫中,或是有意促成妹妹与太子之事……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江馥宁心绪翻涌,对上妹妹怯怯的目光,却又不能显露一丝一毫,妹妹胆子小,男人们那些腌臜心思,最好还是别让妹妹知道为好。


    江馥宁叹了口气,握着妹妹的手仔细叮嘱了一番,宫中规矩多,没有她陪在身边,一言一行,更是要万分谨慎。


    江雀音咬着唇,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王忠福走了。


    “娘子,现下该如何是好?”宜檀和双喜对视一眼,皆是满面忧色。


    “还能如何。”江馥宁望着那扇重又关紧的大门,眸子慢慢黯淡下去,“只能先等着宫里的消息,日后再作打算了。”


    江馥宁垂下眼,脚步虚浮地往回走,有好几回都险些被路上的石头绊倒,宜檀连忙上前扶住她,见自家主子脸色苍白,仿佛一朵倏然颓败的花,她心疼得紧,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干巴巴地劝道:“娘子也别太忧心了,能做公主伴读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呢,咱们该替二姑娘高兴才是。”


    江馥宁沉默着,没有作声。


    整整一日,她都如坐针毡,连饭都没心思吃,直至傍晚,终于听得院中丫鬟禀话,道二姑娘回来了。


    江馥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将江雀音领进屋里,细细询问起她今日在宫中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受委屈。


    江雀音摇头道:“宫里的人都很好,没有人欺负音音。那位安庆公主很喜欢我,还说要我以后日日都进宫陪她呢。”


    江馥宁闻言,却是心头一紧:“这是公主自个儿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是公主的意思……但太子殿下今日也来了庆阳宫,还、还给了我这个。”江雀音从怀中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递给江馥宁看。


    “太子殿下说,我若是不收,便是在打他的脸面,是要被拉去打板子的。”江雀音咬着唇道。


    江馥宁只看了一眼便眉心紧蹙,那香囊的束口处,嵌着一圈华美剔透的珍珠,正是只有太子才能用得的东珠。


    大安风俗,男女互赠香囊,可是定情之意,太子此举,只差没把心意昭告天下了。


    她该怎么办?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妹妹被送入东宫,为着几分男人的恩宠,勾心斗角一辈子吗?


    江馥宁越想越不安,她恨恨咬着牙,心道都怨裴青璋,如若没有他弄出今日这么一遭,太子大约很快便会将妹妹忘掉,男人都是爱新鲜的,何况他是太子,又怎会将一个小官之女放在心上?


    心口气血翻涌,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却忽觉腕上有些异样。


    她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挽起衣袖看去,只见那朵惊颜不知何时已然开得浓艳,花瓣饱满丰盈,闻之竟有异香。


    ——七日之期将至,那痴情蛊,就要发作了。


    “姐姐,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江雀音此时也发觉了她的不对劲,下意识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顿时吓了一跳,“双喜,快,快去请个郎中来给姐姐瞧瞧。”


    她从小最怕生病,自然也怕姐姐生病。


    江馥宁连忙拦住双喜:“不必折腾,只是寻常风寒,喝些药养几日就好了。”


    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袖,顺势对妹妹道:“今夜我自去里间睡罢,免得再过了病气给你。”


    江雀音自然舍不得和姐姐分床睡,但见姐姐似乎难受得厉害,她夜里又总爱闹腾,于是只好乖乖地点了头。


    在宫里陪公主读了一天的书,江雀音身上早已乏累得很,一挨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两个丫鬟照旧去了外头守夜,屋里静悄悄的,连檐下风声都依稀可闻。


    江馥宁缩在被子里,身上热意愈发汹涌,她死死咬着唇,起初还能靠意志力强撑着,可渐渐便难耐起来,好似漂浮在一池滚烫深泉中,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才能得以解脱。


    她终是颤抖着伸出手去,从枕下摸出角先生来,闭上了眼睛。


    谢云徊身子不好,可她毕竟是个女人,日子长了,总要想法子自己纾解,所以她便悄悄地从玉欢阁中买了这东西回来。


    可这一次,想象中的畅快却迟迟没有到来,江馥宁无力地松开手,任由潮湿的玉滑进被褥之中,直至此刻,她终于不得不狼狈地承认,臧蓝婆的确没有说谎。


    这蛊发作起来,每一刻都是难挨的煎熬,泪水无知无觉地顺着眼尾滑落,很快便将她绯红的面颊弄得一片狼藉,江馥宁抱紧了被子,在心中一遍遍地骂着裴青璋,为何,为何他要这般待她……


    意识朦胧中,忽然听见一声窗子推开的响动,江馥宁吓了一跳,慌忙撑起身,摸索着去点床头的烛灯。


    手腕却蓦地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那一刹,江馥宁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不及她尖叫出声,男人已伸手捂住她的口鼻,稍一用力,便将她推倒在了床榻上。


    床上骤然多了个男人,单薄床板被压得咯吱作响。


    江馥宁惊惧地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徒劳地能挣扎着,偶尔从男人的指缝间泄出一两声哀哀的呜咽。


    少顷,那只牢牢禁锢着她呼吸的手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裴青璋恹恹皱眉,有些不耐地低着声道:“叫什么,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了?”


    听见男人熟悉嗓音,江馥宁霎时浑身紧绷,“你、你过来干什么?这里是江家,不是你的王府,可以任由你胡作非为……”


    裴青璋冷笑了声,“夫人真是好大的能耐,竟敢背着本王谋划出京,为了和那姓谢的小白脸私奔,竟连身上的蛊都不顾了。”


    大掌毫不怜惜地掐上美人纤弱的脖颈,裴青璋随手点了灯,细细欣赏起美人发丝尽湿、香汗淋漓的可怜模样。


    “如何?这痴情蛊发作的滋味,夫人觉得好受么?”


    江馥宁痛苦地蜷缩起来,她用力抓着男人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扯不动分毫,烛火幽幽映进男人寒凉的漆眸中,衬得他脸上的神情愈发可怖。


    江馥宁很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她与谢云徊早已断得干净,何来私奔一说,可男人的手牢牢掐着她的细颈,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裴青璋伸手探进被褥,没碰到美人柔软的身体,却先却触碰到一个冰凉的、沾着潮湿的物什。


    他微怔,随即便讥讽地笑了:“夫人房中竟然会有这样的东西……那姓谢的还能算是个男人么?”


    他将那角先生拿起来,指腹拈起一缕晶莹银丝,慢悠悠地抹在江馥宁微张的朱唇上。


    她臊得整张脸都红透了,愤怒又恼恨地瞪着裴青璋,他懒散地笑了声,终于松开了手,沉甸甸的玉,一下一下,惩罚似的拍在江馥宁绯艳的脸颊上。


    江馥宁再不堪忍受,正欲痛骂出声,裴青璋瞥了眼身后布帘,漫不经心道:“夫人若想让小姨听见,便尽管叫骂。”


    到了嘴边的话音生生咽回肚子里,江馥宁眼尾泛红,她眼睁睁看着裴青璋随手解下腰间的军鞭,三两下便将她一对纤白皓腕绑在一处,结结实实地压过头顶。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嗓音凉薄:“好好记住今夜的滋味,这是夫人不乖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26章


    男人俯身吻了下来, 江馥宁紧紧攥着床褥,顾着妹妹就睡在隔壁,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能颤颤承受着男人近乎粗暴的吻。


    莹白如雪的皓腕很快被军鞭摩擦出醒目的红痕, 裴青璋看在眼中, 呼吸愈发沉重,他咬着她微肿的红唇, 哑声命令:“唤夫君。”


    江馥宁扭过脸,无声诉说着她的抗拒, 可不知是不是那蛊的缘故,她的身子却越发不堪忍耐,仿佛要违背主人的心意, 迫切地迎合上去。


    裴青璋眸色深了深,终究还是沉默地给了她。


    只是作为惩罚, 裴青璋故意没让她痛快, 眼看着美人双眸失神,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强硬地扳过她潮湿蒙汗的小脸, 斥令着她将他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些:“既尝过了这滋味, 以后便听话些。若再想跑……”


    男人话中的警告意味显而易见, 眸光陡然冷沉,映在江馥宁泪蒙蒙的眸子里, 凝成一点寒凉的光。


    她失焦的眸子慢慢回神,却仍陷在那股巨大的满足中, 不够,还不够。


    裴青璋解开军鞭,不由眉心轻皱, 她一身雪肤当真娇嫩至极,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那腕子已经磨破了一点皮,红彤彤的。


    裴青璋捧起那对纤弱皓腕,低头亲吻,让津液润过伤处。


    江馥宁忽然伸手攀住他脖颈,无意识地、软绵绵地呢喃:“还要……”


    裴青璋动作倏然停住,喉间猛地滚了滚。


    他没想到这蛊的效用竟如此强烈,许是用多了血的缘故。


    记忆中沉静温婉的夫人,此刻用这般轻软的语气与他说着这样的话,裴青璋只觉一阵躁动,却又忍不住去想,她与谢云徊行房时,可也是这副勾人而不自知的模样?


    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惜被阴冷戾气取代,裴青璋捏住她沾满汗水的下颌,力道之大,好似要将她的颌骨捏碎,他冷冷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记住了,这可是夫人自己求的。”


    *


    翌日。


    江馥宁睁开眼,明晃晃的日光骤然落入眼中,她微微蹙眉,好半晌,眼前才渐渐清明起来。


    江馥宁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身上酸痛得厉害,双腿更是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一般,一丝力气也无。


    “醒了?”


    男人喑哑嗓音猝不及防自身侧响起,江馥宁陡然打了个寒颤,瞬时清醒了大半,她慌乱地坐起身,用力抱紧了身前被褥,一脸警惕地看着被窝里的男人:“你、你怎会在我的床上?”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哪里还有昨夜缠着他索要时的半分娇柔,裴青璋眸色微冷,坐起身来,任由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赤着的精.壮胸膛。


    男人紧实肌肉上凌乱地布着一道道或深或浅的抓痕,江馥宁清眸睁大,不堪的记忆模糊涌入脑海,她只记得那蛊发作得厉害,要了好几回仍觉不够,足足折腾至天色泛白,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现在,夫人可想起来了?”裴青璋讥讽道。


    也不怪他心情不好,为了给他的夫人解蛊,昨夜他可是累得不轻,两三个时辰下来,被褥都湿透了,可她倒好,不过一夜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想起昨夜种种,江馥宁脸上顿时烫得厉害,那蛊发作起来,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理智般,一遍遍地、不知廉耻地求着裴青璋给予。


    江馥宁恼恨那样的自己,更恼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裴青璋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这蛊这样厉害,他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他身边半步,每过七日,她都要如昨夜那般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他会戏谑地、高高在上地欣赏着她的丑态,如此,他便能痛快了罢?


    眼眶里不知不觉洇满了耻辱的泪水,恰这时,青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早饭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江馥宁微怔,好半晌才意识到什么,她慌忙四下看去,淡青色的帘帐,梨花木的矮几……她、她这是又被带回了映花院!


    江馥宁顿时气愤不已,颤声质问:“我何时说过要跟王爷回王府了?王爷如此行事,无异于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裴青璋嗤了声,“夫人不回王府,难道要本王留在江家,和夫人偷.情吗?”


    那间卧房实在小得可怜,里间与主室又仅有一帘之隔,动静稍微大些便能惊动外头的人,那个叫宜檀的丫鬟还十分不懂事,其间进来过不止两回,又是换茶又是添炭的,后来他索性直接将人敲昏,这才终于得了清静。


    一想到这些,裴青璋便十分不痛快,他与自个儿的夫人行房,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为何她与谢云徊便是光明正大,他却要在那等逼仄之地,还得偷偷摸摸地行事?


    裴青璋冷着脸,面色不虞地穿上衣裳,又出声让青荷进来,将饭菜摆好。


    “起来用饭。”


    江馥宁坐着没动,眸子泛着红,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眼尾淌落,昭示着她的委屈和不甘。


    裴青璋拧眉,他的夫人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定然是这三年在那姓谢的身边受了不少苦的缘故。


    不过没关系,往后,他自然会好好疼她。


    裴青璋难得耐心,吩咐青荷把桌子挪到床边来,亲自盛了粥喂给她。


    江馥宁扭开脸,“王府里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


    裴青璋动作微顿,倒也不恼,只淡淡道:“听闻小姨近日来往宫中陪伴安庆公主读书,本王特地安排了马车专门接送小姨,免得小姨路上辛苦,也省得夫人担心。”


    他不提此事便罢,偏还是这副寻常口气,江馥宁蓦地转过脸,死死盯着裴青璋,咬着牙恨声道:“从前一向以为王爷是个坦荡之人,不想却只会用这种龌龊手段!”


    “夫人这话,便是错怪本王了。本王不过在太子面前随口提了一句,一切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裴青璋搁下粥碗,长臂熟稔地揽住江馥宁纤软腰肢,她被迫跌坐进男人怀中,恍然惊觉,与他重逢那日,在谢家马车里,她也是这般被男人抱在怀里,牢牢禁锢,挣扎不得。


    “何况夫人与那姓谢的私奔一事,本王还未与夫人计较什么,夫人倒是先问责起本王来了。”


    男人嗓音凉薄,辨不出一丝情绪,他舀起一匙熬得精细的红豆粥,另一只手用力掰开江馥宁紧闭的朱唇,强行灌了进去。


    江馥宁固执地不肯咽,很快便剧烈地呛咳起来,粘腻的粥羹有大半顺着她红肿的唇角淌落,零星滴在裴青璋身前。


    裴青璋眸色暗了暗,大掌按住美人乌黑发顶,逼着她低下头去,冷着嗓道:“弄干净。”


    她呜咽着被按进一片温热的紧实之中,唇瓣无意擦过那些抓挠留下的结痂伤处,裴青璋微微皱眉,好在这样的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低眸看着怀中兀自挣扎不已的美人,直至那些狼狈的粥渍被她不情不愿地尽数吞吃干净,他才松开了手,拿过帕子擦了擦身。


    江馥宁颤抖地抬起脸,看着男人脸上冷淡的神色,愈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王爷莫不是糊涂了,我与谢公子早已和离,又怎会谋划与他私奔!我不过是想带着妹妹离开京城,寻个清静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只这点心愿,王爷都不肯满足吗?还是王爷觉得,这些日子对我的报复还不够?”


    听见离京二字,裴青璋眸色骤然狠戾,他狠狠掐住美人单薄下颌,发疯般地吻了上去,一遍遍地碾磨玩弄着那两瓣已然红肿不堪的可怜软肉,直至江馥宁痛苦地憋红了脸,他才终于放过了这张只会惹他生气的小嘴,恹恹将她从怀中推开。


    “夫人若再敢动离京的念头,本王就将夫人锁在此处,让夫人连下床都不能。”


    裴青璋抹了抹唇角,冷眼看着纤弱的美人无力地跌在床上,人既已回到他身边,他可以不计较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存过和谢云徊私奔的念头,只要她乖乖地待在王府,如从前那般做他的夫人,他自然会疼她宠她。


    男人高大身形立于床前,一室日光被他挡去大半,阴恻恻的影子覆落在江馥宁眼前,她只觉浑身发冷,下颌上还残留着男人掐过的指痕,许是起了淤青,仍隐隐作痛。


    裴青璋冷淡地把碗往江馥宁面前推了推,她不想再被他强喂,只能认命般捧起粥碗,味同嚼蜡地一口口喝下。


    匙碗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裴青璋侧眸看去,见他的夫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他眼中戾气稍缓,就站在一旁,盯着江馥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直至她放下碗筷,垂着眼小声说吃不下了。


    裴青璋皱眉:“就吃这么一点?怪不得瘦了这样多。”


    江馥宁避开男人直白打量的目光,竭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王爷看够了么?若看够了,还请王爷出去,我要梳洗更衣了。”


    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一看见裴青璋这张脸,她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与他欢愉的种种,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话音将落,她整个人便被拦腰抱起,身子陡然悬空。


    江馥宁低低惊呼一声,裴青璋一只手便将她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则随手拎起了她脱在枕边的小衣。


    男人生着薄茧的大手捏着那件精巧的女子小衣,实在异样。


    她不由回想起昨夜,那小衣是如何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一寸寸剥落,他贴着她的耳哑声说着浑话,要她唤夫君,要她说爱他。


    那样冷的寒夜,他身上竟始终温暖如春,像一口不会熄灭的火炉。


    江馥宁兀自陷在那些羞耻的回忆中,男人已将她稳稳放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娇艳动人的面颊。


    见她低垂着羽睫,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倒是难得安静温顺,裴青璋冷戾眉眼终于温和几分,掌心轻抚着美人泪痕未干的脸,“小姨那边,本王已派人知会过。夫人什么都不必担心,只需好好地待在王府——”


    男人话音微顿,深邃漆眸中浮现出几分兴味。危险的,愉悦的。


    “本王给夫人准备了一份礼物。”


    “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27章


    裴青璋离开了。


    北夷一事虽平, 但还有不少部落仗着逐渐强大的兵马虎视眈眈,军营里的操练,一日都不能松懈。


    只留下江馥宁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 因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忧思不安。


    她当然不相信裴青璋会好心地为她准备什么礼物, 越是这样想着,心下便越发忐忑。


    江馥宁想出去透透气, 哪怕是在院子里站上一会儿,也能让她憋闷的心口舒缓几分, 可青荷委婉地回话,道没有王爷吩咐,谁都不能擅自打开这门锁放她出去, 连饭食都只能经由窗子送来。


    她只能愤愤坐回床上,对着紧锁的门发呆出神。


    事已至此, 多思也是无益。


    身上的疲累还未纾解, 江馥宁索性闭了眼,蒙头大睡。


    无论如何, 总要先把身子养好, 才有力气为往后作打算。


    *


    江府, 昙香堂。


    “什么?你说宫里指名要江雀音做安庆公主的伴读?这怎么可能?”孟氏听得荣儿禀话, 惊得猛然从椅子上坐起,满脸不可置信, “可细细打听过了?宫里要的到底是二姑娘还是三姑娘?可别听岔了话,叫江雀音那个小蹄子白白得了我们婉荷的恩典!”


    荣儿低着头道:“今早太子身边的王公公亲自来接二姑娘入宫, 奴婢特地上前问了几句,宫里要的,确是江二姑娘, 不是、不是咱们孟三姑娘。”


    孟氏听罢,登时白了脸色,既点明了姓氏,她自然再无话可说。


    她的一双儿女是她与江栾所生,原本也是姓江的。前年江栾因卷进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上头要拿人顶责,便把江栾推了出去,他被罢了官,从此一蹶不振,又说他那发妻夜夜托梦,抱怨他对她不忠,他便觉如今种种,皆是发妻对他过早续弦与旁人生儿育女的报复,不顾孟氏撒泼发火,执意将她的两个孩子改姓了孟。


    之后江栾便开始四处云游,一路拜访名寺,为发妻祈福祝祷,算来已有三年不曾归家。


    她独自一人照料儿女,又要养活江栾和发妻所生的两个女儿,本就心中窝火,好不容易得了些盼头,若婉荷真能得太子青眼,她也好扬眉吐气,再不必过这种整日受累受气的苦日子。


    如今这消息无异于给了孟氏当头一棒,一旁的孟婉荷也愣住了,她揪着手帕,不甘心地喃喃自语:“怎会这样……”


    她与谢家的婚事,本可如约进行,可这些日子,她满脑子都是太子,既存了这份心思,如何还瞧得上那探花郎,索性寻了由头将婚事推了,只一心盼着宫里的好消息。


    安庆公主乃太子胞妹,这伴读的恩典,名义上是为陪伴公主,实则是太子私心,其中意味,孟婉荷自然清楚。


    如今想来,只怕那日宫宴上,太子大约只是见她是江家姑娘,是江雀音的妹妹,所以无意多看了几眼,是她自个儿想入非非,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思及此,孟婉荷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她一向是瞧不上江雀音的,她这个二姐姐,平日里总是一副窝囊受欺负的模样,凭什么她能得太子看重,反倒累得她失了婚事,又没了指望,白白地叫人笑话!


    “娘……”孟婉荷红着眼圈去扯孟氏的衣袖,“您得替女儿想想法子啊……”


    孟氏脸色阴沉,若江馥宁还是谢家媳妇,探花郎那头倒还有回寰的余地,左不过是她登门去赔个笑脸,低声下气一番,可江馥宁已离了谢家,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可终归是自己亲生女儿,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熬过了岁数,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吧?


    孟氏越想越窝火,这对姐妹一贯最会给她添堵,一个不声不响地与夫家和离,一个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太子……


    想起江馥宁,孟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记得江馥宁的前夫,那位权倾朝野的平北王,乃是太子的结义兄弟,莫不是江馥宁为了给妹妹讨个好前程,又巴巴地缠上了裴青璋,才给江雀音讨来了这份恩典吧?


    孟氏不由咬牙,恨恨骂了声:“真是不知廉耻的浪.荡货!”


    话音将落,丫鬟的禀话声便在门外响起,道平北王府的管事来了。


    孟氏一怔,这还是裴青璋回京后头一次派人来江府走动,她一时琢磨不透这位王爷的心思,不免有些紧张,呷了口茶,才让人把管事请进来说话。


    “孟夫人,我今日过来,是奉王爷的意思,告诉夫人一桩喜事。”管事笑呵呵地道,“二月初六是个吉利的好日子,王爷打算在那日重新操办和江娘子的婚典,还望夫人早做准备。”


    孟氏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问:“王爷要娶馥宁?可、可她已经嫁过一次人,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做得王爷的正妻?”


    “夫人慎言。”管事警告地看了孟氏一眼,不紧不慢道,“做不做得,自是王爷说了算。何况江娘子本就是王爷的妻,想来当年嫁入谢府,也是无奈之举。”


    孟氏听了这话,不免心虚地干笑两声,管事继续道:“王爷吩咐了,此番大婚,必要风光大办才好,如今夫人就住在王府,送亲之事倒是不必麻烦了,只是这嫁妆还是得依礼备些。若夫人有难处,王爷那边会派人提前准备妥当,届时只说是夫人备的便是,如此,咱们娘子脸上也有光不是?”


    孟氏忙道:“哪里敢劳烦王爷破费,王爷能和馥宁重修旧好,我高兴还来不及,一会儿就将东西备妥,送到王府去。”


    管事仍旧微笑着:“夫人糊涂了,王爷和娘子从未有过嫌隙,何来重修旧好一说?”


    孟氏心头一凛,连忙赔着笑,“是,是,瞧我这张嘴,什么糊涂话都往外说。”


    她虽不喜江馥宁,但却不得不顾及着裴青璋的权势,好不容易将管事客客气气地送走,孟婉荷立刻不满地质问道:“娘,您当真要给大姐准备嫁妆?”


    孟氏没好气地白了眼自己这个蠢笨的女儿,“你可听清楚了,王爷连大婚的日子都定下了,你大姐马上便要做王妃了!”


    “王府既特地差人送了这消息来,咱们自然要赶紧巴结着,最好趁着王爷还没腻了她,让她给王爷吹吹枕边风,给你寻门好亲事。”


    孟氏恨恨道,“她既能不要脸地又钻到王爷怀里去,再给咱们家挣几分好处,也不算委屈了她!”


    *


    江馥宁这一觉,直睡至傍晚方醒。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便听得一阵门锁响动,以为是裴青璋回来了,不想,进来的却是孟氏。


    江馥宁不由眉心轻蹙,探询地看向孟氏身后的青荷。


    青荷解释:“孟夫人听得夫人与王爷好事将近,特地来府上给夫人送嫁妆的。既是夫人娘家人,来了便是客,奴婢便自作主张了一回,开了这锁,让孟夫人进来和您说几句话。”


    说话的功夫,孟氏已自顾自走进屋中,打量起周围陈设来。


    “你倒是有本事,一个身子脏了的妇人,竟还能哄得王爷回心转意,再要你一回。”孟氏抚摸着案几上触手凉润的青花瓷瓶,凉凉地道,“嫁妆我已经送来了,我既给你撑了体面,你也别昧了良心,婉荷的婚事,你上些心,早点办妥了,往后我们娘俩也不指望你什么。”


    江馥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嫁妆,什么婚事?怎的从未有人和她说起过?


    孟氏朝江馥宁瞥去一眼,见她披散着乌发坐在床头,那纤白玉颈上还缀着好些暧昧的齿痕,一看便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一双美眸里盛满了茫然,娇柔又无辜,怪不得连裴青璋那般不近女色之人,都能被她迷了心智。


    孟氏不由冷笑更甚,顾着孟婉荷的婚事还要靠她打点,到底没说什么,留下一张嫁妆单子便离开了。


    江馥宁愈发糊涂了,正欲叫住青荷问话,门却已经锁上,只留下她一人对着那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出神。


    玛瑙镯子两对、金丝盘纹细镯一对、如意珍珠两串……


    江馥宁蹙眉,隐约记起,当年她嫁入侯府时,孟氏也是拿了许多库房里用不上的首饰来充当嫁妆,大多都是些旧行货,不值钱的。


    江馥宁倏然意识到什么,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嫁妆……给她的嫁妆……


    难道、难道裴青璋当真疯了,竟要如当年一般,重新娶她一回不成?


    她怔怔呆坐在那里,却并无半分新娘子的欢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令她惊惧的念头。


    裴青璋不仅没打算放过她,他甚至打算用这场大婚掩去那三年她曾嫁与旁人的痕迹,告诉天下人,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妻。


    婚契重结,再入洞房,自此,她再无半分逃脱的可能。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江馥宁蓦地坐起身,快步朝门口跑去,她要和裴青璋说清楚,她不愿嫁他,也绝不可能嫁他!


    裴青璋打开门,便见他的夫人只着一件贴身的素白里衣,就这么赤着一双雪足跑过来迎他,他眸色微深,正欲把人抱起来,却被江馥宁愤怒地挣开。


    “这就是王爷说的礼物?”她声音颤抖,用力将那张嫁妆单子摔在裴青璋面前,单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男人的黑靴旁,很快被靴尖上的雪渍洇湿了一片,再看不真切。


    第28章


    裴青璋看着江馥宁脸上愤怒的神色, 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眼眸也冷了几分。


    他径自走进屋中,顺手解下身上的墨狐皮大氅披在江馥宁肩上, 漫不经心道:“孟夫人来过了?”


    江馥宁冷笑:“如若不是她今日过来, 我还不知我与王爷‘好事将近’呢, 王爷此举,可曾问过半句我的意思?”


    裴青璋恍若未闻, 只嗓音沉缓地道:“本王已经着人拟好了宾客的名册,一会儿让青荷拿给夫人看看, 可有遗漏。”


    “你疯了!”江馥宁只觉眼前的男人愈发不可理喻,几乎是扯着声道,“王爷应当清楚, 我不愿嫁你,当年是, 如今亦是!即使我离了谢家, 也绝无可能再与王爷做回昔日夫妻,王爷一步步强逼于我, 只会让事情闹得更加难看!难道这就是王爷想要的吗?”


    江馥宁正在气头上, 说的话一时冲动了些, 其实当年, 对于和裴青璋的婚事,她虽称不上心甘情愿, 但至少也不是全然抵触的。


    像她这般出身小户的女子,能嫁入侯府属实算得上是高攀, 何况裴青璋仪表堂堂,生得一副令无数闺中少女痴慕不已的俊美面容,只性子冷淡了些, 婚后她规矩懂礼,小心谨慎,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可如今的裴青璋实在令江馥宁感到害怕,她不知这几年他在关外都经历了些什么,那双漆眸里浸着可怖的阴冷,盯着她的眼神似要将她拆吃入腹,那蛊发作的漫漫长夜里,他掐着她的颈,缚着她单薄细腕,发狠般地吻她、咬她,直至她满身雪肤都布满他亲手赐予的不堪痕迹,他才肯放过她,允她在他怀中睡去。


    他像是全然变了个人一般,又或是他从来如此,只是以前不曾在她面前显露而已。


    江馥宁一口气说完这许多,才发觉裴青璋的脸色不知何时阴沉得可怕。


    半边面具覆住男人俊美脸庞,将他下颌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裴青璋哑着声,逐字与她确认:“夫人,不愿嫁给本王?”


    那极具压迫感的低沉嗓音令江馥宁心头蓦地一颤,但她仍旧咬紧了牙关,在男人阴鸷的目光中,倔强地点了点头。


    屋中一时沉寂下来。


    江馥宁恍惚听见了男人掰动指节的声响,咯吱,咯吱,如同恶鬼啃咬白骨,令她脊背倏然蹿起一阵寒意。


    她羽睫轻颤,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至她面前,粗暴地抬起她淤青未褪的下颌,冷冷注视着她。


    “看来夫人心里,还惦记着那姓谢的小白脸,所以才不愿回到本王身边。”


    裴青璋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却令江馥宁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地想摇头,却被裴青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断断续续地解释:“与谢公子无关……”


    裴青璋冷嗤一声,到了这时候,竟还在替她那废物前夫辩驳。


    “一个徒有其表的废物罢了,也配让夫人这般倾心?夫人只看到那姓谢的一身清高,却没看到他为了不被贬去沥县受苦,背地里不知点头哈腰地求了多少人。”


    想起她与谢云徊在他眼前恩爱的一幕幕,裴青璋眼底戾色愈浓,纤弱的美人在他手中颤抖起来,仿佛一枝稍一用力便能摧折碾碎的娇花。


    “本王若想,只需几句话,便能让他跪在本王脚下谄媚奉承,这样的人,夫人究竟喜欢他什么?”


    他质问着她,漆黑眸底隐隐现出几分可怖的猩红,“本王究竟哪里不如那个废物?嗯?”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颤着声道:“王爷不爱我,强行将我留在身边又有何意义?何况王爷还年轻,往后一定会遇到真正令王爷倾心的女子,何必执意与我苦苦纠缠……”


    爱?


    这陌生的字眼令裴青璋微微皱眉。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江馥宁是他的夫人,他要她,更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晓,江馥宁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可他的夫人却仍忘不掉那姓谢的小白脸,身子都被他碰过了,心却还在为谢云徊守贞。


    裴青璋冷笑不止。


    不顾江馥宁的抗拒,他冷淡地将她拦腰抱起,放回柔软的床褥之中,而后拂袖离去,沉着脸将房门锁紧。


    一抬头,才看见青荷瑟瑟发抖地站在墙边,手中还捧着一壶新沏的热茶。


    “王、王爷。”青荷慌忙跪地行礼。


    她不过是想进来添盏茶水,不想却正撞见两人吵得厉害,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尴尬。


    此刻见裴青璋脸色阴沉,青荷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道屋里那位小娘子可真是个烈性子,竟敢拒婚不嫁。


    裴青璋本已从青荷身边走过,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冷冷问道:“方才孟氏都与夫人说什么了?”


    青荷奉命照顾江馥宁的起居,江馥宁每日与谁说过什么话,都是要一一禀报给裴青璋的。见裴青璋问起,青荷连忙把孟氏那番话小心翼翼地复述了一遍。


    只是孟氏那话着实不大好听,裴青璋听罢,脸色愈发阴沉,他抬手唤来张咏,随口吩咐了几句,张咏犹豫片刻,终是拱手领命,退下去办事了。


    大婚在即,他的夫人该高高兴兴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坏了夫人的好心情。


    派管事去江府传信,不过是念着孟氏毕竟是江馥宁名义上的母亲,拜堂之时,不可缺了父母高堂作见证,不想这孟氏竟敢对他的夫人说出那般污糟之言来。


    他是她的夫君,理应为她撑腰做主。


    至于她方才那些糊涂话——


    没关系,他会让他的夫人看清楚,那姓谢的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心。


    她该爱他,也只能爱他。


    *


    自那日争吵过后,一连数日,江馥宁再没见到裴青璋。


    屋子里孤清冷寂,只有青荷和几个小丫鬟偶尔进来端茶送饭,服侍她更衣洗漱。


    今日倒是难得,青荷一早便替她开了窗子,凉丝丝的风穿堂而过,掠进几缕清雅的梅花幽香。


    江馥宁顺着窗缝朝院子里望去,便见丫鬟们正踩着梯子往树枝上挂红灯笼,四下一片喜庆的红。


    江馥宁唇角轻扯,她就知道裴青璋怎会突然如此好心,原是为了让她好好地看清楚,她马上便要做新嫁娘了,别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夫人,这位是崔绣娘,是奉王爷的意思来给您量尺寸的。”青荷领着个年轻妇人走进屋中,恭敬道,“还有不到两月便是您和王爷的好日子了,这嫁衣的样式也得快些定下来,好让崔绣娘回去赶工呢。”


    说罢,便递上一本摊开的图册,里头画着的,都是如今京中时兴的嫁衣样子。


    江馥宁哪里有兴致看这些,扫了一眼便扭过头去。


    青荷只得收起册子,先让崔绣娘上前,给江馥宁量尺寸。


    崔绣娘还是头一次见新娘子冷着一张脸,不免有些紧张,好在这新娘子倒并未为难于她,虽称不上配合,但也由着她将该量的地方都量了一遍。


    将尺寸一一记下,崔绣娘便告辞了,青荷将人送出去,正欲将房门重新锁上,忽听江馥宁冷冷道:“王爷整日将我关在这地方,什么都不许我做,就不怕我闷坏了身子病死在这儿吗?到时,王爷可就只能与一具白骨成婚了。”


    青荷连忙道:“夫人,可不兴说这么晦气的话!”


    但转念一想,这位小娘子自打住进映花院,便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整日不是坐在窗边出神,便是数着花瓶里的花枝打发时间,若再如此下去,只怕真要熬出病来。


    于是青荷便小心问道:“夫人想做什么,奴婢替您去王爷面前说一声,可好?”


    江馥宁看着窗外,大红的灯笼映在她眼中,那双清丽的眸子却无半分喜色,她仍旧是冷冷地道:“去告诉王爷,我想看书。”


    书是最能消磨时间的东西。


    有了书册在手边,读着书中字句,或许能让她短暂忘却眼下困境,自欺欺人地寻得几分安慰。


    青荷应了声,便退了出去,本以为她会带着些书册回来,不想却只带回了裴青璋的一句命令。


    “夫人,王爷这会儿正在书房,让奴婢带您过去呢。”


    江馥宁微怔,他竟允许她走出这间屋子了?


    青荷已取过斗篷,小心替她披在身上。


    那扇终日紧闭的门此刻就在眼前大敞着,江馥宁犹豫片刻,还是挪动脚步,随青荷出去了。


    穿过梅树掩映的小路,青荷领着江馥宁来到一处朴素的书房前,轻轻叩响了门:“王爷,奴婢把夫人带来了。”


    书房里传来男人冷淡嗓音,“进来。”


    “是。”


    青荷上前一步为江馥宁推开门,然后便低着头退下了。


    江馥宁站在门口,打量着房中陈设。几面书架,一方长案。窗下摆着素白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白梅。倒是个雅致之地。


    她看在眼里,却不免腹诽,裴青璋这等只会舞刀弄枪的粗汉子,怎会有闲情静下心来读书,怕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迟迟未见她进来,裴青璋指节轻叩两下桌案,似有些不耐。


    江馥宁深吸一口气,朝裴青璋走去。


    男人姿态懒散,许是在军中随性惯了,配上那身墨色绣金纹的锦袍,倒有种野性恣意的俊美。


    “过来坐。”


    他往后倚了倚,随手拍了拍大腿,掌心与紧实肌肉相碰,声响扎实清脆。


    江馥宁咬紧了唇,见她一脸不情愿,裴青璋眸色深了深,径自扯住美人纤细手腕,将人拽进了怀里。


    “夫人不高兴?可是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那些伺候的下人不尽心?”


    裴青璋拈起美人垂落在他胸口的一缕乌发,绕在指尖慢悠悠地把玩着。


    江馥宁别开脸,“我为何不高兴,王爷心知肚明,又何必明知故问。”


    裴青璋今日似乎心情颇好,见了她这副冷淡神色,非但丝毫不恼,反而轻笑了声,大掌捏起她小巧的下颌,便要去亲她那两瓣重又养得娇嫩的朱唇。


    江馥宁又羞又恼,书房清静之地,他怎可如此放肆,正欲挣扎,却忽听门外传来小厮的禀话。


    “王爷,谢府云徊公子求见。”


    第29章


    小厮声音无比恭敬, 却令江馥宁浑身都紧绷起来。


    谢府与裴家素日并无往来,何况中间还隔着她与裴青璋过去那段姻缘,自从裴青璋回京, 更是恨不得如同不认识一般, 又怎会主动找上门来?


    且谢云徊又是那般清高心性, 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脸面,替人到王府来求情?


    她警惕地看向裴青璋, 裴青璋笑笑,粗粝掌心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发顶, 似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夫人久居府宅,不知晓府外之事。前日宫宴,谢公子携新妇入宫, 那新妇出身乡野,不懂宫中规矩, 冲撞了太子殿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太子仁善,只责令她归家思过几日, 许是谢公子怕受了牵连, 想求本王替他在太子面前说些好话罢。”


    裴青璋漆眸微眯, 顿了顿, 才继续道,“毕竟新任祭酒的人选, 这两日便要定下,谢公子大约也不想在这时候因为一个妇人而出了差错。”


    男人语气轻描淡写, 落在江馥宁耳中,却字字如雷。


    新妇……


    谢云徊他,这么快就娶了新人入府吗?


    江馥宁怔然良久, 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与谢云徊和离不过一月,如今就已坐在别的男人怀中,又有何脸面去计较这些?


    裴青璋将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轻笑了声,低下头,薄唇细细吻过她冰凉的耳垂,极具撩拨意味的气息滚烫地落在她耳边,却是在对门外的小厮说话:“让他到书房见本王。”


    江馥宁倏然睁大双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挣扎着便要从男人膝上下去。


    “王爷既要见客,我这便回去了。”她强撑着平静,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夫人跑什么?”裴青璋眸色微暗,大掌钳住她不安分的手腕,重又将她按回怀中,“夫人与本王夫妻一体,本王的客人,便是夫人的客人。夫人该与本王一同招待才是。”


    男人眼底噙着森冷笑意,江馥宁脊背发凉,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恼怒地仰起脸,恨恨骂道:“裴青璋,你混账……”


    这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什么冲撞了太子,只怕不过是裴青璋使的手段,故意要让谢云徊求到他面前罢了。


    他就是要她亲眼看着,那个在她眼中高洁如梅的公子,为了污浊名利,是如何在他面前,一寸寸地弯下清贵的脊梁。


    江馥宁愤恨地咬紧了唇,为什么,为什么已经到了这地步,他却仍不肯放过她,非要这般羞辱于她才算痛快?


    江馥宁使出浑身力气挣扎起来,她不能,也不想被谢云徊看到她如今在裴青璋怀中如玩物般任他摆弄磋磨的模样。


    裴青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怀中不听话的美人,长臂牢牢锢着那截颤动的纤腰,不大满意地评价:“夫人还是被绑起来的时候比较乖。”


    裴青璋扯下腰间军鞭,如解蛊那夜一般,将她一对白藕似的玉腕绑得结实,察觉到江馥宁挣扎得厉害,他耐心地捧起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落下绵密的湿吻。


    “听话些,夫人也不想被他听见吧?”


    “你、你这个疯子……”


    斥骂的话还不及说出口,男人已经重重地咬了上来,他的吻总是这样汹涌而猛烈,如同不知疲倦的暴风雨,很快便将她欺负得浑身发软,再没了力气。


    恰这时,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谢某拜见王爷。不知王爷是否得空,容谢某与王爷说几句话?”


    年轻的郎君嗓音清润,一如从前。


    江馥宁身子瞬间僵住,清妩美眸里盈满了屈辱的泪水,男人仍在吻她,她惊慌地看向门口,那门敞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黄昏的薄光透进屋中,在红木地板上落下一片清浅的光影。


    她看见谢云徊雪色的衣摆,那是世间最清白的颜色,却灼灼地刺痛着江馥宁的眼睛,她蓦地偏过脸去,四周却仍是天光大亮,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绝望地将脸颊埋进裴青璋的胸膛,直至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真切。


    这举动却很好地取悦了裴青璋,他体贴地笑了笑,掌心抚上她柔顺的乌发,抬眸瞥向门口,淡声道:“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罢。”


    谢云徊得了这话,心下稍安,他原以为这位平北王不是个好说话的,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些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牵扯,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求到这位大人物面前。


    见裴青璋肯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便知此事有了商榷的余地,忙恭声道:“拙荆性子粗鄙,在家中随性惯了,实乃谢某管教不严之故,无意冲撞了太子殿下生辰之喜,谢某心中实在惶恐。是以谢某特地备了些薄礼,今日冒昧登门,便是想求王爷……”


    裴青璋懒得听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冷冷打断了他:“太子殿下不会收臣子之礼,谢公子不必费这些心思。”


    谢云徊犹豫了下,斟酌着继续道:“太子殿下宽和仁善,但谢某却实在不安,不知王爷可否行个方便,谢某想与太子殿下当面告罪。”


    为着这桩事,谢云徊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日日不辞辛苦地往宫里跑,可至今都未能见上太子一面。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位与东宫走得极近的平北王身上。


    在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因为一个乡野妇人的失礼,而毁了他往后一辈子的前程。


    太子明面上不计较,谁知道背地里会不会因为此事,将新任祭酒的位子送与他人……


    一想到家中那位才过门不久的新妇,谢云徊便觉烦躁不已,李芸不肯嫁他,许氏为此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才在京郊的偏僻村镇上寻到了一位与李芸八字相同的姑娘。


    起初谢云徊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娶那等大字不识的村姑,许氏眼见着他的身子愈发虚弱,那日竟当着她的面咳了一帕子的血,是又惊又怕,连声道定是胡道士的话应验了,若再不让那姑娘过门,无人为他冲喜消灾,他这副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当下便不顾谢云徊的反对,给了那户人家一百两银子作聘,匆匆忙忙地将人娶进了府。


    他不喜那苗氏粗野性子,本想着她若老实本分,日后凑合将就着,倒也罢了,哪知才几日功夫,便给他惹出这么一桩祸事来。


    书房内久久未能传来裴青璋的回应,谢云徊咬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谢某只想见太子殿下一面,一面就好,还请王爷成全。”


    裴青璋轻嗤,“谢公子既是来求人的,自然要拿出些求人的诚意来,可不是光凭嘴上说说而已。”


    掌心摩挲着美人腕上粗糙的军鞭,裴青璋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感受着她每一寸细微的颤抖,随着他话音的起落,她的眼尾无声地落下泪来,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衣裳。


    男人玩味地勾了勾唇,掰过江馥宁的脸,低头吻去她面颊上斑驳的泪珠,吮入口中,细细品尝。


    谢云徊听见一阵细弱的声响,像是女子在哭。


    他心下诧异,但仍旧低着头,语气恭敬地道:“王爷说的是,谢某怎会空手而来,这把流骨刀,听闻是前朝神虎大将军的爱刀,机缘巧合,到了谢家手中。谢某一介文人,这样的宝物留在身边也是暴殄天物,所以特地将此刀带来,献与王爷,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说罢,他便从随行小厮手中接过一只细长的黑匣,双手高高捧起,悬着心等着裴青璋的回应。


    裴青璋扫了眼门外那伫立在风中瘦骨伶仃的身影,眼底讥讽愈盛,他捏起江馥宁颤抖的下颌,强横地命令她转过脸来,低低与她耳语:“好好看着,这就是夫人一心仰慕的好郎君,为谋个三品官职,便能如此低声下气。”


    “什么文人清骨,才子傲气,依本王看,不过是身空有其名的腐臭皮囊。”


    男人冰凉的薄唇紧贴着江馥宁的耳,嗓音低哑,每一个字都令江馥宁止不住地发抖。


    她睁着一双泛红的乌眸,看着那曾被她当作天上月,山间雪一样敬慕的郎君,在瑟瑟寒风中久久地弯着背,泪水止不住地顺着面庞滑落,滴滴洇透心口。


    偏裴青璋仍旧不肯放过她,一字一顿地逼问:“告诉本王,夫人究竟爱他什么?”


    “夫人想要的,本王都能给。无论是权力、地位,还是荣华富贵——”


    “而他,只是个空有虚名的废物,就连床榻之上,都不能满足夫人,这样没用的东西,夫人为何还要爱他?”


    男人字字紧逼,那只握着她腰的大掌亦无声用力,似在惩罚她昔日所做的错误的、愚蠢的选择。


    江馥宁闭上眼,任由眼泪无知无觉般簌簌流淌,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攥拧着,疼得厉害。


    哪怕她早已看清,谢云徊并非她年少时想象得那般美好,可他终究是曾俯照过她的明月,她读过的每一句诗词,每一篇文章,无不是为了能离她的明月近一步,再近一步。


    即使如今缘分已尽,她仍愿在脑海中保留着他最初的样子,可裴青璋却执意要当着她的面,亲手将这一切撕得粉碎。


    她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喃喃低语:“王爷若心中有恨,只管冲我来便是,何必用这样的法子给他难堪……”


    裴青璋冷笑,“都这时候了,夫人还在替他说话。”


    眼底戾气翻涌,他狠狠把人往身前揽了揽,将她小巧的樱唇上那些为旁的男人所流的眼泪,连同娇艳的口脂一起,在这个暴戾的吻中尽数吞吃干净。


    缠绵勾连的水渍声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


    谢云徊微怔,迟疑地放下发酸的手臂,抬眸朝书房中望去。


    庭院里忽地起了阵风,门板被吹得倏然大开,谢云徊惊愕地看见,娇柔的美人侧坐于男人膝上,白玉般的腕子被军鞭紧缚,鞭柄牢牢握在男人掌心之中。


    她仰着泪水盈盈的脸承受着男人的亲吻,如一朵在雨露中盛绽的娇花,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裴青璋不经心朝他瞥来一眼,掌心按上美人柔弱的后颈,无声宣示着他的占有。


    谢云徊不可置信地怔在原地,门板复又落回原处,砰地一声响,仿佛他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只是他在寒风中站久了的幻觉。


    下一瞬,他听见男人低沉嗓音于房中缓缓响起。


    “谢公子今日来的巧,本王正有件喜事要告知谢公子。”


    裴青璋不紧不慢地解开江馥宁腕上束缚,将桌案上大红的喜帖递到她手中,“本王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下,到时还望谢公子过来凑个热闹。”


    他亲了亲江馥宁的额头,语气温存至极:“本王腿上有伤,不便挪动。辛苦夫人,把喜帖拿给谢公子。”


    第30章


    大红的喜帖塞进手中, 鲜艳刺目。


    男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下江馥宁的腰,她颤抖着从男人怀里下来,在他漫不经心的注视下, 一步步地, 朝谢云徊走去。


    熟悉的药味钻入鼻息, 似乎比以前还要浓些。


    站在谢云徊面前的那一刻,江馥宁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惊, 不解,种种情绪交缠翻涌, 如同天边阴晴不定的云。


    谢云徊终是神色复杂地接过了那份喜帖,嘴唇翕动着,艰难地挤出一句苍白的问话:“你……你要嫁给王爷?”


    江馥宁垂下眼, 没有作声。


    事实上,她别无选择。裴青璋也从未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谢云徊定定望着她, 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个荒唐的事实:“你、你何时与王爷在一起的?这些年, 你一直念着王爷是不是?当初你那般决绝地要与我和离,也是因为王爷的缘故?”


    江馥宁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事到如今, 与谢云徊解释这些又有何用, 她沉默良久, 终究只是低着头轻声道:“要落雪了,谢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阿宁, 我不信……”


    谢云徊激动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江馥宁的手,他要她亲口告诉他,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谢公子,喜帖可收好了?”


    裴青璋冷淡嗓音于书房内传来,其中警告意味, 不言而喻。


    谢云徊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此时才终于冷静了几分,他眼睁睁看着江馥宁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裴青璋身边,离他远去。


    只留谢云徊一人停在门外,冻得发白的指节用力攥紧了手中喜帖,红纸上现出分明的皱痕,如同一道道不可愈合的裂纹。


    半晌,他终是低下头,轻声道:“承蒙王爷厚爱,到时谢某一定前来捧场,恭贺王爷,新婚之喜。”


    “如此甚好。谢公子若无其它要紧的事,便回去罢。”


    “是,谢某告辞。”


    谢云徊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将装着宝刀的黑匣放在了书房门口的石地上。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江馥宁重新坐回了裴青璋怀中,男人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唇角噙着笑,低头附在她耳边,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许是今日的风太冷了,吹得谢云徊眼眶生涩。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那处种满白梅的小院,梅花幽香沾满衣襟,引得他止不住地咳嗽。


    一回到容春院,谢云徊便呕出一大口血来,听见动静,苗氏匆忙从里间出来,见他雪白的衣襟上殷红一片,苗氏嫌弃地拧起眉,小声嘟囔:“怎的又吐血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谢云徊强撑着力气朝她看来一眼,强忍着心中厌烦,冷声道:“帕子。”


    苗氏哦了声,这才扯了帕子递来,只是仍离他好几步远,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晦气东西似的。


    只是晦气归晦气,苗氏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夫君的确生了一副不错的样貌,听说还是京中有名的大才子,怪不得村里那些姐妹都说她福气好呢。


    想起许氏白日里的叮嘱,苗氏的脸不由红了几分,小声道:“夫君身上脏了,先去沐浴吧。洗干净了,咱们好做正事。”


    许氏答允她,若两月内怀上子嗣,便给她二十两白银零花。若生下个儿子,再给她另添二十两,并一套新打的头面。


    这对打小在穷苦乡下长大的苗氏来说,几乎与发财无异,她自然是卯足了干劲,想赶紧完成许氏的交代。


    谢云徊却不想和苗氏独处,叫来贴身伺候的小厮服侍着洗过身子,便冷着脸去了书房。


    谁知苗氏却巴巴地跟了过来,说她在乡下从没见过大户人家的书房,想长长见识。


    谢云徊看着眼前这个肤色黝黑、满脸好奇的姑娘,想起那日她也是这番说辞,他一时心软,便带着她去了宫宴,不想却给他惹下一桩大祸。


    他越想越厌烦,眼见苗氏要伸手去碰桌角的松香砚,谢云徊冷冷出声呵止:“书房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碰。”


    苗氏倒不生气,见桌案上铺着张雪白的宣纸,她便扯了扯谢云徊的衣袖,一脸期盼地道:“他们都说夫君最会作诗词文章了,便是皇帝都曾夸奖过夫君的,夫君便随意作首诗,让我看看夫君的本事嘛。”


    谢云徊看着眼前那张空落落的雪宣,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江馥宁被裴青璋抱在怀中亲吻的模样。


    他紧紧攥着笔杆,直至笔尖浓墨滴落,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半个字来。


    苗氏还在一旁巴巴地等着,谢云徊忽然用力摔了笔,拂袖起身,冷冷道:“回房安歇。”


    苗氏吓得哆嗦了下,回过神后,又忙不迭地跟上去。


    回到卧房,苗氏脱了衣裳,便含羞带怯地坐在床边,等着谢云徊过来。


    到底是还未经事的姑娘,头一回总是有些生涩的。


    年轻的姑娘黑发披散,羽睫低垂,摇曳烛火将那张未施脂粉的脸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谢云徊脚步一滞,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刚嫁入谢家不久的妻子,那时的她也是这般羞涩模样,一声夫君,满是对他的爱慕与依恋。


    眼前人并非故人,可谢云徊素来沉寂的心底,却陡然生出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


    丫鬟很快低着头送了药进来,原本羞涩期待的苗氏见谢云徊先喝了药,才开始宽衣解带,顿时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夫君莫不是阳.根有疾?”


    苗氏生于乡野,那穷苦地方,连填饱肚子都难,哪里还计较什么闺阁教养,打小娘亲便把男人那档子事在她耳边教了个干净。


    谢云徊哪里听过这等不堪入耳的直白话语,登时拧了眉,“妇人家口无遮拦,成何体统!”


    苗氏委屈地撇撇嘴,“又不是我乱讲,是我娘亲告诉我的,说男人若是靠喝药才能行事,便与阉人无异,靠这样的男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谢云徊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自幼所受的良好教养却让他说不出半句斥骂的话,只能咬牙瞪着苗氏,冷声警告:“往后若再说这些污糟话,便罚你去祠堂抄写女训,好好学一学规矩。”


    听了苗氏这番言语,谢云徊哪还有半点兴致,径自上了床,便冷冷闭眼,合衣躺下。


    苗氏却忧心得很,扯着他的胳膊小声与他商议:“我们镇上有个郎中,专治男人这些毛病,可灵验了,待夫君下回休沐,随我回镇上瞧瞧呗?”


    苗氏是一心盘算着,唯有把谢云徊这病治好了,她才有望怀上谢家的子嗣,拿到许氏应允的银钱,可这话落在谢云徊耳中,无疑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这个苗氏当真是粗鄙不堪,以前江馥宁在他身边时,怎么从不见她说这样的话,怎的到了苗氏这里,反倒事事都是他的不是了?


    谢云徊本就身子孱弱,只觉心口气血汹涌,不多时便又撑着床榻呕出血来。


    不是说这苗氏与他八字相契,能为他冲去病气吗?她过门也有几日了,怎么他的身子却仍是不见好?


    谢云徊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气来,一回头,却见苗氏抱着被子缩得老远,竟连盏茶都不给他倒。


    他闭了闭眼,深深压下那股燥郁的冲动,心道再等几日,若他这病还是这般,他无论如何也留不得这苗氏,宁愿往后孤独终老,也决不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窗外夜风扑朔,卷着零星雪花,在檐下无声积蓄起薄薄的一层雪白。


    梅花覆雪,幽香清冷。


    书房里却暖和如春。


    裴青璋低眸看着怀中泪痕未干的美人,唇角轻扯:“怎么,还在为那废物伤心?”


    江馥宁紧紧闭着眼,方才发生的一切令她心中屈辱难言,男人滚烫掌心拢着她单薄纤腰,她却觉得身上哪哪都是冷的,那股子冷意贯透心口,绞出尖锐的冰碴,将她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王爷如今可满意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虚浮缥缈,仿佛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他逼着她见了谢云徊这般模样,又故意当着谢云徊的面与她温存亲近,将他们之间最后几分体面也践踏得粉碎,如此,也该解了他心头之恨罢?


    裴青璋却只是用指腹碾过她湿漉漉的红唇,漫不经心地陈述道:“方才夫人与那姓谢的说了十四个字。”


    江馥宁蓦地颤了颤,敏锐地从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记住,那是夫人这辈子,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男人眸色寒凉,如一池浸了月色的幽深潭水,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偏这时,一股异香悄无声息地自袖中流溢而出,腕上熟悉的灼热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江馥宁,又一个七日之期已到,她该祈求那蛊的主人,赐予她欢愉的解脱。


    江馥宁用力掐紧了手心,试图用钻心的疼痛来与这副不听话的身体抗争,裴青璋冷眼看着,他想,他该给他的夫人一点教训,作为她心中仍想着旧情郎的惩罚。


    见美人倔强地咬着唇,白皙的手心几乎要被她抠挖出血来,却仍是不肯开口求他半句,裴青璋皱起眉,终于伸出手来,几下便将她身上裙裳剥除干净,大掌握住那截不堪一握的纤腰,毫不费力地将人抬起,让她缓缓坐上来。


    “十四下,一下都不许少。”


    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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