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烧得过分暖和, 肌肤上很快便沁出细密的汗来。
江馥宁浑身发软,纵使她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攀住裴青璋的脖颈来寻得一丝支撑。
男人餍足地微微后仰, 江馥宁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低眸看去, 见殷红的血正顺着他的伤处缓缓渗出,在墨色的锦绸上洇出一块斑驳的暗渍。
本以为那句腿上有伤不过是随口哄骗她的说辞, 不想竟是真的。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瞥去一眼,“无妨。一点小伤而已。怎么, 夫人是在心疼本王?”
江馥宁没力气说话,只能恼怒地瞪着他。
方才不是还说伤得没法挪动,这会儿又成了小伤了?
裴青璋勾唇, 大掌仍锢着那截纤盈,嗓音低沉:“还有九下, 夫人可不许偷懒。”
她与谢云徊的房事从来都是规矩的, 何时做过这样的事,不免有些笨拙, 可那股由她自己掌控的、直抵心口的畅快, 却令江馥宁情不自禁地沉沦得更深。
见她愈发得了趣味, 乌眸里潋滟着娇妩的水光, 竟像是全然把他当作了一件温热的角先生,自顾自地使用着, 裴青璋不悦地直起身,她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 一瞬间几乎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咬紧了唇,“不、不行……”
她容不下的。
她清楚地知晓裴青璋那物件有多骇人, 以前顾着她年轻不经事,裴青璋多少还存了几分怜惜,如今却报复般地,生生地撑得极胀。
裴青璋没有饶过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讥讽地道:“夫人该早些适应,以后用它的日子,还长着呢。”
衣衫凌乱堆叠一地,月白与墨色交错。
江馥宁身上一件衣物都不剩了,就连贴身的小衣都被撕成了碎布,最后,是被裴青璋裹进大氅里抱回映花院的。
许是出了汗又受了风的缘故,一回到映花院,江馥宁便发起了高热,裴青璋抱着怀中烧得昏迷不醒的人儿,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定是这几年,那姓谢的过的病气。”
以前他的夫人可没这么娇气,几步路的功夫,竟就病倒了。
江馥宁却清楚,这病,大半是因她这几日郁郁寡欢,忧思过度所致。
病了也好,病了,就不用再承受裴青璋的羞辱磋磨。
江馥宁迷迷糊糊地想着,在闻到苦涩的汤药味时,她下意识地推开了送到唇边的药碗,偏过脸哑着嗓子道:“我不喝……”
就让她这么一直病着吧,即使没有这场病,她早晚也会死在这冷清的小院,一生不得解脱。
裴青璋皱起眉,试着用汤匙去喂江馥宁,她虽昏迷着,但始终死死地抿着唇,药汁灌不进分毫,尽数顺着下颌淌落,染在她瓷白的雪肤上。
裴青璋无法,索性自己饮了那苦药,再强横地掰开她紧闭的唇齿,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听话,喝了药病才能好。”
额头烧得滚烫,身上却冷得厉害,意识朦胧间,江馥宁只感觉到身边有个火炉一样的物什,便本能地抓着不放。
裴青璋眸色微暗,抬眼看向一旁侍奉的几个丫鬟,低声道:“都退下吧。”
“是。”
青荷留下一盏温热的茶水,然后便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裴青璋低眸,看向江馥宁紧紧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他能感觉到她很冷,身子止不住地发着抖,细白肌肤上尽是晶亮的冷汗。
裴青璋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腹中躁动,他的夫人病了,他不能再欺负她。
裴青璋单手解开腰间系带,褪下衣裳,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他的胸膛。
丝丝夜风顺着窗缝儿溜进屋中,拂过那片炙热而紧实的肌肉。
关外黄沙飞雪,比这更冷的寒夜,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是以并不觉得难忍。
他揽着江馥宁慢慢地在床榻上躺下来,动作轻柔地替她裹好被子。
她似乎是累极了,很快便沉沉睡去,整个身子都紧贴着他,拼命地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裴青璋望着那张绯红的小脸,忍不住侧过身,在她滚烫的额间落下一个冰凉的湿吻。
若是她清醒时也能这般依赖他,该有多好……
江馥宁这一病,足足过了四五日才见好。
身子好不容易有了些力气,却又到了那蛊发作的日子,裴青璋握着掌中那截生生瘦了一圈的细腰,眉头紧皱。
他想着该让小厨房做些滋补的药膳来,江馥宁却已攀上他的颈,双眸泛着迷蒙水雾,白皙皓腕上,青蓝的花绽得妖冶。
她的病还未彻底好全,没力气与那蛊抗争,整个人如一株柔弱藤蔓,无助地攀附在他的身上。
裴青璋低头吻着她,却忍不住去想,也只有在这时候,他们才会像真正的夫妻一样,肌肤相贴,汗水交融,做尽旁人不可观之事。
可当她清醒之后,便又会离他远远的,用那样冷淡而疏离的眼神看他。
翌日,裴青璋照旧在卯时醒来,这是多年行军留下的习惯,哪怕夜里再累,到了时辰便再睡不着了。
他自去后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回房时便见他的夫人神色淡漠地坐在床头,抬起酸软的手臂,自顾自系着小衣,半边雪肩赤在日光下,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咬痕。
左右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她也懒得再避讳着这些。
裴青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十分不痛快,沉着脸吩咐青荷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便大步离开了。
“夫人,奴婢来吧。”
青荷抱起一套干净的衣裙,想帮忙换上,却被江馥宁躲开了。
她的嗓子早哭哑了,此刻不大愿意说话,只是沉默地从青荷手中拿过衣裳,有些费力地,却又固执地,往身上套去。
昨夜种种仍在脑海中徘徊不去,她是如何跪趴在床榻上,又是如何在那蛊的诱使下,哀哀地祈求着,男人恶劣地吻过她的耳垂,激得她浑身战栗,一次次瘫软在柔软的床褥里,又被男人的掌心握起。
她痛恨那样无能的自己,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每每想起,心中的恨便又深一分。
青荷见状,只得规矩地候在一旁,待她自己拾掇妥当,才低着头捧上药碗。
“王爷吩咐了,夫人身子还有些虚弱,这药还得再喝上两三日才成。”
这几日她一直不肯喝药,都是裴青璋一口口强喂的,想起那唇齿交缠的苦涩滋味,江馥宁细眉轻蹙,偏过脸去。
青荷无法,只得哄道:“这药是有些苦,夫人稍候,奴婢这就去拿些蜜饯来。”
说罢,又对身旁的两个小丫鬟道:“你们两个,伺候好夫人。”
两个丫鬟喏喏应是,捧了铜盆棉巾上前服侍江馥宁梳洗。
江馥宁面无表情地坐着,任由她们动作,余光无意瞥去一眼,其中一个丫头她倒认识的,总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杂活,另一个却脸生,看五官模样,不像是大安人。
她不由问了句:“你是新来的?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你。”
那丫鬟听江馥宁问起,一时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末了,还是她身旁的丫鬟替她回了话:“夫人,她叫阿蔓,前些日子宫里发落了一批北夷女奴,有不少都送来了王府。王爷见她有一身烹茶的好手艺,便把她调来了映花院伺候夫人,夫人这几日喝的茶,都是阿蔓沏的呢。”
阿蔓正捧起她一双白玉似的柔荑小心浸入铺满花瓣的温水之中,腕上青蓝的蛊,在水面下漾着诡异的波光。
江馥宁心念微动,若无其事地对那说话的丫鬟道:“这水有些冷了,你去重新打一盆来。”
“是。”
小丫鬟自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端起铜盆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她与阿蔓两人。
阿蔓很是紧张,以为是她沏的茶不合这位娘子心意,欲问责于她,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江馥宁温声道:“不必害怕,我只是有些话问你。”
她一面瞥着窗外,一面问道:“你是北夷人,可曾听说过北夷蛊术?”
“是、是知道些。”阿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
江馥宁瞧出她是个胆子小的,便将语气又放柔几分,“听闻北夷有一种痴情蛊,十分厉害,你可知道?”
阿蔓想起她腕上那片青蓝,犹豫了下,才小声道:“回夫人话,这蛊术乃北夷先祖传下的秘法,凡是有着北夷血统的女子,皆能学习此术,道行越深,能种的蛊便越厉害。至于夫人所说的痴情蛊,是极难的蛊术,唯有臧氏一族的传人才能种下。”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面上仍不动声色,“这蛊可有破解之法?”
阿蔓点头:“有是有……只是,极为辛苦。”
江馥宁沉寂的眸子倏然泛起了几分光亮,急切道:“要如何解?”
阿蔓委婉道:“这痴情蛊,乃阴阳交合之邪蛊,需得用一次次的欢好敦伦来润养浇灌,直至蛊色浓黑,花瓣尽开,为蛊大成,此时方可祛蛊。届时,需用银针沿着蛊纹划破皮肤血肉,待蛊血流尽,痂痕愈合,才算彻底除了这蛊。这过程会十分痛苦,非常人所能忍耐……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走此险路。”
江馥宁怔怔听着,眸子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如阿蔓所说,要想彻底摆脱这邪蛊的控制,她便要继续与裴青璋行那等事,七日一次还不够,得要更多,越多越好,那蛊早一日养成,她便能早一日脱离裴青璋的掌控。
呵。
多可笑啊。
一阵脚步声自院中传来,是青荷端着蜜饯回来了。
江馥宁恍惚回神,随手褪下腕上玉镯,塞进阿蔓手中,心不在焉地吩咐:“我方才与你说的这些,一个字都不许对旁人提起。”
阿蔓忙不迭地点头,她知晓这位娘子身份贵重,是不日便要做王妃的人,江馥宁的话,她自然不敢不听。
虽说王爷吩咐过她们这些在映花院里做事的下人,这位小娘子的一举一动都务必一字不漏地禀报与他知晓,可江馥宁问起的这桩事……
阿蔓咬紧了唇,她不认为这位瞧着柔婉沉静的小娘子会有那个胆量。
所以,她不告诉王爷,应当也没什么打紧的罢?
“夫人,这些都是新制的蜜饯,奴婢特地叫小厨房多放了糖霜,您快就着把药喝了罢。”青荷柔声劝道。
江馥宁盯着那碟样式精致的蜜饯,良久,终于伸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嚼了,再拿过药碗一口气喝下。
青荷喜不自胜,她正发愁如何向王爷交差呢,倒是难得,江馥宁肯主动喝药。
她忙收拾了药碗,正欲退下,江馥宁忽然出声问道:“王爷今日几时回来?”
自打江馥宁住进这映花院,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问起有关裴青璋之事,青荷愣了下,才回话道:“若宫里没什么要紧的事,王爷约莫酉时便能回来。”
江馥宁淡淡吩咐道:“让小厨房片些鱼脍,再做些好菜来,待王爷回府,便把王爷请来,就说我要与王爷一同用饭。”——
作者有话说:裴狗:怎么办,老婆好像爱上我了
阿宁:搞波大的
第32章
她其实不大了解裴青璋的喜好, 只隐约记得他似乎很喜欢吃鱼脍,每隔几日,侯府里的饭桌上便会摆上这道菜。
青荷闻言, 顿时呆怔住, 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位小娘子想通了, 打算和王爷好好过日子了?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是盼着主子们能恩爱和睦, 否则这映花院里整日死气沉沉,她们做起事来也胆战心惊。
当下连忙应了,“哎,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暮色四合, 王府里灯火稀明, 檐下灯笼在夜风中寂寂摇曳。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 却不见江馥宁的身影。
他脚步微顿, 瞥向身后的青荷:“是夫人让你请本王过来的?”
青荷连忙道:“是, 确是夫人亲口所说, 奴婢不敢胡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零星水声, 隐隐从湢室传来。
裴青璋默了默,随手脱下大氅, 然后便缓步朝湢室走去。
热气氤氲,柔柔地落在美人纤细的肩头。
那片瓷白雪肤上,还残留着一道清晰的咬痕, 是解蛊时留下的。
听见身后脚步声,江馥宁微微侧眸,平淡道:“王爷回来了。”
水珠顺着她白皙下颌滴落,在水面上溅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裴青璋眸色微深,一步步走上前,长指挑起一缕湿漉漉的墨发,放在鼻尖轻嗅。
“夫人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叫本王过来了。”
这几日,他每每想留下与江馥宁一同用饭,她便要摆脸色,起初他还有几分耐心,想哄着她喂她些吃的,可她的性子实在太倔,后来裴青璋也懒得在这样的小事上与她计较,便自回了卧房用饭。
是以,今日回府,听得青荷禀话,裴青璋着实有些惊讶。
他漆眸微眯,缓缓松开了那缕乌发,大掌抚过她潮湿的脖颈,停在那纤细脆弱的颈间,摩挲爱抚。
他的夫人静静坐在那里,仍是那副冷淡模样,她没有答话,只是轻声道:“我身上还不大舒坦,没什么力气。劳烦王爷把青荷叫来,帮我更衣。”
说罢,她无视颈间那道粗粝的禁锢,径自从浴桶中起身,在裴青璋愈发深邃的目光中,走向一旁的木架,拿过宽大棉巾裹在身上。
她背对着裴青璋,一头黑漆漆的长发潮湿披散,水珠滴落,在她赤着的雪足后积蓄成晶莹的一汪。
江馥宁低垂着眼,竭力掩饰着心中的紧张。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会行此险招。
裴青璋在房事上十分克制,以前是,如今亦是。除却解蛊之日,他从不会起那等心思,哪怕有好几次,她已经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股异样的烫,他仍旧没有碰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勾引一个有意禁.欲的男人,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勾引男人。
可为了早些摆脱那痴情蛊的掌控,她不得不背弃自幼所学的那些清白道理,用上心机手段,忍着心中的屈辱与恨意,筹谋着与他欢好交合。
未干的水珠挂在身上,很快便渗出丝丝冷意。
江馥宁颤了颤,下意识将棉巾裹得更紧了些,裴青璋却已走至她身后,另取了干净的巾帕,捧起她的湿发,不大熟练地擦拭起来。
“夫人还没回答本王的话。”
男人嗓音低沉,气息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阵难耐的痒。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垂眸盯着脚下潮湿的地板,“夜里冷,我有些睡不好。”
裴青璋动作微顿,凤眸盯着她低垂的细颈,“前日宫里赏了些上好的银丝炭,本王命人给夫人送来。”
江馥宁没有作声。
这次裴青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那本王今夜留下?”
他知晓江馥宁不喜与他同榻而眠,只有那蛊发作的夜晚,她意识朦胧不清的时候,才会默许他留下过夜。
空气寂静无声。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沉一浅地交错起伏。
半晌,他听见江馥宁轻轻地“嗯”了声。
有那么一瞬间,裴青璋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停下动作,眸色深了深,“夫人想通了?”
她终于肯不再与他置气,愿意和他做回夫妻了?
江馥宁没有说话,裴青璋却自顾自想着,是了,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她也该想通了。
他已经让她看清了那姓谢的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废物,她自然该忘掉他,从今往后,只对他一人用心。
思及此,裴青璋不由勾唇轻笑。
手上动作愈发轻柔,裴青璋一点点将那头极难打理的长发擦至干透,又亲自取来衣裳,一件一件地替她穿好。
他牵着他的夫人回到卧房,破天荒地,江馥宁没有挣开他的手,他心中高兴,索性将人拦腰抱起,一路走至桌边,才将她放在木凳上。
青荷适时奉上茶水,又替两人摆好碗筷。
裴青璋一眼便看见桌子中间摆了一道生鱼脍,不由眉心轻皱。
他很讨厌生鱼的味道——
那股湿凉的腥味,光是闻着,便止不住地想要干呕。
以前安远侯还在世时,时不时便会让府里的厨子做了这道菜摆上饭桌,说是裴家祖上以能吃生食为勇士的象征,他身为裴家后代,自应经受这样的训练,不可让祖宗蒙羞。
如今想起他那严苛的父亲,脑海中只剩一张模糊染血的沧桑面庞。
许是自知那一战胜利无望,安远侯早早便给他留下了遗书,白纸黑字,字字分明,命令他承继他的遗志,上阵杀敌,为国尽忠,方能不负裴家先祖之遗风。
眼前突然伸过一双木箸,是江馥宁夹了一片鱼脍放进了他的碗中。
青荷见状,便笑着说道:“这道鱼脍是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呢。”
裴青璋默了默,不动声色地夹起那片鱼脍,放入口中吃了。
许是以前她见他总是吃这东西,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他喜欢,所以才特地让小厨房做了来。
不过没关系,他的夫人,总归是肯对他用心了。
江馥宁吃不惯生食,那一碟子鱼脍,最后都落入了裴青璋肚子里。
他给自己灌了好些凉茶,才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起身去了里间净口,一遍又一遍,直至喉咙里再无半分令他恶心的鱼腥味。
江馥宁坐在床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下忐忑得厉害。
她不知该如何进行她的计划,那蛊不发作的日子,裴青璋冷静得近乎可怕,方才在湢室里,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努力,男人的掌心擦过她湿漉漉的雪肤,抚过那些他亲手留下的痕迹,她眼睁睁看着他抬了头,却只是克制地压下粗.重的呼吸,替她将小衣系好。
正思量着,裴青璋已回到房中,他懒得叫丫鬟再烧热水,索性借着江馥宁方才用过的水洗了遍身子,就这么赤着上身走了过来。
江馥宁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如此清晰地看见裴青璋的身体。
与谢云徊那副单薄孱弱的身子不同,这无意是一具强健结实的、极具力量的身体。
水珠顺着线条分明的腹肌蜿蜒滴落,男人的腰侧、小腹,遍布着褐色的疤痕,狭长的、狰狞的。有的是刀伤,有的则是箭伤,看位置,正落于肋骨。
在她关于裴青璋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的身上便总是带着伤的,只是那时的伤,远不及如今这般严重。
安远侯对他极为严苛,每日清晨,裴青璋都要去侯府后院的竹林里与安远侯切磋武艺,风雨无阻。
裴青璋毕竟年轻,偏又不肯服输,有一回几乎是被小厮从后院抬出来的,李夫人是又气又心疼,为此和安远侯大吵了一架,安远侯却只是冷冷道,沙场刀剑无眼,他为裴家后代,早晚是要上战场的,他若现在对他手软,便是害了他。
李夫人气得一回房便病倒了,最后还是菀月过来传话,让她得空,给裴青璋送些止血的药去。
她走进裴青璋的卧房时,便看见男人倚坐在圈椅里,正低着头,将绷带一圈圈地缠过腰间伤处。雪白的绷带很快被殷红的血浸透,他却仿佛无知无觉般,只是沉默地,将绷带缠得更紧。
听见脚步声,裴青璋抬起头,见她白着一张脸踌躇地站在门口,这才随意拿过衣裳遮了身上血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裴青璋伤得有多严重,那时她很想问问他,还疼不疼,可要请个郎中来看看,可望着男人那张俊美却冷淡的脸,她终究只是沉默地将手中药瓶递了过去,干巴巴地道:“母亲嘱咐我给你送些药来。”
男人看她一眼,嗓音哑沉:“辛苦夫人。”
他没有要她留下帮他处理伤口,她也就识趣地离开,再没有回头。
如今想来,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的确淡漠得可怜,除了床上,平日里几乎没几句交谈,偶尔在府中遇见,她也只是规矩地向他行礼,唤一句世子。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低眸扫了一眼,无所谓地勾了勾唇,“怎么,嫌丑?”
江馥宁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含糊道:“没有。”
裴青璋倒不计较这些,想起她方才说夜里冷,便径自转身,欲检查一番窗子,可都关紧了。
江馥宁却下意识地以为是她过分直白的打量惹恼了裴青璋,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的伤处瞧,的确冒犯,她急急拽住裴青璋手腕:“不是说今夜不走吗?”
事情还没办呢,他若此时走了,那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裴青璋转过头,望着那只紧紧握着他手腕的、女子的手,眸光晦暗。
她肌肤白皙如瓷,而他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是健康结实的麦色。
那样鲜明的对比,令裴青璋蓦地想起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画面,书房里的,放荡的、靡.乱的。
男人眼眸幽深,定定盯着她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江馥宁知道她该说些什么让裴青璋留下来,可她此刻无比清醒,是以无论如何也无法唤出那违心的夫君二字,又或是他曾恶劣地逼着她唤过的,景云哥哥。
下一瞬,她分明什么都还没做,男人已覆身压了上来,她感受到他蓬勃的体温,还有蓬勃的另一处。
裴青璋捧着她的脸吻了好一会儿,才恍惚记起今日并不是解蛊的日子,一低眸,便撞进一双慌乱的、不安的清眸。
他动作顿了下,握住她纤细皓腕,引着她去摸,嗓音喑哑:“要吗?”
第33章
江馥宁眼睫颤了颤,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男人直白的问话,只能沉默地闭上眼睛。
只是为了祛蛊,江馥宁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裴青璋喉间滚动, 他的夫人清醒着, 没有那蛊的作用, 却依然默许了他的亲近,这念头令他的心倏然跳得很快, 那股躁动愈发难耐。
裴青璋对敦伦之事有着极为严苛的克制,这一切都要源于安远侯对他的教导, 安远侯时常严厉地告诫他,若连这样的事都无法自控,又怎能成就功名?
是以, 一月两次,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几乎从未自渎过, 只那一次, 在空寂无人的映花院里,他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憋闷燥郁, 抱着女子的亵衣放纵了一回。
望着眼前美人娇妩的面容, 裴青璋想, 她是他的夫人, 他们自该夜夜欢好,他喜欢听她娇弱的哭吟, 喜欢听她颤着声唤夫君,那是她求饶的方式。
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三年, 他亏欠她的那些夜晚,他会一点点地补偿回来。
床帐落下,灯烛尽熄。
江馥宁感觉到男人的薄唇覆了上来, 是令她陌生的温柔。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这是与谢云徊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体验,舒服的,畅快的。
男人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江馥宁颤颤地抓着他坚实的臂膀,想要让他停下,却怎么都唤不出夫君二字。
忽地,男人低低哼了声,江馥宁眼眸失神,终是无法承受,只能哭着唤了声:“世子……”
这熟悉却又陌生的称呼,却令裴青璋呼吸陡然粗重。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重重咬上她沁着薄汗的耳垂,哑着声命令:“乖,再唤几声……”
*
翌日。
江馥宁醒来时,身旁空荡荡的,早已不见裴青璋的人影。
她揉着发酸的腰坐起身,晨曦落进帐中,她低头看去,比之昨日,腕上那片青蓝果然深了些许。
江馥宁反复确认了几遍,应当不是她的错觉,这才心下稍安,看来昨日,她没有白费力气。
青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服侍她梳洗,几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昨夜她们可是送了好几次水,直至寅时才歇下呢,看来,这位小娘子当真是想通了。
王爷体恤她们昨夜辛苦,方才离开时还给了她们好些赏钱,足足抵得上半年的月例了。
“夫人,王爷一早便进宫了,特地让奴婢知会您一声,他晌午会回来陪您一同用饭。”青荷恭敬道。
“知道了。”
江馥宁闭着眼,由着青荷为她擦洗,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与男人欢愉的景象。
她不得不承认,与裴青璋行房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何况昨夜的裴青璋那样温柔,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他真的是一位体贴细心的丈夫,从未对她做过那些过分之事。
如若没有当年那场战事,裴青璋没有“死”在关外,或许如今,她也能与他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过着平淡日子,可从裴青璋给她种下这邪蛊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是他掌中的人偶,不会一辈子乖乖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任由他操控摆弄。
哪怕昨夜他一遍遍贴着她的耳,要她发誓永远不再离开他,彼时他的气息灼烫,嗓音喑哑,逼着她一字字说出那山盟海誓之言,她心中也曾有片刻动容,可随着那股汹涌的情.潮褪尽,她却愈发清醒。
他对她的这几分怜惜,不过是见她听话顺从,而给予的一点施舍罢了。
江馥宁心不在焉地用过早饭,便坐回床上,照旧望着窗外出神。
青荷在一旁瞧见,便笑着说道:“今日天气好,夫人不如去院子里走走?眼见便要开春了,梅花都落了好些了,那些白梅都是王爷费心弄来的名种,夫人还没仔细赏玩过呢。”
江馥宁狐疑地朝她看来一眼,青荷连忙解释:“这都是王爷的吩咐,往后夫人可在这映花院里自由走动,不必禀过王爷。”
原来只要听他的话,便能得到如此珍贵的“奖励”呢。
江馥宁心底冷笑,不过能出去透透气,总比整日闷在这小屋里要痛快,于是她便换了衣裳,随青荷出去了。
院子四角皆种着白梅,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
江馥宁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满地雪白的花瓣,想起这些日子的境遇,恍惚如同做梦一般。
她不知道那蛊究竟还要几次才能养成,即使她赶在大婚之前祛了蛊,又该如何逃出这守卫森严的王府?
她不在江家的这些日子,也不知妹妹过得如何,夜里可睡得安稳,太子殿下对妹妹可还是那般心思……
裴青璋踏进小院,远远便望见他的夫人静静坐在白梅树下,眉眼低垂,美好得像一幅画。
夫人……是在等他归家吗?
想起昨夜那场缱绻情.事,裴青璋眸色微深,放缓了脚步,朝江馥宁走去。
凉风忽起,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美人乌黑如墨的发间。
她恍然未觉,仍低垂着睫羽,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裴青璋伸手,替她拈去那娇柔的梅瓣。
江馥宁怔怔抬眸,男人俊美面庞映入眼中,下一瞬,他解下身上大氅,弯腰披在她肩头。
“不是说怕冷,怎的还穿的这样单薄。”
闻言,江馥宁莫名想起夜里他炙热如火的胸膛,不是谢云徊那副浸着寒气的单薄身子,亦没有经久不散的药味,只有舒适的体温,如绒毯般将她紧紧包裹。
此刻那双温热的大手已经熟稔地揽上她的腰,将她拦腰抱起,“回屋罢。”
江馥宁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姿势,左右反抗不得,她便攀住男人脖颈,借力让自己尽量舒服一些。
无意瞥见男人颈间竟有两道深深的疤印,瞧着像是啃咬所致,江馥宁怔了怔,下意识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淡淡道:“在关外的时候,有一次遇见狼群,被狼崽子咬的。”
江馥宁听得心头一凛,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男人被雪狼扑倒在地奋力搏杀的情景。
那样深的痕迹,足以见得当时境况之凶险,可他的口气却如此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怎么,夫人心疼了?”裴青璋低笑了声,“夫人若喜欢,也可以咬。”
这男人又开始说浑话了,饶是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裴青璋种种粗野的行为,骤然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臊红了脸。
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她想也不想便狠狠咬上了男人的喉结,泄愤一般地愈发用力。
裴青璋嘶了声,感受着那片潮湿的痛意,眸色暗了又暗,他大步走至床边,将人扔进整齐床褥之中,便欺身压下。
江馥宁惊慌地挣扎起来:“是、是你让我咬的。”
裴青璋呼吸粗重地嗯了声。
江馥宁隐约感觉到些许不对,撑起腿弯小心确认着。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可想起自己昨日那番拙劣的勾引,索性也不再费无用的心思,开门见山道:“先去沐浴?”
裴青璋漆眸愈发晦暗,他的夫人这两日实在有些不对劲,好像她对他的那些顺从迎合,都只是为了和他欢好而已。
可仔细想想,他的夫人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早些怀上孩子傍身?可那避子汤的药效还未过,再者,这样的事何须她如此费心筹谋,只要她想,只要是他们的孩子,他自然会给她。
那便是……从他身上得了滋味了?
也是,他的夫人正值如花年华,在那姓谢的身边白白寡了三年,有些渴求,也在情理之中。
无论如何,他的夫人愿意同他亲近,总归是件好事,身为她的夫君,他有义务满足夫人的一切要求。
江馥宁见男人迟迟没有回应,不免有些紧张,会不会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反而令裴青璋生了疑心?
下一瞬,男人已解开衣带,墨色绸缎绕过她瓷白雪肤,一圈圈地缠缚,如同雪白画纸上落下曼妙的图案。
她很快再挣扎不得,只能闭上眼,承受着汹涌起伏。
不知不觉,便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裴青璋抱着怀中面颊绯红的美人,怜爱地抚过她汗津津的鼻尖,他似乎心情颇好,不仅亲自替她擦了身,还体贴地为她揉按起发酸的腰肢。
江馥宁抬起脸,乌眸仍有些失神,洇着潋滟水光,像是还未从那番激烈中回过神来。
那样的目光,柔弱无依,楚楚可怜。
裴青璋心念微动,低头在她盈润的朱唇上吻了吻。
她轻轻地动了动唇,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倾身靠近,裴青璋低头,以为她是要与他说些温存的悄悄话,向来沉寂的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江馥宁瞧着男人脸上神情,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开口道:“王爷能让宜檀回来服侍我吗?青荷做事虽然周到,但终究是生人,我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阿宁:不装了[狗头]
第34章
话音落, 便见男人神色倏冷,眼里才泛起的温柔顿时散了个干净。
呵。
原来他的夫人费了好一番心思,竟只是为了向他讨回她的丫鬟。
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们不日便要成婚了, 不过一个丫鬟而已, 只要她向他张口, 说些软话求一求他,他还能不答允吗?何至于用如此手段?
他要的是她的心, 一颗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心。
而不是要她这般违心讨好,只为从他手中换来好处!
裴青璋冷冷松开手, 径自起身,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袍,便大步离开了。
江馥宁心知他这是不高兴了, 顿时有些后悔,本以为裴青璋正被她哄得高兴, 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哪知他突然就冷了脸。
望着男人冷漠背影,江馥宁犹豫片刻, 还是将挽留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之事, 是她心急了些。
她倒是不在乎裴青璋如何生气摆脸色, 她在意的是身上那痴情蛊, 如若裴青璋不再来映花院,那蛊失了润养, 解蛊之日,岂非遥遥无期?
青荷端着茶点进来, 正撞见裴青璋沉着脸挟着一身怒气离开,她吓得险些摔了手上东西,再看那屋里的小娘子, 正抱着被子神思恍惚,秀眉轻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荷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好了不过一日,怎的又闹了不愉快?
她将茶点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王爷这是怎么了?”
“无事。”江馥宁淡淡抬眸,“去备些热水吧。”
方才男人一时意动,弄了好些在她身上,即使已经擦了好些遍,她却仍觉得粘腻,十分不舒服。
青荷忐忑应了声,便退下了。
这夜,裴青璋没有过来。
翌日清早,仍不见裴青璋出现,青荷心急得很,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
江馥宁却一点都不着急似的,坐在床边,慢悠悠地品着一盏阿蔓递来的花茶。
直至晌午,才有小厮过来禀话,道王爷已经在宫中用过饭,今日便不过来了。
“王爷现下在何处?”江馥宁一面理着瓶中花枝,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厮恭敬道:“王爷一回府便去了书房。”
“知道了。”
打发了那小厮,江馥宁将花瓶放回窗下方几上,终于抬眼看向青荷,吩咐道:“晚上让小厨房多做些鹿肉羊肝之类,王爷近日辛苦,该好好补补。”
青荷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王爷明摆着是在与她置气呢,晚上又怎会来映花院用饭,但还是按着江馥宁的意思交代了下去。
估摸着小厨房的菜该做得差不多了,江馥宁唤来两个丫鬟,替她精心拾掇了妆容,又换了身湖蓝的裙装,是前日裴青璋命人送来的,说是牡丹楼时兴的款式,当时她只淡淡瞧了一眼便让青荷收了起来,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自住进这映花院,这还是江馥宁头一次这样仔细地梳妆打扮,小厨房里,几个厨娘望见门口那如仙子般姝丽的美人,一时都怔住了,还是青荷咳嗽了好几声提醒,几人才回过神来,慌忙跪地行礼,磕磕巴巴地,“奴婢见过夫人。”
她们都是做粗活的丫头,不比青荷,能出入主子房中伺候,只听说王爷在这院子里养了位娘子,日后是要娶来做王妃的,却从未见过这娘子的模样。
青荷走上前替江馥宁驱着身旁的烟气,劝道:“厨房里油烟重,夫人还是回屋歇息吧,菜已经做好了,奴婢这就让人端过去。”
江馥宁道:“不必了,用食盒装起来罢,我亲自给王爷送去。”
青荷一怔,忙欢喜地应了,看来这位小娘子心里还是有王爷的,以王爷对她的看重,只要她肯稍微用些心思,还愁哄不好王爷吗?
当下便喜滋滋地吩咐丫鬟们把菜肴仔细装进食盒里,一路替江馥宁提着,直至到了书房门口,青荷才把食盒递给江馥宁,自己则识趣地退至一旁候着。
江馥宁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两下门。
也不知裴青璋听见没有,房中一片死寂。
她悬着一颗心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裴青璋开口让她进来,只能咬咬牙,大着胆子推开了房门。
裴青璋正坐在桌案前擦刀。
那是今早入宫面圣时,皇帝新赐的宝刀。刀身寒亮,未染过半分血迹,如一面银镜,映着男人冷峻眉眼。
他周身散着冷寒,显然心情阴郁,江馥宁脚步踌躇地停在门口,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她的计划。
男人忽地冷着嗓开口:“进来。”
这下江馥宁不得不进去了。她抿起唇,低着头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王爷还没用晚饭吧?我让小厨房做了些菜,不知合不合王爷口味。”
“这样的事让下人来做就好,夫人何必亲自走一趟。”裴青璋声音冷淡,手上动作未停,刀身被拭得一尘不染,泛着锃亮的、骇人的寒光。
江馥宁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沉默地将食盒打开,把碗碟一样样摆好。
食物的香气热腾腾地漫了出来,裴青璋终于抬头瞥去一眼,炙鹿肉、炒羊肝、韭菜蛋花,还有一盅软烂的羊肉羹,样样都是壮.阳的大补之物。
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宝刀入鞘,尖锐的一声响,江馥宁吓得手上一抖,险些将汤洒了。
她本是好意,想着这两日每次都要折腾上好几个时辰,再强健的身子怕是也吃不消,所以才让小厨房做了这些来给裴青璋补补,也好借此机会哄一哄他,万不能耽误了她的要紧事。
可此刻男人俊美的面容阴冷得近乎可怖,显然十分恼怒。
江馥宁手心沁出汗来,眼睫不安地颤了颤,半晌,男人终于有了动作,冷冷拍了拍大腿,她低着头顺从地坐了上去,男人低眸审视着她,却始终未发一言。
他在等着她开口,等着她与他认错讨饶。
江馥宁攥着衣袖,内心挣扎半晌,很小声地说:“我、我知错了。”
闻言,裴青璋眼底戾色稍缓,“错哪儿了?”
是啊,她错哪儿了?
昨日她不过是想让她的丫鬟回到身边伺候,他便落了脸拂袖而去,如今她只是来送些饭菜,又何错之有?
江馥宁咬着唇,心中忿忿不甘。
裴青璋打量着她脸上精致妆容,眸光深邃,讥讽道:“夫人今日盛装打扮,只是为了过来给本王送饭?”
他既如此发问,江馥宁也懒得与他委婉周旋,咬了咬牙,索性直接攀住男人青筋迸发的修长脖颈,仰起脸便吻上了他的薄唇。
她难得如此主动,裴青璋眼眸暗了暗,掌心不自觉地抚上她纤软腰肢,只是心里那股气尚未得到发泄,仍窒闷得厉害。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脸,避开了美人柔软的朱唇,嗓音凉薄道:“本王不过一夜没宿在夫人身边,夫人,就这样想吗?”
让小厨房做了这么多补.肾.壮.阳的好东西,来之前又特地描了胭脂细粉,换上了他送的新裙子……
她想要什么,裴青璋自然清楚。
越是清楚,心口那团怒火便烧得越旺。
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她用来纾解欲望的姘头!
闻言,江馥宁的脸不觉泛起了几分臊热,她只能闭上眼,装作没听见男人凉薄话语,继续努力地吻着他。
是裴青璋命人在她身上种下了邪蛊,可为了解蛊,她却不得不费尽心思地讨好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坐在男人怀里,以一种大胆而主动的姿态,生涩地扯开他腰间系带,抚上男人紧实炽热的肌肉。
屈辱与愤恨交织在心头,眼眶里不觉洇满了泪,挂在浓密的羽睫上,将落不落。
那模样看得裴青璋喉头发燥。
他再无法克制,伸手环住美人纤细腰肢,单手便将人抱起,放在红檀长案上。
“既然夫人想要,本王又怎会不给。”裴青璋咬着牙,一字一顿。
衣衫很快被剥得干净,随意扔在一旁。
木头冰凉,紧贴着她娇嫩雪肤,激得江馥宁颤抖不已。
男人粗粝掌心握住她纤白脚踝,用力一扯。
江馥宁颤颤后仰,又被他结实的长臂紧紧揽住。
宣纸上洇着水痕,丝丝缕缕,勾缠不清。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书房里未点烛灯,不知从何时起,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只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数不清多少次,江馥宁试图从桌案上下来,又被男人抓着拽回原处,他逼着她一遍遍地唤着景云哥哥,却又全然无视她的哭求,只一味地发狠。
直至书房外传来张咏小心翼翼的禀话。
“王爷,您在里面吗?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宜檀姑娘带来了。”
这熟悉的名字骤然唤回了江馥宁的理智与清醒,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狼狈,浪潮褪尽,只剩难以忍受的羞耻。
她慌乱地推开裴青璋,迅速扯过衣裳往身上套去,男人兀自陷在那股畅快中,却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漆眸里倏然泛起几分危险的戾气。
江馥宁匆匆将自己收拾妥当,想起马上就能见到宜檀,身边总算能有个信得过的人陪着,心头总算安定了些许。
原本以为宜檀的事早没了指望,不想裴青璋却还是把宜檀带来了王府,也算是不枉她这几日劳累辛苦。
江馥宁这般想着,看向裴青璋时不觉弯了眉眼,语调难得轻快:“多谢王爷,那我便先回映花院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青璋站在一片黑暗中,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咬着牙,几乎要气笑了。
男人精.壮胸膛赤在冷风中,其上还布着她情动时留下的暧昧痕迹,可转眼功夫,她竟就忍心将他一人抛在此处,仿佛方才哭着求景云哥哥饶过她的人,不是她一般。
在她心中,他竟还比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侍婢来的重要。
裴青璋在漆黑的书房内静立了许久,才沉着脸捡起衣裳穿好,随手点起案上灯盏,瞥见窗外那道侍候许久的黑影,他沉了沉眉心,抬手轻叩桌案,示意张咏进来。
张咏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进来禀了话。
“王爷,太子殿下召您入宫一叙。”
*
东宫,花影浮动,满殿幽香。
宫人奉上新沏的花茶,裴青璋抿了一口,便皱起眉,搁下茶盏看向对面的李玄,“臣记得殿下以前,从来不喝这样甜腻的茶水。”
李玄咂摸着喉咙里那股清甜滋味,闭目细细回味着。
“小姑娘都爱喝些甜的,不比你我,是吃惯了苦的。前日安庆宫里的宫人沏了壶新烘的白玉兰,本宫见音音爱喝得很,便向安庆讨了些尝尝。”
裴青璋瞥他一眼,“殿下今日叫臣来此,只是为了陪殿下品茶的?”
“自然不是。”李玄睁开眼,神情颇有些懊恼,“父皇近日催逼得紧,这不,方才还让本宫去乾元殿一趟,商议太子妃的人选呢。本宫实在没法子,只得拿你当挡箭牌了。”
“北夷俘虏的事差不多已处理停当,军营里这几日清闲不少,殿下这理由,可用不长久。”裴青璋淡淡道,“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时日,殿下还未将那姑娘迎进东宫?”
李玄抚着手中瓷盏,长长叹了口气:“本宫倒是想,可音音性子太过纯澈,本宫几番暗示,她仍是懵懵懂懂,本宫不明她的心意,也不好强求。只能慢慢打算了。”
裴青璋不以为然:“殿下是东宫之主,看上哪个女子,求陛下赐一道圣旨,将人接到身边便是,何须如此费力。”
李玄抬眸,意味深长地盯着裴青璋看了半晌,他没接这话,只是转而关心起裴青璋的事来,“阿璋的面色瞧着有些发虚,这眼下乌青也重了许多。本宫知道你身体好,可再如何想,也得禁着些才好,不然等不到江娘子回心转意,你这身子便要先垮了。”
裴青璋眸色沉了沉,“臣与夫人很好,不劳殿下挂心。”
“哦?”李玄挑眉,“江娘子这么快就想通了?本宫还以为她是个性子烈的,必不肯轻易服软呢。”
裴青璋默了默,从怀中取出喜帖,推至李玄面前。
“臣与夫人的婚期已经定下,到时还望殿下能来府上,吃杯喜酒。”
李玄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他拿起喜帖细细读了几遍,仍有些不大相信:“江娘子愿意再嫁你一回?”
“她会嫁给臣的。”良久,裴青璋只沉声答了这么一句。
李玄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既然如此,这喜酒,本宫是定然要吃的。”
瞥见裴青璋颈间那片显眼的咬痕,李玄眯眸,语重心长地提醒:“不过本宫可要好心提醒你一句——”
“一个女人若突然对你主动殷勤起来,可未必是件好事。”
“尤其是,一个不爱你的女人。”
*
一回到映花院,江馥宁便让青荷带着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她与宜檀二人,她再忍不住心中委屈,红着眼睛紧紧与宜檀抱在一处。
“娘子,您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奴婢就没有一夜睡好的……”宜檀流着泪道,“那日一早起来,屋里四处都寻不见您的人影,奴婢和二姑娘急得不行,都以为是家中进了贼人,将娘子掳了去。可没过多久王府便来了人,道王爷已将娘子接去了王府住,让奴婢与二姑娘不必挂心。话虽如此,可奴婢怎能不担心?二姑娘更是忧心得整日吃不下饭,还得日日入宫伴读,人都瘦了一大圈……”
江馥宁吸了吸鼻子,努力朝她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宜檀抹了把眼睛,担忧地问:“娘子,王爷他……当真要娶您?”
管事带她入府的时候,便笑吟吟地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宜檀惊骇万分,从前王爷待江馥宁便没多少情分,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却为何执意要娶江馥宁这改嫁过一回的娘子?无外乎是因为自己夫人嫁了旁人,让他丢了脸面,所以存心报复罢了。
江馥宁轻轻嗯了声。
宜檀愈发着急,抓着江馥宁的手急急劝道:“娘子,咱们不能嫁啊!王爷若是真心实意地想待您好,与您做回夫妻,便不会用如此手段将娘子掳去王府,整日圈.禁在这小院里……”
这些道理,江馥宁又怎会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拉着宜檀在床边坐下,将那痴情蛊的事,细细对宜檀说了。
宜檀惊得大张着嘴巴,好半晌,才愤愤道:“王爷他、他怎能这样待您!”
江馥宁垂下眸,“事已至此,只能先想法子解了蛊,再一步步打算了。”
宜檀望着她平静神情,心疼不已,一想到自家娘子为了能摆脱那邪蛊的控制,不得不违心讨好着那位王爷,甚至她今日能入王府,都是娘子这些日子苦心经营换来的,宜檀的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江馥宁却弯眸笑了笑,“好了,别惦记我的事了,快与我说说,音音近日如何?”
在王府的这些日子,江馥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了。
可她如今出不得王府半步,自然也无法为妹妹的婚事打算,只能白白地担心着,只盼着那位太子殿下能早些另寻新鲜,别将目光总放在妹妹身上。
宜檀想了想,只说并无什么特别的,太子殿下除了每日都会送给江雀音各种各样漂亮的珠宝首饰,倒也没提旁的意思。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忽听青荷在门外禀话,道王爷回来了。
宜檀立刻站起身,低着头规矩侍候在一旁。
房门推开,裴青璋大步走进屋中,江馥宁犹豫了一瞬,还是主动走上前去,接过了他脱下的大氅,挂在一旁。
裴青璋扫了眼宜檀,淡声道:“下去吧。”
“是。”
男人极具威严的嗓音令宜檀紧张不已,匆匆朝他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只剩江馥宁一人,面对男人辨不出喜怒的淡漠神情,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今日在书房里已经行过两次,但……裴青璋既然这个时辰过来,今夜想来是要留下的,既如此,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江馥宁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还未沐浴,先让青荷去烧水吧。”
裴青璋眉心跳了跳,想起方才李玄那番似笑非笑的言语,凤眸愈发冷寒。
果然,她根本不爱他。
见夫君归家,她本该殷勤关怀,嘘寒问暖,而非如此急切地要与他行床笫之事。
“王爷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江馥宁见男人迟迟未动,想着或许是她近日索求得太多,也该让裴青璋歇息几日。
于是她便体贴地道:“这两日是有些频繁……王爷既吃不消,便早些回房安歇罢。明日我再让小厨房炖了汤送去。”
裴青璋闻言,几乎是气得冷笑出声。
看看,这便是他的好夫人,若是不能与她行事,他甚至连留下睡觉的资格都没有!
裴青璋阴沉着脸,一步步地,朝站在床边的美人走去。
第35章
高大的黑影覆落在身前, 江馥宁本能地往后退去,小腿撞上床沿,她跌坐进床褥里, 男人轻而易举便将她狠狠推倒, 用力吮咬着她柔嫩的朱唇。
江馥宁疼得嘶了声, 不明白裴青璋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她很快被握着跪起来, 男人粗粝掌心落在雪白软肉上,响声清脆。
她又羞又怒, 正欲出声斥骂,身子却重重往前一晃,再说不出话来。
“既然想要, 便好好受着。”裴青璋冷眼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夫人想要多少, 本王便给多少。”
江馥宁死死抓着枕头, 勉强支撑着,她不知裴青璋究竟为何生气, 只能语无伦次地,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我只是不忍王爷辛苦, 所以才说让王爷回去歇息……那些补汤, 王爷若不喜欢,下回我不做了便是, 又何必、何必这样……”
裴青璋冷笑:“为何不做,若没有夫人送来的补汤, 本王哪有力气满足夫人?”
男人嗓音凉薄,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讽。
江馥宁颤颤落下泪来,她再无法承受这样凶狠的力道, 意识都模糊起来,声音也发着抖:“我与王爷马上便要成亲了,所以我才想着多与王爷亲近亲近,若是哪里让王爷不高兴了,还请王爷直言……”
此刻江馥宁只想快些从男人的掌中逃离,几乎是满口胡言,裴青璋却顿了顿,漆眸眯起,目光落在她颤抖起伏的雪肩上,缓缓道:“夫人……当真是如此想的?”
“自、自然。”
“可本王记得,前些日子,夫人还口口声声说,不愿嫁给本王。”裴青璋嗓音低沉,透着危险的意味。
江馥宁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撒谎:“婚期都定下了,日子总归要过下去,我还能一辈子冷着王爷不成?”
女子声音轻软,尾音微微上扬,落在裴青璋耳中,不觉带了几分委屈撒娇的意味。
男人掌心力道慢慢松缓下来,江馥宁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青璋盯着她清妩的小脸,浓密羽睫上还挂着泪珠,实在楚楚可怜。
他想,是他错怪了他的夫人。
她的确想通了,否则也不会乖乖待在这映花院,安分地看着梅花凋落,积雪消融,静待婚期。
她想与他亲近,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想与他回到从前,只是,用错了方式。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的夫人——
毕竟以前在侯府时,他们平日里便没什么话讲,她想亲近他,自然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裴青璋只觉心口那股徘徊多日的燥郁倏然消散,他俯身将江馥宁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嗓音喑哑:“是我不好。”
男人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江馥宁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她随口胡言的一番话竟如此轻易地便将裴青璋哄好了。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如同做梦一般。
高大英武的男人躺在床上,而她头一次被允许俯视着他,肆无忌惮地享受他坚实的肌肉,有力的劲腰。
翌日晨起,裴青璋亲自抱着她去洗漱梳妆,又陪着她用过了早饭,才离开映花院,去了军营。
青荷笑呵呵地走进来,“夫人,王爷交代了,您若觉得憋闷无趣,可以去书房坐坐,王爷特意让管事采买了一大批书册,今早刚收拾妥当呢。”
这便是允许她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了。
江馥宁默了片刻,才道:“王爷有心了。”
她的确无事可做,于是便带上宜檀,随青荷在王府里四处转了转,走得累了,才来到裴青璋的书房。
桌案上摆着几本泛黄的书册,江馥宁随手翻开几页,都是些兵法之类,十分晦涩难懂。
贴墙的那面木架,倒是摆了好些诗词赋本,还有许多新鲜的话本子。
原来,他竟知道她的喜好。
江馥宁默了默,随意拿了一本,坐在裴青璋的圈椅里,闲闲地翻看着,倒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心绪清静。
晌午时分,张咏来了府上,身后还跟着一条毛发黑亮、十分精神的狼犬。
江馥宁认得它,那是裴青璋养在军营里的狗,名叫大黑,长着一口锋利的獠牙。
裴青璋偶尔会带它回府,只是怕它伤了府中下人,往往只许它在后院活动,她只无意中撞见过一回,在出府的小路上,大黑乖巧坐在男人脚边,摇着尾巴,等着男人把手中血淋淋的骨头扔给它。
江馥宁不怕狗,却怕那骨头上的血,是以站得远远的,可大黑却仿佛知道她的身份似的,汪汪叫着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裙子。
直至男人冷声唤了它的名字,它才委屈地耷拉了尾巴,回到了裴青璋身边。
“夫人,王爷说,天气暖和了,您也该在王府里多走动走动,王爷白日里不能在府中陪伴夫人,所以便让属下将大黑送来,陪在夫人身边,权当给夫人解闷了。”张咏恭敬道。
说话的功夫,大黑已经好奇地凑到江馥宁身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张咏见状,着实有些惊讶,大黑的脾气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坏,见着哪个不顺眼的,是不管不顾地便要扑上去咬,平日里都得戴着止咬器才行,如今见了江馥宁,却温顺得跟家养的小狗似的。
他便放心地把手中绳子递给了江馥宁。
江馥宁蹲下身,抚摸着大黑柔软的皮毛,心绪却有些复杂。
她知道大黑是裴青璋亲手养大的,平日里从不把它给别人养着的,哪怕是安远侯都不行。
这是裴青璋赐予她的又一个特权。
作为他夫人的,独一无二的特权。
而这一切,都要源于她昨日情急之下的那番胡言,她说她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以夫妻的身份,就像从前一样。
男人情动之时,一遍遍缱绻地吻着她的心口,他说他会爱她,会弥补她这些年亏欠她的一切,会与她有个孩子,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
男人下颌上粗糙的胡茬刮过她娇嫩的雪肤,却不知他吻着的那片肌肤之下,是一颗怀揣着欺骗与谎言的心脏。
她骗了裴青璋,这让江馥宁的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可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天高海阔的自由,远比男人一时兴起的怜悯和爱,要重要千百倍。
大黑很快便与江馥宁熟悉起来,欢快地去蹭她的掌心。
江馥宁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情绪。
对裴青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江馥宁尽数补偿在了大黑身上,每日都让小厨房剁了新鲜的排骨喂给大黑,又带着它去后院空地撒欢,一玩便是一两个时辰。
夜里她依偎在裴青璋怀中,承受着雨露欢愉,烛光映着她腕上蛊花,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浓艳的深紫。
王府里人人都道王妃与王爷恩爱非常,如今只盼着大婚的好日子,二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裴青璋平日里与人交际不多,是以大婚之事,除了太子与江家,只给军中几位熟识的副将递了喜帖。
这日,宫里举办宫宴的消息传到王府,裴青璋思量片刻,决定带江馥宁同去。
虽说今日这场宫宴,是皇帝为太子选妃之事特地举办,他不过是奉命去捧个热闹,但宴上宾客众多,确是个将江馥宁的身份公之于众的大好时机。
自她与谢家和离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京中那些风言风语早已止歇,也是时候该让众人知道,江馥宁是他的妻了。
江馥宁有些惊讶,裴青璋虽然允许她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但却从未让她踏出过府门半步。
她隐隐猜到裴青璋的意图,不由抿紧了唇,可男人完全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江馥宁只得唤来宜檀,为她梳妆。
一切拾掇妥当,她便由裴青璋牵着,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清云殿里,皇帝的位子还空着,宾客们陆续落了座,与身旁熟人说笑寒暄。
见裴青璋牵着江馥宁的手走进殿中,周遭蓦地静寂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裴青璋神色自若,带着江馥宁在紧挨着太子的席位上坐下。
甫一落座,便听得周围人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
“这、这江娘子与王爷重修旧好了?何时的事?”
“怪不得王爷拒了陛下的赐婚……原是还等着江娘子呢!”
“可是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如何能做得王妃?顶多只能当个妾室养着罢!”
另一人急急斥道:“你莫不是糊涂了,王爷今日特地带江娘子来赴宴,为的便是宣告江娘子的身份,再说这等不敬的话,小心惹恼了王爷!”
江馥宁垂着眼,只当没听见旁人热闹的议论,她漫不经心地抿着宫婢奉上的茶水,却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已盯着她看了许久,炙热又不甘。
一抬眸,便看见谢云徊坐在对面,身边还坐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娘子。
谢云徊眼眸通红,紧紧地盯着她,那小娘子便也随着他的视线好奇地望过来。
真真是仙子般的美人,苗氏呼吸一滞,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那便是夫君以前的夫人,因为入府三年无所出,后被休弃出门,夫君和婆母都是这样对她说的。
此刻,夫君的眼神直直落在江馥宁身上,似有不甘,悔恨,还有许多苗氏看不懂的东西。
苗氏抿起唇,轻轻扯了下夫君的衣袖。
夫君嫌弃她粗鄙,今日本不想带她来的,是她求着许氏,保证绝不会再给夫君惹麻烦,好说歹说才让夫君带上了她,这一路上她都识趣地闭着嘴,不想让夫君生厌。
可此刻苗氏不得不提醒夫君,江娘子身边的那个男人已经冷眼盯着他看了许久,她从未见过如此英武却又可怕的男人,只一个眼神,便能将她吓得连气都不敢出。
她害怕夫君再盯着江娘子看下去,她就真的要做寡妇了。
谢云徊终于收回了视线,他面色不善地拂开苗氏扯着他衣袖的手,自顾自斟了盅酒,一口饮下。
苗氏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悄悄打量起裴青璋来。
俊美的面容,强健的身体,饱满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料。
鼻梁高挺,宽肩窄腰,这才是能让女子生养的男人,娘亲教过她的。
想起夫君身上那股难闻的药味,苗氏撇了撇嘴,心道明明是夫君自己身子骨弱得可怜,还不及她有力气,到头来,却将过错都推到女人身上。
偏夫君还是个性子犟不听劝的,无论如何也不肯随她回镇上看病,还斥责她言行不雅,没有闺秀之仪。
苗氏哼了声,既如此,那便等着让谢家断子绝孙罢!
江馥宁不知苗氏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只是见她还这样年轻,眉眼间一派天真,令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既是为太子选妃,今日受邀前来的,都是些世家贵女,个个身份体面,李玄却连看都不曾看去一眼,反而斟了盏酒,朝她扬了扬,笑着说道:“听闻江娘子与阿璋好事将近,本宫提前恭贺二位,大婚之喜。”
江馥宁连忙端起茶盏,“多谢殿下。”
李玄笑笑,再未多言。
不多时,便有太监拥着皇帝进了殿,众人起身行礼毕,皇帝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馥宁与裴青璋身上。
皇帝有些诧异,但转瞬便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爱卿府上有喜事,怎的也不告诉朕一声。”
裴青璋起身,恭声道:“陛下朝政繁忙,臣之家事,不足挂齿。”
“你初回京中时,朕便替你与江娘子惋惜,如今见你们重续姻缘,朕也欢喜。”
皇帝高兴,当即便吩咐郑德林赏了好些东西下去。
如此一来,无异于借着皇帝之口宣告了江馥宁王妃的身份,谢云徊看在眼中,心口一阵阵地发苦,看来,他与阿宁,再无回去的可能了。
皇帝肯为臣子婚事而赐下赏赐,无疑代表着王府圣恩之优渥,是以宴席一散,便有不少妇人热络地上前与江馥宁攀谈起来,想借着她这个王妃,与平北王府攀上些交情。
裴青璋不喜听这些妇人间的闲话家常,便远远走至一旁等着。
江馥宁听着那些恭贺之词,不得不微笑说着客气的话,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忽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扑通一声便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江馥宁吓了一跳,待她看清眼前的人是孟氏时,顿时皱了眉:“夫人这是做什么?”
孟氏红着眼睛道:“是我不好,这些年不该苛待你和你妹妹,你是本事大了,三言两语便能哄得王爷为你撑腰,如今韦哥儿丢了官,婉荷的婚事也迟迟没个着落……我只求你看在咱们毕竟是一家人的份上,莫要再为难他们了,你想如何都好,我给你磕头道歉,只求你,放过我的一双儿女……”
江馥宁听得眉头紧皱,她整日待在王府,根本不知晓江家的这些事,孟氏却以为她无动于衷,咬了咬牙,拉着身旁的孟婉荷也跪了下来,斥责道:“还不快给你大姐姐认错!”
孟婉荷抿着唇,委屈巴巴地:“大姐姐,我知错了,我不该对你不敬,更不该欺负二姐姐……”
今日入宫,算是彻底断绝了孟婉荷的念头。
太子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一离席便去了庆阳宫。
她心凉得彻底,又想起母亲这些日子为了她的婚事在京中四处奔走,却接连碰壁,心中更是无比凄楚。
从母女俩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江馥宁隐约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裴青璋的手笔。
她与家中不睦,裴青璋以前便知晓,那时他不曾过问半句,如今倒是不声不响地替她惩治起孟氏了。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看向孟婉荷,冷冷问道:“你欺负音音?”
孟婉荷眼神躲闪,“我再不敢了……”
她那时年纪还小,仗着孟氏溺爱娇纵惯了,时常借口要江雀音陪她玩过家家,让江雀音扮作低贱的婢女,恶劣地欺负她那怯懦的二姐姐。
她告诉江雀音,她才是江府唯一的小姐,而她与江馥宁不过是没了娘亲的孤儿,是爹爹心慈,才收留她们在府中。
她那二姐姐卑微地跪在地上,睁着一双通红含泪的眸子,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能怯怯地点头。
江馥宁眉心紧皱,听至后来,再忍无可忍,抬手便给了孟婉荷清脆的一耳光。
原来这些年,不止孟氏欺负妹妹,就连孟婉荷,也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到妹妹头上。
她很清楚,妹妹并非懦弱的性子,只是怕她为了给她出头撑腰,再与孟氏起了争执,所以才过分懂事地忍受着这一切。
江馥宁越想越心疼,恨不得再给孟婉荷几巴掌,好替妹妹出了这些年受的气。
孟婉荷捂着挨打的半边脸,满脸的不可置信,江馥宁竟敢打她!
“你、你……”
话未说完,裴青璋不知何时已走至江馥宁身后,熟稔地扶住她的纤腰,顺势握住她方才打人的那只手,放在掌中替她揉着。
他不着痕迹地朝孟婉荷看去一眼,孟婉荷瞬间噤了声,白着脸,再不敢言语了。
“你对音音做过的恶事,自然该向音音亲口道歉。至于韦哥儿的事,更是与我无干,夫人,还是自己想办法罢。”
江馥宁压下心口怒气,冷冷说完这一句,便转身离开,再未回头看那对母女一眼。
直至走出宫门,她心绪才缓和几分,抬眸看向身旁仍牵着她手的男人,“韦哥儿和婉荷的事,是王爷做的?”
裴青璋漫不经心道:“孟氏对夫人口出不敬之言,自然该得到些教训。”
江馥宁默了默,终究还是轻声道了句:“多谢王爷。”
裴青璋瞥她一眼,“你我夫妻,往后不必对本王言谢。”
马车驶入长街,往平北王府去。
江馥宁一进马车便被男人揽进了怀里,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来时路上便是这般。
江馥宁侧坐在裴青璋腿上,羽睫低垂,感受着他的气息有意无意地落在脸侧,微微发痒,不由又想起与裴青璋重逢的那日。
那时因她身上留着一点谢云徊的痕迹,他便发了狠般地咬上来,可如今,她交领遮掩下的细颈,白皙的锁骨,还有衣衫覆盖之下的寸寸雪肤,已然尽是属于他的印记。
“在想什么?”裴青璋抬起她的下颌,低头亲了下。
江馥宁沉默片刻,自知她的情绪逃不过男人的眼睛,便如实道:“在想,与王爷重逢的那天。”
裴青璋眸色微动,嗓音低沉了些许:“马上就要嫁给本王了,还想以前的事做什么。”
指尖捏起那寸白玉般的肌肤,裴青璋吻着她的唇,大掌揽得极紧,似乎生怕她如重逢那日一样,再惊惧地挣扎逃开。
所幸他的夫人只是安静而温顺地蜷坐在他怀里,迎合,承受。
裴青璋想,一切终将回到正轨,她仍是他的夫人,从未变过。
他呼吸沉了沉,一时竟又有些意动,低低唤了声:“夫人……”
男人嗓音喑哑,如石子落入湖心,在江馥宁心头漾开一圈轻颤的涟漪。
江馥宁不得不承认,那一瞬,她有片刻的心软。
心脏倏然跳得很快,她睁开眸子,看着男人低头闭目,吻得那样动情,而她的手亲密地攀着他的脖颈,衣袖无声褪落,腕上的蛊花,瓣瓣尽绽,漆黑如浓墨。
那蛊,大成了。
第36章
是夜, 映花院里女子娇弱无力的哭声,直至深夜才渐渐歇止。
江馥宁身上乏累极了,一觉睡至晌午, 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青荷叩了叩门, 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浓药进来,送至江馥宁面前。
江馥宁蹙起眉, 下意识地掩住鼻子:“我的病早已好了,怎的又要喝药?”
青荷笑道:“夫人误会了, 这不是治风寒的药,而是能解避子汤药性的药。王爷特意嘱咐奴婢,让您趁热喝下呢。”
江馥宁接过来, 苦涩的药味直冲鼻尖,她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当初裴青璋给她强灌下那碗避子汤时, 怎的不曾想过, 那药会对女子身体有极大的损伤,如今见她愿意嫁他了, 倒是还记着让人熬了这药送来, 他就这么急着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吗?
江馥宁垂下眼睫, 掩去眼中的冷意。
说起来, 她还要感谢裴青璋给她灌下的那碗避子汤,否则以近日他们行房亲近的次数, 只怕早晚要怀上孩子。
有了孩子,便有了无辜的牵扯。
她不想在这样的关头再横生枝节。
江馥宁将药碗送到唇边吹了吹, 作势要喝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青荷不疑有他, 在她看来,这位小娘子既然愿意和王爷好好过日子了,自然也盼着能早些怀上王爷的孩子,定然会乖乖地喝药的。
自宜檀来了映花院,江馥宁贴身的事便都自然而然地交给了宜檀来做,青荷走后没多久,宜檀便捧着水盆进了屋,要服侍江馥宁梳洗。
江馥宁把药碗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拧眉道:“寻个地方倒了,别让人瞧见了。”
宜檀应着,瞧着院子里无人,便端了药碗悄悄出去了。
江馥宁穿好衣裳,目光无意落在手腕上,昨日不曾细看,如今借着外头明亮日光,便看得格外清楚,按阿蔓所说,应当到了可以动手祛蛊的时候了。
她默了默,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夜与裴青璋欢好的情景。
不,不能再想。
她承认这些日子,裴青璋待她的确很是温柔体贴,可她不能被这短暂的美好迷惑了心智,丧失了清醒。
只有亲手挖去这蛊,才能彻底摆脱裴青璋的掌控,然后逃得远远的,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夫人,崔绣娘把做好的嫁衣送来了,您先试试,若是尺寸不合适,再让崔绣娘回去改。”
门外响起丫鬟恭敬的禀话声,江馥宁恍然惊觉,日子过得这样快,还有七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了。
王府里四处都看管得紧,一日四遍巡查,下人们都清楚,若是大婚那日出了什么差错,王爷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即使她如愿祛了蛊,没有裴青璋的允许,也根本无法离开这王府半步。
江馥宁眼眸暗了暗,两个丫鬟已经将嫁衣捧了进来,恭恭敬敬地送至江馥宁面前。
她站起身来,任由丫鬟们殷勤忙碌着,将繁复的嫁衣细心地为她穿在身上。
那样明艳的红,四年前,她也曾穿过的。
她仍能记起当时裴青璋的模样,年轻的男人身着喜服,俊美面庞上镀着一层清寒的薄光。
他望着她描着红妆的脸,良久,只淡淡道,侯府不会亏待你。
那是裴青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嫁给谢云徊之后,她偶尔也曾梦见过他,冬夜里他炙热的胸膛,那些沉默的亲吻,男人粗重的喘息。
到后来,只剩无边无际的黄沙白雪,他的身影没在苍茫尘雾里,染着斑斑血迹,再看不真切。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再为他穿上这身嫁衣,再嫁他一回。
铜镜里映着红,鲜艳灼目。
江馥宁望着镜子,静静出神了许久,直至门外响起大黑凶狠的叫声,她才回过神,蹙眉朝门口望去一眼:“怎么了?”
青荷脚步匆忙地进来禀话,一脸为难:“夫人,是丞相府的苏小姐来了府上,闹着要见您。苏小姐毕竟身份贵重,王爷不在府里,侍卫们也不敢轻易对苏小姐动手,怎么拦都拦不住。”
苏窈?
想起上次在侯府时小姑娘那些拈酸讥讽的话,江馥宁隐约能猜到她今日是为何而来,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大胆的主意。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淡声吩咐道:“来了便是客,请苏小姐进来说话吧。”
青荷有些担忧,那位苏小姐的性子瞧着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但江馥宁既已开了口,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将苏窈带了进来。
苏窈走进屋中,看见江馥宁身上大红的嫁衣,登时怒火中烧,她怎么也没想到,王爷竟然真的要娶江馥宁做王妃!
那日被赶出侯府后,苏窈一回到家便把自己关进卧房委屈地哭了好些日子,后来还是母亲过来安抚她,说李夫人很喜欢她,这王妃的位子定然是属于她的,王爷就算一时被那等狐媚女子迷了心智,过两日也该清醒了,不会分不清轻重。
苏窈信了母亲的话,便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她与裴青璋的婚期,谁知昨日母亲从宫宴上回来,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缠着母亲逼问了好一阵,才得知了这个令她五雷轰顶的消息。
一个改嫁过一回的妇人,王爷竟然、竟然对她痴情至此,纵使如今功名在身,这正妻之位,却依然为她留着……
母亲如此慨叹着,可苏窈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
定是江馥宁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哄得王爷着了她的道!
苏窈恨恨咬着牙,江馥宁却是一脸淡然,还吩咐宜檀搬来矮凳,请苏窈坐。
苏窈哪里有心思坐下与她闲话,几步便走至江馥宁面前,指着她愤愤骂道:“你还真是有手段,王妃的位子,岂是你这种不干净的妇人能当得的?王爷娶了你,整个王府都要跟着蒙羞,往后王爷还如何在京中做人?”
江馥宁笑笑,低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苏姑娘此言正是,我也不愿拖累王爷,不知苏姑娘可愿相助?”
苏窈一愣,到了嘴边的谩骂之言不由咽了回去,她狐疑地打量着江馥宁,不明白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你、你这话是何意?”
江馥宁看了宜檀一眼,宜檀会意,将房门关好便退了出去,只留她与苏窈二人。
“苏姑娘,可是自愿想嫁给王爷的?还是家中安排?”江馥宁摩挲着手中茶盏,平静问道。
听她这般问起,苏窈抿抿唇,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怯,声音也小了下去:“自然是自愿的,从王爷回京那日,我便喜欢王爷了。”
彼时苏窈正与几个要好的姐妹在街上逛集,忽然听得一阵人群躁动,接着便是马蹄踏过石砖的沉重声响。
她被人流挤着退向一旁,抬眸望去,便见英俊的男人骑于高大黑马之上,眉宇冷沉,目光威严。
那一刹,少女心头砰地一声,绽开一朵隐秘的烟花。
后来听闻李夫人有意为裴青璋定亲,她欢喜不已,拉着母亲撒娇,羞赧地说此生非裴青璋不嫁。
她的夫君,必得是那样的男人,光是多看一眼,她的心脏都会砰砰地跳个不停。
江馥宁看着苏窈泛红的面颊,内心一时又有些犹豫。她不知道她该不该这样做,终归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又关乎着苏窈日后的体面。
她想要自由,却也不愿因此而害了另一个无辜之人。
见她迟迟不语,苏窈倒是有些着急了:“你问我这些做什么?我与王爷的事,与你有何干系。我可告诉你,我是决不会让你嫁给王爷的!我爹爹可是当朝丞相,只要我爹爹去陛下面前求一求,待赐婚的圣旨一下,你便得乖乖地从王府滚出去!”
“不劳烦苏姑娘如此大费周章,这桩婚事,本也非我所愿。”江馥宁淡淡道,“如今婚期已定,再更改不得,苏姑娘既一心倾慕王爷,不知可愿,替我出嫁?”
苏窈闻言,登时怔住,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着:“你、你不愿嫁给王爷?”
“是。”江馥宁看着她,认真道,“苏姑娘所求,并非我之所求。”
“可是……”
苏窈实在想不出江馥宁不愿嫁给裴青璋的理由。
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太子的结义兄弟,皇帝亲封的王位……
无论哪一样,都是旁人艳羡而不可及的。
没人不喜欢权势富贵,而江馥宁不过一个小官之女,又怎会弃而不受?
苏窈心中摇摆不定,江馥宁却仍旧眉目恬淡地坐在那里,一字一句,轻柔却坚韧。
“只是替嫁这样的事,毕竟于苏姑娘名声有损。何况王爷性情喜怒不定,一旦王爷不接受苏姑娘,到时怕是难以收场。所以,还请苏姑娘仔细考虑,再做决定。”
事关重大,她有必要将最坏的结果摆在苏窈眼前。
虽然她觉得事情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裴青璋或许会愤怒,可那毕竟是丞相府的千金,他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将怒火发泄在苏窈身上。
何况苏窈年轻纯澈,那样赤诚天真的爱意,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够抵挡?
日子长了,裴青璋总会慢慢接受的。
只要裴青璋忘掉她,与苏窈好好地过日子,她也能在萍州和妹妹安心生活,从此再不相往来。
苏窈咬着唇,只片刻犹豫,便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但你可不许反悔!”
若是日后江馥宁再念起王爷的好,想同她争抢,她可不会给江馥宁好脸色看!
“苏姑娘放心。”江馥宁弯唇,温声道,“我决不后悔。”
*
苏窈离开映花院时,身旁的丫鬟香盈还在忧心忡忡地劝着。
“小姐,您可想好了,嫁人可是姑娘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您要替江娘子嫁入王府,这、这日后传出去,还不知要被人怎么议论呢!何况王爷要娶的本是江娘子,您这样不清不白地嫁过来,王爷又怎会善待姑娘?还有老爷和夫人那边,您还没与他们商议过……”
苏窈不以为然:“爹爹和娘亲一向最疼我了,大不了我跑去祖母那儿闹一闹,不愁他们不答应。至于王爷嘛……以后相处的日子长了,王爷自然会喜欢我的。”
论容貌家世,她哪样比不得江馥宁,王爷又不是傻子,总会知道该喜欢谁。
香盈还要再劝,苏窈摆摆手,“行啦,我心里有数。就算王爷一时无法接受,可有我爹爹的面子在,他还能把我赶出去,不与我洞房不成?只要和王爷做了夫妻,我自然有的是时间,想法子得到王爷的心。”
香盈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家小姐自幼被宠坏了,她一个奴婢怎能劝动她的心思,只得暗暗盘算着,待回了府,得赶快将此事告诉老爷夫人才好。
卧房里,江馥宁望着苏窈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门口,心里仍在思量着方才与苏窈商议的那番计划。
宜檀很是担忧,“娘子,您……当真想好了?”
在裴青璋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此举实在太过大胆。一旦出了什么纰漏……宜檀不敢去想,那位王爷暴怒之下,会对江馥宁做出什么事来。
江馥宁垂眸,压下心中不安的思绪。
她自然清楚此举失败的后果,可让苏窈替嫁,是她如今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嫁衣沉重,在身上穿得久了,压得肩头一阵酸痛。
江馥宁正欲吩咐宜檀帮她把嫁衣脱掉,熟悉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是裴青璋回来了。
男人深邃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江馥宁有些不自在,掩唇轻咳了声。
裴青璋这才朝她走了过来,大掌熟稔地揽过她的腰,掌心摩挲着嫁衣上金灿灿的绣线,嗓音低沉:“样式可还喜欢?”
宜檀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卧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江馥宁轻轻嗯了声,感受着男人的下颌蹭过她的耳垂,他吻了吻她,又捧起一缕乌发闭目闻嗅,像是在检查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她身上有没有染上不该有的味道。
铜镜中映出两人亲密交缠的身影,裴青璋不由回想起她初嫁给他的那日,也是这样一身大红的嫁衣。
红盖头下,是一张娇妩含羞的芙蓉面,她低着眸唤他夫君,温婉恬静,规矩懂礼。
彼时他想,若是往后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便是眼前的姑娘,倒也,未尝不可。
可惜天意弄人,竟让他的夫人,做了三年旁人的妻子。
如今她总算回到他身边,纤细腰身温顺被他握在手中把玩,一如当年那般安静。
一切从未变过。
往后,也不会再变。
裴青璋抱起怀中美人,走向床边。
江馥宁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俯身压下的胸膛,小声提醒:“只这一件,不能弄脏的。”
裴青璋没有说话,将她放在床榻上,便蹲下身去,掀起那截繁复华丽的裙摆,露出她纤白干净的脚踝。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只纯金打造的雕花细镯。
且不说那金子的分量,光看那雕刻精细的花纹,便知此物价值不菲。
男人粗粝的掌心捧起她一只白皙的雪足,望着她的目光缱绻深邃,“送给夫人的新婚礼物。”
江馥宁还不及反应,裴青璋已将那镯子扣在了她纤细的脚踝上,冰凉的金子紧贴着她的踝骨,尺寸竟似精心设计过一般,严丝合缝,一旦戴上,便再无法取下。
江馥宁心慌了一瞬,低头去看,却见那镯子上还刻着一个清秀的“宁”字。
是她的名字。
江馥宁咬紧了唇,脚踝上那股紧锢之感经久不散,沉重华美的金子,仿佛成了拴着她的镣铐,令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裴青璋抚着那只金镯,爱不释手,像在欣赏一件他亲手雕琢而成的宝物。
他低头,薄唇吻过其上刻字,吻过这道他赐予她的枷锁,那股湿漉漉的触感令江馥宁蓦地颤了颤,心下愈发不安。
“答应本王,从今往后,绝不会再离开本王,背叛本王。”
裴青璋抬眸,漆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许诺。
那目光却令江馥宁没由来地浑身发冷,她死死攥紧了手心,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如往常那般,朝裴青璋挤出一丝柔顺的微笑。
“自然了。我是王爷的妻子,自然不会再离开王爷,背叛王爷。”
轻柔话语一字一句地从口中说出,江馥宁却觉喉咙里堵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格外艰涩。
裴青璋终于起身,抚着她的发,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奖励的吻。
她也就顺从地由着他剥去身上层层碍事的衣物,嫁衣褪尽,她依偎在男人怀中,承受着熟悉的力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与他相处的一幕幕。
夜里她枕在他的胸口,听着男人用低哑嗓音与她说起关外她不曾见过的奇景,说起他打赢的那些仗,说起他数不清多少次地重伤昏迷,意识恍惚中,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大约是快死了罢。
彼时她心中也曾有过动容,可晨曦升起之时,她望着腕上那如幽瞳般注视着她的蛊花,决心却愈发坚定。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她要前路坦荡的自由,而不是让自己余下半生,都缚着枷锁,牵在裴青璋手中。
几番欢愉毕,裴青璋唤了丫鬟送水进来,一面用湿帕子为她擦着身,一面随口问道:“大婚那日的安排,管事可都与夫人说了?”
江馥宁点了点头,想起与苏窈的那番计划,她犹豫了下,轻声道:“只是有件事,我还想与王爷商议。”
第37章
“何事?”裴青璋把她往怀中揽了揽, 低头拭去她唇角的粘腻。
江馥宁垂着眸,温顺地任由男人动作,“我想着, 自古以来的风俗, 姑娘都是在娘家出嫁。若是让旁人知道, 这些日子我无名无份,却一直住在王府, 怕是会传出不少难听的议论。”
裴青璋动作微顿,“夫人的意思是, 想回娘家?”
男人嗓音平淡,辨不出分毫情绪,江馥宁的心却揪了起来。
她掐紧了手心, 努力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抬眸朝裴青璋温婉一笑, “只大婚前日回去住一晚, 左不过是为了在人前做做样子,王爷若不放心, 派几个侍卫跟着就是了。”
裴青璋低眸, 女子恬静温柔的笑颜映入眼中, 他喉间微动, 想起她这些日子对他的依赖顺从,神色稍缓, “你是本王的夫人,又不是本王的囚犯。何况夫人此举, 是为王府名声考量,本王又怎会不许。”
江馥宁松了口气,仰起脸, 在裴青璋下颌上轻轻啄了下。
“多谢王爷。”
裴青璋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听青荷说,今日苏窈来过?她可有寻你的麻烦?”
江馥宁才放下的心蓦地又悬了起来,连忙摇头:“没有,苏姑娘……她一心爱慕王爷,所以听闻王爷成婚的消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并未做出什么无理之事。”
裴青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就好。马上便是夫人与本王大婚的好日子了,不提这些不相干的人了,省得扰了夫人的好心情。”
江馥宁嗯了声,低着头,任由男人在她脸上不知餍足地啄吻。
是夜,一场寒雨,映花院里的白梅一夜尽落,铺了一地雪白。
裴青璋出门时看见,皱着眉吩咐管事赶紧把那些花瓣清扫干净,再将地上的青砖都换成红砖。
转眼便到了大婚前日,王府上下一切都收拾得妥当,下人们都满心盼着明日的热闹,主子们高兴,定能赏下不少赏钱。
王府门口,一辆马车徐徐驶入长街,往江府行去。
孟氏一早得了消息,早早便候在门口,望见王府的马车驶来,忙殷勤地迎上前去。
车帘掀起,裴青璋先一步下了马车,再转身伸出手,让江馥宁扶着他的胳膊下来。
孟氏没想到裴青璋竟会亲自送江馥宁回来,一时怔住,他这样体贴,倒让她的殷勤奉承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
裴青璋牵着江馥宁的手,将她送至江府门口的石阶下,此时才淡淡朝孟氏望去一眼,“劳烦孟夫人,照顾好王妃。”
孟氏连忙道:“这是自然,王妃是江家的姑娘,我这个做母亲的,定会好好照料王妃,让王妃明日顺顺当当地出嫁。”
江馥宁不愿见孟氏这副嘴脸,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便要自行步上台阶。
手腕却忽然被身后男人拉住,江馥宁脚步微顿,少顷,才转过头来,温声问:“王爷有事叮嘱?”
裴青璋不语,只是当着孟氏与门口小厮的面,径自将江馥宁揽入怀中,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绵长的深吻。
江馥宁身子骤然一僵,饶是这些日子她与裴青璋再亲密的事也早已做过了无数回,可不知是不是早晨落了雨的缘故,她只觉男人的唇齿比以往还要潮湿,说不尽的温柔缱绻,令她的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初春喜雨,正宜嫁娶。
“今夜早些歇息。”她听见裴青璋低哑嗓音,浸着雨气,勾人又动听。
她抿起唇,轻轻嗯了声,在男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进了江府的大门。
江馥宁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
今夜过后,便一别两宽,再也不见罢。
*
孟氏亲自引着江馥宁去了她以前的院子,昨日听说江馥宁要回府,她急忙下了命令,让府里的小厮连夜把她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你看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母亲,母亲替你置办。”
孟氏搓着手,一口一个母亲,江馥宁厌烦地皱起眉,冷冷道:“不必麻烦夫人,再者,我不过回府住一夜而已,怎好占了三妹妹放嫁妆的地方。”
说罢,她只当没听见孟氏那些讨好告罪的话,自去了芙蓉院。
一进门,江雀音便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哭得双眼通红,怎么都不肯撒手。
“姐姐,我好想你……”江雀音吸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王爷把宜姐姐都接走了,只剩我自己一个人,我、我真的好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前几日安庆公主抱恙,便暂且免去了她入宫伴读一事,她日日待在家中,更是忧心得紧。
江馥宁抚着妹妹的背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勉强止住了哭,乖乖坐在江馥宁怀里,由着江馥宁为她擦眼泪。
“姐姐,听孟夫人说,你要嫁给王爷了,可是真的?”江雀音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江馥宁默了默,看着妹妹的眼睛,认真道:“音音,姐姐不会嫁给王爷,还记得姐姐对你说过的话吗?姐姐会带你离开京城,去萍州,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江雀音眨了眨眼,“可是……”
可是孟氏已经交代过她,她作为江馥宁的至亲,明日是必须随孟氏到王府去吃喜宴的。
这件事江馥宁自然也考虑过,按大安风俗,明日的喜宴共有三道,头道宴便是给娘家人吃的,至于后两道,则是留给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大多都是与裴青璋有来往之人,说起客气话来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散席,是以娘家人往往过了头道宴便可回府。
若她估计不错,自音音离开王府,到裴青璋回房,其间至少两个时辰,足够她出城了。
大喜之夜,苏窈又是相府的贵女,裴青璋再如何生气,还能落了新娘子的脸,追出城来不成?
即使如此,等裴青璋追来,她也早已到了京郊偏僻之地,大不了寻户人家先躲起来,裴青璋总不能一户一户地掀过去找人罢。
江馥宁这般想着,便对妹妹温声道:“明日你自随孟夫人去王府,只记着一样,酉时三刻前,定要回府,万不可耽搁太久,其余的事,姐姐自会安排。”
江雀音懵懂地点了点头。
江馥宁摸了摸妹妹的头,“好了,音音先出去待一会儿好不好?姐姐还有些事要单独交代宜檀。”
江雀音应了声,便乖巧地随双喜出去了。
宜檀捧来银针和止血的上药,想起江馥宁要做的事,实在心疼,忍不住小声劝道:“娘子,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这几日瞧着,王爷待您也算体贴周到,王爷的手段是极端了些,可他也是真心对待娘子,想弥补娘子的。不如娘子就别受这份苦了……”
真心?
江馥宁唇角轻扯,淡淡瞥向宜檀,“王爷不过是将我视作掌中玩物,却又要我爱他、讨好他,这样的感情,也称得上真心吗?”
何况男人的真心,本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谢云徊是真心爱她,可到头来,不过缘于一场虚妄,终究只是她一人奢想的幻影罢了。
江馥宁端坐在床头,柔软云锦裁成的裙摆垂落至鞋尖,无人知晓,她纤白脚踝上嵌着一只无法取下的华美金镯,其上刻着她的名字,那便是裴青璋对她的“真心”。
如若他的真心,便是要将她一辈子拴在身边,用尽各种手段掌控她的一切,这样的真心,不要也罢。
江馥宁挽起衣袖,露出腕上墨色的蛊花。她拿起银针,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便颤着手,朝蛊纹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雪肤,黑血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江馥宁死死咬着唇,强忍着那股见了血的不适之感,生生挨着痛,一点一点地将蛊纹尽数划破。
宜檀看得心口一阵抽痛,她帮不上忙,只能捂着唇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
终于,蛊血流尽,渐渐变成殷红的艳色,宜檀连忙拿起伤药和绷带,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起来。
江馥宁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看着宜檀红着眼睛为她处理伤口,唇角绽开一丝虚弱的微笑。
从今往后,她再不必受那邪蛊的控制,再不必端笑逢迎,宽衣解带,只为得到裴青璋赐下的欢愉和解脱。
手腕仍隐隐作痛,江馥宁心中却无比畅快,是拨云见日的清明。
快傍晚时,宜檀替她换了一回绷带,见那伤处已经结痂,宜檀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不免又有些担心,“娘子划得这样深,日后若落了疤可怎么好。”
江馥宁倒不在意这些,只淡声吩咐道:“时辰快到了,去迎一迎苏姑娘吧。”
她与苏窈约好,天色一黑,苏窈便扮作江府的丫鬟,由宜檀引着,从后门悄悄入府。
明日苏窈便会穿上她的嫁衣,蒙上盖头,以江家娘子的身份,替她嫁入王府。
宜檀很快便把苏窈带了过来,江馥宁从箱子里拿出嫁衣,让宜檀量了苏窈的尺寸,将腰身处改了改。
苏窈很是紧张,盯着江馥宁小声问:“你……当真不会后悔?”
江馥宁笑笑,“我倒是担心苏姑娘会后悔。”
苏窈哼了声:“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做梦都盼着能嫁给裴青璋,为着这事,这几日她没少和家里争吵,母亲气病了,爹爹索性也撒手不管了,只有祖母疼她,还给了她沉甸甸的一个金镯子作嫁妆。
苏窈由着江馥宁为她穿上那身本不属于她的嫁衣,她身量娇小,裙摆便显得有些长,不过倒也还算合身,若不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江馥宁又细细将明日的繁琐礼节与她叮嘱了一遍,虽然明日宜檀会陪在苏窈身边,但她仍有些不放心。
直忙活至深夜,几人才各自歇下。
苏窈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里间,江馥宁看着身旁妹妹安静的睡颜,亦是一丝睡意也无。
好不容易迷糊睡去,却又做了个冗长的噩梦,梦里,俊美的男人阴沉着脸,抓着她脚踝上的金镯,欺负得她泪水涟涟。
“夫人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本王的……”
“我、我知错了,王爷……”
“该唤什么?”
“景云哥哥,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
“不听话的小骗子,该堵了这张谎话连篇的嘴,一辈子锁起来才好。”
恍惚中,她听见男人阴冷笑声,粗粝指腹捏着她的唇,一遍遍恶劣地揉弄。
她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蓦地坐起身来,窗外已然天色大亮,苏窈早早便起了床,正由宜檀和双喜服侍着梳妆,江雀音站在一旁,好奇地瞧着。
只是场梦而已。
江馥宁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便有丫鬟恭敬喊了声吉时已到,江馥宁躲在屋中,看着苏窈被蒙上盖头,由宜檀扶着,一步步朝外走去,江雀音也跟着荣儿离开了。
院子里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渐渐远去,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将房门仔细反锁,便开始收拾起离京的行装,只待妹妹从王府回来,主仆几人便上路。
她等得焦心,眼看日头升起又落,酉时早已过了,却迟迟不见妹妹与宜檀的身影。
江馥宁紧张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越想越不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黑透,明月初悬,才终于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江馥宁连忙迎上前,见确是江雀音和宜檀回来了,急忙低声问道:“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江雀音摇摇头,咬着唇小声道:“是、是太子殿下,执意要我留下陪他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寻了借口脱身,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江馥宁松了口气,忙让宜檀去里屋拿了包袱,“没出岔子就好,咱们现在就走,动作快些,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
几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便出了芙蓉院,朝江府后门去。
此时,平北王府。
“王爷,可要属下扶您回去?”张咏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青璋酒量不错,但今日实在是饮得太多了。凡是上前敬酒者,只要说上几句祝愿他与王妃恩爱美满的好听话,裴青璋便会自去斟满了酒,沉默地一饮而尽。
若换作平时,王爷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裴青璋摇头,拂开张咏的手,大步朝卧房走去。
还未走至门口,便听见大黑汪汪地冲他狂吠起来,裴青璋眉头轻皱,心道这狗才跟了江馥宁多少日子,便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了。
裴青璋没理会大黑,抬脚便要迈上石阶。
大黑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咬着裴青璋的衣摆,喉咙里呜呜地低吼着。
裴青璋皱着眉,捏着大黑的后颈,不耐烦地将它拎到一边去。
他的夫人还在房中等着,他现在可没功夫陪它玩闹。
卧房里点着花烛。推开门,朦胧光影落在红檀木地板上,落在新娘子大红的盖头上。
男人冷峻眉眼间少见地浮现出几分温柔,他朝丫鬟要了水仔细净过了口,才朝床榻走去。
他的夫人端坐在床边,许是有些紧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发着抖。
裴青璋勾了勾唇,心想,都回到他身边这么些日子了,怎的还羞涩得像头一回嫁人的新嫁娘一般。
“让夫人久等了。”
裴青璋在她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夫人。
一切都如四年前一样,彼时她也是这般坐在他面前,等着他伸手掀开盖头。
美人美眸轻抬,眸光潋滟,生涩而羞怯地唤着他夫君……
想起昔日情景,再加之酒意上头,男人眸光愈发幽深,喉间滚了滚,低低地唤了声:“宁宁……”
无论是以前那生疏的夫妻半载,还是这些日子与她肌肤交融的亲密夜晚,裴青璋都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夫人。
指尖捏住盖头一角,男人凤眸中涌动着情.潮,呼吸沉了又沉,他想,就当那三年从未存在过,就当今夜,是他与江馥宁的新婚。
他的夫人身子颤了颤,显然是还未适应这样亲昵的称呼。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习惯的,从今往后,唯有他一人能唤她宁宁,她也只能在他的身下,被他一人占有,享用。
腹间忽地涌上一股躁动,裴青璋再无法克制,用力扯下蒙住美人面颊的红绸,便欲俯身吻下。
快要碰到那瓣软唇的刹那,他闻到一阵甜腻的脂粉香气,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白兰香味。
裴青璋心口蓦地一沉,直起身方才看清,眼前这张娇俏明艳的少女脸庞,并非他的夫人,而是那丞相府的千金,苏窈!
第38章
心头倏然被滔天的怒意包裹, 裴青璋猛地后退两步,漆眸里冷寒乍现,再不复方才的温柔。
袖中冷刀掣出, 直直抵在少女脆弱的颈间, 苏窈颤了颤, 睁开眼便看见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怖,只消稍一扬腕, 他手中的刀刃便会割断她的喉颈,溅开艳艳的血珠。
苏窈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
她想过裴青璋在看见换了新娘之后会不高兴,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直接对一个柔弱的女子动手。
她慌忙语无伦次地解释:“王爷,是我, 我是窈窈啊……”
这话却似乎更加激怒了裴青璋,刀刃又往前深了深, 少女纤白脖颈被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窈猛地僵住, 再不敢说话,小脸吓得早没了一丝血色, 只能满眼哀求地看着面前盛怒的男人。
“谁给你的胆子, 竟敢在本王的大婚之夜, 冒充本王的夫人?”
裴青璋眼底浸着可怖的阴戾, 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
苏窈这才颤颤地开口:“是、是江娘子, 让我替她嫁给王爷的……”
卧房中沉寂了一瞬。
苏窈只觉一颗心高高悬起,随着男人粗沉的呼吸, 如同水面上飘摇的小舟,沉浮摇曳。
半晌,那截刀刃终于缓缓离开了她的脖颈, 苏窈整个人瘫软下来,捂着心口后怕地喘着气。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王妃授意你做的?”男人嗓音冷沉地问。
“是……”苏窈很小声地说,“江娘子不愿嫁给王爷,所以才与窈窈商议,让窈窈替嫁……如今窈窈已是王爷房中的人了,外头那些丫鬟婢子们还等着王爷与窈窈圆房呢,王爷就别再念着江娘子了好不好?窈窈以后会照顾好王爷的,王爷就当是、就当是给窈窈一次机会……”
苏窈很清楚,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能与爱慕的男子结为夫妻,共度余生的机会。
男人指节攥得咯吱作响,随着火苗的毕剥声,一声一声,令人心惊胆寒。
替嫁——
呵。
他的夫人,为了逃避这场婚事,竟连这样的主意都想得出来吗?
她难道忘了,她身上种着那痴情蛊,她不是没有尝过那蛊发作起来的滋味,他的夫人是聪明人,自然该知道,从他身边逃跑,该承受何种代价。
何况这些日子,她对他那般温柔顺从,又怎会存了逃跑的心思。
定是这苏窈满口胡言!
蛊……
裴青璋眉心微动,他挽起衣袖,借着喜烛的光亮,他看清了,腕上那片艳冶的蛊花,不知何时竟褪去了纹迹,只剩薄薄的几丝淡痕,随着青筋若隐若现。
裴青璋心口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盯着腕上那片空荡,半晌,他蓦地抬起头来,对着门外怒声喊道:“张咏,去把臧蓝婆叫来,本王现在便要见她。”
门外的张咏正蹲在地上给大黑喂骨头吃,骤然听见男人带着暴怒的命令,吓得慌忙直起身来,也不敢多问,扬声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地去找人了。
苏窈见了裴青璋这副模样亦是吓得不轻,今夜的一切都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她可是丞相府的千金啊,在京城一众世家贵女中,那也是一等一的尊贵,王爷再如何生气,终究也要顾着她的体面。
可此刻裴青璋只是冷冷朝她剜来一眼,嗓音里满是不耐:“还不滚?”
苏窈闻言,眼泪立时便下来了,“王爷,你当真不要窈窈?”
“本王留你性命已是看在丞相的份上,苏姑娘最好识趣些。”裴青璋冷声,“本王的夫人,只能是江氏。”
苏窈怔怔听着男人淡漠嗓音,一时如坠冰窟。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狼狈地走出那间喜房的,只知道眼泪糊了满脸,被夜风一吹,冷得厉害。
直至此刻,苏窈终于如梦初醒,原来母亲说的没错,她这般强行嫁给一个心中另有所属的男人,到头来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没想到裴青璋竟会如此绝情,他只要江氏,只要江氏……
是以旁的女子,无论姿容如何艳丽,家世如何出众,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张咏带着臧蓝婆匆忙赶来,一进门,便见身着喜服的男人站在床边,眸色阴鸷地盯着案几上那对徐徐燃烧的花烛,不知在想些什么。
床榻上不见新娘子的身影,张咏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王爷,属下将臧蓝婆带来了。”
裴青璋转身,睨着臧蓝婆冷声问道:“本王命你种下的那道痴情蛊,可有祛除之法?”
臧蓝婆懵了一下,斟酌着答道:“回王爷话,这祛蛊的法子的确有,只是……辛苦非常。”
臧蓝婆如实将祛蛊之法一一道来,然后便低下头,心神不宁地候在一旁。
今儿可是这位王爷大喜的日子,本该是与王妃洞房的好时候,却把她叫入侯府问起那痴情蛊的事……
莫不是那蛊出了什么差错?
正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见那俊美的男人脸色一寸寸地冷下去,抬手便将床头的喜烛扫落在地。
灯烛倏然熄灭,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漆黑,红艳的烛油蜿蜒淌落,须臾便凝结成脂,像极了女子脸上斑驳的泪痕。
寂寂黑暗中,传来男人自嘲的低笑。
很好,很好。
原来这些日子,他的夫人那些主动的关心讨好,那些只对他一人展露的娇妩笑颜,又或是长夜里一场场汗水淋漓的情.事,书房里不可见人的亲密,都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祛蛊而已。
她骗了他,骗得彻底。
他仍能想起江馥宁泪水盈盈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像是一位全心全意依附着丈夫的妻子,令他忍不住心生怜惜。
所以他疼她,宠她,凡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尽数捧到她面前,可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
裴青璋恍惚意识到,纵然这些日子,他与她做尽夫妻亲密之事,他却好像从未看透过江馥宁的心。
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只有那道痴情蛊,仅此而已。
而如今,她挖去了那蛊,离开了他。
留给他一个滥竽充数的新娘,和一床绣着大红鸳鸯的孤枕冷被。
裴青璋深深压下一口气,竭力克制着心头翻涌的那股暴戾的冲动,冷声吩咐张咏:“拿着本王的令牌去见太子殿下,就说本王有要事,借太子亲卫一用。”
*
夜色里,一辆马车疾驰在通往京郊的土路上。
所幸老天眷顾,江馥宁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还未落锁。
双喜驾着车,几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城,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是彻底出了京城地界,再往前,便是罗家镇了。
江馥宁侧眸看向靠在她肩头睡得正熟的妹妹,唇角轻弯,从包袱里取出条薄毯,轻轻盖在妹妹身上。
虽耽搁了些时辰,但好在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宜檀却仍旧十分不安,频频掀开车帘朝后头张望着,见土路上空荡荡的,并无什么人追来,才总算放下心来。
“娘子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宜檀递上些干粮,小声问道。
江馥宁想了想,“等到了罗家镇,先寻个客栈歇脚,养养精神,便继续赶路。”
罗家镇离京城尚有一段路程,估摸着等天亮才能进镇,到时双喜和宜檀两个赶车的丫头也该累了,怎么着也得歇一歇,才好继续往萍州去。
江馥宁此前从未出过远门,乡间土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其间她忍不住吐了好几回,身上虽然不大舒服,但心里却是畅快的,甚至,有一丝雀跃。
她终于可以摆脱裴青璋的掌控,离开王府,离开江家,往后只她们姐妹二人,想如何生活便如何生活,再不必看别人的脸色。
她已经开始想象到了萍州之后的日子,她会先带着妹妹去拜会母亲族中的亲戚,之后再寻个清静的地方落脚,好好安顿下来……
江馥宁沉浸在对未来的希冀中,不知不觉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待她迷糊醒来,马车已晃晃悠悠地进了镇子,晨曦笼罩着这座僻静祥和的小镇,起早的摊贩们推着木车吆喝叫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米粥,一切都刚刚开始,崭新而美好。
江馥宁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将身旁的妹妹叫醒,牵着她下了马车。
几人随意挑了间客栈,要了两间房,付过银子后,两个丫鬟便自去了一间房休息,赶了一夜的车,两人实在是乏累极了,几乎是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江馥宁打开房间的窗子,江雀音趴在床上,好奇地顺着窗子往下看去,打量着这陌生的村镇上与京城完全不同的街景。
她亦是头一次随姐姐离开京城,瞧什么都是新鲜的,忍不住小声问道:“姐姐,我可以去街上逛逛吗?”
江雀音摸了摸妹妹的头,“不行,咱们还得赶路呢。等宜檀和双喜睡醒了,收拾收拾,便得离开这儿了。”
她不愿在路上耽搁太久,能早一日到萍州,便能早安心一日,只是路上得多受些苦,也不知妹妹能不能熬得住。
江雀音懂事地点了点头,从小到大,她一切都听姐姐的,对姐姐的话,自然没有异议。
她靠着窗子,眼巴巴地望了许久,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一队骑着大马的士兵。
她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扯住了姐姐的衣袖:“姐姐……”
江馥宁顺着妹妹的视线望去,呼吸陡然一滞,继而惊惧地睁大了双眸。
那些士兵皆穿戴银甲,看装束,正是太子手下亲卫,翎羽卫。
为首的男人,身骑银鞍黑马,清冷晨曦落在他覆着半边面具的脸上,将那块玄铁勾勒出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寒意。
是、是裴青璋……——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逃跑光速坠机[狗头]
第39章
原本喧闹的长街, 因这队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倏然一静。
裴青璋勒马停步,冷冷朝四周扫去一眼,沉哑嗓音回荡于长街之上, 清晰落入江馥宁耳中。
“一间一间地搜, 今日便是把罗家镇翻过来, 也要找到王妃。”
士兵们齐齐应了声是,整条街都似乎随之震了震。
江馥宁啪地关上窗子, 怔怔跌坐在床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
昨夜无人追来, 她本以为裴青璋应当已经接受了苏窈,顾着丞相府的面子,他便是再如何生气, 总不会将新娘子赶出去,总要全了大婚之礼才是。
可眼下, 裴青璋不仅出现在了罗家镇上, 还带着一队太子的亲卫,那可是曾跟随太子上过战场、得过封赏的翎羽卫, 向来只听令于太子行事, 他为了抓她, 竟不惜向太子借力, 弄出这般阵仗来。
江馥宁死死攥着手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罗家镇地方不大, 眼下只怕早已被翎羽卫包围,想从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难于登天。
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裴青璋一步一步寻来,再将她带回那方小院,继续做他掌中的玩物吗?
江馥宁咬紧了唇。
这些日子的虚与委蛇, 费心筹谋,在男人身下承欢的那些漫漫长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这让她如何甘心?
她蓦地站起身,正打算先去隔壁将两个丫鬟叫醒,却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
——是那些翎羽卫寻到楼上来了。
江馥宁脚步一顿,慌乱地插上门闩,脸色苍白地倚靠着一旁的石墙,手心里早已沁满了冷汗。
“爷,今早的确有位姑娘住了进来,喏,就在前面的房间。不过我瞧着那姑娘是个面善的,不像是做了坏事的样子……您、您抓那姑娘作甚?”门外传来客栈掌柜小心翼翼的声音。
“开门。”裴青璋冷声命令。
那熟悉的声音令江馥宁浑身发抖。
她紧紧闭着眼,仿佛看不见,便能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面颊淌落,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衫。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
掌柜的上前去开门,却发现门从里头闩上了,犹豫片刻,便轻轻叩响了门,“姑娘?姑娘?”
如同索命的恶鬼,一声一声,令江馥宁愈发绝望。
裴青璋失了耐心,掌心暗运内力,一道劲风直直袭向那单薄门板,须臾,便倒塌碎裂。
江馥宁本能地将妹妹护在怀中,没让那些锋利的木屑弄伤妹妹。
待她抬起头,便看见高大的男人神色阴鸷地站在她面前,盯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寒着声,一字一顿地道:“夫人,可真是让本王好找啊。”
他手下虽有兵马,但无皇帝诏令不可轻易动用,而太子的翎羽卫乃太子亲手训练,行保护太子之责,只听太子差遣。
为向太子借力,裴青璋耗费了不少时辰,连夜出了城后,一路快马加鞭,一夜未曾合眼。
男人眼下透着淡淡乌青,衬得本就锋锐的五官愈发冷峻,影子覆落而下,将江馥宁密不透风地罩住,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再逃脱不得。
江馥宁紧咬着唇,倔强地沉默着。
裴青璋眸色愈暗,抬手唤来两个婆子,把江雀音带了出去。
其余众人也都识趣退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她与裴青璋两人。
望着男人那双浸着戾气的凤眸,江馥宁本能地往后退去,她每退后一步,男人便上前一步,直至她再无退路,流着泪跌坐在身后床榻上。
“夫人真是好大的本事。祛蛊、替嫁……原来这些天,夫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离开本王,仅此而已。”
裴青璋冷笑了声,俯下身,不顾她无声的挣扎,强横地拎起她细弱的腕子。衣袖颤颤褪落,那片疤痕未愈的雪肤毫无遮掩地赤在男人视线中,他眸色暗了暗,只觉心口那团怒火越发滚沸。
他的夫人那样怕血,却能狠得下心,将这蛊一点点地挖去,从此与他,再无牵扯。
回想起那些她曾与他亲密相拥的夜晚,裴青璋紧紧攥着那截纤细皓腕,力道加重,几乎要将美人单薄的腕骨折断。
江馥宁疼得眼眶泛红,颤着声道:“王爷已经与苏姑娘行了拜堂之礼,苏姑娘已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了,王爷该留在王府好好陪伴苏姑娘,为何、为何偏纠缠着我不放?”
这不听话的小骗子,竟敢当着他的面主动提起苏窈?
裴青璋咬着牙,用力甩开手,冷眼看着她重重跌进床褥之中,“夫人若是介意她占了王妃的名分,本王杀了她便是。”
江馥宁眼睫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望着裴青璋,他当真疯了不成,丞相家的千金,岂是他说杀便杀的?
可看着男人那双凉薄的凤眸,江馥宁忽然又有些害怕,此刻的裴青璋,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裴青璋已蹲下身,自顾自脱去她的鞋袜,江馥宁低低惊呼一声,惊惧地往后躲去,脚踝却被男人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裴青璋一寸寸摸索着,直至摸到那只他为江馥宁亲手戴上的金镯,眼中戾气才稍稍散去几分。
长臂揽住美人颤抖的纤腰,裴青璋熟稔地将人抱起,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王爷,放开……放开我!”
江馥宁羞恼地挣扎起来,裴青璋无动于衷,径自走下楼梯。
翎羽卫守在客栈门口,不远处还聚着好些看热闹的百姓。
见裴青璋亲自抱了姑娘出来,那些人不由暗自惊讶,这位贵人带着兵马不辞辛苦地赶到这村镇上,只是为了抓一个姑娘?
“啧,许是京中哪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家里的逃妾罢。”
“是了,若真是犯事的姑娘,那位爷也不会待她这样疼惜。”
“要我说这小娘子也真是想不开,好端端的,为何要逃跑?便是只做个妾,也比孤身一人跑到外头,四处讨生活强。”
周遭议论声模糊传入江馥宁耳中,她恨恨咬紧了唇,报复似的将眼泪尽数蹭在裴青璋的胸口,将那华贵的墨锦弄得狼藉一片。
裴青璋低眸看去,见怀里的美人羞愤地将脸颊藏在他的胸前,月白的裙摆顺着膝弯垂落,再往下,是一双雪白的足,赤在风中,冻得微微发抖,止不住地蜷缩着。
裴青璋脚步微顿,本想命人回去将她的鞋袜取来,转念一想,她既如此欺瞒背叛他,自然该受到些惩罚。
他先将江馥宁抱至马上,然后才翻身坐上马鞍,双手握紧马缰,将泪眼朦胧的美人拢在怀中。
“回京。”
裴青璋冷冷道,而后便策动马缰,身后是整齐的马蹄声,踏过寂静的长街。
江馥宁眼睁睁看着江雀音和两个丫鬟被张咏客客气气地请进了马车,而她却只能于众目睽睽之下,以这样羞耻的姿势被男人圈在身前。
她不得不低下头避开路旁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男人单手策马,另一只手始终牢牢锢着她的纤腰,仿佛生怕她再跑了似的。
一路上,裴青璋再没与江馥宁说过半个字。
可男人蕴着怒的沉默,却仿佛一种无形的威压与惩罚,令江馥宁心头惴惴,惊惶不安。
晌午时分,就在江馥宁承受不住马背颠簸,昏昏欲睡之时,终于远远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翎羽卫自回宫与太子复命,裴青璋带着她一路回到王府,她未穿鞋袜,只能任由男人将她抱在怀里,当着王府里那些丫鬟们的面,大步朝映花院走去。
屋子里仍是大婚那夜的布置,大红的床帐,大红的喜被。
她被扔进冰凉的床褥之中,望着男人阴鸷神色,惊恐地往后躲去。
裴青璋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了声,他蹲下身去,大掌握住那只冻得微微泛红的雪足,放在掌心里暖着,一双凤眸冷冷掀起,睨着床榻上那满脸惊惧的美人。
江馥宁感受着足底在薄茧上摩擦的热意,几次想要挣脱,又被男人强横地拽回来。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仍倔强地咬着唇,一声不吭。
裴青璋自顾自将她两只冰凉的足都暖得温热,才站起身,唤了青荷进来,命她给江馥宁更衣。
江馥宁抬眸看去,见青荷手中捧着的,正是那套由苏窈替她穿了一回的嫁衣。
那衣裳显然仔细清洗过,闻之隐隐有兰花芳香,应当熏染过不止一遍,微风一吹,整个屋子里便都散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江馥宁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不知道裴青璋究竟又要做什么,青荷叹了口气,只得强行上前,与两个小丫鬟一起,几乎是强行脱去了她身上的衣裙,换上了那身繁复的嫁衣。
房门关紧,重又落了锁。
她听见王府里响起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一阵接一阵,聒噪喧嚷,直至入夜方歇。
望着身上红艳艳的嫁衣,江馥宁攥紧了手心,不由有种不好的预感。
丫鬟们推门进来,送来崭新的花烛,烛火盈盈亮起,照亮男人英俊眉眼。
裴青璋踏着夜色走进屋中,在她惊惧的目光中,与她说了自回府后的第一句话。
“今夜是本王与夫人的好日子,夫人该高兴些才是。”
大掌轻拍了拍她未描红妆的素净面颊,似在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男人单膝压在床褥上,居高临下地吻住她颤抖的双唇,床帐逶迤垂落,很快便响起女子无力的哭吟。
江馥宁不记得她哭昏了多少次,只记得男人的力气比以往还要不知收敛,没有分毫怜惜。
翌日,江馥宁红肿着眼睛醒来,撑着力气坐起身,挣扎着想下床去拿桌案上的茶盏,润一润她干哑的喉咙,却忽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下。
她低眸看去,只见脚踝上那只华美的金镯上,不知何时系了一根长长的金链,另一端牢牢锁在床柱之上。
江馥宁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条细链,裴青璋他、他竟敢这样对她!
第40章
江馥宁几乎是本能地挣扎叫喊起来, 不多时便惊动了门外的青荷。
门锁打开,青荷带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饭食进来,一样样摆在红檀圆桌上, 然后才转过身, 恭敬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江馥宁拎起金链, 恼怒地质问:“这是王爷的吩咐?”
青荷低着头,不敢直视她那双沁满羞愤的乌眸, 小声道:“是、是王爷亲手为您系上的,王爷说, 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擅自替夫人取下。”
江馥宁忿忿咬紧了唇,裴青璋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自由的人, 而不是他藏在王府私室里的禁.脔!
这时,熟悉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青荷连忙躬身, 朝走进屋中的男人福身行礼:“王爷。”
裴青璋摆摆手,示意这些碍眼的丫鬟都退下。
他神情自若地在江馥宁身边坐下, 拿起碗盛了两碗粥, 用瓷匙喂到她唇边, “夫人昨夜累了, 该多吃些。”
江馥宁气得一把推开男人的手,瓷匙跌碎在地, 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爷是打算把我一辈子关在这儿?”她红着眼睛问。
裴青璋看着洒落在地上的白粥,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但仍旧耐心,慢条斯理地告诉他的夫人:“这是夫人欺骗本王的代价。”
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仿佛当真是她做错了事, 他自然该给她一些应有的惩罚。
江馥宁气恼道:“那、那我若是想解手呢?”
那链子的长度,只堪堪够她从床上站起身来,连多走一步都不能。
裴青璋嗓音温和,“本王已向陛下告了假,有七日休沐。这些日子,本王会留在王府,好好陪着夫人,照顾夫人。净房就在后院,夫人若想去,本王抱夫人去便是。”
江馥宁双眸睁大,怔怔听着男人漫不经心的话语,他、他定然是疯了罢!
裴青璋没再说话,只是重又舀起一匙白粥,递到江馥宁唇边。
她不肯喝,他便如以前那样,将她抱在怀里,再掰开那张不听话的嘴,一点点地强喂进去。
金链上缀着细碎铃铛,随着美人的挣扎,颤颤地轻响。
裴青璋拿过帕子,耐心地擦拭着她唇角的粥渍,如同在擦拭一件昂贵的、经不起磕碰的美丽玉雕。
然后他便将她放回床榻之上,唤来丫鬟,为他的夫人精心梳妆打扮。
她美丽而端庄地坐在床头,无人看见那垂落的裙摆下,掩着一条精致的金链。
裴青璋站在她面前,凤眸中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的夫人,总归是又回到他身边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跑丢了。
*
一连数日,映花院里总会传来女子的哭声。
有时是白日,有时是深夜。
进去送水的丫鬟各个都惶惶低着头,不敢朝床榻上多看去一眼。
江馥宁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她已经完全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冬日可过了,春天的花可开了,只知道裴青璋日日宿在她房中,对她的欺负愈发变本加厉。
她颤颤地唤着景云哥哥,却再没能得到男人半分怜惜,意动之时,裴青璋总会哑着声,一字一句地逼问,她只能流着泪重复着那些说过许多遍的话,“我、我再也不敢骗景云哥哥了……”
“不、不跑了,我会一辈子待在夫君身边……”
“我是王爷的妻,是景云哥哥的妻……”
可裴青璋却根本不信似的,只是愈发加重了力道,惹得她一阵阵地哭泣求饶。
她终于再不堪承受这种羞辱,几乎是绝望地流着泪问:“王爷究竟何时才肯放过我……”
男人眸色深了深,并不回答她这扫兴的问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吻着那两瓣娇嫩的唇。
“听话些,本王就让夫人,见小姨一面。”
是夜,江馥宁又是被裴青璋抱着睡着的。
醒来时身旁照旧空荡荡,青荷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瞧见她红肿如桃的眼睛,着实吓得不轻。
她连忙让人去小厨房煮了两个鸡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江馥宁眼睛上滚着。
江馥宁闭着眼,脸上无一丝生气,仿佛一朵枯萎颓败的花,饶是青荷再用心为她梳妆,也掩不住她眼底的灰沉。
青荷叹了口气,小声劝道:“夫人高兴些罢,王爷一早便命人去江府传了信,让二姑娘过来探望夫人呢。”
闻言,江馥宁终于慢慢睁开了眼,只是仍有些不信似的,狐疑地看着青荷。
裴青璋会如此好心?
她原以为那些话,不过是他在床笫间随意哄她的许诺,只为了让她更听话顺从罢了。
“王爷说,知道夫人惦记家里,所以特地请了二姑娘来府上,夫人见了二姑娘,心里也能踏实些。”
青荷正说着,门外便传来丫鬟禀话声,道江二姑娘到了。
江馥宁望着妹妹的脸,一时恍惚,直至妹妹走至她面前,红着眼睛唤了声姐姐,她才如梦初醒,紧紧将妹妹抱进怀里。
青荷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姐姐,对不起……”江雀音垂着眼,满心都是愧疚,“都怪我不好,耽搁了要紧的时辰,害得姐姐没能及时出城,才被王爷寻了回去……”
江馥宁心口一阵酸涩,用力摇了摇头,“不怪音音。”
事到如今,她早已醒悟,即使那日她早早便出了城,裴青璋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没想过裴青璋竟会偏执到这般地步——
貌美如花的年轻新娘已然坐在房中,容颜姣好,家世显赫。他却将人连夜逐了出去,没给苏窈半分好脸色。
裴青璋爱她么?
在江馥宁心里,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所以她无法理解裴青璋为何对她执念如此之深,就因她改嫁他人,令他颜面蒙羞,所以他便要一辈子纠缠着她,让她不得解脱快活?
若这便是裴青璋对她的报复,那么如今,他也该满意了罢……
江馥宁垂下眼,掩去眼底自嘲的苦涩。
她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抬起头,对妹妹露出温柔笑颜,“音音,姐姐没事。姐姐只是担心你……往后咱们姐妹不能时常相见,音音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姐姐担心,知道吗?”
江雀音用力点了点头,本想和姐姐多待一会,青荷却已敲响房门,委婉道时辰不早了,二姑娘该回府了。
江雀音知道,是王爷不许她和姐姐多待,她不想给姐姐惹麻烦,于是只好顺从地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出了房门,见裴青璋正站在一旁的梅树下,江雀音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行礼,“王爷。”
裴青璋漆眸凝视着她,淡淡道:“夫人都和小姨说什么了?”
男人低沉嗓音令江雀音莫名有些害怕,她攥着手心,小声道:“没、没说什么。姐姐只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好了阿璋,人家姐妹两个自说些体己话,与你何干?音音本就胆子小,莫要吓她。”李玄负手走进院中,笑着说道。
江雀音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来此,不由更加紧张,慌忙朝李玄福了福身,头又埋低了几分,“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本宫说过,音音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拘谨。”李玄含笑看着她,“如今你姐姐已经嫁入王府,你独自一人待在江府也实在无趣,不如就到宫里住着,也好和安庆作个伴。音音意下如何?”
江雀音咬紧了唇,她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这些日子李玄对她的心思。
太子殿下待她很好,华贵的珠宝首饰,漂亮精致的衣裳……日日都小山一样地往芙蓉院送,这些都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荣华。
她并不讨厌太子,可是,她不能答应太子的心意。
虽然姐姐并不怪她,可江雀音的心里,始终深深地内疚着。
如若不是因为大婚那日她被留下陪太子说话,耽搁了宝贵的时辰,说不定如今她和姐姐已经在去往萍州的路上,姐姐便不会被王爷带回王府,整日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连她想与姐姐说几句话,都要看那位王爷的脸色。
是她连累了姐姐……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姐姐的拖累。
虽然很多事情姐姐都有意瞒着她,但江雀音知道,无论是当年姐姐嫁进侯府,还是后来改嫁入谢家,这一切都非姐姐所愿,而是孟氏以她的前程婚事作要挟,一次次地逼迫姐姐妥协。
若她答应了太子,嫁入东宫,那么姐姐还如何能离开京城?
她依赖姐姐,舍不得姐姐。却也衷心期盼着姐姐能得自由,能寻得真正待她好的如意郎君,而不是一辈子都守着她这个无用的累赘。
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仍是那副胆怯怕生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玄眸色微深,并不心急,只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半晌,江雀音终于抬起头,鼓起勇气,第一次大胆地直视这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
“多谢殿下厚爱,臣女身份低微,恐不配受殿下如此恩惠,还望殿下恕罪。”小姑娘声音有些发抖,显然很是害怕,却字字清晰,无一丝犹豫。
这番回话令李玄微微诧异,他默了一息,才道:“音音……不愿入主东宫么?安庆很喜欢你,这些日子,总跟本宫念叨着,要你进宫陪她呢。”
江雀音迅速又低下头去,怯怯地攥着衣袖。
李玄有些怅然,小姑娘显然是拒绝了他的心意,他忽而想起一事来,不由眉目微冷,“本宫听说,这些日子,音音与那位奉父皇之命来教导公主课业的萧状元,倒是走得很近。可有此事?”
江雀音怔了怔,良久,才想起这位萧状元来。
那倒是个性情极好的人,因年长她许多岁,待她便格外细心些,她为公主伴读,自然是要在一旁旁听的,有时见她困惑,萧状元便会主动拿了书册过来,耐心地替她解惑。
后来公主抱恙,她便回了江府,与萧状元再无往来。
江雀音本想开口替自己辩驳几句,都是宫人们胡言,她与萧状元实在清清白白。
可想起太子看她时那般意味深长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她默了默,终是小声地撒了谎:“臣女不敢欺瞒殿下,臣女对萧状元……的确有意。”
如今想起,江雀音只记得那位萧状元是江南人,虽高中状元,但仍一心牵挂家里,所以特地向皇帝请了命,待公主这段时间的课业教完,便要回江南镇上任职。
思绪流转,江雀音循规蹈矩、胆小安分的十几年人生里,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
若是、若是她嫁了人,随夫家离开京城,那么姐姐便不必再一心为她打算,她再不会拖累姐姐什么……
江雀音从未想过会和姐姐分开,可如今姐姐的处境就摆在眼前,她不能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她该学会长大,也只能长大。
李玄闻言,不由笑了。
他盯着眼前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仍强撑镇静的姑娘,眼眸微眯,“音音还真是诚实,但音音可知道,这天底下敢拒绝本宫的人,该是如何下场?”
江雀音眼睫颤动,慌忙跪了下来,“殿下光风霁月,乃世间难得的清明君子,臣女相信,殿下不会、不会……”
她怕得厉害,后半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成句,李玄无奈笑笑,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姑娘扶起来,“好了,本宫不过是故意唬你几句,瞧你,方才拒绝本宫的时候不是还胆大得很吗?”
看着小姑娘那双染着泪意的杏眸,李玄叹息一声,“罢了,你既不愿,本宫又怎好强求。那萧元山倒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年岁稍大了些,还尚未娶妻。你若中意他……本宫便做一回音音口中的清明君子,成全你们这桩婚事,也未尝不可。”
江雀音闻言,欢喜地抬起眸,“多谢太子殿下。”
只是……
那萧状元待她并无男女之意,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此事。
江雀音抿起唇,无论如何,总归是先拿他作了回挡箭牌,婉拒了太子的心意。至于日后该如何,再慢慢打算吧。
李玄目送着江雀音的身影消失在映花院门口,良久,才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裴青璋,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阿璋怎么瞧着怏怏不乐的?连夜入宫向本宫借翎羽卫,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人抓回来——如今那江娘子再离不得阿璋半步,阿璋该高兴才是。”
裴青璋未答,只淡淡问道:“殿下当真舍得,让心爱的女子另嫁他人? ”
李玄眼眸暗了暗,“本宫再喜欢她又如何,她的心不在本宫这里,纵然本宫是太子,也无可奈何,倒不如成全了她,至少,能让她记着些本宫的好。”
李玄望向裴青璋身后那间落着锁的屋子,瞥他一眼,话中似有所指:“这世间不是所有的缘分都能强求而来,阿璋,你可要想明白了,否则,总有你后悔的一天。”
李玄拂袖而去,只留下裴青璋一人,还有一院梅花落尽的枯树。
裴青璋想,他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的夫人如今乖乖地待在房中,再也不会离开他,即使她现在不爱他,她也绝不会爱上旁人。
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再没有人能抢走她。
裴青璋步上石阶,打开门锁,走进房中。
他的夫人仍坐在床边,一双赤足自裙裾下探出,细白脚踝上,隐隐有一圈淡绯色的痕。
裴青璋默了默,在江馥宁面前蹲下,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开金链,扭动机关将金镯取下,又命青荷取来药膏,亲自抹在那圈伤处,揉按均匀。
江馥宁用力收回脚,挣扎间无意踢到男人冷硬下颌,她清晰地看见他的脸色倏然沉了沉,却还是耐着性子将她不听话的雪足抓在掌中,继续处理着伤处。
“明日本王要回军营,不能在府中陪伴夫人。”裴青璋淡淡道,“本王会让青荷拿些书册过来,给夫人解闷。”
江馥宁无声冷笑,他禁着她的自由,却指望用一些书册便能哄得她欢喜,简直做梦。
她倔强地沉默着,裴青璋深深看她一眼,并未计较,只是耐心地等着药膏干透,再将金镯和链子重新锁好。
这夜,映花院里的哭声似乎弱了许多。
不知是那美人没了挣扎的力气,还是那郎君起了怜惜之心。
天气一日日地暖和起来,军营里的操练愈发勤勉,裴青璋待在王府的时辰也越来越短。
可无论他多晚回来,仍会宿在映花院中。
这日,青荷进来服侍江馥宁梳洗时,还端来了一碗温热的汤药。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这是王爷特地命人去春华堂求的秘方,能助女子有孕。
江馥宁扶着仍酸痛不已的后腰,皱起眉,将药碗推得远远的。
她才不会喝这样的药!
青荷十分无奈,想起今早裴青璋的叮嘱,她只能唤来两个小丫鬟帮忙,按住江馥宁,将药强灌了进去。
“夫人,您别怪奴婢,奴婢也是按王爷吩咐行事……”见江馥宁挣扎得厉害,秀气的细眉痛苦地紧皱着,青荷也着实心疼。
“你们在干什么?阿宁好歹是王爷名义上的王妃,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对王妃动手的?”
李夫人一进门便看见这般情景,登时气得不轻,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青荷手中的瓷碗。
碗里干干净净,药汁已尽数灌进了江馥宁腹中。
青荷忙跪地请罪,“大夫人恕罪,实在是王爷吩咐,奴婢不敢违背啊……”
“罢了。”李夫人揉着眉心,想起她那好儿子这些日子做的糊涂事,只觉心口堵得厉害,“你们都下去罢,我与王妃说几句话。”
“是。”
李夫人毕竟是裴青璋的母亲,青荷自是不敢拦的,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狼藉,便退了出去。
江馥宁兀自捂着心口呛咳不已,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的面庞看向李夫人,声音干哑地唤了声:“母亲。”
李夫人喉间一阵酸涩,眼眶不觉染上了几分湿意,“好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若不是昨日听菀月说起苏家姑娘闹着要去道观出家之事,她至今还被她那好儿子蒙在鼓里。
震惊之下,她叫来张咏好一番逼问,才得知了裴青璋近日的种种作为,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旧病复发。
本以为裴青璋总算想通了,愿意听她的话娶苏窈过门,再不会纠缠于江馥宁,谁知他竟做出如此过分之事。
不仅逼着这可怜的小娘子再嫁他一回,甚至还将她囚于此处,不许她出门见人,这、这还是她那自幼孝顺懂礼的儿子吗?
江馥宁起身,想向李夫人福身行礼,想起脚腕上的金链,不由自嘲地笑了下,“母亲恕罪,阿宁不能与您见礼了。”
李夫人怔了下,很快便注意到了江馥宁裙摆下那截过分明显的物什,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眼见李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菀月连忙上前扶住李夫人的胳膊,忧心地劝道:“夫人可不能再动气了……”
李夫人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红着眼睛骂道:“这个混账东西,他、他怎能这般对你!”
“我也不知,王爷对我的恨竟如此之深。”江馥宁坐在床头,平静道,“若母亲还记着与阿宁过去的那点情分,还请母亲帮我劝一劝王爷,我与王爷早已回不去从前,王爷将我强留在身边,除了耽误王爷的名声和前程,并无任何意义。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阿宁吧。”
李夫人心疼地看着眼前面容枯败的小娘子,叹息不已,“是母亲不好,答应你的事,母亲一件都没能做到,才害得你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江馥宁摇头,轻轻笑了下,“母亲待阿宁一片真心,阿宁对母亲,只有感激。”
见她如此体贴懂事,李夫人心中疼惜更甚,“你放心,这件事,母亲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至少,绝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李夫人顿了顿,又道:“对了,你整日待在王府里,可知道你妹妹要嫁人的消息?”
江馥宁一怔,“音音要嫁人了?”
李夫人见她这般,便知是无人对她提起,“我也是今日出门时路过江府,见门口小厮在抬弄嫁妆,多问了一句,才得知此事。听说二姑娘要嫁的是那位姓萧的状元郎,我是听说,那状元郎很得陛下器重,但似乎不日便要回江南任职,你妹妹若嫁了他,便得随他一同回江南去……”
江馥宁怔怔听着,心头被巨大的不安和慌乱淹没,江南那地方虽然富饶,但离京城足有千里,妹妹若当真嫁去那里,她们姐妹二人,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再者,她的妹妹要嫁人,按理说这婚事自然应当由她这个做长姐的做主,可怎的没人知会过她半句,就已经定下了呢?
江馥宁怔然半晌,她再想不出其它的理由,脑海中只浮现出裴青璋那张俊美却阴翳的面庞。
是了,这定然也是裴青璋给予她的惩罚——
作为她逃跑的代价,他要让她失去她此生唯一的亲人,只有如此,她才能学乖,再不敢违逆他的心意。
江馥宁咬紧了唇,李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真切,只意识恍惚地送了李夫人出去,而后便怔坐在床头,满心都是妹妹那张纯稚无辜的脸。
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妹妹长大。
妹妹那样胆小,又那样依赖她。她从未想过要与妹妹分别。
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角流下,江馥宁恨恨地扯动金链,徒劳地用力,却挣不开分毫。
铃铛颤响,惊动了才步进院中的男人。
裴青璋眸色微暗,加快脚步朝屋中走去,见他那一向温婉沉静的夫人流着泪恼怒地扯拽着金链,像是被逼至绝境的猎物,发出绝望而崩溃的呜咽。
他心口一紧,快步走至床前,正欲拿过帕子替她擦一擦泪,脸上忽然重重挨了一巴掌,声响清脆刺耳,惊得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静了一静。
裴青璋感受着脸上的烫热,眸色逐渐阴沉。
江馥宁显然是铆足了力气,这一巴掌,他耳朵都有片刻的嗡鸣。
他沉着脸,抓住那只又要往他脸上落下的娇小手掌,就听他的夫人恨恨地,带着哭腔骂道:“裴青璋,你杀了我罢。”——
作者有话说:太子:正确示范,兄弟一场,已尽力
裴狗:人在军营坐,锅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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