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衣上绣着鸳鸯, 取的是成双成对的美意。
与裴青璋洞房那夜,她穿的似乎也是这样一件绣了鸳鸯戏水的心衣。
可眼下,江馥宁望着那喜庆吉利的纹样, 却觉浑身冰凉, 仿佛那是对受裴青璋驱使, 要将她吃了的活物。
屋中太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隐约传来零星水声, 滴答,滴答。
男人坐于昏暗处, 漆黑凤眸阴冷地盯着她,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等了半晌,见江馥宁一双美眸满含惊惧地望着自己, 却迟迟没有动作,终于耐心耗尽, 长指轻叩两下桌案, 嗓音愈发冷寒:“怎么,夫人是要本王帮你?”
江馥宁羽睫猛然颤动两下, 呢喃道:“你、你疯了……”
裴青璋轻嗤:“夫人身上哪一处本王没见过?又何必装出这般贞洁模样。”
男人凉薄话语如冷雨浇灌心头, 偏他所言字字是真, 令江馥宁根本无法反驳。
她的身子早被裴青璋尝遍了, 身强体壮的男人,欲.望汹涌猛烈, 床笫间亦有许多不同寻常的花样,她一身娇嫩怎堪承受, 待几番事毕,身上便全都是男人留下的吮咬痕迹。
那时她总是疼得裹着被子轻轻哭泣,唯有在此时, 那沉默寡言的男人才会动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将她抱在怀里,低下头,用粗粝的掌心替她将药膏揉抹均匀。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江馥宁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明白,她与裴青璋本该好聚好散,为何却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半晌,她终是颤着手,摸索着解开腰间系带,任由衣衫层层褪落,直至纤白雪肩露在寒凉的空气中,细弱地颤抖。
没了衣裳遮掩,那股一.丝.不.挂的异样感令江馥宁羞耻地抱紧了双臂,她毕竟是有夫之妇,怎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继续。”
男人低沉嗓音再度响起,江馥宁的心瞬时跌入谷底,再无挣扎的余地。
她眼尾洇红,几颗清泪屈辱地顺着莹白小脸滑落,手指攥着背后交缠布带,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下手,将自己最后的几分尊严在裴青璋面前剥干扯净。
“你、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你若当真恨极了我,不如给我个痛快……”
“恨?”裴青璋笑了声,“本王怎会恨自己的夫人。”
他撑着扶手起身,一步一步朝江馥宁走来,高大的身躯将烛火微弱光亮挡在身后,只余阴恻恻的黑影,落在江馥宁的脸上。
她惊慌地望着步步逼近的男人,下意识将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可下一瞬,男人轻而易举便将她两条纤细胳膊拨开来,系带扯散,那块唯一能遮羞的棉布随之无声滑落,身前陡然一片冰凉。
江馥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想伸手去挡,可手腕却被裴青璋牢牢钳按在木椅扶手上,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任由那片丰盈雪峦赤在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下,寒凉湿冷的空气拂过峦尖,映在他深邃眼底,哀哀地轻颤。
心口朱砂字迹仍在,醒目的“景云”二字,令裴青璋眼中的戾气稍稍散去几分。
他随手捞起地上的裙带,将美人一对柔弱皓腕结结实实地与扶手绑在一处,然后才专心欣赏起眼前美景来。
指腹顺着朱字笔画,一遍遍地摩挲轻抚,薄茧摩擦过娇嫩雪肤,江馥宁很快便不堪承受,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王爷,求你,就当是看在昔日情分上,放过我罢……”
“夫人还敢与本王提情分?夫人若是记得与本王的情分,当年便不会改嫁他人,留本王孑然一身,看着夫人与那姓谢的逍遥快活。”
听得江馥宁主动提及昔日,裴青璋眸色倏然晦暗,指尖用力捻起她因寒冷而挺立的峦尖,江馥宁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猛然颤抖起来,他眼中这才浮现出些许满意,可对她的惩罚却仍然没有停下。
每说一句,手上力道便加重一分。
裴青璋看着他的夫人紧咬唇瓣忍得满面绯红,泪珠逶迤流淌,弄得满面狼藉,却仍倔强地不肯泄出一丝女子的娇吟,不由勾唇冷笑。
他的夫人,还真是一身铮铮清骨。
裴青璋忽然忍不住去想,他的夫人在那姓谢的小白脸身下承欢时,又该是何种模样。
她与那姓谢的人前便那般亲密,私下里,怕是比他所看见的还要主动……
光是想想,裴青璋便觉愤怒不已,不知不觉,美人瓷白的肌肤已被他掐玩出了一片不轻的红痕。
“好痛……”
江馥宁终于无法承受,张开被泪水濡湿的唇瓣,吐出两个声音微弱的字眼。
一句无意识的话语,却让裴青璋莫名想起与江馥宁的洞房花烛夜。
到底是初尝风月滋味,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拥着江馥宁折腾了好几回,最后她彻底没了力气,只仰着一张沁满汗水的小脸望着他,小声对他说,世子,好痛。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人,沉默半晌,只能略显僵硬地对她道,多行几次,往后便不会痛了。
彼时那张泪水盈盈的娇怯面容,与眼前这张哀戚可怜的小脸影影绰绰地重合在一处,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可眼中神情却截然不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裴青璋,她如今已是旁人的妻,不再是那个在床榻间低垂着眉目,规矩唤他世子的新妇。
裴青璋眸中阴戾渐深,盯着江馥宁的脸看了许久,忽觉扫兴,恹恹收回了手。
江馥宁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总算松缓了几分,只是低头望见心口那片红字,她心中便又泛起不安,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开口道:“王爷可否将这字迹擦去,总、总不能一直留在身上……”
这几日她借口来了癸水,一直不曾与谢云徊同房,可如今七日过去,便是真来了癸水,身上也该干净了。
她惴惴不安地望着面前脸色阴鸷的男人,本以为他会冷冰冰地拒绝她,毕竟当初他亲手留下这字迹,便是为了不许她和谢云徊亲近的,又怎会轻易为她擦去。
可出乎意料的,裴青璋却淡淡道:“夫人所求,本王可以准允。只是夫人需按本王的要求行事。”
江馥宁咬唇道:“你、你说便是。”
这字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在身上,只要裴青璋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她都会竭力满足。
裴青璋见她答应得爽快,不由低笑了声,长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睫,再慢条斯理地擦抹在她赤.裸的雪肤上。
“夫人每唤本王一声夫君,本王便替夫人擦去一笔,如何?”
江馥宁微怔,水盈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不明白裴青璋为何能如此云淡风轻地提出这般不讲道理的要求,她的夫君是谢云徊,她怎可背着他,唤旁人为夫君?
裴青璋只当没看见她眼中的抗拒,径自转身,走回桌案旁,轻叩了三下。
立刻有丫鬟快步走过来,规矩地停步于布帘后,恭敬道:“贵人有何吩咐?”
“去打盆水来。”
“是。”
丫鬟应了声,不多时,便把盛着净水的铜盆送了过来。
裴青璋蹲下身,把铜盆放在江馥宁脚边,又从怀中取出个深褐色的药瓶,往帕子上倒了些药粉,再浸入水中打湿了。
湿透了的绢帕冰凉彻骨,才贴上心口,江馥宁便冷得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夫人可想好了?”
裴青璋盯着她的眼睛,任由帕子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沿着她细嫩的肌肤滑落,描摹出诱人的水痕。
那股潮湿的冷寒,如同他的手在她的身上逡巡游走,江馥宁呼吸急促,连带着心口那醒目的景云二字都在男人灼灼直视的目光下颤抖起伏着。
眼角无声淌下两行清泪,她终是认命般张开了紧闭的朱唇,在男人饶有兴味的打量中,极小声地唤了句:“夫君……”
裴青璋皱眉,偏过头去,似乎要听得更真切些。
江馥宁便知他这是不满意了,只能微微扬高了几分声音,再唤道:“夫君。”
裴青璋轻勾唇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表扬道:“乖。”
江馥宁只觉万分屈辱,他这般举动,好像真将她当成了豢养在身边的一只猫儿狗儿,只要听凭他的心意,便能得到主人的夸奖。
可裴青璋倒也信守承诺,当真擦去了景字的第一笔。
他似乎颇为享受这个游戏,语气都温柔许多:“继续,唤得好听些,若哄得本王高兴了,便早些放夫人回去,与家人团圆。”
江馥宁咬着唇,起初还强撑着,可眼看只剩云字的最后一点还未擦去,她却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声了。
每唤一遍,脑海中便浮现出平日里她唤谢云徊夫君时,男人望向她的温柔眼神,仿佛在无声提醒着她,她是个背叛夫君的浪.荡.妇人。
江馥宁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抬起一双委屈泛红的眸子看向裴青璋,恨声道:“王爷既然如此爱听,何不去杏花楼里寻两个嗓子好的姑娘,整日唤给王爷听,又何必来磋磨我这个成了婚的妇人!”
话音落,便见裴青璋才缓和了几分的脸色倏然又冷了下去,帕子坠入盆中,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毫不怜惜地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直至江馥宁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痛苦地弓起背,在他掌中可怜地挣扎着。
“夫人这张嘴,何时学乖了,何时再说话罢。”
裴青璋欺身压近,见她愤懑地睁着眸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诉说着抗拒,他忽觉无比烦躁,为何在谢云徊面前,她百般温存,到了他这儿,却连唤声夫君都不情愿?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这世上,只有他知道该如何满足她,将她送上云雨之巅,共享夫妻之乐。
纤柔的美人泪眼盈盈,裴青璋喉间微动,低下头,狠狠咬上她微张的红唇,攻城掠地般侵入。
“唔……”
唇齿间被裴青璋来势汹汹的气息填满,偏江馥宁被掐着脖颈,手腕亦被牢牢绑缚,根本没有分毫挣扎的余地,连呼吸都只能依靠他来赐予。
“那姓谢的能让夫人这般舒服么?”
男人凤眸晦暗似风雨欲来,嗓音噙着几分讥讽,大掌慢慢往下探去。
意识到他手掌触碰之处,江馥宁抗拒地呜咽起来,拼命蜷缩着身子想往后躲,裴青璋低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将手背上的潮湿慢悠悠地擦抹在她秀气的鼻尖上,戏谑道:“夫人哭什么?是本王伺候得夫人不周到?”
江馥宁瘫软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再没了力气,只是闭着眼,静静地流着眼泪。
裴青璋却仍旧不肯放过她,捧起她泪痕斑驳的小脸,目光深深盯着她紧闭的眼睛:“那姓谢的亲吻夫人时,夫人也哭成这般模样?”
他一口一个姓谢的,落在江馥宁耳中,却仿佛在刻意提醒着她,她身为谢云徊的妻子,除夕夜却在旁的男人身边,做着这等荒唐事。
她如同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木偶般,缓缓睁开一双泪水氤氲的美眸,有气无力道:“王爷还想做什么,便快些罢。云郎若迟迟寻不见我,必定会闹到官衙去,到时王爷脸上也无光。”
见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显然是被欺负得狠了,裴青璋顿觉失了兴味,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冷道:“什么云郎,马上就不是夫妻了,还唤得这般亲昵。”
江馥宁敏锐地从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几分威胁,不由警惕起来:“王爷这话是何意?”
男人眉眼平淡无波,显然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话,江馥宁却越发紧张,许氏因胡道士之言,命谢云徊休妻,此为谢家内宅私事,就连她都是一个时辰前无意中听见母子二人争执才得知此事,裴青璋又怎会知晓?
江馥宁怔然半晌,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隐约记得那时在宫宴上,郑德林曾说,那位胡道士,是平北王特地请进宫中的。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裴青璋故意设计的?
江馥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裴青璋,男人并未否认什么,反而轻勾唇角,夸奖般道了句:“本王的夫人,果然聪慧。”
“你、你怎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来!”江馥宁颤着声,美眸含怒,“所以那胡道士根本就没有看错八字,我与云郎的确八字相契,是你、是你买通了胡道士,让他在许夫人面前胡言挑唆……”
裴青璋任由她骂,末了,只淡淡道:“那姓谢的平日里便与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独女李芸走得极近,两人时常在茶楼见面,为了能得李大人举荐,他可是没少在李芸身上花心思,光是文房笔墨就送了六套——”
江馥宁根本不信,“王爷莫要凭空污蔑云郎清白,云郎品行高洁,怎会与旁的女子有染?”
她停顿一瞬,望着男人眼底讳莫如深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你派人跟踪云郎?”
裴青璋不置可否,“本王关心夫人,自然要留心夫人身边人的底细。”
“你无耻……”
听着江馥宁的怒骂,裴青璋反而笑了声,“夫人所托非人,念着旧日情分,本王又怎忍心看着夫人真心错付而不自知。”
他言之凿凿,倒真像是位对她用情至深的端方君子,唯有江馥宁知道,那副俊美皮囊下藏着一颗何等疯魔偏执的心。
她一时气急无话,这时,方才送水进来的丫鬟去而复返,在帘外恭敬提醒着时辰。
“贵人,已是戌时了。”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一想到他不得不将他的夫人还给那姓谢的小白脸,裴青璋眼中便染上一抹恹戾,他抬手示意丫鬟退下,面色不虞地将绑着江馥宁的裙带松开,俯身捡起凌乱堆叠在地上的衣裳,冷冷扔进江馥宁怀里。
江馥宁连忙去寻自己的心衣,却听男人冷声命令道:“穿本王送夫人的那件。”
江馥宁动作登时顿住,为了能尽快离开这里,她只好咬咬牙,在男人监视的目光下,穿上了那件绣着鸳鸯的心衣。
待她终于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拾掇妥当,那丫鬟得了裴青璋示意,便掀开帘子,躬身道:“娘子这边请,奴婢带您出去。”
江馥宁一刻钟也不想再与裴青璋待在一处,径自从裴青璋身侧走过,便要随那丫鬟离开。
可男人却忽然出声叫住了她:“站住。”
江馥宁忐忑地停下脚步。
男人嗓音低沉,于晦暗阴冷处传来,令她仿佛置身地狱,胆战心惊。
“本王不妨与夫人打个赌——”
“三日内,夫人必定会与谢家和离。”
江馥宁心头一跳,蓦地咬紧了唇,只当没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眼看着那抹纤丽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地消失在转角处,裴青璋只觉心头烦躁得很,他倚坐进那张江馥宁坐过的圈椅里,闭上眼,试图在空气中嗅到几分她留下来的气息。
可他没能闻到昔日那股令他沉醉的兰香,只闻到生涩药味,酸苦难言。
裴青璋厌烦地睁开眼,“张咏。”
“属下在。”张咏立刻出现在帘后,跪地等着吩咐。
“备车,回府。”
安远侯府,桌上早已摆好了团圆饭,李夫人见他回来,欢喜不已,忙让丫鬟摆上碗筷。
本是喜庆佳节,饭桌上却只母子二人,不免有些冷清。李夫人看着儿子这张与安远侯有八分相似的面容,不由叹了口气:“若是你爹爹还在,咱们一家三口在一处,也能热闹些。”
那时裴家虽不及眼下富贵,但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更不必说她还得了个体贴懂事的儿媳,日日到院中陪着她说话。
只是儿媳再好,如今也是谢家妇,早已与裴家无干。
“对了,上次我与你说的那几位姑娘,你可有看上的?”
想起那日儿媳梨花带雨求到她面前的模样,李夫人放下木箸,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
裴青璋不答,只夹起一块软烂排骨放进李夫人碗中,“母亲多吃些。”
李夫人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根本没把选王妃的事放在心上,正欲语重心长地教训他一番,却突然看见裴青璋的唇角,有一点嫣红的口脂痕迹。
她一愣,继而心头警铃大作:“你又去找阿宁了?”
裴青璋没有说话。
李夫人气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罔顾礼义廉耻的儿子:“我与你说过多少遍,阿宁已经嫁了谢公子,你该与她少些牵扯,莫要再纠缠人家,你偏是不听!是不是非要把为娘气出个好歹来,再叫你背上一桩不孝的名声,你才肯罢休?”
裴青璋垂着眼,“母亲不必动气,要不了多久,她便不再是谢家的媳妇了。您不是一直念着她吗?到时儿子再将她接回侯府,继续做您的儿媳便是。”
李夫人听着儿子这番惊人言论,呆怔许久才回过神来,这还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吗?几次三番地纠缠那已然另嫁他人的小娘子不说,如今这番话,竟是隐隐有种要强行拆散人家姻缘的意思……
李夫人又气又恼,裴青璋却神态自若,仿佛那些龌龊事根本不是他做的一般。
李夫人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半晌,只能严厉地撂下一句警告:“我只告诉你,待过完年,便赶紧娶新妇入府,不然我日日悬着心,这病要养到何时才能好?”
这次裴青璋倒是应了声是。
他自然是要娶妻的——
不仅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娶。
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江氏娘子,是他裴青璋的妻。
*
江馥宁随丫鬟走了许久,方知裴青璋带她来的是一处设于地下的石室,怪不得人声尽绝,一片冷寂。
“娘子,前头便是出口,您的婢女已在外面等着了。”丫鬟远远替她指了个方向,便躬身退后,隐入黑暗之中。
江馥宁循着石阶往上行去,渐闻爆竹声响,市集喧闹。她用力推开暗门,宜檀立刻快步朝她跑了过来,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夫人,您没事吧?身上可有受伤?”
江馥宁此时倒比她冷静许多,她握住宜檀的手,温声安抚:“我没事。这是哪儿?你怎会在此?”
宜檀抹了把眼睛,十分后怕地道:“那时夫人与公子走散了,奴婢便和公子四下找寻夫人,路过一处暗巷,奴婢便被人蒙了眼捂住口鼻拖到了此处,那人警告奴婢,若想夫人活命,便老实在此处等着,夫人自会平安归来。”
想到谢云徊此时或许还在满大街地寻她,江馥宁心下一沉,拉起宜檀便往外走,“一会儿见了公子,便说是我被人群挤散,偶然遇见几位旧相识,聊得兴起,一时忘了时辰。旁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对公子提起。”
宜檀忙点头应了,两人很快回到了方才看杂耍的地方,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一处卖灯的摊子前找到了谢云徊。
素日清俊温雅的公子此刻满脸急迫,因在人群中来回拥挤,衣衫十分狼狈,他一路问了好些人,皆说不曾见过江馥宁,那卖灯的小贩一脸爱莫能助,好心地劝他,既寻不到人,还是快些报官吧。
“云郎!”
江馥宁顾不得其它,远远地高喊了声,谢云徊闻声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娇美面容,眉宇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忙拨开身侧人流,快步朝她走来。
“夫人去哪儿了?”
他握住江馥宁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了地,只是想起方才遍寻不见她的慌乱,又忍不住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馥宁闻着夫君身上熟悉的药香,好似终于从方才那番噩梦中清醒,她将脸颊靠在谢云徊肩头,小声把方才叮嘱宜檀的那番说辞对他说了一遍。
“……是我不好,让云郎担心了。”
“分明是我没能护好夫人,怎会是夫人过错。”半晌,谢云徊终于松开了她,只是仍紧紧牵着她的手,喃喃低语道,“不去看灯了,我们回家。”
江馥宁任由他牵着,一路无话,回到容春院,谢云徊屏退下人,关上房门,便将江馥宁揽进怀中,急切地去吻她。
两人自然而然便到了床榻上,那身曾当着裴青璋的面脱下的裙裳,此刻经由谢云徊的手,再次一件件地脱下,江馥宁莫名有些心慌,男人清秀手指抚过她背后心衣系带,忽又犹豫地顿住,目光在那对鸳鸯戏水的纹样多停留了一瞬:“这件小衣……似乎从未见夫人穿过。”
江馥宁垂下眸,“前几日宜檀新买来的,我见这样子喜庆,今日便穿上了。”
谢云徊倒是没再多问,手臂拥着她,躺进床褥之中。
江馥宁攀着夫君清瘦脖颈,这样的时刻,她本该专心,却莫名想起那时裴青璋说的话。
他说谢云徊为了祭酒一职,与李芸姑娘来往甚密,还送过李芸不少礼物……
江馥宁心神有些乱,连谢云徊是何时停下的都未曾发觉。丫鬟很快送了水进来,两人擦洗收拾过,谢云徊揽着她安然阖目,江馥宁却一丝睡意也无,良久,她终是忍不住侧过身,小声问了句:“云郎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胡道士的卦言、还有许氏休妻的命令……
这令她神思烦忧的种种,难道他都不准备对她提起吗?
身旁的男人似乎挪动了下身子,也不知睡着了没有,江馥宁凑近了去听,却只听到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心头失落,慢慢侧回身子,揣着满腹心事闭上了眼。
*
翌日。
谢云徊一大早便离了府,说是与几位同僚约好了去吃新岁酒,江馥宁本不打算出门,哪知才拿起一卷书册,便听宜檀禀话,道江雀音来了府上。
江馥宁忙起身去迎,便见妹妹整个人兴高采烈的,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扑进她怀里,“夫人一早便带着弟弟妹妹回娘家探亲了,今日可没人拘着我了。”
她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悄声对江馥宁道:“姐姐,咱们去灵华寺走走吧?听说那儿的佛祖菩萨最灵,今儿又是初一,不少人都去求个吉利呢。说不定姐姐去求一求,很快便能怀上孩子。”
江馥宁闻言,不由面色微红,那日带妹妹入宫赴宴,路上她倒是无意中对妹妹说起过此事,不想妹妹却认真记在了心里。
昔年为替裴青璋求平安,她倒是去过灵华寺几回,如今看来,佛祖当真应了她所求,的确是个灵验之地。
江馥宁犹豫半晌,见妹妹一脸渴盼,显然是在府中憋闷得久了,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正好借此机会,替妹妹在菩萨娘娘面前求一桩好姻缘。
今日虽是裴青璋所提的七日之期,可昨日他已经那般欺辱于她,想来也该解了心头之气,再者,李夫人正为他操持王妃之事,他自应忙着四处相看,应当无暇顾及她。
思及此,江馥宁便吩咐宜檀去备了马车,带着妹妹出了府,往灵华寺去。
才一进山,便见远处乌泱泱的全是人,尽是赶着新岁的好兆头来拜佛上香的。姐妹俩好不容易挤上了山,一路寻到观音殿,敬过香后,便有个胖乎乎的小和尚捧着一沓红纸走了过来,笑着问道:“两位娘子,可是来求姻缘的?”
江馥宁微笑道:“我已嫁了人,倒是舍妹还未婚嫁,还望得菩萨庇佑,日后能得一位好夫婿。”
难得来寺中一趟,她本该在菩萨面前替自个儿好好求一求,保佑她早日怀上谢家子嗣,可不知为何,每每想起昨日谢云徊在许氏面前说的那番模棱两可的话,她便觉心里窒闷得厉害,便隐瞒了自己这桩心事,只认真替妹妹求了一番。
江雀音红着脸躲在姐姐身后,那和尚笑着看她一眼,“无妨,无妨。这莲台殿里的观音最为灵验,娘子既已成婚,不妨在这红纸上写下您与夫君的名字,观音自会保佑你们二人福运加身,恩爱美满。至于这位小娘子,也可将名姓写下,一并挂在那树上,静待上苍福泽便是。”
江馥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那株覆满白雪的古树上,已经挂上了好些写了名字的红纸,凛凛冬日里,如同满树海棠盛放。
她想了想,便接过和尚递来的纸笔,交予妹妹,柔声道:“去写吧,写完好生挂上,莫让风吹走了。”
江雀音迟疑了下:“姐姐不写么?”
江馥宁敷衍道:“我与你姐夫都成婚三年了,老夫老妻的,用不着求这些。”
江雀音却不依,偏要她再向那和尚讨张纸来,“老夫老妻又如何,姐姐和姐夫往后还有好多好多个三年呢,也得求一求才成。”
江馥宁拗不过妹妹,只得陪着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与谢云徊的名字,仔细系在了枝头。
江雀音双手合十,喃喃道:“菩萨保佑,愿姐姐姐夫一生顺遂,儿孙满堂。”
姐姐为她吃了太多的苦,她是衷心盼望姐姐,能和姐夫一辈子甜甜蜜蜜的。
看着妹妹认真虔诚的神色,江馥宁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接受了妹妹的祝福。
眼见晌午将至,寺中的人越来越多,姐妹俩也没在山上久留,谢过那小和尚,便往山下去。
小和尚客气地与她们道了别,一转头,却见一道高大身影立于古树前,抬手便将江馥宁才系上的字条扯了下来。
小和尚一惊,忙上前提醒:“施主,这些可碰不得……”
男人阴厉地扫他一眼,小和尚登时打了个哆嗦,见他一身装束不似普通人家的公子,又生得一副英武样貌,许是京中哪位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只得噤了声,只当没看见他这冒犯佛祖的举动。
裴青璋低头,看向红纸上娟秀字迹。
江馥宁,谢云徊。
两个名字挨得那样近,真真是连理同心。
他冷笑不止,手掌用力捏紧,眨眼功夫,红纸便碎成粉末,飘落在寺中洁白雪地上,仿佛溅了满地杀人的血。
几个路过的香客瞧见了,俱是吓得脸色惨白,慌忙退后,离得远远的。
“原来阿璋在这里啊。”
须臾,一道温和嗓音自身后响起,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瞥了眼那满地的纸屑,不由揶揄道:“本宫给你引见的姑娘,阿璋瞧不上,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却跑来此处撕毁旁人的姻缘印证——若非本宫认识阿璋,还以为是哪个没本事的男人,得不到人家娘子的心,只能用此等方式泄愤呢。”
裴青璋喉间滚动,青筋迸起,“她早晚会回到我身边。”
李玄惋惜地叹了声:“天下美人那么多,阿璋何必只惦记着那一个。本宫那位表妹,可是对你十分敬慕,所以特地求了本宫,安排你们在此处见上一面。阿璋当真不考虑么?”
既在宫外,两人说起话来便自在许多,裴青璋毫不客气道:“听闻近日陛下正督促殿下选几位妾侍入东宫侍奉,殿下都安排妥当了?”
李玄面色微僵,心道他兄弟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正欲出言回怼一番,却忽然瞥见一对娉婷身影,正是江馥宁与江雀音。
江馥宁牵着妹妹的手,一路低头四下寻找着,看样子,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
李玄眸中浮起几分兴味,抬手唤来暗处侍卫,吩咐道:“去问问那两位姑娘,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江馥宁便带着妹妹匆忙赶了过来。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她低着头,声音小了几分,“见过王爷。”
李玄温和摆手:“不必多礼,二位姑娘,可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回殿下话,是舍妹贴身的香囊不知掉在了何处,许、许是被人拾了去,也不是什么值钱物,臣妇这便带舍妹下山了。”
方才那侍卫过来问话,她只当是太子闲情雅致,来寺中求佛问道,顾着规矩,便过来见了礼,不想裴青璋竟也在此处。
想起昨日那番荒唐,她只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裴青璋眼前,生怕他若发起疯来,连佛门之礼都不顾,再将她敲昏绑了去。
可李玄却道:“既是姑娘家贴身之物,又怎可轻易被他人拾去,若拾到此物的是个男子,岂不是污了音音姑娘的清白?”
说罢,他便吩咐侍卫:“多带些人仔细找找,一刻钟内,务必要将音音姑娘的东西找到。”
江雀音怯怯地躲在姐姐身后,她有些害怕这位太子殿下,那可是东宫之主,未来的新皇,她这等小户之女,还是离这样的人物远些为好,免得惹上什么杀头的麻烦。
不多时,侍卫首领便将一个藕粉的香囊捧至李玄面前,“殿下,找到了。”
李玄拿起来,见香囊一角沾上了些污渍,又被雪水浸湿,一时擦不干净,便对江雀音温声道:“这香囊脏了,不好看了。改日本宫送个更好的给音音姑娘罢。”
说着,便从容自若地将那女子的香囊收入了怀中,又吩咐随行侍卫,仔细将她们二人送下山去。
目睹太子一番举动,江馥宁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好在太子既已开口允她们离开,裴青璋便没有再强留她的道理,她生怕再出什么变故,牵着妹妹匆忙谢了恩,便随侍卫离开了。
自始至终,她不曾抬头看裴青璋一眼。
李玄目光深邃,直至那对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收回视线,意味深长道:“看来,江娘子心中当真没你。”
裴青璋无声攥紧了拳,好半晌,才冷冷道:“她是我的夫人,只能待在我身边,决不能为他人所有。”
李玄摩挲着怀中那染着女子香气的香囊,摇头轻叹:“你呀,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却不懂该如何得到心爱的女人。”
裴青璋不语,自顾自问那小和尚要了张纸来,提笔写下他与江馥宁的名字,再亲手悬系于树上。
山间风雪萧瑟,满目渺远。
他望着那一树随风摇曳的红,声音冷沉,一字一顿道。
“既得不到,抢回来便是。”
*
将妹妹送回江府,江馥宁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心事重重。
方才太子举动,显然是对妹妹动了心思,若不想让妹妹嫁入皇家,必得尽快将婚事定下才好。
只是那位周寒公子经了太子一番敲打,如今哪里还敢多与江雀音说半个字,江馥宁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其它几位公子身上。
这样要紧的事,她自己拿主意总有些不踏实,便自然而然地想着,让谢云徊帮着参谋参谋。
想到谢云徊,江馥宁不由又想起昨日在卧房门口听到的那番对话。
她不知道谢云徊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为何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表露,夫妻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他如此遮掩,可是当真存了要休妻的意思?
江馥宁心中烦闷,恰路过平福茶楼,便想着进去喝盏茶,静一静心神,谢云徊不在家,只许氏一人在府中,她早早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小二见进来了一位貌美妇人,忙端起笑脸,道楼上还有靠窗的雅座,赏景是最好的。
江馥宁含笑谢过,不曾想,才步上二楼,竟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谢云徊临窗而坐,面上带着温润笑意,正体贴地为对面的姑娘斟茶,那姑娘起身时,他还殷勤地替她拿起一旁的斗篷,抖落开来,递到她手中。
迎上二人目光的刹那,江馥宁认出了那张脸,正是李祭酒的独女,李芸。
裴青璋的话恍惚又在耳畔阴恻恻地响起,江馥宁呆呆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面前的夫君无比陌生。
裴青璋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骗她。
她一心爱重的夫君,那个在她眼中雪胎梅骨、一身才子傲气的夫君,竟当真背着她,费尽心思地去攀附李芸这张青云梯。
谢云徊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和神色,他快步朝江馥宁走来,习惯性地去牵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徊的手僵在半空,他还是头一次被妻子这样落脸,面色顿时不大好看,却仍耐着性子,低声与她解释:“我与李姑娘碰巧在此遇见,她又是李大人的爱女,我自然要笼络着些……”
江馥宁无心听他解释,扭头便走,谢云徊只得撇下李芸,匆匆追了上去,他向来体弱,不过跑了一小段路便已气喘吁吁,声音虚得厉害,断断续续地散在风中。
“夫人难道不知,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咱们日后能过上更体面的日子吗?夫人可知有多少人盯着那祭酒的位子,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地想往上爬……”
江馥宁只静静看着他:“昨日你与母亲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谢云徊微怔,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夫人……”
江馥宁强忍心中酸楚,“夫君与李姑娘两情相悦,我愿意成全。我会去母亲面前自请下堂,必不会让夫君为难。”
她虽心悦谢云徊,但却并非宽容大度之人,她无法忍受夫君夜夜睡在她的枕畔,心中却装着另一个女子。
谢云徊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阿宁,莫要胡闹。你一向识大体,为何在这件事上却这般计较?何况我对李姑娘并没有那等心思——”
他顿了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也巧,今日无意与李姑娘提起,才得知她的生辰八字竟与胡道士昨日卜算所得分毫不差,她正是与我命中相契之人。”
江馥宁闻言,只觉可笑,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一个男人若对旁的女子动了心,总有千百种理由,心安理得地迎新人入府。
谢云徊握住她的手,耐心哄道:“你我夫妻三载,夫人不是也一直盼着我早日病愈,有一副康健之身吗?我想着,此事只能先委屈夫人,到京郊的别院住上些日子,待我与李家的婚事办妥,再将夫人以妾室的身份接回府中。左不过是让她担着正妻的名头,为我冲一冲命中的病气,到时夫人名分虽低,但主母权力,仍在夫人手中,论起尊卑,自是夫人压她一头。只是那处别院许久无人居住,若要收拾出来,还要费些时日,所以我便没对夫人提起。”
谢云徊自顾自说着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心中笃定,妻子待他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怎会舍得离开他,何况当年她入谢府本就是二嫁,若再与他和离,往后便只能赖在娘家过日子,该如何选,妻子应当明白其中道理。
江馥宁听着男人温润嗓音,却觉心凉得彻底。
原来他没有直接答应许氏休妻,并不是因为舍不得与她的夫妻情谊,而是存了想让她让位做妾的念头。
他也曾拥着她耳鬓厮磨,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话,到头来却因一句八字之言,便要将她如见不得光的外室般养在乡下别院。
她犹记得初见谢云徊那日,芳梅苑里开了满林白梅,清贵儒雅的郎君提笔作诗,引得众人簇拥,奉承不绝,他却于不胜寒的高处朝她望来一眼,那一刻,冷月独照她身,在少女心中埋下无人知晓的心事。
可她也有她的不屈傲骨,江家嫡女,宁作下堂妇,不作卑贱妾。
江馥宁平静抬眸,在谢云徊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回府,写和离书罢。”
第19章
一回到容春院, 江馥宁便进了书房,去桌案前铺开纸笔。
谢云徊快步跟进来,见她已在纸上落了墨, 不由眉心紧蹙:“阿宁, 你不是在与我玩笑?”
江馥宁头也未抬, “我字字认真,公子为何觉得我是在同你玩笑?”
听得她竟连称呼都改了, 谢云徊眉头顿时皱得更深,“难道我对夫人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唯有娶李芸姑娘入府, 我的病才能彻底痊愈。阿宁难道忍心,看着我一辈子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与你过日子吗?”
江馥宁扯了扯唇角,“公子就这般相信那道士所言?”
往日温和柔顺的妻子, 今日却处处与他顶撞,这着实让谢云徊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耐着性子道:“总归是个法子, 信与不信,总要试一试的。”
江馥宁握紧了笔杆, “所以公子当年娶我进门, 只是因那道士一句八字箴言, 并非因公子心悦于我, 是不是?”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哪怕心中已经知晓答案,可谢云徊的沉默还是令江馥宁心口一阵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一气呵成地将和离书写完, 递给谢云徊,“还请公子签下名字罢。若觉得不妥,我这便派人去请母亲过来, 做个见证。”
纸上墨色分明,落款处,已经写上了江馥宁的名字。
谢云徊拧眉,只觉妻子此番确是无理取闹得有些过头了。
他沉了声道:“是,当年我默许母亲登门下聘,的确是因为胡道长所言。可你嫁过来的这三年,难道我待你不好?”
起初听得母亲要他娶的是个孀妇,谢云徊心中的确有些介怀。可只要能让他的身子好起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何况妻子貌美如花,妩媚动人,待他又温柔小意,关怀备至,他又不是那等铁石心肠的男人,日子一长,怎会不动心呢。
最要紧的是,妻子虽出身小户,但自幼饱读诗书,尤擅诗词之道,与他颇为谈得来,放眼京城,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江馥宁这般的女子。
这桩婚事的初衷,虽无关感情,但要他就此将江馥宁休弃,他也是舍不得的。所以他才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曾想,一向懂事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依,甚至不惜拿和离作要挟。
江馥宁淡淡一笑,“公子待我很好,是我福薄,不堪为公子良配。”
见谢云徊迟迟没有签字的意思,她便扬声,对门外的宜檀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我与公子有要事要请母亲知晓。”
不多时,许氏便带着丫鬟闻讯赶来,看见案几上那纸字迹娟秀的和离书,难得对这个她事事瞧不上眼的儿媳妇有了几分满意。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和离总比被夫家扫地出门体面得多。”许氏冷哼一声,抬眼看向身旁的儿子,催促道,“云徊,快些签了名字罢,李家那边娘才好办事。”
江馥宁适时递上笔,然后便垂眸等在一旁。
直至此刻,谢云徊才恍惚意识到,妻子似乎不是在与他置气,而是当真铁了心地要和离。
谢云徊只觉可笑,这些年,妻子对他的倾慕他一直看在眼里,他就不信,妻子真能舍下这段姻缘。
既然妻子眼下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去他的解释,那他便先签了这和离书,正好让她回娘家好好静一静,待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找他的。
思及此,谢云徊便接过笔,沉着脸在落款处写下了他的名字。
许氏见状,自是眉开眼笑,心道初一果然是个喜庆的好日子,待她打发了江馥宁这个没用的东西,再把李姑娘给儿子娶进府里,儿子的病定然很快便能痊愈。
江馥宁将和离书仔细收好,对许氏盈盈一拜:“夫人,既然我与谢公子已经和离,我也不好在谢家久留,这便回去收拾东西了。”
说罢,她便径自出了书房,再未回头看这对母子一眼。
书房的门开了又合,发出一声落寞的轻响。
谢云徊心口忽而一窒,待他回头看去,身后已不见妻子清丽身影,只余凉薄冷风,拂面吹来。
“……云徊,你放心,这件事就交给为娘来办,我看那李姑娘本就对你有意,我再费些心思,不愁她不愿嫁过来。”许氏兀自喜笑颜开地说着,“说起来,上回重阳宫宴,我还见过她一面呢,瞧着便是个好生养的,谢家的香火也算是有指望了……”
谢云徊望着身后紧闭的木门,沉默良久,才收回视线,心不在焉道:“辛苦母亲。”
*
“把这些书都收进箱子里带走,还有那几套衣裳裙子,仔细着些,别落下了东西。”
“是。”
江馥宁站在屋中看着几个小丫鬟干活,余光瞥见妆台上还放着那日许氏给她的羊脂玉镯子,她伸手拿起来,小心装回雕花匣子里,默了默,又将手腕上谢云徊送她的那只翡翠镯子退了下来,一并放了进去。
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带走。
“夫人,您……当真要与公子和离?”
宜檀惴惴不安地瞧着自家主子脸色,不明白事情为何就发展到了这般地步。主子嫁进谢家三年,夫妻俩从未争吵过,向来恩爱和睦,何况看灯那日两人还甜甜蜜蜜的,不似有半点嫌隙的样子,怎的不过一日功夫,就要和离了呢?
江馥宁淡淡嗯了声,“公子命中自有良人,我又何必赖着不放。”
宜檀知道她一向主意正,她决定的事,谁也劝说不得,只得将那些劝慰的话咽回肚子里,可思及日后处境,宜檀又不免替她忧心:“夫……娘子,您可想好了,孟夫人那头该如何交代?”
江馥宁望着窗外渐黑的天色,轻声道:“无论如何,总归是要先回家去的。”
她自然也不想面对孟氏那张脸,可她小小女子,骤然离了夫家,除了那个勉强能称之为娘家的地方,还有何处可去?
宜檀叹了口气,默默地替江馥宁收拾起东西。
暮色四合之时,主仆俩坐上了回江家的马车。
到了江府门口,宜檀喊来看门小厮帮忙抬箱子,小厮见了这般阵仗,吃惊不小,心里琢磨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罢。
“烦请去夫人面前递个话,就说我要在家里住些日子。”江馥宁一面往里走,一面淡声道。
小厮面色讪讪,支吾半晌,才小声道:“夫人今儿回娘家了,估摸着要明早才能回来呢。大娘子怎的突然要回府住,也没事先往府上来个信儿……实在不巧,您也知道,如今府里正忙着筹备三姑娘婚事,姑娘嫁妆多,院子里搁不下,夫人便将您以前那处院子挪作了库房,眼下东西都搁满了,住不得人呢。”
江馥宁脚步微顿,小厮低眉顺眼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只道:“我与二姑娘住一处便是。”
小厮连声答应着,好歹是喊了几名帮手过来,把江馥宁的东西抬进了江雀音所住的芙蓉院。
听见院中响动,江雀音还以为是孟氏提早回来,因为她今日偷跑出府之事要苛责于她,吓得小脸惨白,房门一开,便怯怯地跪了下去,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夫人,音音知错了,再不敢擅自离府了,可不可以不要罚跪……”
上次她偷偷去见姐姐,回来时被孟氏抓个正着,挨了好一通教训不说,还被孟氏揪去祠堂跪了两个时辰,现下膝盖还有些痛呢。
她很怕痛,可又实在思念姐姐,是以每每得了孟氏不在府中的机会,仍是想方设法地往外跑,哪怕只能与姐姐待上短短的一刻钟也是好的。
江馥宁一怔,蹙眉将妹妹扶起来:“夫人时常罚你?怎么从没听你对姐姐说起过?”
听得是姐姐声音,江雀音愣愣抬起头,一旁的双喜看得心疼不已,顾不得江雀音平日叮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着头道:“大娘子有所不知,自从您嫁了人离了家里,夫人对二姑娘便愈发恶劣,她瞧不上咱们姑娘,偏又觉得自个儿亲生的比不得姑娘模样好,每次在三姑娘那儿受了气,便要拿咱们姑娘来撒火。还有与徐国公府的婚事,并非是国公爷要娶三姑娘,是夫人瞧上国公府的好处,费尽心思地带着三姑娘去巴结,才让姑娘入了国公爷的眼……”
江馥宁听得眉头紧皱,再看妹妹方才那般惊慌模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妹妹在孟氏手中受了多少委屈,她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心疼地道:“不是和你说过,什么事都不许瞒着姐姐吗?”
“我、我不想让姐姐担心,姐姐已经很辛苦了。”江雀音小声说着。
妹妹的乖巧懂事令江馥宁心里一阵针扎似的疼,她用力把妹妹抱在怀里,轻抚着妹妹纤瘦单薄的脊背,喃喃与她保证:“往后不会了,待过两天,姐姐便在外头租一处宅院,将你接出去住,到时只咱们姐妹两人,谁也不能给咱们脸色看。”
在回江家的路上,江馥宁便想好了要带着妹妹搬离江府,眼下见妹妹过得这般辛苦,更是愈发坚定了她这个念头。
江雀音眨了眨眼,迟钝地重复:“只有……我和姐姐?”
江馥宁摸了摸妹妹的头,平静道:“嗯,我与你姐夫……我与谢公子,已经和离了。”
如同平地起惊雷,江雀音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旁的双喜也惊住了。
江雀音整个人呆怔住,良久,才急切地攥住江馥宁的衣袖追问道:“可是谢家出了什么事?姐夫是顶好的人,平日里待姐姐最是体贴,怎会、怎会与姐姐和离……”
“是我要与他和离。”
江馥宁不知该如何对妹妹解释,在妹妹眼中,谢云徊无疑是个完美的姐夫,她只能朝妹妹挤出一丝安慰的笑来,“夫妻一场,能好聚好散,也算是件幸事。好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今晚我还得和音音挤一张床呢,音音可别嫌我。”
江雀音连忙用力摇头:“我怎会嫌弃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双喜帮着宜檀把江馥宁的东西暂且搁置在里屋,眼见夜色已深,姐妹俩便脱了鞋袜上床,两个丫鬟则去了外头守夜。
自从长大之后,姐妹俩便再没有一起睡过了。狭窄的木床上,姐妹俩依偎在被窝里,江馥宁听着妹妹絮絮叨叨地与她说着久违的悄悄话,心口压抑了半日的酸楚终于慢慢消散了不少。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一个男人而已,即使以前她对他的那份爱慕是真,也不值得她因此而黯然神伤。
倒是妹妹忧心得很,不停地追问其中细节,江馥宁颇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将妹妹哄睡着了。
翌日,江馥宁才起床梳洗过,便有丫鬟过来禀话,道孟夫人回府了,请她和江雀音去前院用早饭。
“知道了。”
江馥宁平静应着,她既然选择与谢云徊和离,便已经做好了面对孟氏的准备。
进了昙香堂,才走到堂屋门口,一盏热茶便朝江馥宁劈头砸了过来,所幸孟氏力气不大,那瓷盏生生砸碎在江馥宁脚边,清透的茶水混着茶叶碎沫,尽数溅在她月白的裙摆上,狼藉一片。
“没心肝的东西!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和离这样大的事,竟悄没声地自个儿就做了主,都不曾问过我半句!”
孟氏怒气冲冲,若不是她回府路上恰遇见赶早入寺的许氏,她还不知江馥宁竟瞒着她做下这等好事。
那许氏一脸喜气,手中拿着个羊脂玉镯子,说是要送去佛祖面前开光,好给未来的新儿媳妇作见面礼,天知道当时她的脸色有多难看,只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江馥宁将妹妹牢牢护在身后,岿然不动站在门口,任凭孟氏斥骂。
见她一脸平静,孟氏顿时更加窝火,“你可知你与谢家和离,牵连的可是婉荷的婚事!你怎能如此自私,凡事只顾一己私利,却分毫不替自己的弟弟妹妹考虑!”
自私?
江馥宁唇角轻扯,“夫人这话好没道理。三弟的差事,二妹妹的婚约,哪个不是夫人用我的婚事换来的?”
“你……”孟氏一时无话可说,愤愤伸手指着她,“你且等着罢,婉荷的婚事若是出了差错,我便让你妹妹连国公爷都嫁不成,随意配个山野村夫都是抬举了她!”
“妹妹的事,就不劳夫人费心了。过几日我便和妹妹搬出去住,也省得在夫人面前碍眼。”
江馥宁已经想好,当年李夫人补贴她的那笔嫁妆尚有剩余,在京中租下一处小院,绰绰有余。
至于日后生活,她笔墨功夫不差,留心寻些替人抄书或是作画的活计,应当足够养活她和妹妹两人。
孟氏闻言,登时气得瞪圆了眼睛,这个丈夫前妻留下的女儿,当真是一身拴不住的犟骨头,以前她还能拿江雀音作筹码,驱使她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卖身,可如今她竟要将江雀音一同带走,摆明了是要彻底断了与她的牵扯!
孟氏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睁睁看着江馥宁淡然朝她福了福身,“夫人连碗筷都只备了三副,看来是根本没打算留我们一同用饭。既如此,我与音音就不打扰夫人了。”
江馥宁牵着妹妹的手,神色自若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孟氏脸红脖子粗地坐在桌旁,仿佛那茶水是泼在了她身上似的。
“混账东西,这下可如何是好……”
孟氏很清楚,那位探花郎,是知道若是娶了孟婉荷,便能与谢云徊沾上些关系,谢云徊在京中人脉多,日后或许能帮上他一二,所以才答应了这门婚事。他若得知江馥宁和离一事,只怕不日便会寻了由头悔婚,另择高枝。
孟氏一脸愁容,一旁的孟婉荷却道:“母亲不必忧心,咱们为何事事都得指望着大姐?正好……有件事,女儿一直没告诉母亲。”
她顿了顿,有些羞赧地低下头,“那日除夕宫宴,母亲忙着与人吃酒不曾注意,那位太子殿下,席间看了女儿好几眼呢。”
孟氏蓦地朝她看过来:“果真?”
“千真万确,绝非女儿自作多情,当时女儿身边还坐着好几位世家贵女,可太子殿下偏就只盯着女儿一人看。”
想起太子出尘风姿,孟婉荷面上绯红更甚,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女儿听闻太子近日似乎有意选妃,若是……”
若是她能坐上那太子妃之位……不,哪怕只是以妾侍之身留在太子身边,都比嫁个小小的探花郎要富贵快活得多啊!
听了这话,孟氏的眼睛也亮了:“若当真如此,咱们家可算是有了指望!我就知道我的女儿福气好,定能风光高嫁。不用她们姐妹俩如今在我眼前这般忤逆不敬,日后,有她们跪着求咱们的时候!”
当下便打定主意,一边派人留心着探花郎那头的动静,一边则探听着宫中消息,看太子选妃的名册可有下来。
孟氏这头忙活着,没心思去管旁人闲事,倒是给江馥宁省去了不少麻烦,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两日,她在街上寻了个叫王五的车夫,替她在京中寻觅着,可有合适的宅子租赁。
江馥宁是急着早些搬出江府,奈何年节里租赁宅院着实有些艰难,王五拖延了好几日,总算是得了好消息,说是有一户人家愿意把宅子租给她住,价钱亦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江馥宁欢喜不已,只是宅子好坏,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能定夺,于是她便叮嘱妹妹好生留在家里,带上宜檀随王五出了门。
王五驾着马车,七拐八绕的,足足行了两刻钟才勒了马,道了声:“娘子,到了。”
江馥宁步下马车,抬头望了眼门口牌匾,霎时间如坠冰窟,从头到脚瑟瑟发寒。
那匾额上,赫然题着四个醒目大字,“平北王府”。
再回头,哪里还有王五的影子。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脸笑容地走上前,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的侍卫,他客客气气地朝江馥宁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至极:“夫人,您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还请夫人移步。”
第20章
江馥宁脸色煞白, 本能地往后退去,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拦住了她的退路,管事面上仍带着奉承的笑, 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这都是王爷的意思, 夫人就别为难老奴了, 请吧。”
王府朱门大敞,远远可望见院中清雅景致, 落在江馥宁眼中,却是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想来只觉后怕, 裴青璋怎会得知她打算在外头租赁宅子,又是何时买通了王五,指使他把自己骗到此处来的?难道这些日子, 裴青璋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江馥宁脊背发凉,险些要站不稳了。
那管事只是笑:“外头风冷, 若是吹得夫人染了风寒, 老奴可担待不起,只能得罪夫人了。”
说罢, 他便抬手唤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两人得了管事命令, 不由分说便架住江馥宁纤细的胳膊, 将她半拖半拽地拉了进去。
“你们、你们放开我!”江馥宁又惊又怒。
两个婆子都是做惯了粗活的,生得满手发硬的茧子, 江馥宁疼得厉害,奈何两人力气极大, 又丝毫不怜惜她这副娇嫩的身子,任凭她如何挣扎叫喊,只一味地听管事的话, 将她拖至小院门口才肯放手。
江馥宁捂着酸疼的手腕,抬起一双泛红的眸子看向管事,恨声道:“王爷这般,与那些作恶多端的拐子又有何异!”
美人清眸含泪,楚楚动人,看得管事心头一颤,心道怪不得王爷不惜行如此手段也要将人强绑了来。
他轻咳一声,陪着笑道:“夫人这话便是错怪王爷了。王爷得知夫人正为租赁宅院一事忧心,特意吩咐工匠日夜赶工,才修葺出了这方小院。您瞧,这映花院僻静清幽,离王爷的书房又近,且里头一应摆设,皆是按夫人从前喜好布置,王爷为此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王爷还说,您若是不喜这里,回侯府的院子住也是一样的。”
映花院……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中,仿佛几年过去,光阴流转,哪怕她曾嫁作旁人新妇,到头来兜兜转转,却仍旧逃不出他的掌心。
昔年与他三拜高堂,夫妻盟誓,却仿佛一道挣不开的咒言,叫她这辈子都只能拴在他的身边。
江馥宁心中一阵无望的凄楚,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进去,管事见人已进了王府,便也不再着急,笑着拍了拍手,朝院中的丫鬟们吩咐道:“都过来,给夫人问好。”
青荷领着几个小丫头快步走过来,恭敬跪地:“奴婢见过夫人。”
青荷因擅长侍弄花草,前几日便被调到了王府,其余几个丫头则是管事考察数日,精挑细选了几个做事伶俐的,才敢送来映花院伺候。
“王爷吩咐了,以后夫人身边,就由这些个丫鬟伺候着,至于夫人的贴身丫头——”管事瞥了宜檀一眼,“王爷自会将她妥善安置。”
江馥宁眼睁睁看着方才那两名婆子扯住宜檀胳膊,不顾宜檀一声声哀切的“夫人”,强横地将她拉走了。
江馥宁急切地想追上去,管事却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道:“夫人放心,只要夫人听话些,王爷会恩准她过来伺候夫人的。”
这是拿宜檀来要挟她的意思了。
江馥宁恨恨瞪着管事,可她也知道,这管事不过是这王府里的下人,一切行事,背后皆是裴青璋的意思。
在风中站得久了,眼角湿意都是冷的。
江馥宁咬咬牙,左右眼下是逃不出这王府了,万不能再委屈了自己的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管事欣慰的目光中,缓缓往前迈了一步,青荷立刻跟了上去,在前头为她引路。
江馥宁无心去欣赏院中那些精心修剪过的草木,径自走进屋中,冷声问:“王爷呢?”
既费尽心思将她绑了来,为何却不见他人?
青荷恭敬道:“回夫人话,王爷一早便去了宫中,估摸着要傍晚才能回来,不过王爷出门前吩咐了,让奴婢们先服侍夫人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夫人请随奴婢来吧。”
沐浴?
这大冷的天,她身上又不曾出汗,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她沐浴?
江馥宁不愿在这陌生之地折腾,只想等裴青璋回来与他说清楚,好早些回妹妹那里去,可那几名丫鬟见她不肯挪动,便一直跪在门口,她看得于心不忍,到底不愿为难她们,只好随青荷去了湢室。
一旁的木架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衣裙,黛紫的锦绸,绣着时兴的精致纹样,比她花了大价钱在牡丹楼订来的那身还要漂亮。
青荷将衣裳捧至她面前,氤氲水雾中,江馥宁闻到一股好闻的兰香。
香气清雅,芬芳高洁。
是她以前最爱的白兰香。
江馥宁微怔,她有多久没用过这香了?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谢云徊身上清冷苦涩的药味,骤然闻到这股熟悉香气,一时竟有些恍惚。
青荷解释:“是王爷吩咐奴婢们用上好的兰花香料将夫人日后要穿的衣裳都仔细熏染了一遍,还有您方才摘下的那些首饰,奴婢已经替您丢了,王爷说,夫人到了这儿,穿的用的,都得是新的才好。”
几个丫鬟服侍着江馥宁换好衣裳,便领着她去了里屋的梳妆台前,只见一旁的地上赫然摆着好几口敞开的箱子,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玛瑙翡翠,玉镯珍珠,名贵之物应有尽有,远远一望,流光溢彩,好不奢华。
青荷道:“这些都是宫里赏下来的,王爷又命人着意添置了许多,都是给夫人的,夫人看看,可有喜欢的?”
几个年岁小的丫鬟没见过世面,见了那满满当当的几箱子华美珠宝,不禁羡慕得偷偷咽着口水,江馥宁却无动于衷,只冷冷道:“我用不着这些。”
在这里待的每一秒都令她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梳妆打扮。
青荷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她,便柔声道:“那奴婢们就不打扰夫人安歇了,夫人若想用饭,只管喊奴婢就是,奴婢就在院子里候着。”
说罢,她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只听啪嗒一声响,竟是把房门给锁上了。
江馥宁望着那道紧闭的门,只觉呼吸憋闷得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快步走至墙边,想将窗子打开透透气,却发现屋里几扇小窗皆被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也无。
这间屋子,如同一座上了锁的囚笼,她只能听话地待在笼中,等着主人归来将笼门打开,方能再见到门外天光。
江馥宁心中愤懑,却无计可施,这时,几个丫鬟窃窃私语的交谈声隐约从窗子底下传来。
“那位小娘子可真好看,怪不得王爷这般看重,什么好东西都让人往这院子里送呢。”
另一人不以为然道:“光看重有什么用?你没听说近日大夫人正忙着为王爷操持婚事呐。这节骨眼上,王爷却偷偷摸摸地在王府养了外室……这小娘子是生得貌美,可到底是见不得光的,待日后主母进门,哪还能容得下她?”
江馥宁一怔,继而便气笑了,多么荒唐啊,几日前她还是谢云徊的妻,如今却成了裴青璋私养的“外室”。
她愤愤坐回床上,琢磨着该如何才能让裴青璋放她离开,妹妹还在府里等着,迟迟不见她回去,定然担心得要命。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门外传来男人沉稳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门锁打开的声响。
江馥宁正恼着,索性连礼也不行了,只一动不动坐在床边,抬眸无声地瞪着他。
她已经与谢云徊和离,再不用担心裴青璋拿谢云徊来威胁她什么,当下倒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裴青璋脚步一顿,眸色不由深了几分。
他的夫人端坐床头,面上未施粉黛,一头未干的乌发披散在肩头,素净如出水芙蓉,当真美极。
他拿起铜盆上搭着的棉巾,大步朝江馥宁走去,掌心捧起她滴着零星水珠的发尾,漫不经心道:“那些丫鬟做事也太不仔细了些。”
“不怪她们,是我不要她们伺候。”
江馥宁往后侧了侧身子,那捧湿漉漉的发丝便不着痕迹地从裴青璋掌心滑了出去,她盯着男人平淡神色,咬牙道:“王爷究竟要与我纠缠到何时?我已离开谢家,如今姻缘破散,难道还不够解王爷心头之恨?”
裴青璋看着掌心那道逶迤水痕,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淡淡道:“本王说过,三日内,夫人定会与谢家和离。”
“是,王爷赌赢了,一切皆如王爷所愿,王爷还有什么不满意?”
江馥宁语调激动,那双娇妩的眸子闪着一颤一颤的泪光,似是委屈极了,裴青璋俯下身,好心想替她擦去眼角狼狈泪痕,却被她倔强地扭头躲开。
裴青璋望着空落落的指尖,却是勾唇轻笑了声:“夫人是恨本王拆散了夫人的美满姻缘?”
恨他么?
离开谢家的这些日子,那些寂寂长夜里,江馥宁还当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的确是裴青璋买通道士在许氏面前胡言,才使得谢云徊动了贬妻为妾的念头,可也正是因为他这一番手段,让她看清了枕边人的真心。
一颗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可以随时将她贬低抛弃的真心,不要也罢。
心里这般想着,可对上男人那双深邃冷寒的眸子,再想起自己如今处境,江馥宁一句好话都不想与他说,只恨恨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何用,还请王爷将我的婢女交还于我,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家去了。”
“家?”裴青璋笑了笑,“夫人莫不是糊涂了。这里便是夫人的家,夫人要回哪儿去?”
手掌抵上美人纤弱肩窝,轻而易举便将她推倒在床,男人动作利落地脱去鞋袜,将她压进柔软床褥之中,鼻尖贴上她轻颤的脖颈,用力闻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没有令人生厌的苦涩药味。只有沐浴后干净的皂荚香气,混着些许淡淡的兰花幽香。裴青璋餍足地喟叹一声,不顾江馥宁剧烈的挣扎,低头将鼻息埋得更深。
不过碰了几下而已,江馥宁已然承受不住,指尖紧紧抠着床褥,颤声斥骂:“裴青璋,放开……”
裴青璋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的夫人当真是比从前胆子大了不少,竟敢直呼他的名姓。
罢了。就当是,给他的夫人一点独一无二的特权罢。
裴青璋扣紧她的手指,牢牢按在枕边,察觉到她颤抖得愈发厉害,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语气讥讽:“看来我不在夫人身边的这几年,那姓谢的根本没满足过夫人。”
江馥宁偏着脸,感受着男人极具压迫性的气息在脸侧游走,只觉屈辱难言,偏又挣脱不得,索性闭了眼,一副木头般任由他摆弄的模样,凉凉道:“王爷这话便错了,谢公子虽然瞧着体弱,但可比王爷会疼人得多,不像王爷……”
话音未落,江馥宁身子陡然一僵。
久违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她脚趾蜷缩,眼眸失神,下一瞬,唇齿便被男人凶狠堵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改到晚上23:00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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