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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辞职信是严襄早就准备好的, 塞在抽屉的最底层,只等着哪天时机成熟就交给邵衡。


    他把她塞进电梯时脸色异常森然,显然是要跟她好好算这笔账, 那她必不可能安安分分地等他回来, 于是便将辞职信甩到他桌上, 拎包跑路。


    严襄也知道当下就走实在是下下策, 但这会儿不走,等他一进办公室, 恐怕两人又得纠缠上。


    她从消防通道下楼, 瞟到了正在与电话那头激烈争论的邵衡, 便放轻脚步,悄悄从角落里的后门溜走。


    现在是六点钟, 正值下班高峰期。


    严襄启动那台粉色卡宴, 驶入车流绕了一圈, 然后开进位于监控死角的小巷,连钥匙都没拿便关上车门离开。


    她自己坐地铁回家, 几乎是小跑着, 没多久便到了清水湾小区门口。


    以防万一,她又向保安取消了邵衡车辆的进入权限, 并告诉他如果有人来找1202的严襄,一概不放。


    等她回到家中,全程不过半小时。


    自从上次发现邵衡动心,严襄就做好了可能要暴露身份的准备,早已经收拾好随时能跑的便携行李。


    毕竟只要有钱在, 其余都不重要。


    然而到了家里,空空荡荡,寂静一片, 赵阿姨与小满都不在。


    竟在这最不能失误的地方失策了!


    她脸色一僵,打电话去问,才知道小满的游泳教练调课到今天,这会儿刚刚上课。


    那游泳馆在途径清水湾站一号线的终点,回这边来至少也要半个钟。


    严襄寻思着,这半个钟大概也够了,只是麻烦些。


    她告诉赵阿姨,现在就带小满坐地铁回来,她们在中间站碰头。


    她自己则拖着行李箱,准备出发。


    严襄心有防备,便特意换了身衣服,是她平时完全不穿黑色运动服,又戴着帽子墨镜,整个儿捂得严严实实。


    然而才走下楼,远远便瞧见小区门口横停着着几辆车,还未熄火,阵仗极大。


    她心弦一颤,定睛去看,只见这一溜儿全是黑色系,车型她也都曾在邵衡的地库中见过。


    她手心微微发汗,点开手机相机功能放大——


    车牌号清一色的SH开头,001结尾。


    很明显,是邵衡派来围堵她的。


    这一下,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严襄以为自己动作够快,甚至用上卡宴来迷惑他视线,却到底不如资本家。


    毕竟人家手头有多少人,要抓她不过挥挥手。


    保安在同他们交涉,大概是不成功,只得退回岗位。


    严襄心知肚明自己跑不了了,就算有小区门禁在,顶多拦得了邵衡一时,拦不了一世。


    而她的下场,再好也不过是瓮中捉鳖。


    严襄耸下了肩膀,蔫蔫的,索性也不挣扎了。


    她打回电话给赵阿姨,叫她带小满游完泳再回家。


    她原计划是趁着邵衡联姻,好聚好散,将责任都推给他,免得他发现自己丧偶已育纠缠不休。


    现在看来,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严襄拖着行李箱,又回到家里,整理好心情,准备同邵衡摊牌。


    另一边,邵衡也在等。


    从发现严襄甩下“一刀两断”离开,他便想起她之前那一次,一声不吭地就要卖房还钱跑路。


    他被她闹出心理阴影,这会儿也有了提防,不管她在哪儿,先派人去清水湾门口蹲守。


    邵衡自己则找人查监控,眼瞧着她从消防通道溜走,全然没有平时温温柔柔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一气儿便下了台阶。


    她上回这样,还是在旧金山抓抢劫犯。


    邵衡眸色发冷:他竟跟抢劫犯一个待遇。


    再之后,严襄躲躲藏藏,趁着自己不注意便开车走了。


    他嘴角微扬,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是该夸她敏捷机警,还是该说她适合去打游击战?


    一路监控查下去,见她驶入一个只进不出的小巷子里,邵衡直觉不对,却还是亲自去寻。


    等找着那车,发现连车钥匙都搁在座位上,显见是她故意设局。


    邵衡喉间传出冷嗤,她那些细心谨慎,放平时他最喜欢,这会儿应用到自个儿身上,也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无情。


    只不过,她小聪明再多有什么用。


    机场、车站等地他都派了人去蹲守,她要是能跑出他手掌心,他邵字丢掉,换跟她姓。


    临到清水湾小区门口,邵衡开着那辆惯常用来接严襄的劳斯莱斯幻影,准备上门堵人。


    然而保安却紧急叫停,道:“这车没权限了。”


    邵衡已经不意外严襄的手段,只和颜悦色问“道:“我昨天还送人进小区,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保安挥挥手,道:“不行就是不行。”


    他的眼神很是警惕,嘟囔:“好好一个小伙子,非得当软饭男找人家要钱。有我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想纠缠业主!”


    邵衡磨了磨后槽牙,冷哂。


    她还挺会本末倒置,这会儿倒变成他吃她软饭了!


    当下他不再犹豫,打了通电话,叫柴拓找来清水湾楼盘开发商。


    不过十分钟,物业经理便被叫到他车窗外,额上冷汗直冒。


    邵衡脸色漠然,微昂着下巴,言简意赅:“调监控。”


    他现在不急着去捉她,这你追我逃的游戏,她总归赢不了。他只想摸清她下一步路数,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邵衡做生意时,最爱做的便是先一步斩断人的后路。


    清水湾算是中档小区,物业公司很不错,监控清晰,清晰到邵衡都能看见严襄赶回来时的神情。


    她明明踩着高跟鞋,却脚步轻快,神采奕奕。


    就仿佛,摆脱他是件令她极其雀跃的事。


    邵衡面孔骤冷,即便确认她已经回家并未离开,也依旧没撤回守在交通枢纽的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


    现在门口没人能拦他,他正要进去,忽地想到监控调到最开始时,有个极其熟悉的人脸,便又唤手下倒退回去。


    妇女衣着简朴,没带笑意,神色瞧起来不大好惹。


    是严襄的妈妈。


    她手上推着儿童车,正慢悠悠地走出小区。


    只是奇怪,儿童车上并没有孩子。


    难道是邻居或亲戚家的?


    邵衡略微蹙眉,没再多计较这个。


    他叫人又仔细看了看中年女人的脸,便幽幽坐定,让这位阿姨回小区了再提醒他。


    他同严襄在一起这么久,总得见见家长不是。


    她不想跟他纠缠,他偏要过了明路。


    邵衡手上把玩着那枚粉色的钻戒,神色晦暗不明。


    等他这回再见她,她哪儿都别想跑,那协议也想都别想。


    *


    严襄有些焦灼。


    她还是想垂死挣扎一番,便叫赵阿姨不必急着带小满回来。


    她寄希望于,邵衡能在小满回来前找她,她将他再哄回去,能瞒几天是几天。


    然而时间流逝,当时针转到“九”字,邵衡依旧没找上门来。


    严襄颈上的铡刀迟迟不曾落下,让她一时又带着侥幸怀疑,邵衡是不是不想同她闹了?


    可撩开阳台窗帘一看,小区外头那些豪车排列整齐,挤满门口的停车位。


    压根没打算走。


    严襄深叹一口气,知道是躲不过了,索性叫赵阿姨带孩子回来。


    她目光所及,有一辆黑色商务车,邵衡此刻正坐在上头。


    他不急不躁,仍在见缝插针地处理公司事务。


    于他而言,不过是把办公地址从环宇办公室换到了车上。


    他敲打着键盘,抬手按了下蓝牙,接通宁绮南来电。


    她刚刚下飞机到达京市,是来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情况。


    晚饭时毕竟当着长辈的面闹了一场,以后还要相处,邵衡替严襄遮掩:“襄襄家里突然有急事,差点给吓哭,现在已经没事了。”


    难道要他跟宁绮南说,小秘书准备拿联姻大做文章甩掉自己,所以才专门演戏?


    没这可能。


    车子前排,柴拓紧盯接线切过来的监控画面,转头同他打手势,意为严襄母亲已经进小区大门。


    邵衡略一点头,又听宁绮南在那头道:“你要真喜欢,那就娶了吧,早点带回京市来,让我们安心。”


    这儿子做事太不留情,跟自己亲外公打擂台,惹得京市圈子里个个都在看热闹说风凉话。


    但他这样做,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


    宁绮南叹一口气,毕竟也管不住他,她只希望他结婚以后脾气能收敛些。


    她道:“早点要个孩子吧,也好跟你爷爷奶奶交代。”


    他们夫妻是无所谓邵衡娶谁,毕竟两人都尝够了相敬如宾、两看相厌的滋味。


    可那对封建老夫妻是绝不可能松口。


    邵衡沉沉应了声,道:“很快了。”


    今夜,他会向严襄求婚,再开诚布公地同她妈妈谈,请求她把女儿嫁给自己。


    十分钟过去,她母亲大概已经上楼到家,并且休息得也足够。


    男人坐在后座,车辆转弯,缓缓驶入小区道路,他扬了扬下巴示意——


    刚刚接替保安工作的物业经理立即升起道闸杆,目送一行数辆豪车开远。


    今天邵衡因为要见客,穿得还算正式。中途虽因躁郁的情绪扯乱了衣襟领带,但好在整理一番后又恢复如新。


    他手上拎着礼品,用物业经理的权限进了门禁,幽幽上楼。


    邵衡清楚地记得严襄家的门牌号。


    1202。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跨步走出。


    邵衡先端详了番这楼梯间。


    一梯两户,都十分整洁,消防过道上没什么多余物品,只有两三个玩偶小挂件在墙上。


    走到1202门前,门口的地毯是DIY拼接而成,五颜六色,颇为童趣,就连门把手下方也嵌着个猫爪立体门铃,只是位置太矮,才到他大腿。


    邵衡心尖一软,眉目也随之变柔和。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严襄。


    原来她除去温柔的外表,还有这样有童心的一面。


    他们没谈论过孩子,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严襄一定极其喜欢小孩子。


    想到刚刚宁绮南所说,他心中充盈。


    只要结了婚,就会很快。


    邵衡定了定神,轻叩两下门板,长身玉立,背脊挺直。


    他长至这么大,去哪儿都没紧张过,但即将看见岳母,他提着礼品的手指不断收紧,深吐几口呼吸。


    见迟迟不开,正要再敲,屋内忽而传来极细的脚步声。


    来了。


    是严襄,还是她妈妈?


    门“咯嗒”一声从里打开,露出那张他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的脸。


    她已经换上睡衣,头发披散下来,身上幽幽地散发出一股沐浴后的香味,显见是准备入睡——


    他心乱如麻,而她竟然丝毫不在意?


    女人的脸蛋素净白皙,一双杏眼睁圆,稍稍露出些讶异。


    她的确猜测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竟直接出现在家门口。


    她的手握在门把上,门缝只露出一个不大的缝隙。


    她的疏远很明显,脸上也带着看起来尴尬又很……忐忑的笑容。


    “邵总。”她轻咬下唇,叫道。


    邵衡满腔期待完全被她这一声叫得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冷笑,她还真以为,任性地甩下一封辞职信,就能和自己一刀两断?


    邵衡将礼品放到地上,拽过她握着门把的手,不容拒绝地为她戴上了一枚钻戒。


    他说:“我要娶你。”


    严襄直愣愣地盯着他,头脑一阵发麻。


    邵衡语气同平常严肃时一无二致,但眸色紧凝着她的眼睛,看起来比真金还真。


    她轻轻咽了一下,无名指承接着那枚粉钻,重量压在她心头。


    这时,后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的衣角被小女孩捏住,小满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妈妈,他是谁?”


    男人微微眯眼,跟着重复:“……妈妈?”


    晓得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已经发生,且情况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严襄破罐破摔,慢吞吞地说:“如你所见,我有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小满宝宝先露个脸,明天再大展身手[摆手]


    谢谢nuxe宝宝,呜呜宝宝的两个地雷[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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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严襄说“如你所见, 我有个女儿”。


    这样的一句炸弹,她说得轻轻松松,没有丝毫负担。


    邵衡瞳孔骤然紧缩, 呼吸瞬间停滞, 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仍然不可置信。


    女儿?她哪儿冒出来的女儿?


    ……会不会是她为了要跟他分手, 故意请别人家孩子来演的戏?


    邵衡喉结滚了滚,脸色完全僵住, 再记不起刚刚因为她态度而升起的恼怒。


    他声音滞涩:“你胡说什么……”


    他一边说, 一边将目光移下去, 望向那女孩的脸。


    只一眼,他径直恍了神, 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女孩抱着妈妈, 对陌生人很是谨慎, 藏起身体,只露出一张小脸蛋在外面。


    她杏眼圆圆, 睫毛长而浓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好奇地看他。


    只凭她那双极其肖母的眼睛, 邵衡的心便凉了半截。


    到这关头,他竟然还妄图给她找借口骗自己。


    女孩儿嘴唇微微抿起,这样极其熟悉的神态,在电光火石间,让邵衡骤然想起——


    他见过她。


    在星海湾的那家托管。


    曲靖原给她和另个孩子调节矛盾, 事后又对着她讨好不停。


    他以为是曲靖原亲戚家的孩子,却原来,竟是严襄的孩子。


    所以, 她才会往那家托管里投钱。


    连曲靖原那路人都知道,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难怪他车停在那里不久,严襄便急匆匆赶来。


    她那时大概是怕极了自己发现她女儿。


    邵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完全无法开口。


    他双目微垂,打量着她,试图去分辨她五官里属于其他男人的那一部分。


    邵衡的手渐渐松开严襄,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微颤着,往小女孩那里探。


    严襄呼吸滞住,心头一紧,不知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心下一横,挡在他和女儿之间。


    她不敢让他留在家里,情急之下,伸手推了邵衡一把。


    而他毫无防备,此刻人如槁木,眼神空洞没有反应,竟被严襄推得往后踉跄几步。


    茫然之下,两人四目相视,他竟然在她眼中看见了还没来得及遮掩的防备。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


    严襄看到他这样,心里讶异,往前伸了伸手,有些想去扶他,又不敢。


    她犹豫道:“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紧接着,她手上用力,砰一声关上了门。


    关门的余响仿佛还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邵衡耳中一片嗡鸣。


    他怔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伸出手掌扶住墙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眼睛望着那扇门,那只门铃,那张地垫,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她童趣,而是她家中恰好有个儿童。


    邵衡心中满是荒谬,脑子里空白一片,仍被她有女儿的消息冲击得久久无法做出理性分析。


    他们十月在一起,如今将近六月,大半年的时光,原来她一直都在骗自己。


    难怪在他们开始这段关系时,她说不要调查她,希望他们的关系纯粹。


    而他那会儿如鬼迷心窍了般,竟然也信了她的鬼话,当真说不查就不查。


    不然,哪能让她瞒到今天,瞒到被自己撞破。


    到了这地步,她为了她的女儿,甚至动手推他,像对待丧家之犬将他扫地出门。


    他如果还留在这儿,岂不是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邵衡心如死灰,眼神空茫,头顶的灯往下照射,刺得他双眼生疼发涩。


    他逃离似的打开安全出口大门,进到消防通道。


    邵衡下意识想摸烟盒,却什么也没有,摸了个空。


    从上回得知她用来讨他欢心的打火机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他对抽烟都有了阴影,从此不肯再碰。


    邵衡额角青筋直跳,重喘一口气,往后倚靠到墙壁。


    到这时,仍然觉得荒谬,她才毕业几年?怎么就有了那么大一个孩子?


    这时,里头电梯间传来开门的响动声。


    邵衡以为是严襄,眸色冰凉,正要出去与她对峙,看她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耳朵里却传来两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哟,赵阿姨下班啦,今天这么晚。”


    “是啊,小孩儿妈妈太忙,叫我带着多玩了几个地方。”


    他停下动作,重新倚在墙壁,闭上双眼。


    即便隔着一道铁门,那些谈话声却还是清楚地往他耳道里钻。


    “唉,严襄也是不容易。天降横祸,要是小陈没出那档子事,现在得多幸福啊。能在学生时代谈恋爱还修成正果的,我也就见着他们一对。”


    邵衡睁开眼,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深深嘲意。


    躺在狮山墓园里的那个男人,原来是她死去的丈夫。


    另一道声音尴尬笑两声,先打招呼的那女人又接着道:“看她这么忙,我也不敢给她介绍新朋友。小夫妻俩以前那么要好,我怕她没走出来,到时候反而惹她伤心。”


    原来,她在邻居口中是个对亡夫一往情深的寡妇。


    邵衡冷笑连连,忽然觉得,他凭什么就要遂了她的意离开。


    欺骗他的是她,她就应该付出代价!


    邵衡拉开消防通道的大门,瞬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正在聊天的两个中年女人向他看来,目露诧异。


    男人面色冷厉,一双眼微微泛红,牙关紧咬。


    他的眼睛定在其中一个女人脸上。


    是那位他看到过几次,脸色严苛,他一直以为是严襄母亲的人。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可怕,两个女人一齐瑟缩了下。


    很快,赵姓女人道:“我先下班了,回聊。”


    那敞着大门的邻居女人连连点头:“行,我也回去了。”


    一个关门,一个进电梯,电梯间内归于平静。


    邵衡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满是讽意的笑——


    原来,连她妈都不是真的。


    那是她请来的保姆。


    正是这时,1202的门打开,严襄从里头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阖上门。


    她换下了身上那套睡衣,一身平时上班的职业装,衣着整齐。


    面对邵衡,严襄态度坦然,再也没有心虚。


    小满是她最大的秘密,既然已经被他撞见,她便再也没有死穴。


    只是当她抬眸望向邵衡时,到底有几分理亏,目光里带了点躲闪。


    前后不过五六分钟,男人的样子已经变得十分狼狈。


    他西装外套敞开,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就连衬衫领口的纽扣也被扯掉几颗。


    他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已,更不用提他的脸色,苍白,又难看至极。


    严襄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走吧,我们……”


    她想说他们去小区楼下好好聊一聊,就此了断,然而邵衡不给她机会——


    他步步逼近她:


    “校园爱情?”


    “天作之合?”


    “爱情结晶?”


    他眸中泛着血丝:“那我算什么!”


    恨她从头到尾都欺骗他,恨她有夫有女,恨她全程都和骗子无异,将自己蒙在鼓里。


    最恨的,是她那些甜言蜜语、糖衣炮弹,毫无负担的一声声“宝贝”、“老公”,让他误以为,她对他,最起码也是有一点点动心。


    他的声量太大,使这电梯间里都满是他的回声。


    严襄没了气势,只弱弱道:“……我以为,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话音落下,邵衡不由冷嗤。


    玩玩。


    “我给你砸游艇砸豪宅,你现在跟我说,我们只是玩玩?”


    甚至于,他还动了要娶她的念头!


    邵衡原本泛着血丝的眼睛又红了一整圈,指甲嵌入手心,恨声:


    “严襄,你还有没有心!”


    严襄有没有心还有待讨论,而刚刚那位闲谈女邻居已经有心地打开大门,眼睛凑热闹地瞄向他们,神色里满是探究。


    “严襄,这是哪位,你们在聊天啊。”


    邵衡情绪上头,声音太大,将才进去的女人又吸引回来。


    严襄脸上浮起礼貌微笑:“是啊。”


    她不喜欢被旁人窥探生活,假装没听到她的问话,只是凑近扯了扯邵衡的衣袖,小声:“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说。”


    邵衡猛一甩手,挣开她,脸色漠然:“我不走。”


    他眼睫尾部带了点水汽,最后那个“走”字也是哽咽着从嘴中吐出。


    旁边有个邻居在看热闹,眼前这个又死活不肯挪地方,严襄脑袋泛疼。


    她知道不可能拉动邵衡,只能牵住他的手,重新打开自家房门,低声哄道:“进来吧。”


    邵衡原本生根在原地的脚动了,就这样被她拉进了1202。


    女邻居瞅了半天紧闭的大门,实在听不到什么动静,这才回到自己家中。


    关门瞬间,她兴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诶老头子,隔壁小严有情况了……”


    *


    男人站在房子的玄关处,身体僵直。


    这是一间三居室,屋内装修呈现奶油风格,温暖明亮,以奶白色为主,搭配原木家具,氛围舒适温馨。


    邵衡想象过无数次严襄的家是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有机会进来,却是在这样的情况。


    这不止是她的家,还是她同别的男人的爱巢,养育了一个孩子的巢穴。


    最可笑的是,这房子的贷款,还有一部分是他主动帮还的。


    他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开,血从里头缓缓溅射出,渐渐向上涌到脑子里,眼前一片模糊。


    严襄让他脱鞋,轻声细语:“家里没有新拖鞋,你先光着脚吧。”


    家里从来没有陌生人上门,连鞋套也没准备,而这关头,更不可能拿从前陈聿的拖鞋给邵衡。


    他一言不发地光脚站在地上,手仍然握住她的,十指紧扣,一丝缝隙也不留。


    严襄领着他坐到沙发上,想将手抽出来,无奈他牵得太紧,紧到有些隐隐作痛。


    严襄软着声:“你先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邵衡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抬起眼,瞳孔凝向正对面墙壁,那里摆着一整面的柜子,隔着清晰的玻璃,能看到里头摆放着一个个拼好的乐高玩具。


    最下面一格没有填满,只孤零零地摆着一架金门大桥积木。


    是旧金山那次,她说要给亲戚家小孩带礼物,原来是给自己亲生女儿。


    她那些拙劣的借口,他从头到尾全都信了。


    耳边传来趿着拖鞋的脚步声,严襄拿着个杯子走近,轻轻搁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邵衡望着那只显然近期没有使用过的杯子,皮笑肉不笑:“不会是别人喝过的吧。”


    他大概是气疯了,说话意有所指、阴阳怪气。


    严襄平心静气地和他解释:“没有,是我自己用的,我知道你有洁癖。”


    邵衡喉头再一次发散酸楚。


    她知道他唯独可以接受她的私人物品,但她对他就是这样狠心。


    他紧咬牙关,握着那只杯子,吞了口白水,将眼底的涩意一齐咽下去。


    严襄见他仿似平静一些,将刚戴上无名指没几分钟的钻戒取下来,同样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低声:“对不起,邵衡。”


    邵衡耳根刺痛,痛得心脏一抽一抽。


    这五个字,就是她对他唯一的交代。


    他寒声开口:“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严襄不爱将自己的过往和人说,但见他大有不纠缠到底不罢休的姿态,只好将从前那些事娓娓道来。


    她道:“一开始是隐瞒婚育情况进了环宇,本来只想拿赔偿金走人,结果却碰到了你。”


    “你给的数字我拒绝不了,所以就……将错就错下去。”


    她干巴巴地说着,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贪财,而邵衡又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是的,一开始就是他拿钱砸她,她才同意。


    “对不起邵衡,是我骗了你……”


    她道着歉,而邵衡的眼睛转向她身后另一侧的墙角。


    那里有一只极大的、完全无法忽视的行李箱。


    并且,地板上有一道道明显的滑轮痕迹。


    邵衡眸子倏地深沉——她何止是骗了他,还准备骗完就跑。


    严襄轻咬下唇,最后道:“反正你也要联姻了,我们还是断了吧。”


    这一句话唤回邵衡的思绪,他眸光转回她脸上,脸上毫无表情:“断了?要断也是我说断了。”


    严襄在这样被戳穿的情况下面对他,始终语塞词穷,听到这话,只好讷讷答他:“那你说吧。”


    因为她这话,邵衡心中火气再度燃起,望着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横眉冷眼:“我没有联姻,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我们俩也没有达成共识,凭什么断。”


    严襄见他语气再度变重,显然又起了怒,她闭上嘴巴,尝试等他冷静下来。


    两人久久僵持,邵衡一直不言不语,不知是不是在想什么惩罚或折磨她的法子。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开口:“邵衡,我知道这件事我真的做得特别不对。”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她的后半句承诺渐渐消声,咽回肚里,因为邵衡倾身靠近,双手紧紧搂住她,脸垂下来,埋在她颈窝。


    “你怎么能这么骗我。”他声音发颤。


    严襄听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接下来,她颈脖、锁骨处一片温热。


    ——他竟然哭了。


    严襄见过他发火、恼怒、温情时的样子,却独独没见过他哭,一时也吓得不敢动。


    她心里头涌上来一丝丝歉疚,抬起手放到他的脊背,上下顺着轻抚。


    她道:“对不起。”


    她面对他,始终只有这三个字。


    邵衡愈加恨她。


    对她女儿她是合格的妈妈,对她亡夫她是妥善处理后续的妻子,唯独对自己,她成了一个空心人。


    他张开嘴,一口咬上她柔嫩的颈侧。


    他合上牙关,压根没有用力,在听到她轻轻的嘶声后,却还是松开来。


    知道她不痛,偏偏还是狠不下心。


    邵衡抬手抹了一把面庞,不愿意她看到自己脸上的水液。


    他好似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严襄低下眼,看着男人黑乎乎的脑袋,道:“很晚了,你先走吧。”


    “我不走。”


    他面色阴沉沉,“我走了,你又趁机跑了,我找谁去?”


    严襄无可奈何:“你都在外面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跑得了吗?”


    邵衡扯了扯嘴角:“天罗地网再多,有你的小心思多吗?”


    他态度坚决,硬是不肯走。


    而严襄当然也不可能撇下女儿,深夜同他去另个地方。


    再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妥协了。


    她轻声道:“那我去给你铺床。”


    邵衡薄唇绷直:“不用了,我在沙发睡。”


    谁知道,那些床,她和她的前任老公睡没睡过。


    他睡在客厅,正好也能盯着,省得她半夜偷跑。


    严襄拿他没办法,起身去给他拿了张毛毯。


    在她眼里,一切都已经说开,就只剩最后正式分手的步骤,这一夜索性随他去。


    她甚至柔声同他道了句“晚安”。


    卧房门阖上,客厅里静静悄悄。


    邵衡坐在沙发上,仰头往后靠。


    他眉宇间满是疲惫,身体的力量仿佛被抽空,紧闭双眼。


    ……


    邵衡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心里装着事,连做梦都是严襄提着行李箱跑路,手上还牵着个小的。


    那小的边回头边同他摆手,嘻嘻笑道:“再见咯,妈妈要跟我去找爸爸啦!”


    邵衡猛地惊醒,一睁眼,便同一双分外澄澈的眸子对上。


    梦里那个可恨的、拐走严襄的小孩,现在就蹲在他面前。


    小女孩托着下巴,眼睛眨了两下,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邵衡坐起来,眼睫低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你有什么事。”


    他嗓音冷沉。


    才四岁的女孩儿抿着小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伸出小手,指着茶几上的碘伏,道:“叔叔,你脸上有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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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小女孩儿的声音软糯, 长长的睫毛扑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份来自四岁幼童的关照让邵衡很不习惯,更何况, 她是严襄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


    他下意识抬手, 想要去触碰颈侧的几道抓痕——


    那是昨天严襄同他争闹时弄出, 事情太多, 他忘了处理,手下人见老板气怒自然也不敢提醒。


    现在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 正在慢慢结痂。


    邵衡的动作被小孩紧急叫停:“叔叔, 不可以碰, 手上有细菌!”


    她煞有介事,一张团团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正经, 像小大人那样警告他。


    邵衡遂收回手, 不自然地抿抿唇角:“谢谢。”


    小女孩托腮弯眼:“不客气!”


    邵衡垂眸, 将视线定格到自己的手上。


    面对这个孩子,他满心复杂。既对她的存在感到介意, 又深深明白大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还围绕在他身上打量, 显然很好奇。


    她歪了歪脑袋:“你不擦药呀?是需要镜子吗?”


    没等邵衡回答,小女孩“蹭”一下起身, 小短腿跑得飞快,小熊睡裙随风飘荡,邵衡眼神随之游移过去,又在她过来以前收回。


    她将一块小小的随身折叠镜放他面前茶几上,小声说:“这是我的, 借给你用。”


    邵衡默了默,再次道:“谢谢。”


    他将那块浅蓝色、上头印着洋娃娃八音盒的小折叠镜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问:“你妈妈呢?”


    昨夜严襄误以为他要伤害孩子, 狠狠将他推出去,那一刻的果决凌厉,完全不似她平时的温柔模样。


    反而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现在,她又怎么会放心女儿和他单独相处。


    小姑娘回答:“她还在睡觉呢。”


    她凑近一些,几乎要碰到邵衡弯曲的膝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妈妈不让我出来呢,我偷偷过来的。”


    邵衡冷哂。


    果然如此。


    她生怕他伤害她女儿。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只亮了小半,大概才五六点钟。


    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醒这样早。


    再回眸看眼前的小姑娘,他偏要和严襄对着干,主动问她:“你叫什么?”


    她露出细细的牙齿笑道:“小满,严小满。”


    严小满。


    邵衡没太费力地想起,那是过年期间,他因为她发烧匆匆赶回南市,在病床卡上看到的名字。


    那时候,严襄用“上个病人留下”的理由将他搪塞过去。


    原来,是她女儿。


    再联想那日曾在医院瞥见陈晏抱着小女孩,一切都清晰明了。


    她和女儿都生了病,由陈晏帮忙照看,他一过来,她便只能让人抱走孩子。


    所以,她抗拒他陪她过年,巴不得他赶紧走。


    倘若不是邵怀突然病危,还不知她要用什么手段哄走自己。


    他唇角掀起冷笑,握着那枚镜子的手越发用力,手背上经络微凸。


    小满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更何况,邵衡是第一个走进家里的陌生男人。


    一年以来父亲位置的空缺,让她对这个和妈妈格外亲密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她挠了挠脸颊,偷偷地瞄他一眼:“你是不是我妈妈男朋友?”


    邵衡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说话还算好听的小萝卜头,下巴微微抬起,正要向下点头,忽听房间里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紧接着,卧室门打开,严襄从里头快步冲出来。


    她脸色微微泛白,贝齿轻咬下唇,呼吸显见急促短浅。


    当望见一大一小安安生生地面对面坐着,并一齐将目光望向她,她脚步顿了一顿,手指不由轻轻抠住掌心。


    严襄僵直立在原地,嘴唇嗫嚅,不知该怎样开口。


    昨天与邵衡斗智斗勇到深夜,她回房便拥着女儿软乎乎的身体昏睡过去,明明睡前已经将卧房门反锁,却没料到那个小鬼灵精像做贼似的解锁出门,一点儿都没吵醒她。


    现在眼见两人和平共处,她心底那点儿阴暗的猜疑便显得有些伤人心。


    严襄望过去,见邵衡唇角讽意愈发明显,显然已经看出她的反应是为何。


    小满冲她挥手:“妈妈!早安!”


    她很机灵,在违背妈妈的命令后,知道用转移话题来引开注意。


    严襄扯唇笑了一笑:“早安,宝贝。”


    女人轻柔的声音传进邵衡耳朵里,他手指尖微微一动。


    宝贝,从始至终指的是是这个宝贝,是她女儿。


    所以,她对宝贝说一定会好好赚钱。


    那他呢?


    他这个宝贝只是她给她最爱的宝贝挣钱的工具么?


    邵衡唇线拉平,收回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桌上那瓶碘伏。


    她体贴,她女儿也同样,当真是亲母女……!


    她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半蹲下身,同跪坐在软枕上的女儿对视,道:“你先进屋好不好?妈妈和叔叔有话说。”


    小满点点头,爬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叔叔,一定要记得擦药。”


    和她妈妈一样的收买人心的体贴。


    邵衡朝这小孩露出了一个聊胜于无的微笑,声音毫无起伏:“知道了,谢谢。”


    小满心满意足地点头,阖上房门,为两个大人留下安静的交谈空间。


    严襄已经重新站起来,搬了把小满的小板凳到茶几边,同他面对面坐着。


    大有要再提和他昨日旧事的意思。


    他鹰眸淡淡地将她扫视一圈——


    她穿着一套与小满同款的小熊睡衣,衣摆、脚腕处都缝着荷叶边,和她平日里的职场女性形象很不符。这个样子,既有些幼稚,又显得很可爱。


    在家里,真正不设防的她,是这样子。


    严襄抬起手,用发圈将长发绕成丸子扎起。


    她耳边鬓角落下两缕碎发,她也只随意地拨到耳后,而后掀起眼皮,目色沉静地望着他。


    “邵衡。”她开口。


    她昨夜便已打好腹稿,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两人是从谎言开始,如今被戳破,她既觉得对不起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段不会有结果的关系。


    严襄吸一口气,正要说,不防邵衡忽地从沙发上站起。


    男人领带早已解下,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他肩线平直,双手随意插在兜里,这样吊儿郎当的姿势,平白让他做出一股子桀骜来。


    水晶灯光从他头顶射下,唯独高挺的鼻梁映出光辉,其余皆隐在阴影里。


    他眸子低垂,俯视看她:“我没有早起不刷牙洗脸就聊天的癖好。”


    严襄:“……”


    知道他是刻意转移话题,却也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卫生间。


    严襄叹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跟上。


    邵衡正将袖扣解开,一层层折叠至手肘,露出健壮有力的小臂。


    洗漱池上摆着一只崭新的牙缸与牙刷,应当是他叫人送上来。另边还叠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浴巾,已经用过。


    男人从镜中看她,目色淡漠:“借用了你家浴室,介意可以将这些都换了,我付钱。”


    他说话又变回了以往的毒舌,且还在置气,严襄只轻轻摇头,道:“你先洗漱吧,我本来也是进来给你拿毛巾牙刷。”


    待邵衡洗漱好出来,又恢复成公司里那个西装革履的邵总,仿佛昨夜伏在她肩上落泪的是他的另一种人格。


    她女儿扒在门框上伸长脖子偷瞄,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稀奇得不行。


    严襄系着围裙,将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她柔声道:“洗手吃饭了。”


    邵衡心尖稍稍软了软,磨了磨后槽牙,分明想表现得硬气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虽是三居室,但厨房空间并不大。


    严襄正背对着他,用洗手液仔细清理手上的油污,邵衡走到她身侧站定,挤了两泵到手心,仔细地揉搓。


    这时她低垂着眼,脸颊柔美恬静,不会说出像昨夜那样惹人气恼的话。


    她还……为他准备了早餐。


    邵衡滚了滚喉结,微微侧过身去,哑声开口:“严……”


    忽地,有个小东西挤到他们俩中间,踮着脚,兴奋地伸出双手:“妈妈,我也要洗手。”


    他权当自己没开这口,仔细地去清洗手指掌心。


    小女孩站在两人中间,好心情肉眼可见,蹦蹦跶跶地跳着,水珠不停地往邵衡的脸上、西装上溅。


    严襄教训她:“小满,不许调皮。”


    小满嘻嘻一笑,歪头看了看邵衡,冲他眨眨眼。


    邵衡已经收回手,扯了张厨房用纸擦干。


    此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映在严襄那张分外温柔的脸颊上。


    她正给女儿擦拭小脸和小手,捏住小姑娘的鼻头轻轻地晃,唇边漾起纵容的微笑。


    暖色的光晕让人头脑眩晕。


    邵衡开始代入——他应当承担的是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家庭的幻梦很快破碎。


    小满吃完几口便饱了,自己跑回玩具房里娱乐。


    小孩儿一走,严襄便略显迫不及待地问他:“昨天我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邵衡用餐巾纸擦拭薄唇,淡道:“门儿都没有。”


    严襄以为他又要装糊涂或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他竟这样直接。


    她一时之间微微愣住,杏眸睁圆,半晌没找回自己的台词。


    男人手搁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


    他眼神平静而深邃,恍惚间,竟让她仿佛看见第一次见面时的邵衡。


    他冷漠、凌厉,游刃有余地向外界散发出一股无形压力。


    邵衡启唇:“严襄,需要我提醒你吗?”


    “我们当下的情况,不满足协议里任何一条自动解除关系的条件。协议期限为一年,距离结束还有四个月。没到时间你就想提前退场,哪来这么好的事?”


    他表达得清清楚楚。


    没到那个时限,谁都别想提前走。


    严襄说不准他是被她骗了想要拖延时间报复,还是其他。


    她眉尖轻蹙,道:“那我要辞职。”


    邵衡像听了什么笑话,叫她:


    “严小姐,严秘书。”


    他冷嗤:“你入职环宇,签的是三年劳动合同。就算你现在辞职,也得再在公司给我待满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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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邵衡站起身, 走了两步到严襄那侧,掌心覆住她肩头。


    他俯下身,唇贴她耳边:“严襄, 你非得说咱俩是是玩玩, 那好, 我就跟你按游戏来玩。”


    “凡事都有始有终, 更何况我在这场游戏里投入了时间、精力、金钱。总不能你这主办方拿到钱,游戏说下线就下线吧?”


    他说话呵出的热气喷到严襄耳朵上, 麻麻的, 痒痒的。


    她侧过头, 沉静目光中隐藏着一丝讶异,实在对他这态度始料不及。


    他已经发现她丧偶有女, 两人身份不对等, 又全程贯穿欺骗, 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两张脸离得极近,仅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他眼睫低垂, 目色寒凉,又带一些嘲意。


    邵衡再次启唇:“严襄, 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现在你要做的选择,都会损害我的利益。所以,要吃官司,还是继续履行这两份合同, 你自己掂量。”


    严襄望着他的眼睛,清晰地从他深色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是认真的。


    邵衡是个商人,做生意, 怎么会甘心吃亏。


    他之前想娶她,也是以为她没有女儿。现在知道了还纠缠,大概是要捡回自己所丢的脸面。


    只看他昨天行径,就知道他在此地几乎与只手遮天无异,逃不掉,放不过,严襄最终点头。


    她道:“那就,只剩四个月。”


    又道:“补充协议要再加一条,你不能伤害我女儿,否则我们也即刻解除关系。”


    她提到补充协议,邵衡立即想起,那日她在办公室提出的,就算他受骗,也不可以将钱追回的要求。


    她脑袋瓜子转得的确很快,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露馅,所以提前打好补丁。


    难怪,难怪那时就急着卖房子走人。


    她不是怕他要钱,根本就是怕他伤害她心尖尖上的女儿。


    他冷冷一笑:“我倒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四个月,她想得倒是挺美。


    骗了他,拿她一辈子来偿还才够。


    同她说那狗屁协议也不过走个场面话,她要是不愿意,他照样会强娶她。


    至于她女儿,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张吃饭的嘴。


    他又不是养不起。


    邵衡直起身,修长手指将西装扣上,转过身,冲着玩具房扬声:“小满,叔叔和妈妈要去上班了,过来说再见。”


    小孩儿的性格人小鬼大,说是回房间玩积木,实则悄悄开了条门缝,一直在关注这边。


    要不然,他怎么会起身同严襄耳语。


    既防止小孩儿听到不该听的。


    也要让她看到她想看的。


    果然,下一秒,小满就将门打开,探出小小的脑袋。


    她脸蛋红扑扑的,捏着裙角上前,乖乖仰着头道:“叔叔,妈妈,再见,路上小心。”


    严襄仍坐在椅子上,见女儿这样听他的话,神色复杂。


    昨夜才认识,怎么就变得这样亲近?


    男人蹲下来,与矮矮的小女孩平视,他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小满有些害羞,眨巴着眼睛看他。


    紧接着,他压低声量,说了些什么,没叫严襄听见。


    她的心提起来,不由自主地起身,正要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却见邵衡已经站起来,同小满拉开距离。


    严襄脚步顿了一顿,狐疑的目光扫视着邵衡,最终没有吱声。


    班还是要继续上,且要上满接下来四个月。


    毕竟他硬要她履约,那就没必要为了同他赌气不要那份优厚的工资。


    两人坐在车上,严襄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和小满说什么了?”


    该不会,他要从她女儿那里下手,让她好好尝尝母女离心的滋味?


    男人将脸侧过去,露出分外优越的侧颜。


    他指着脖子上的抓痕:“我说谢谢她早上送药和镜子给我。”


    他喉间泛出轻哼:“不像某个罪魁祸首,一点儿良心没有。”


    他原本洁净光滑的脸与颈脖上,布着数道抹了碘伏的伤痕,称得上是有碍观瞻。


    严襄讪讪,确实理亏。


    她抬眼瞄了瞄他,见他单手托腮,仍旧转头望着车窗外,便试探性伸手,握住他的另一只。


    不论他是想报复,或是找回场子,他们都还得共同度过四个月。


    那么,就不能闹得太僵。


    至少她心里清楚,邵衡不是个坏人,他对于她,是心软的。


    她轻柔包裹住的手掌动了,他转而握住她,五根手指从她指缝间挤进去,牢牢相扣。


    *


    这一天对于严襄来说有些难熬。


    昨天先是她甩了辞职书逃跑,再是邵衡冷脸发怒,又是查监控又是命人有她消息必须上报。两人闹的阵仗太大,几乎是众人皆知。


    这样一来,她才出现在六楼,身上便多了不少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就连平时一向不会多话的李思媛也在茶水间偷偷问她:


    “严襄姐,你和邵总和好啦?”


    严襄尴尬点头。


    六楼的同事对两人关系一清二楚,瞒着也没用。


    只是昨天急着走,倒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她有些懊恼,当时实在不该那样冲动。


    李思媛嘻嘻一笑:“你是不知道,昨天邵总脸黑得能吃人,楼下不了解情况的同事都问,是不是咱公司又要破产了。”


    邵衡生起气来一向很唬人,更何况是这一群常常受他冷言冷语的属下,今天见她又回来,都大大松一口气。


    李思媛冲她眨眼:“你可是咱六楼的定海神针呢。”


    严襄仍是尬笑——定海神针也有滑铁卢的时候,她还不知道邵衡接下来这四个月要怎样对付自己。


    李思媛又道:“不过说到破产,听说咱公司又要空降一位新领导,那是不是得跟邵总打擂台?”


    严襄没听说这事儿,但邵衡为人一贯霸道自我,怎么会容忍别人和他平分天下。


    她便答:“大概是谣传吧,我没听说呢。”


    这一整天,邵衡也没什么特殊要求,就仿佛昨夜那事没发生过。


    严襄察言观色,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等七点下班时间一到,也没急着走,只看邵衡接下来的安排。


    她递了杯茶到邵衡手边,见他双眉紧蹙,眸色专注凝向电脑屏幕,正要悄无声息出去,不料被他握住她手腕。


    他哑着声:“给我按按肩膀,你家那沙发太软,一夜都没睡好。”


    他话里既是抱怨,也是试探。


    而严襄不答这话,只是转至他身后,双手放上去,微微用力,替他按揉僵硬的肌肉。


    邵衡闭着眼,问她:“晚上去哪儿吃?”


    严襄动作一顿——晚饭的事总由柴拓安排,她都随他,倒没想到他这会儿突然问起来。


    “你想吃什么?私房菜,还是餐厅?”她征求他意见问道。


    正是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小满的专属提示。


    邵衡现在已经知道她的情况,却死活不肯松手——照他那样爱吃醋的性格,一定会对她和别人的女儿十分介意。


    倒不如多提醒他女儿的存在,让他早些腻味。


    严襄心一横,索性直接点开语音消息。


    一时之间,小满清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妈妈,你和叔叔什么时候回家呀?赵阿姨把饭做好就走啦!”


    她面色霎时一僵,完全没料到女儿会说这番话。


    她下意识看向双腿交叠,慵懒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唇角勾起淡淡浅笑,眉尾轻挑,神色好整以暇,摆明了这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早有预谋。


    邵衡便也不再掩饰。


    他利索关了电脑,站起身,一手捞西装,一手搂过严襄的肩膀,动作一气呵成。


    他沉声道:“走吧,别让女儿久等。”


    今天早晨,他对小满说的是:


    “叔叔晚上回来陪你拼乐高。”


    严襄心里小九九太多,他一时搞不定。


    可她女儿毕竟才四岁,长期父亲缺位,又对他极其好奇,更容易策反。


    最后也的确不出他所料。


    严襄被他整个揽在怀中,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得几乎要走出办公室。


    她有些慌张:“等等……!”


    她打心眼里不肯小满和邵衡过多接触——


    小孩子记性不好,容易忘事忘人,但同样,很没有防备心。


    万一她习惯与邵衡相处,渐渐离不开他怎么办?


    到时候两人分开,孩子也会跟着难过。


    然而邵衡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甚至一把拿过她手机握住,道:“行了啊,小姑娘一个人在家,多危险,你别磨磨蹭蹭的。”


    严襄咬了咬下唇,很没有威慑力地瞪他一眼。


    这话说的,仿佛他对小满比自己更上心。


    回到清水湾,小满果然满脸欢欣,围着两人蹦蹦跳跳不停。


    她并非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曾经体验过父女温情,即便严襄这一年来极力掩瞒,她心中也依旧有父亲这个定义。


    小满跪坐在垫子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堆小积木,对面是盘着腿席地而坐的邵衡,他卷起袖子,正帮她按颜色分类好。


    严襄眼见两人越玩越上瘾,全程连头也不见抬,心里不免焦灼。


    她搞不懂邵衡怎么突然这样闲,分明前不久连吃饭都要在办公室凑合。


    她时不时打开手机看眼时间,直到跳成整数九点,严襄终于找着机会。


    她先对小满说:“你可以了啊,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小孩儿依依不舍,还没玩过瘾,但到底听妈妈的话,乖乖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邵衡双手撑到后面地板,身体懒懒斜倚着,抬头望她。


    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点母亲的严厉——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样子,感觉很稀奇。


    紧接着,严襄对他软了声音,就像是哄另一个孩子:“邵衡,九点了,你也该回家了。”


    他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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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男人姿态随意, 他斜歪着身子,领口纽扣解开两颗,露出凸起的喉结。


    他原本在公司的大背头已经梳下来, 刘海垂在额前, 削减了些许锐气, 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羁。


    邵衡坐着, 对她分明是从下往上仰视,嘴角却微微勾起, 依旧从容不迫。


    他这句答话言简意赅, 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自己不会走。


    严襄定定地看他——


    她实在难以理解他现在的想法。


    昨天他还在走廊怒斥她没有心, 哽咽问她为什么要欺骗,今天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不仅对小满接受度良好, 甚至要主动留宿在这套她和陈聿曾经生活过的房子里。


    她有些糊涂了——他从前那极强的独占欲哪儿去了?


    严襄斟酌一番, 提醒他:“可是,协议里写过九点前回家, 你也一直好好遵守的。”


    邵衡眉峰上挑, 并不否认:“没错。”


    他抬起手臂,瞥了眼腕表, 道:“现在是九点,你也到家了。”


    邵衡摊了摊手,颇有些无赖:“协议里可没规定,九点不能让我在你家。”


    他就这样盘着腿席地而坐,说出的话没有道理, 却很有底气。


    他分明是在抓协议里的漏洞。


    严襄眉尖微蹙,唇角向下抿,仍想劝退他。


    然而此时, 小满在卫生间里大叫:“妈妈!我洗漱完了,我要洗澡了!”


    小朋友都有同一个毛病,倘若妈妈不在身边,就要一直叫“妈妈”到出现为止。


    严襄眼前是个蛮不讲理的男人,耳边是女儿一声高昂过一声的呼唤——


    她败下阵来,最终只白了一眼邵衡:“你今晚还睡沙发。”


    邵衡开始着手给小满的乐高做收尾,不大正经地回她:“求之不得。”


    严襄只作没听到,趿着拖鞋进到卫生间。


    这会儿,小满已经脱好衣服放好水,她将自己浸入浴缸里,模仿小金鱼在水里头吐着泡泡。


    严襄被她逗得一乐,掌心将泡沫搓开,抹到她细细卷卷的头发:“这么开心呀?”


    小满嘻嘻一笑:“开心呀,好久没人陪我玩乐高了。”


    严襄手心一顿。


    她工作忙,又要应付邵衡,每每回家便疲惫睡去,的确没像之前几年全职在家那样陪伴她。


    而育儿不是赵阿姨主业,她陪小满散散步还行,玩乐高却不太可能。


    小孩儿哼着童谣,小脑袋左摇右晃,问她:“妈妈,明天叔叔还来么?”


    严襄抿了抿唇:“明天再说。”


    小满眨眨眼,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她乖乖地点点头。


    她既没有哭闹,也没撒娇央求,这样懂事,反而让严襄心里更为难受。


    这半年来,对待小满,她始终亏欠太多。


    她心头沉甸甸的,再一次后悔。


    从一开始,就不该让邵衡和小满接触。


    严襄心不在焉,想着过会儿还是得把男人赶走。


    她手上动作不停,抬起水龙头,要用花洒帮小满冲洗干净,不料半天没出水。


    她皱一皱眉,尝试几遍后还是没结果,不得不调成直流模式——


    一刹那,水“噗”一声喷涌而出,紧接着,两米外的水管同时炸裂开,向外喷射水流。


    两人都不由惊叫。


    小满在浴缸里,还有温热的水做缓冲,而严襄坐在小板凳上,不过一两秒钟,她就被寒凉的水流浇透了全身,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候由不得她多想,严襄迅速用浴巾将小满裹紧,抱起她准备退出浴室,然而脚底板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


    “啊!”严襄忍不住叫了声,仓皇间手胡乱抓住墙壁上毛巾架,好歹保持住平衡。


    小满挂住她颈脖,害怕地直叫“妈妈”,她自己心里也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门外,邵衡已经闻声过来,沉冽的声音传进来:“严襄,怎么回事?”


    严襄稳住心神,先拍了拍小满,连声安慰,而后扬声对他道:“水管炸了。”


    这回,她不敢大意,生怕摔个骨折亦或其他,只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挪步出去。


    才打开浴室,便见邵衡拿着他昨夜盖的那条毛毯候在门口。


    他将湿漉漉的母女二人扫视一圈,又瞄一眼几乎水漫金山的浴室,已经明白了概况。


    他伸手展开毯子,将娘俩一块儿包裹住。


    严襄打了个寒颤。


    接近六月,气温已经很高,但还是吃不消被冷水浇个透心凉。


    邵衡揽住她,快步带着母女俩往卧室走去。


    他手臂紧实有力,将她纳入保护范围,平稳的步伐也让她不再担心自己会滑倒。


    小女孩大概是被吓狠了,渐渐开始抽噎。


    邵衡一边走,一边温声道:“没事小满,别怕,叔叔跟你们闹着玩呢。”


    “你有没有听说过泼水节?”


    小满睁大双眸,泪珠止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她被这陌生的名词吸引,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从浴室到卧室,几步路的功夫,寥寥数语,他已经哄得小孩儿停止抽泣。


    待坐到床上,小满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妈妈,头好冷。”


    她刚刚连头发上的泡沫也没冲干净。


    小满年初才进过医院,险些得肺炎,严襄不敢耽误,立即就要去拿吹风机,却被邵衡按停在原地。


    他沉着眉,语气有些严厉:“漏水了还敢用电,怎么想的?”


    严襄吓得手又缩回来。


    被水浇了一身,她脸色惨白,又有些无措,只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将他视作主心骨。


    十几分钟前,她还在想法子硬要自个儿回家。


    可望着她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邵衡舌头抵到上颚,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多大点事儿。”


    他拿来她的手机打开手电筒,递到她手边,道:“你俩先收拾,我去外头把电闸关了。”


    离开以前,他捞了张毛巾罩在小满脑袋上,遮挡住小孩的视线。


    紧接着,他又用手掌扣住她后颈,俯身印了个吻到她额头:“有我呢,别怕。”


    邵衡离开后几分钟,“啪嗒”一声,周遭一瞬间陷入黑暗。


    唯有他刚刚打开的手电筒,在散发阵阵幽光。


    小满被严襄擦着头发,歪歪脑袋:“妈妈,停电了。”


    ……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没法重新冲洗。


    严襄帮小满擦干,又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哄她睡着,这才出了房门。


    刚刚她就听到了阵阵响声,晓得有人来,却没料到足有五六个人。


    他们进进出出,除却脚步声,没漏出一点儿嘈杂。


    邵衡就站在主卧门外,宽肩窄腰的身躯挡住一部分备用电灯的光源。


    闲人太多,即使他确定他们不敢造次,也没离开半步。


    邵衡听到动静,转过头,将她整个人打量一遍。


    刚刚她被水流浇得浑身湿透,薄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小脸煞白,整个人被冻得哆哆嗦嗦。


    这会儿换了长袖长裤,她身体不再发抖,只是头发还是湿的,脸色也不大好,原本粉色的唇透着苍白。


    邵衡伸手,擦了擦她脸颊上余留的水珠。


    他指腹触到她皮肤,一片冰凉,只蹙眉:“过会儿给你弄杯牛奶,预防感冒。”


    怕她担心情况,又主动交代:“很快就能修好。”


    严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下,压下心中讶异——


    其实,她还以为邵衡会趁乱带她们搬家。


    她轻轻点头:“谢谢。”


    邵衡低哼一声:“你是该说谢谢,常人被你一赶就跑了,哪儿像我。”


    因为他这话,严襄心中也有些许动摇。


    至少,他没趁人之危胡来。


    这一晚上折腾得精疲力尽。


    工人检查是水压过大导致水管爆裂,邵衡全程监督,倒是把严襄赶回房。


    待外头声音终于消停,他端来一杯热牛奶给她灌下,没过多停留,转身便离开卧室。


    他这毫不留恋的样子,和他前头那样的死皮赖脸简直判若两人。


    严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开始苦恼——


    她原本想把邵衡赶走,可经过晚上这么一遭,却实在不好意思过河拆桥。


    这时,手机连续震动,有人发来信息。


    严襄有预感是谁,却不想动弹,更不想回复。


    在这样的深夜同他联络,无异于将自己的心防打开。


    严襄心平气和地闭上眼。


    ……分明不想当回事,毕竟无论公事私事,她都有理由等到明天。


    但脑海里一遍遍放映他今夜行径,安抚女儿,找工人修理,守在自己门前。


    严襄翻了个身,最终认命地捞过手机。


    果然是邵衡。


    他问:


    【睡了没?我有点冷。】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她的纠结竟然过了三分钟。


    也许是看她不回复,邵衡又发来一条:


    【我看到了,正在输入中。】


    严襄心跳漏了一拍,指腹不慎按上输入框——


    下一刹,邵衡:【装睡。】


    无论刚刚是真是假,这回是真让他发现了自己没睡。


    严襄敲了两下键盘,想控诉他明明有毛毯,却忽地想起,刚刚他用那条毛毯给母女二人取暖,上头沾了水,现在当然盖不了。


    她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拿出条空调被,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咔嗒”一声,她小心合上房门。


    下一秒,她忽地被提起来——


    双脚乍然离地,严襄吓一大跳,将将要叫出声,却被他单手捂住嘴巴。


    现在这姿势,他只用一只手托住她。


    严襄心里扑通乱跳,十分没有安全感,生怕自己摔下去,不得已搂住他颈脖,双腿也勾住。


    黑暗中,男人闷闷的笑声传来,他另只手也探下去托住,给她增添支撑,低声嘱咐:“抱紧,没点灯,你要摔了可不怪我。”


    严襄伸出手,用指尖狠狠挠他一把。


    要是知道他没安好心,还不如让他冷死。


    借着不远处茶几上台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邵衡长腿迈开大步,没一会儿便坐到了沙发上。


    他拽出两人之间相隔的空调被,丢向沙发另一边,彻底与她紧紧相拥。


    他只着一件衬衫,胸膛火热的温度压向严襄,让她不安地动了一动。


    她咕哝一句:“你又不是没地方住,非得在这儿凑合。”


    邵衡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音质低哑:“那不成,没你我睡不着。”


    严襄扯了扯嘴角,不接招:“那你前二十多年怎么睡的?”


    他肩膀微颤,喉间滚出笑声,道:“单身跟有老婆能一样吗?”


    静谧的夜晚,她紧靠在男人的肩头,脸颊被昏黄灯光照射,让她不由闭上双眼。


    他接连两句甜言蜜语,将这令人心安的氛围拉往另一个方向。


    空气变得粘稠而微妙,他仍在刚刚的位置,没轻没重。


    严襄沉默一会儿,做好心理建设,终于开口:“邵衡,你明天不能在这儿住了。”


    说好了只有四个月,那他们就应该保持原本的定位。


    严襄以为他会恼怒,会大动肝火,会呵斥她自己绝不同意,却没想到,邵衡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松开怀抱,望着她:“理由呢。”


    他的一半脸颊映出暖黄色,另一半脸颊隐在暗夜里,但她能看出来,他并没有为此生气。


    严襄答:“当初说好了的。”


    邵衡开口,嗓音出奇冷静:“当初说好了,你要九点前回家,不陪我过夜。这是因为你要照顾和陪伴小满,同时,你也害怕我知道,是不是?”


    她迟疑点头,嗫嚅着嘴唇:“是。”


    邵衡回她:“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而且——”


    他顿一顿,道,“我并不介意她。”


    严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这两天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你得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俩一个机会。”


    邵衡微微倾身,捧住她的脸,道,“我想跟你回家,陪你过夜。”


    他这话让严襄心头一跳,一双眼凝在他冷峻的脸上,一眨不眨。


    他呼吸清浅,低声:“严襄,你这么聪明,难道还要逃避我吗?”


    严襄听出他的话外之意——


    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妥协?


    她看出他的动心,他的吃醋,但碍于自己的秘密与两人并不对等的关系,所以迫切地希望逃离。


    她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想到他昨夜趴在自己肩窝淌下热泪,想到他今天对母女俩的呵护,指尖一颤,耳根仿佛同胸腔一齐震动。


    她是不是应该给他这个机会?


    邵衡步步为营,并不急着让她回答。


    只是却有些忍不住,两人相隔不过一只手掌的距离,她杏眼清冷,眸色中带点迷茫与犹疑,是从未有过的神态。


    她也,稍微地心软了吧?


    鼻尖相抵,他慢慢错开,薄唇紧贴着她的,温暖湿润,描摹着她的唇线。


    他的大手包住她后脑勺,指缝穿过发丝,一下下按着。


    单纯的亲吻一触即离,邵衡再次开口。


    “我早说过把你当我的女朋友,是不是?”他指腹蹭着她的脸颊,嗓音低哑,“不要再去想那协议,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好好地在一起。”


    成也协议,败也协议。


    邵衡没耐心再跟她斡旋,眼见她现在还要赶自己走,划清界限,他没法再忍。


    他从前误会她脚踩两只船都能忍,现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忍不得。


    一切都是附带,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有她。


    无论她有没有女儿,他都要得到她。


    严襄纤长的睫毛低垂,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


    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绝他,就代表,她的的确确对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她在犹豫,在权衡利弊。


    邵衡抛下最后一击:


    “更何况,小满并不排斥我,她甚至有些喜欢我,不是吗?”


    是的,小满性格很好,大人和她亲近,她便照单全收,笑眯眯地哄人家开心,却不会像对邵衡那样,主动亲近。


    如果邵衡能接纳小满,那确实也再好不过。


    她不必两边瞒,不会因为要应付邵衡而忽略小满,她可以分给女儿更多的时间。


    “严襄,你不能否认,如果你们需要个男人,那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缄默着,同他对视时看到他的自信与笃定,深知这是一句实话。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严襄在心里问自己,要试一试吗?


    将邵衡当做恋人,正式地开启一段健康的关系。


    就算不成,四个月后他回到京市,对自己也没有丝毫影响。


    最终,也许是在深夜,人的感性占了大多数,她实在无法忽略自己内心那点小小的触动,便轻轻点了下头。


    邵衡呼吸一滞,双手忽然捧住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双眸:“真答应了?”


    他问出这句话便又后悔,不应该给她多想的机会。


    他猛地又将她搂入怀中,打乱她的思绪。


    他贴在她耳边,吐出热气:“戒指想现在戴吗?”


    严襄摇一摇头:“不要。”


    她仍对他能否娶她抱有深深怀疑,更何况,这其实只是她给自己和女儿一个组建家庭的机会。


    邵衡见好就收,亲亲她的耳朵:“好,听你的。”


    他没想到严襄这样轻易地松口,他以为,至少还要再磨上一段时间,亦或者,到最后,他不得不把她和她女儿一块绑上飞机。


    但她既然答应了,那就用不着非常手段,他们可以慢慢来。


    他鼻间传出哼笑,忍不住地在她耳边颈侧亲了又亲。


    昨夜还如坠冰窟,今夜便哄得她松口,将那狗屁协议抛之脑后,不必再遵循所谓的四个月期限,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邵衡的唇带来丝丝痒意,严襄躲开脸,却给了他更好的机会。


    他亲在她尖尖的下巴。


    严襄声如蚊呐:“别在这儿亲,去次卧。”


    邵衡装没听见,亲吻不停。


    这样的吻与从前不同,让她的手臂也不断用力地抱住他。


    她捏他耳朵,拉长声音:“邵衡——”


    他抬起眼,含糊不清地说:“叫宝贝。”


    他眸子向来凌厉,不怒自威,但这会儿伏于她怀中,眼眶中充斥水汽,眸色潋滟。


    严襄摸了摸他的脸,声音软下来:“你乖一点,宝贝。”


    邵衡心满意足,眉宇间透着笑意,却绝不愿意换地方。


    他十分、万分地厌恶这个房子,角角落落都是,更遑论要进入那些更为私人的房间。


    刚刚两次进入她的主卧,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除了她以外的地方。


    一想到她曾与人构成婚姻关系,曾在这套房子里度过新婚蜜月,他就恨不能将这里铲平。


    只是,他要让她心软,要让她相信,他当真大度。


    他要打动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进入自己的领地,才暂时蛰伏在这个地方。


    他像孩童一样抱紧她怀中。


    严襄仍没忘记:“孩子……”


    他伸手拉灭台灯:“天黑了,孩子看不到。”


    邵衡将空调被遮盖住两人。


    沙发不比床垫,暄软又没有支撑力,两个成年人坐在上面几乎要压平。


    在狭小的空调被里,严襄的声音被他的亲吻堵住。


    他凑到她耳边,低低:“宝宝,你家隔音真的很差。”


    *


    严襄是半夜回去,以示对他胡来的惩戒,她毫不留情地将他那条被子一同带走。


    邵衡倒无所谓。夏季夜晚,气温得有二十多度,他压根不需要盖被子,这本来就只是个骗她出房门的借口。


    次日睁眼,面前仍是同昨日一样的大眼睛,再看窗外,同样的亮度,相差无几的时间。


    邵衡罕见懵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怀疑自己是进入了循环。


    他道:“小满?”


    小满弯了弯眼:“叔叔早!”


    他呼出一口气,微微放松一些。


    她这回是为了昨天的泼水节来找他:“叔叔,泼水节是什么故事呀?”


    邵衡那会儿不过信口胡诌安抚她,见她过了一夜仍惦记着,索性讲给她听。


    清晨才醒,邵衡嗓音微哑,不疾不徐地讲完。


    见小满听得入迷,他笑了笑:“你这么喜欢听故事?以前是妈妈给你讲么?”


    小满摇头,正经道:“是机器人小路!我每晚睡前都要听他讲故事。”


    想起什么,她又腼腆一笑:“不过昨晚一直在玩乐高,忘记了。”


    出于小孩的炫耀心理,她朝他招手:“叔叔,你跟我来!”


    她迈着小短腿,飞快跑到玩具房,动作娴熟地开了机。


    邵衡手插在兜里,跟着走过去,却保持距离,并不进入房间里。


    他看到了一款很熟悉的机器人。


    邵衡记起,这是市场里热销,也是他送给严襄的那款。


    她还挺机灵,拿机器人育儿。


    他倚在门框,静静地看着小孩儿操作。


    小满调出语音包,随意点开一个——


    她笑道:“我超喜欢它的声音!”


    紧接着,邵衡听到了极其耳熟的讲故事声。


    是Louis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审核请仔细看,只是亲一亲。


    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


    本章是8000营养液加更和正常日更二合一[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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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Louis是华裔, 普通话还算标准,但个人习惯使然,说话语序总有些颠三倒四, 加之他声调偏暖, 十分有辨识度。


    机器人仍在聒噪地讲着故事:“从前, 有一位漂亮的公主, 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对了,就和小满一样。”


    小孩儿被逗得“咯咯”笑起来。


    邵衡眉峰下压, 眼角抽了两下。


    确认是Louis无疑。


    只有他会讲这些花言巧语的东西讨女人欢心。


    邵衡双手环胸, 倚墙站定, 看似随意地问:“小满,这声音你认得吗?”


    小满坐在地上, 双手在屏幕上乱点一通, 又调出来其他故事, 她点点头:“认得呀。”


    “是小路,我最喜欢他讲故事的声音。”


    邵衡沉吟一番——


    小路。


    机器人的初始姓名是斑比, 但不排除用户会修改。


    而且以Louis的性格, 自恋到将自己的声音添加到系统也不足为奇。


    小满嘟囔:“不过很久没更新了,下次让妈妈去问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邵衡撩起眼皮,瞳孔虚虚落在前方,却故意没回头。


    他想看她先同谁说早安。


    女人趿着拖鞋走近,一步两步,她身上萦绕的清甜馨香渐渐涌入他鼻腔。


    邵衡胸膛起伏, 他刚刚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大脑因为这味道又陷入旋涡。


    在她即将越过自己时,邵衡伸出手拦停,顺势将她带进怀里。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头顶, 两只手臂紧紧搂住她,桎梏在她腰间。


    “早安。”邵衡率先说出口。


    严襄急着去看女儿,却被他宽厚的身躯压住,想走也走不了。


    她被他死死抱住,脸颊卡在他颈脖上,紧贴他喉骨。


    毕竟还在孩子面前,怕他做些不该做的,严襄启唇,轻轻咬在他不断滚动的喉结。


    听到头顶传来呼痛的“嘶”声,严襄这才回他:“早安,快松手。”


    他沉郁的声音响起:“还有。”


    她有些无奈,抬起头,唇安抚似的印在他泛青的下巴上:“早安,宝贝。”


    邵衡这才放松力道,严襄白他一眼,脚步不停,半蹲在女儿面前,柔声:“宝贝,你下次醒了可以叫妈妈,不要自己离开好不好?妈妈会担心的。”


    小满一向都早睡早起,她自主性很强,醒来也不会打扰任何人,只会自娱自乐。


    但家里有邵衡这个男人在,严襄免不得担心。


    两个人可以培养感情,但应该循序渐进。


    小满点点头,她忙着调试今天的晨间故事,嘟囔:“妈妈,你帮我下载新的故事吧,我喜欢叔叔给我讲的泼水节那样的。”


    泼水节?


    严襄微微一怔,想到昨夜,她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小女孩早起是为了问这个。


    严襄哑然失笑,回头望向邵衡。


    男人斜靠在门框,额头歪向同边,站姿看起来慵懒随意。


    但他目光幽深暗沉,丝丝缕缕犹如胶质般黏紧在她身上,他唇角也抿平,周身散发出一股子怪异的意味。


    端看这脸色,就知道又是哪里不开心。


    严襄眨了下眼,冲他招手:“邵衡。”


    邵衡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顿,慢慢靠近,隔了两步停下来。


    他环臂胸前,低垂着眼看向一起坐在地上的两人,动了动唇:“干嘛。”


    她叫他和她女儿的宝贝的语气完全不同。


    后者是柔情蜜意,而对他则是敷衍、完成任务,听不出一点爱意。


    严襄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劲儿,将他也拉得坐在地板上。


    她道:“你给小满讲的泼水节,你来找。”


    邵衡仍旧冷脸:“哦。”


    他习惯性用左手操作,右手仍然被坐在两人中间的严襄握着。


    她掌心柔软,修长细滑的手指穿过指缝,与他勾缠。


    邵衡唇角轻轻牵起,点开故事书栏目,试听刚刚下载好的传统节假日由来故事,Louis絮叨的声音再次响起。


    “亲爱的小满,有新故事了哦……”


    听到这不正经的声音,严襄脸上闪过一瞬的怔忪——


    之前小满表达过Louis音色的喜欢,她便麻烦他做了个语音包,也省得小孩儿总偷偷联络他。


    倒没想到,会让邵衡听见。


    他该不会,又要吃醋了?


    严襄小心地瞥了眼他,却见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恼色,他目光柔和,像是完全不在意这声音,甚至于,他注意到她的打量,抬起两人十指紧扣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


    他罕见大度,没有吃飞醋,严襄便也乐得轻松。


    三个人并肩坐着,像极了一家三口。


    *


    早餐是赵阿姨提前备好,放在冰箱里的三明治。


    严襄要梳洗换衣,便叫邵衡去准备。


    现在不同,他既然要改变两人从前的协议关系,那就没必要再把他当老板看待。


    严襄坐在茶几前化妆,抽空瞟一眼,看到他站在冰箱前,掐着女儿的胳肢窝将她抱起,让她自己选要吃哪一款三明治。


    小满乐得嘻嘻一笑,很有谦让精神:“叔叔爱吃什么?”


    一大一小相处和谐,上桌吃饭时也氛围融洽。


    小满少食多餐,早饭不会用太多,便先一步吃完。


    她用小手托着下巴,眼睛珠子从两个用餐的大人身上扫过,提溜地转着。


    “妈妈,今天是几月几号呀?”她问。


    这么小的孩子,其实只懂星期几,并不懂几月几号的概念。


    不过严襄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她:“五月二十九号了,小满有什么事吗?”


    小满挠了挠头,有些犹豫:“二十九号,是不是离儿童节很近了呀?”


    严襄失笑:“你想要礼物了?”


    “妈妈会给你准备惊喜的。”


    邵衡坐在对面,闻言也道:“叔叔也给准备礼物。”


    小满瘪了瘪嘴唇,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不是啦……”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好吧,那我要礼物吧。”


    严襄以为她是想要陪伴,便揉揉她脑袋:“没关系的,妈妈那天会陪你的。”


    小孩儿拉长声音应了声,很快跳下座椅,自个儿奔到玩具房里,紧闭大门。


    上班路上,邵衡开始同她商量,想再请个营养师上门。


    他有理有据:“小满还在长身体,咱俩工作又忙,肯定得对孩子更上心。”


    他没明说,但严襄心里清楚,他是嫌弃三明治没有营养。


    想当初,他对着自己那肉蛋俱全的盒饭都能挑三拣四,更何况是今晨冷藏过一夜的三明治。


    但严襄不想辞退赵阿姨。她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是赵阿姨帮到她,她心里打鼓,便又打起劝邵衡回他自己家住的主意。


    邵衡见她犹犹豫豫,稍稍打量一眼就晓得她卖的什么官司。


    他冷哼:“是多请一个,又不是叫你辞退她。我是为孩子身体着想,你要不愿意我也没辙。”


    他话说到这份上,拿孩子来堵她,严襄只好点头。


    邵衡扬声:“柴拓,听见没?今天人就得到岗。”


    柴拓答明白。


    他坐前排,脸色诡异非常。


    他比邵衡还晚知道严襄丧偶有女,身为特助,没能提前发现,这算是严重失职。


    但他实在没料到,老板不仅不在意,竟然还主动搬去与严襄同居。


    他大概从生下来就没住过那样小的房子,算得上蜗居。


    且现在还张罗着要请营养师,像真准备好了要喜当爹。


    这些话,自然只敢腹诽。


    柴拓转念又说起今日安排:“邵总,新一批入职员工已经到达X镇,我们需要派个熟悉机器人项目的人过去对接。”


    柴拓属意严襄,毕竟从前明立和旧金山都是她跟进,这回自然也合适。


    邵衡也想到这点,却没打算叫她一个人去。


    他道:“那就抽个时间,我和严襄一块去。”


    Louis在X镇,纵然清楚那轻浮混血没有机会,却还是得防着些。


    柴拓应好。


    *


    Louis从十二月来到环宇,如今逼近六月,有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都独自待在工厂。


    这儿的枯燥程度远超他想象,X镇远离市区,毫无娱乐设施,成天和车间机器打交道。


    且因为顶头上司看他不顺眼,每次回南市汇报工作总轮不到自己,所以,连进城偷闲的机会都没有。


    他迫切地想回旧金山,奈何外派合同签了一年,现在才过去一半,属实前路暗淡。


    当Louis看到严襄下车,心情不可谓不激动。


    他大声同她打招呼,在看到邵衡的那一秒又哑声,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


    上回见面还是校企合作,就因为他同严襄说了两句话,这表面不在乎的男人转头就往他手底下塞了好些学生。


    Louis搞研发在行,却实在不懂带教,这数月来忙得头昏脑涨。


    这回他变机灵了,先同邵衡搭话。


    不咸不淡地打完招呼,严襄便着手准备这次的项目介绍会。


    室内会议厅广阔,严襄落落大方地站定台上,同上回在明立一样侃侃而谈。


    那时Louis不在,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


    纵使坐在邵衡身边,他也依旧没掩饰自己的欣赏,道:“邵总,严襄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女人。”


    邵衡目光凝在她身上,自然深深懂得这点,却没心情跟别的男人来探讨她究竟有多好。


    很久不见,Louis说话比从前动听一些,他道:“知道你们正式在一起,我很为你们开心。”


    邵衡漫不经心地答:“谢谢。”


    对于Louis,他本就没认真,一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将目光从严襄身上收回。


    正式在一起也就昨晚的事,他是从哪里知道?


    Louis恍若未觉,继续嘀咕:“不过,邵总,我身边有很多重组家庭,看过不少情侣因为孩子的事意见不合而分开。我建议你,还是得多关心小满,陪她参加亲子运动会。”


    邵衡眉峰拢起,对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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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邵衡原本放松的神情渐渐凝上一层冰霜, 他双眉拧紧,一双凌厉鹰眸审视着身边青年。


    自旧金山初遇他就不喜欢这男人,但这会儿Louis神色认真, 不带一丁点儿挑衅与故意放肆, 是真心实意在为他提意见。


    邵衡薄唇抿成一条线, 按下心中不虞, 手指敲击座椅扶手,平静道:“她怎么和你说这些?”


    他样子太风平浪静, Louis以为他不介意自个儿说这个, 便继续:“小孩子也有苦恼啊, 她就很苦恼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该不该请你陪她去。”


    严襄孩子的苦恼,Louis一个外人, 竟比他们两个还先知道。


    甚至于, 在自己还不知道小满存在的时候, 他就已经和小女孩儿有了联络。


    陈晏是孩子叔叔,曲靖原陪小满玩过, 只有他, 一直被蒙在鼓里,正式上门时才撞破。


    邵衡转眸, 看向严襄,她正在请两个新入职员工做测试——


    她声音有力,顺着话筒回荡在会议厅里。聚光灯打在她皎白的脸上,照映出她温和的神情,一颦一笑间又满是柔意, 顷刻间便吸引去全部目光。


    同在明立一样,她落落大方,上台时自信又散发着光芒。


    但又不太一样。


    这回, 她并非心无旁骛,而是分神留意着他。


    严襄触到他的目光,左眼朝他眨了下,眉眼更弯一些。


    隔着数米,隔着人群,她也依旧能定位到他,她终于知道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邵衡牵唇,冲她轻轻点了点下巴。


    这没什么大不了,其他人只能算是过路人,而他对她最重要,所以她才要瞒着自己。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询问:“所以,小满为什么会这样苦恼?”


    在Louis的叙述里,小女孩儿从始至终只把他当机器人,只是更智能一些,所以更能说出一些不愿意对大人说的话。


    她是上午通过机器人与他连线,就在她向他们询问完六一日期以后。


    这样看来,在餐桌上时,也许她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询问,这才向Louis吐露烦恼。


    “她说,妈妈不喜欢回答叔叔有关的事,她不想让妈妈为难。”邵衡坐在车上,单手支在下颌,语气平淡地向她转达这句话。


    严襄心头一顿,首先升起的是对女儿的愧疚。


    她知道小满聪慧早熟,却没想到一个孩子,竟能敏锐察觉到她的心思。


    是因为自己前一天晚上回答她的那句“明天再说”,让小满不敢问出口。


    只是她又实在渴望参加,便试探着问出日期。


    可自己却丝毫未觉。


    严襄眼底实在酸涩,忍不住抬手捂住。


    她肩上揽过一只手,紧接着被他搂进怀中,脸颊靠在他的胸膛。


    邵衡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清液,沉声:“不要瞎想,你已经很辛苦,不可能面面俱到。”


    严襄鼻子发酸,轻轻嗯声。


    她的手环绕住他紧实的腰身,沉默半晌后才开口:“我以为你会生气。”


    之前数次,邵衡因为各种事情吃醋发狠,这回却截然不同,他反倒来安慰自己。


    邵衡捏捏她的鼻子,将她的脸抬起来。


    他吻上她清润的眼,哑声:“是很生气。”


    “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个女儿,唯独我不知道,让我觉得,你是不想接纳我到你的生活里。”


    严襄动了动唇,想说现在的自己没这意思,却又被邵衡打断:“但你现在变了,是不是?”


    她轻轻点了下头。


    “严襄,无论过去怎样,重要的是当下和往后。”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缱绻说道,“我知道,现在我是你最爱的人,是不是?”


    话锋转得太快,严襄眸中还含着泪珠,情绪未曾收回,忽地被他捏住耳根敏。感处,又痒又麻,触电一般地点了下脑袋。


    她心知肚明这进度太快,叫他:“邵衡……”


    邵衡打断她,不动声色地提起刚刚的话题:“我陪小满去参加亲子运动会,你会为难么?”


    严襄摇头——


    怎么会,这是小满所期望的,她当然愿意。


    *


    多来一个营养师李阿姨,清水湾的三居室比之前更挤了。


    做饭由李阿姨全权接手,赵阿姨只负责接送孩子与卫生,两人二分天下,放八九十平的小房子里实在赘余。


    次卧被用作阿姨们的休息室,小卧室是玩具房,主卧睡严襄和小满,邵衡便仍旧屈居沙发。


    连带着,他那些办公文件档案放置在客厅,这边一摞,那边一层,越垒越高。


    偶尔,还要将客厅的一块地方空出来,他要同小满坐地上搭乐高。


    小满倒是开心,一点儿没觉得挤。


    对她而言,这些文件更像是一层层搭起来的真实积木,是家里的“路障”。


    严襄担心耽误邵衡正事,也只好叮嘱她不要乱动叔叔的东西。


    小满答应得元气十足:“我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叔叔每天都会来家里,并且,他还主动邀请自己去参加亲子运动会!


    甚至,还送了她一个最新款机器人!


    邵衡温声道:“叔叔的公司就是生产机器人的地方,你如果喜欢,叔叔以后每年都会送你一个最新款。”


    小满的脸蛋红扑扑的,大声说好。


    六一当天,邵衡放下手头工作,和母女俩一块前往幼儿园。


    上一年,小满还未上学,便也没机会参与亲子运动会,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届。


    小女孩儿穿着印着小雏菊的短袖短裤,头上戴同色小黄帽,两个小揪揪朝外,昂首挺胸地拉着两个大人的手。


    当遇到熟悉的小朋友,小满重重点头打招呼,很有几分骄傲。


    她虽然年纪小,但看得出来,周遭许多大人小孩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三人的身上。


    小女孩左手牵着男人,他穿黑色Polo衫,里头是白色内搭,下半身穿同色系短裤,露出一双健壮有力的小腿。


    她右手边母亲是同款搭配,长卷发梳成高马尾,干净利落。


    一男一女容貌出色,气度般配,看上去家庭氛围极其和睦。


    严襄几乎没见过邵衡这样子穿,他多数时候都是商务西装,要么就是应酬时的高尔夫服,这模样,显得有些太过亲民。


    只不过,再亲民,他也改不掉他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


    邵衡眸子扫遍整个幼儿园,仿佛来巡查一般,微微凝起眉。


    严襄听他道:“场地太小人太多,容易出事。”


    她撇他一眼:“这里孩子多,你别瞎说。”


    可偏偏真叫邵衡一语成谶。


    这一天,光是摔跤的孩子便有三个,在快结束时,就连小满也差点出事。


    那会儿正在办两人三足项目。


    邵衡与小满的腿被绑在一起,跨越软垫拼成的障碍,一齐过关。


    因为身高差太大,男人结实精壮的手臂几乎是将小满拎起来,越走越快,遥遥领先。


    然而在跨越最后一个软垫时,有个孩子与同伴追逐,从人群外跑进来,直愣愣地往最前面的两人身上撞。


    那会儿,小满眼冒精光,只顾着看前方的冲刺横幅,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扑腾。


    事发突然,待邵衡看见那胖乎乎的熊孩子时,已经到了近前。


    严襄心口猛然提起——


    她瞧见他迅速将小满搂住,错过软垫,径直倒在橡胶跑道上翻滚一圈。


    成功避开。


    严襄喘出一口大气,提步往场内跑,急着去看他怀中女儿。


    他松了手臂,小女孩毫发无损的身体露出来,她眼睛亮晶晶的,欢呼:“好玩!再来一次!”


    严襄的心又重重放回原地,无奈摸了摸她脑袋,眸光再转回男人脸上,却是一愣。


    他刚刚只顾着小满,自己的下巴与脸侧都被擦伤,伤口处混着小小的砾石,很有些狼狈。


    这回,他终于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抱着她的女儿,甘愿滚在地下。


    严襄轻咬下唇,想伸手去触他伤口,又怕有细菌,只好无奈缩回。


    发生了这样的事,邵衡依旧面不改色,抱起小满,同她一块到达终点。


    最后自然没取得冠军,但小女孩心满意足,运动会结束又去吃了大餐,这才心满意足回家。


    邵衡那样一张清隽的脸庞受伤,且还时时刻刻面对自己,看得严襄十分过意不去。


    路过医院,严襄提议去处理,也被邵衡拒绝。


    他意有所指:“这么点小伤算什么,你忘了前两天你都给我抓破相了?”


    话是这样说,待晚上洗漱完,他又发信息叫严襄来客厅,让帮忙处理伤口。


    大少爷受了伤,怎么可能不拿出来搏一搏同情。


    月上中天,夜色融融,阳台外传来声声蝉鸣,划破寂静一片。


    严襄绕过在地上堆叠的文件,抬眸看他。


    男人着一身黑色真丝睡衣,懒懒支起一条腿,赤脚踩在沙发上。


    他双臂展开,颈脖往后仰,头往主卧的方向偏。


    从她推门出来,他的眼眸便凝在她身上,顺着她身影游移视线。


    他脸颊下巴的擦伤泛红,在暖黄灯光的照耀下,更显严重。


    严襄手上拿着东西,还没坐下,便被他揽住了腰肢。


    他的脸也埋在她小腹。


    邵衡声音有些发闷:“我看你是一点不关心我。”


    严襄冤枉,是他自己不在乎这点小伤,怎么又扯她头上去了。


    他抬起脸,下巴抵在她软软的肚子上。


    邵衡羽睫略抖,一双眸中满是控诉,他道:


    “从前我哪儿不舒服能第一个发现,喝完酒泡茶,淋了雨擦水,多贴心的严秘书。现在倒好,受了伤还得我请您出来帮忙。”


    他说话带点酸味,还有些许阴阳怪气,显然面上装无所谓,心里不知在意了多久。


    但毕竟他是为了护着小满。


    严襄手上拿着药品,只得腾出一只,摸了摸他的短发,软着声:“从前是老板,现在是男朋友。”


    邵衡低哼一声,眼睫低垂,勾起的薄唇轻轻吻在她的睡衣纽扣。


    他松开手,放她坐下。


    严襄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棉签,浸入红色的液体中。


    她扶正他的脸,小心翼翼地将碘伏抹上去,见他微皱眉头,手上动作便又放轻了些。


    她启唇,往伤口处稍稍呼了口气,柔声问他:“还疼不疼?”


    邵衡的右脸被她捧在手中,左脸是她呵气如兰的气息,此情此景,她待他真的好似捧在手心的宝贝。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侧过去三分,轻易衔住她的红唇。


    严襄早知道要有这么一遭,看在他今天表现良好,她主动探出舌尖。


    邵衡像得到奖赏般,珍之重之地含住,轻咬她下唇,唇齿间发出日爱日未啧声。


    他叫她:“宝宝。”


    严襄捏他耳垂,亲了一口在他嘴角,轻轻问:“怎么啦宝贝?”


    如羽毛般的柔声溜进邵衡耳缝,让他眸光暗沉——


    想亲她、咬她,想将她吞下去,咽进肚子里。


    除了他,谁也不可以和她说话,谁也不可以拥有她的爱。


    只有他能靠近、占有。


    邵衡鼻尖抵在她脸颊,他要命地纠缠着,炙热呼吸与她交换。


    他即将撕开铝箔包装的那一秒,严襄止住了他的动作。


    邵衡在她耳边低口耑:“我想要。”


    她哄他:“明天去酒店。”


    从他搬来这里,客厅的监控到晚上总是要关掉。


    可家里毕竟还有个孩子。即使小满夜里从没醒过,她也实在不习惯,总担心万一让女儿撞见,产生心理阴影。


    邵衡的脸埋在她颈间,深呼吸几口,被她冷落的仍在孛力发。


    他大掌掐住她的细腰,隔了数秒后终于妥协,却又提出新要求:“那你今晚在这儿陪我睡。”


    严襄有几分犹豫,然而邵衡保证:“就几个小时,天亮以前叫醒你,我一定不让小满发现。”


    他的脸埋在最喜欢的两只上,亲了几口,不依不饶:“我脸疼,要你陪才能好。”


    严襄最终同意。


    不到一米宽的沙发上,硬生生挤了他们两个人。


    邵衡侧睡着,双手双腿将她牢牢锁紧,像抱着人型抱枕,一刻也不松手。


    姿势别扭,地方又小,严襄只觉自个儿被他撒娇哄得瞎闹,有床不睡净受罪。


    她迷迷糊糊睡去,却怎么也不安稳。


    直到指尖触到一丝冰凉,像是液体。


    严襄身体一颤,朦胧睁眼。


    男人这会儿埋在她身前,嘴里含着,呼吸均匀。而她的手臂越过他,伸到沙发下方。


    她只觉奇怪,便又往下探了探——


    真是水!


    严襄支起身体去看,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是什么时候,客厅积起一厘米深的水,在光芒的映照下,微微漾开波痕。


    水面上飘着一两张纸,严襄想起什么,僵硬地将视线挪过去,果然见邵衡的那堆文件浸泡其中。


    她瞪圆双眼,嘴巴张大,下意识叫道:“邵衡!”


    男人不知在什么时候睁眼,他坐起来,手撑在沙发背上,懒懒打了个哈欠。


    “去我那儿住吧。”——


    作者有话说:勺:我是你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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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邵衡短发凌乱, 鹰眸困顿得微眯,偏偏态度波澜不惊,像是对这状况毫不吃惊。


    他睡衣襟口大敞, 纽扣只系着最底下两三颗, 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精壮白皙的胸肌若隐若现, 曲线野性又充满侵略性。


    他挪了下靠近, 块块分明的肌肉便更加惹眼,但严襄没心思去欣赏。


    她听到他的那句解决方案, 目光由惊慌转向犹疑。


    他怎么反应这样平静?明明上回就派人来修好了……


    他找的人, 售后有这样差劲吗?


    邵衡揉了下眉心, 眸中困色彻底消去。


    他解释:“泡成这样,就算找人来修, 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


    邵衡双手摊开:“我不想再睡沙发, 所以, 不如直接去我家住。”


    男人有恃无恐,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趁火打劫。


    从那一晚摊牌后, 他就一直睡在沙发。一开始, 严襄想让他睡次卧,他不肯, 后来那里变成两位阿姨的休息室,自然不再合适。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这主意,所以才让家里的人越来越挤、东西越堆越多?


    可他态度这样坦诚,又让严襄的怀疑摇摆起来。


    凭借邵衡说一不二的性格, 至于用这样迂回的招数来让她搬家么?


    严襄轻咬下唇,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紧他:“你是故意的。”


    她这话带了几分试探,毕竟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巧合。


    然而邵衡就这样大方地认下。


    他说:“是。”


    严襄轻拧眉头, 睡前对他心软的好脾气消失得透彻。


    邵衡见她不快,倾身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耐心道:“严襄,人人都有嫉妒心,我处于这房子里的每一秒,都不亚于在火上炙烤。所以,当有机会将你拉入我的地盘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你说我趁人之危也好,别的也罢。既然你答应了我们开始一段新关系,那我只是希望我们能生活在一个不受他人干扰的地方,难道这也有错?”


    严襄清楚,他说的“他人”,是指陈聿。


    是了,邵衡占有欲强,怎么可能一直安安生生地待在这房子里。


    可他这番话模棱两可,好像什么都承认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


    承认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却没承认是他用的种种手段。


    在昏黄的灯光下,邵衡幽深的眸子与她对视:“如果你一定要在这儿住,难不成我还能将你强行绑走?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来修。”


    假的,他绝不会找人来修。


    上回就是他吩咐,要他们只修好一半,管个两三天即可。


    坏了的房子,就应该毫不留恋地丢掉。


    男人垂着眸,握住她的手,带着从自己的睡衣下摆里钻进去。


    他牵着她,让她去摸自己紧实有力的腰椎。


    邵衡低声:“睡沙发这么些日子,我腰都快折了。”


    这话也不假,严襄只是睡了两次沙发,身上便隐隐作痛。


    只是他这会儿说这个,就是在故意示弱。


    严襄手指屈起,恶狠狠地挠了把他的骨头。


    他已经这套说辞,难不成她还要硬说自己就不走?


    那他估计该想自己迟迟忘不掉亡夫,不知道要喝多少吨醋。


    而且现在家里的地方明显不够用,搬家的确是迟早的事。


    水管炸裂是人为也好,自然也罢,严襄懒得再管,只是指着地上那堆文件:“你自己去处理,不关我事。”


    她越看越觉得这堆文件也是他故意摆在这儿。


    要不然,邵衡一个洁癖,行事风格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凌乱无序。


    邵衡明白她已经松口,嘴角扬起。


    他压住她,含着她的唇珠吮了吮:“就知道你心疼我。”


    严襄拧了拧他的耳朵,哼了声:“心疼小狗都不心疼你。”


    邵衡当没听到这话,他眸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势在必得。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会慢慢消除那个男人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什么白月光,死的活的,都给他滚。


    他懒懒枕在她胸前,眉峰高高挑起,心满意足地用鼻尖蹭她。


    玩闹了会儿,邵衡利落起身关了电闸总开关。毕竟这房子还是一片汪洋,不好拖太久。


    茶几上的小台灯霎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沉寂黑暗。


    紧接着,水声响起,邵衡双脚从沙发上落到地下。


    他的人影糊成一团,微微躬下腰,伸手捏住她的脚。


    他帮她把拖鞋套上去,又将她打横抱起——


    严襄心脏往上一提,下意识用手去够,绕上他的颈脖。


    邵衡臂膀结实有力,步伐平稳,安全感十足。


    他赤着脚跨出大步,紧接着将大门打开。


    外头电梯间的灯光应声响起,瞬间明亮如昼。


    严襄眯了眯眼睛去适应这光芒。


    邵衡将她放下来,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同样有水渍声响起。


    家里漏的水竟然已经越过大门,淌到了外面。


    邵衡嘱咐:“你在这儿等着,小心滑倒,我进去把小满抱出来。”


    严襄点点头。


    无论怎样,屋里都没法睡了。


    男人转身进屋,严襄便先去将电梯按上来。


    正在这时,隔壁1201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邻居阿姨一面抱怨一面将门打开。


    看样子,水也蔓延到了她家。


    她同样也发现了站在电梯口的严襄,探了探脑袋:“哟,小严,是你家水啊。”


    严襄点了点头,同她道歉:“不好意思阿姨,是不是进你家去了?”


    邻居阿姨道:“流了点进来,在玄关呢,没事的。我过会儿拿拖把拖干净就好。你这大晚上的,不好找人来修吧……”


    话音未落,只听又传来一阵沾水的厚重脚步声。


    男人身量高大,穿一套黑色睡衣,轻薄的真丝面料勾勒出宽肩窄腰长腿,只是与刚刚不同,睡衣纽扣已经扣到最上,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他怀中抱个小女孩,紧闭着双眼,小脑袋歪在他肩膀上,睡得香甜,似乎全程都没醒过。


    他跨着大步走过来,将孩子递给女人,道:“我去拿车钥匙。”


    “小严,这是?”邻居阿姨好奇地打量着,再度问出这话。


    这一次,严襄不好再忽略,毕竟也给别人造成了麻烦。


    她正要开口回答,邵衡已经出声:


    “阿姨,我是她对象。”


    邵衡记得这位。就在不久前,他在安全通道里,听见她以极其可惜的语气提及严襄与那个死去的男人,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


    他瞟了一眼她门前概况,大致了解,沉声道:“阿姨,明天会有人上门维修,如果您家有损坏,请尽管提,我们会照价赔偿。”


    男人态度彬彬有礼,又气度非凡,即使只着睡衣拖鞋,也能看出满身矜贵。


    他打开玄关柜,拿了钥匙,将门阖上。


    随后,又重新接过小孩儿,动作轻柔地搂抱在怀中——


    这样的贴心程度,和亲生父亲无异。


    邻居阿姨笑眯眯的,还想再搭两句话,然而小情侣已经一前一后步入电梯。


    严襄脸上扬起浅浅笑容,同她道别。


    清水湾与檀山府离得不算远,只是后者在市中心,高峰期时总会堵车。


    现在是深更半夜,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


    没多久,两人带着孩子直通邵衡的那套顶层。


    大门前,邵衡停下脚步。


    他望向疑惑看着他的女人,一颗心脏扩开又收紧。


    他叫她:“严襄。”


    “嗯?”她应了声,澄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邵衡一手抱住孩子,腾出另只手。


    他大掌捏住她的后颈,薄唇吻上去,吐出三字:“欢迎你。”


    他眸光缠绵缱绻,盛满了一腔柔色,溢出畅快的笑意。


    严襄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面上却仍是白了他一眼:“不都是你算计好的。”


    他笑而不语,眸光垂下,笑容却在一刹那僵住。


    严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在他怀中酣睡的小女孩已经醒来,两只葡萄般的大眼睛睁圆,眨巴着看他们。


    严襄同样怔愣住,后知后觉的尴尬一瞬涌上——


    还未等她出声,小满已经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点刚起床的哑,奶声奶气道:“叔叔,你亲我妈妈。”


    邵衡按上指纹解锁开门,一点儿没挣扎:“对,叔叔亲妈妈。”


    严襄伸出手,掐住他腰间软肉拧了一圈。


    她想打马虎眼哄骗过去:“宝贝,你醒啦,其实你眼花……”


    话未说完,小满已经老道答复:“妈妈,这很正常。我们班好多小朋友都说,他们经常看见爸爸亲妈妈,但是大人总会说谎来骗人看错了。”


    严襄哽住,轻咳一声,咽下准备说出口的借口。


    邵衡喉间倒是溢出两声愉悦的笑。


    她装作无事发生,瞪了眼勾着唇角的男人,从他怀中接过女儿,柔声:“你睡得好不好?”


    小满点点头,晃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这是哪里?”


    邵衡接话:“是叔叔家,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的泼水节?家里又变成那样了。所以,小满以后和妈妈住叔叔家。”


    小满满脸好奇,探着脑袋往里望去。


    她发出“哇”的一声:“好大!”


    严襄曾来过这里几回,晓得他之前懒怠装修,家具虽都是设计师款,却只有寥寥几件。


    因此,便显得这五百平的大平层更加空旷。


    邵衡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以后咱们在客厅搭乐高,怎么样?”


    她重重点头:“好!”


    孩子适应良好,严襄也就松了口气——


    原想着等明天她醒了再解释,倒没想到,她半途就醒过来,且并不排斥这新环境。


    邵衡把母女二人带到次卧安顿,看似正经地交代完,跟平常在公司里没差,只是却一直留在房间里不肯挪位置。


    他坐在与身上睡衣同色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右手支着额头,左手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


    看起来是在刷手机,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严襄抱着女儿,轻轻拍了两下,刚刚还兴奋地跳来跳去的小女孩很快便没了动静。


    毕竟年纪小,需要充足睡眠。


    严襄侧躺着,脸正好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遥遥相对。


    他已经放下手机,如鹰隼般的眸子紧凝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严襄打个哈欠,索性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她没打算跟他走。


    他那样有能耐,今晚干脆继续睡沙发。


    她想罚他空等,便将脸埋进枕头。


    今夜她也很累,阖上眼后,渐渐的竟真染上些困意。


    坠入梦境前,严襄听见他脚步轻轻,很快到了床边。


    男人俯下身,手掌撑在床上,似乎是在打量她。


    良久,她胸口起伏渐渐平稳,即将失去意识前那一秒,隐隐约约感到耳朵被轻轻一咬。


    “最后一晚。”


    第59章


    邵衡打算和小满进行一些“成年人”之间的对话。


    昨夜是严襄第一次住在他家, 毕竟环境陌生,立刻就丢下女儿自然不好。


    所以他见她故意冷落自己,也没多做纠缠。


    只是小满已经四岁, 是时候该学会和妈妈分床睡, 早日独立起来。


    且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 他看出来, 小女孩的情商远高于同龄人。


    那么,倒不如和她开门见山。


    清晨, 男人换了身家居服, 比之昨夜的真丝睡衣更多了分稳重。


    他腰间系着围裙, 亲自煮了粥端上饭桌。


    小姑娘坐在儿童座椅上,两条小短腿悠悠晃着, 一见早餐到了, 立即露出细细的牙齿笑道:“谢谢叔叔!”


    和平常一样, 小满精力充沛,依旧醒得比严襄早。


    她自个儿在床上看了许久绘本, 见妈妈迟迟没有动静, 这才悄声下了床。


    邵衡递给她一只勺子,温声:“尝尝, 叔叔的手艺大概不如你妈妈。”


    小满舔了舔,嘻嘻笑道:“粥都是一个味道呀,不分好坏。”


    邵衡眉弓微扬,心道不愧是亲母女,说话都一样动听。


    他同样抿了一口, 见她埋头吃得正欢,不动声色地提起:“小满,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是和爸爸妈妈睡吗?”


    小满答道:“是呀, 他们很胆小的。我有一个小伙伴,她午睡都要和我手拉手,晚上就更害怕啦。”


    她有些神秘地小声:“而且她们都只和妈妈睡,因为觉得爸爸臭臭的!”


    邵衡身体微不可查地滞了下,他觉得有些难办——


    在他见过的大多数家庭里,从邵家宁家,到谢家翟家,都很少有孩子会挤在父母之间睡觉。大多数人认定,孩子要从小培养独立性,在分床这件事上绝不可能拖延。


    而小满口中的情况,显然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邵衡面不改色,继续道:“那小满如果自己睡会害怕吗?”


    原以为小女孩再聪明早熟,也要思索一番,权衡过后再回答。


    然而她眨了两下眼睛,径直道:“我才不会害怕!”


    小满挺起胸膛,很有些骄傲:“叔叔,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自己睡一个房间啦!我一点儿也不怕黑!”


    她偷偷告诉他:“是妈妈怕黑,我才重新和她睡哒!”


    邵衡耳朵里传来这两句话,脸色霎然僵住,透出一股冷峻意味。


    是他想错了,原来,小满早就已经和母亲分床。


    至于原因——


    邵衡瞬时便猜想到,那个男人,也像他一样,迫不及待地要和严襄温存,和她过足二人世界。


    所以,连和两三岁的亲生女儿分床也舍得。


    他此前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刻意忽略的,那些猜测他们有多浓情蜜意的想法在这一瞬间完全喷涌而出。


    妒意冲得他嘴角几乎微微抽搐,只能极力抿平。


    当着小孩儿的面,他还是保持了一个继父该有的风度。


    正在这时,次卧的门被打开,脚步声渐渐逼近——她在往餐厅这头赶。


    邵衡扯了扯唇角,问:“那小满今天起继续自己睡,可以吗?”


    小满点头:“当然可以!”


    分床一事不费吹灰之力,邵衡胸腔里却毫无欢欣。


    他面无表情,搁下了手中的勺子。


    食之无味。


    没几秒,严襄出现在两人面前。


    她已经换好衣服。上身是浅灰色缎面衬衫,下搭小黑裙,走动间,她从鬓角滑落的发丝随风飘动,知性利落中又带着丝丝柔情。


    在小满下床跑出房间时,她就醒了过来。


    小女孩天生好奇心旺盛,热爱探索,这又是个新环境,她能忍着在床上看许久绘本实在不容易。


    倒不如让她自己去闯。


    这会儿见两个人和谐共处,安安生生地坐在一块喝粥,眼睛不由弯了弯。


    严襄先去摸了摸女儿小脑袋:“你怎么这么棒呀,起床了就知道来找叔叔吃早餐呀。”


    小满嘻嘻一笑,又努力往嘴里塞了一大勺。


    严襄又转眸望向男人。


    他穿一件米色小V领居家服,材质柔软舒适,看起来比平常穿正装时的严肃多了些随和惬意。


    只是他嘴角微微向下,眼睛低垂着望向自己那份几乎没动的粥,看起来脸色淡淡,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她想起昨夜入睡前耳朵被咬的那一下,猜测他难道还是因为自己不肯陪他睡觉的事儿?


    严襄挪步过去,站他身后捏了捏肩膀:“邵总,有没有我的份呀?”


    邵衡低哼一声,眼睛看也不看她:“哪能让您挨饿。”


    他阴阳怪气时总爱用您。


    这都过了一夜还没消气,严襄忍笑,拽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


    她软着声儿:“你给我盛一碗嘛。”


    她牵着他,微微用劲儿地拉他到岛台。


    趁着女儿埋头干饭,严襄踮起脚,嘟唇印在他脸颊。


    她挠了挠他掌心:“辛苦你哦。”


    邵衡眉梢压了压,动手将粥盛到碗里。


    *


    邵衡心情显见不佳。


    她帮他刮胡须、系领带,他都一副淡之若素的模样。


    邵总架子摆得十足,像是真把她当普通秘书——假如他的手没有逮着空隙就同她十指紧扣的话。


    临出门,两位阿姨已经到达檀山府照看小满,她们在清水湾的行李也尽数运了过来。


    路上,柴拓向邵衡报告今天日程,严襄旁听,总算找着了他心情如此差劲的因由。


    “宁总今天入职,早上开大会的安排我已经通知下去,也在望月楼订了晚上的欢迎宴。”


    宁总?


    严襄想起来,之前李思媛曾说又要空降一位新领导,难不成就是这位?


    所以,邵衡的不愉,其实是为着工作。


    严襄明白过来,再度望向神色冷淡的男人,便多了些理解。


    他这样一个习惯性掌握全局的男人,乍然被分权,心情自然不好。


    邵衡开腔,声音里带点阴鸷:“宁副总。”


    柴拓连忙纠正过来。


    在三楼的会议室,严襄第一次见到宁修扬。


    与邵衡的冷肃漠然不同,宁修扬眉眼温润,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又戴了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一块毫无攻击性的玉。


    他的五官不及邵衡锐利深邃,却因面上时常带笑,多了分亲切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靠近。


    宁修扬伸出手,温声同他打招呼:“邵衡,好久不见。”


    论辈分亲缘,他是邵衡舅舅,原以为在这样多人面前,对方多少会收敛一些。


    然而邵衡冷峻的脸毫无温度,薄唇吐出一句:“宁副总,在公司你该称呼我什么,这应当不必我手把手去教。”


    他丝毫面子不给,宁修扬只笑着从牙关中挤出一句:“邵总。”


    邵衡敷衍地与他握了握手,很快目不斜视地路过他,坐到会议室主位。


    严襄跟着落座,恰好与宁修扬正对着。


    他眸色落在她身上,带点儿意味不明的深意。


    他主动朝她颔首示意,严襄便礼貌微笑回去,转移目光看向邵衡。


    会上,柴拓简短介绍了这位宁副总的来历。


    宁氏集团现任副总,来环宇是友好交流。


    与会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清楚这回调动环宇属于被动接收方,端看大老板反应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宁副总不受待见。


    但想是这么想,当宁修扬笑着说要请大家伙儿去吃午餐时,倒没一个人说不。


    他是大手笔,要请环宇大楼所有两百来号人吃饭,按规程来说不合适,但却是在食堂,只是叫了私厨来加菜,寻不到错处。


    严襄是从孟宣彤那里听说这消息,她心里惊讶这人豁得出去,刚来就要笼络人心。


    再看邵衡,他面色冷凝,活像被每个人都欠了八百万。


    临近中午,他阖上电脑,捞起外套站起,一言不发地拉她进了电梯。


    严襄以为他要下去食堂挫宁修扬的锐气,心里惴惴,只想过会儿可千万别闹得太难看——


    然而出了电梯,邵衡的方向却不对。


    他径直出了公司大门上车,扣紧她的安全带启动。


    严襄不明所以,待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从前两人刚签订协议时,他趁着午休时常过来的酒店。


    严襄望着面上覆了层霜的男人,无奈道:“那位副总在公司收买你的人心呢,你还想这个。”


    邵衡不理这话,手揽着她的肩膀,将人完全带进怀里:“昨儿是你自己说今天要来。”


    严襄回忆,她那会儿确实说过,但也不过随口一哄,再说谁会想到他现在心情差成这样也要过来。


    邵衡和往常大有不同。


    前些日子,他态度温柔,连稍微大声也舍不得。


    这回却不同。


    她早上才在衣帽间里拆封的新衬衫,又和从前一样归于相同的命运。


    邵衡拥着她。


    他眸色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从上至下望她,她被亲得微微张唇,呼吸细细。


    他亲完就走,故意使坏。


    严襄还以为他是拿自己撒工作上的气,声音里带点儿委屈:“谁惹你你去找谁呀,干嘛欺负我。”


    邵衡狠狠吻了下,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谁欺负谁?”


    他想娶她的时候发现她有孩子,他麻痹自己的时候发现她与前夫感情甚笃——到现在,他又开始不确定,她那些温言软语,那个死人经历过的比他多还是少。


    她眸中带着迷糊,听不懂。


    邵衡伸手将她汗湿成一缕缕的鬓发拨开,亲在她额头。


    他语调难掩妒火:“我是谁?”


    他卡在她细白的颈脖,“叫我的名字!”


    什么宝贝,什么老公,他统统都不想听——


    全是花言巧语,也许她早就叫过躺在坟里的那一位……!——


    作者有话说:这个勺一直在患得患失自讨苦吃[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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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从远处看, 这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


    男人宽肩窄腰,肌肉贲发。


    体型差之大,将她遮了个完全。


    自他腰际往下, 盖了层薄薄的凉被, 掩去两人身形。


    邵衡眸色微沉, 下颌绷紧, 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寒意。


    他的虎口卡住她脸侧,迫切地要听她吐出自己的名字, 从此打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时, 女人伸出一双藕白长臂, 勾缠住他的颈脖。


    她像是一只奔着吞他心脏而来的妖精,不仅不计较他这略显粗暴的动作, 反而歪着脸去蹭他掌心。


    她红唇微动, 露出雪白的齿尖:


    “邵衡。”


    严襄手抚在他冷峻的脸上, 再次唔哝:“阿衡。”


    她这样亲密地唤着,使得邵衡的心口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下。


    惝恍间, 他听到她柔声细语:“听你妈妈这样叫过, 我可以叫么?”


    邵衡手臂瞬时失了力道,压倒在她身上, 脸颊鼻尖紧贴她的颈脖,将她身上那股清幽气味深深吸入脑中。


    面对她,他再一次投降。


    邵衡没说可不可以,只是不断将吻落在她纤盈的颈,亲出浅浅痕迹。


    他已经结束, 却仍抱着她。


    邵衡黏着她,不肯松手,严襄低低同他抱怨了句疼。


    其实算不上疼, 她只是想劝他早些回公司。


    毕竟午休统共也就两个小时,再算上路程来回,他们一定会迟到。


    邵衡直截了当:“我的错。”


    承认错误过后,他没有停下轻吻的动作。


    从上至下,越过他钟爱的,也不曾停留。


    邵衡亲吻到她的纹身,抚着那神秘而幽然绽放的鸢尾,脑中忽而闪过小满的笑颜。


    他福至心灵,在此刻猜测到这纹身的用意。


    她遮盖的,绝不仅仅是阑尾疤痕。


    终于,邵衡搜寻到那一抹浅浅的、几乎要完全淡去的痕迹。


    他的心尖犹如被细密的针扎了成百上千次,自今晨的分床事件过后,他再一次被迫地、清楚地认识到——


    那不仅仅是个死人,更是和她共同生活过几载、生儿育女的前任。


    邵衡喉间泛出涩意,语气平平:“是这里吗?”


    他粗粝的指腹按在纹身上,严襄只觉得隐隐作痒。


    邵衡的事后亲吻很让她飘飘然,在邵衡说完这句话后隔了两三秒,严襄才视线清明,弄懂他问的是什么。


    她向下望,看到他按着的正是她曾经诞下女儿的刀口处。


    严襄再度与他对视,看见他那双凌厉的眸子中仿佛聚着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晦暗深沉。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他并非因为宁修扬而心情不好,毕竟他连对方招揽人心都不屑去管。


    那么,从早晨起,他大概就又在吃醋。


    “邵衡……”严襄轻咬唇瓣,定定地望着他。


    她想起曾经和他说过,自己的纹身是因为阑尾手术,但这会儿由他亲自揭开正确答案……


    他会不会醋得更狠?


    想起他之前面对陈晏等人的态度,想起他屡犯不止的醋意,严襄一时之间有些犹疑。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她活生生的女儿,如果他一定要在意,那两人跨不过这个坎,迟早会掰掉。


    严襄心中天平来回摆动,开始酝酿想要和他好好谈一谈的话术。


    然而在她脱口而出以前,邵衡出乎她意料地轻吻下来。


    他包裹住那一块儿早已淡下去、几不可见的刀疤,烙下紫红淤印。动作轻轻,像是对待一个心疼的宝物。


    严襄眸中闪过一丝迷惘——


    他这样珍之重之,连她曾经的伤处也肯亲吻,好像是心疼她,而并非是在意她曾经生下女儿。


    是她误会了吗?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邵衡垂眼凝视,清楚地看到,那原本覆盖着深色鸢尾的皮肤,又被添了层吻痕,再看不出之前的疤痕。


    起码是此刻,他将它抹去了。


    邵衡忽略掉心底那丝不痛快,哑声问她:“刚刚很重吗?我亲亲。”


    话音刚落,没等严襄反应,他的唇便离开纹身。


    邵衡像是要弥补什么,不停地将她捧在掌心。


    他对她视若珍宝,真真印证了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


    良久,他终于再次直起腰身。


    他眉眼飞扬,染着得色的脸凑到她跟前,被严襄嗔恼地推开。


    “你真讨厌。”她抱怨,声音中透着一丝抖。


    他耽误了太长时间。


    邵衡蹭过去,嗓音低哑:“哪里讨厌,我只想亲亲你。”


    他恋恋不舍地吻她嘴角,神态缱绻,再没了情。事以前的别扭。


    严襄眸中含着生理性泪水,隔着层水雾看他模糊的脸,紧捏的心头不由稍稍放松。


    她愿意和他进行恋爱关系,是因为他承诺自己不介意小满,小满对他也有充足好感。


    但如果这只是他的伪装,他其实十分介意,那他们的关系也许需要重新推翻。


    但好在,邵衡只是简简单单地闹了个小脾气。


    *


    两人再度回到环宇,已经时过三点。


    邵衡西装革履,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襟口,脸又恢复成平常的肃然冷峻。


    他长身玉立,背脊挺直,哪能看出刚刚的恣肆。


    严襄站他身侧,腹诽他人面兽心。


    邵衡从镜中与她对视,眉尾挑起:“怕什么,我说带你去出外勤了就是。”


    确实胡闹太过,连上班都错过。


    来来回回地跑还是太麻烦,倒不如扩展他那间办公室,增添个休息室。


    省得将时间浪费在路上。


    邵衡心里没把这当回事,毕竟他是公司里的老大,谁敢置喙。


    只听“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映入两人眼中。


    是宁修扬。


    他等在六楼的会客区,正坐在长沙发上闲闲地翻阅着环宇员工手册,看起来百无聊赖。


    一听动静,他也看过来,脸上带笑:“哟,终于舍得回来了。”


    邵衡本就冷淡的脸变得更加没什么温度,严襄也换了嗔恼的表情,勾起礼貌的微笑。


    柴拓从旁侧迎上来,被老板用死亡眼神盯着,硬着头皮报告:“宁副总有事情要跟您商量,在这儿等了得有十分钟。”


    他神通本领再大,毕竟曾经隶属宁家,实在打发不走这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宁家未来的继承人。


    可要让姓宁的进办公室等,那必然也不行。不提邵衡办公室里有不少重要文件,单看两人关系,柴拓也不敢放他进去,只好留他在外面候着。


    邵衡冷声应了,也没打算请宁修扬进自己办公室。


    他性格如此,向来不会给无关紧要的人面子,再说宁修扬怕是闲出毛病了,说是有事找他,却连电话也不打。


    邵衡当即问道:“你有什么事?”


    宁修扬笑眯眯的:“我这手头工作刚开始,想向你申请个秘书。”


    他着重了“秘书”两个字,眼睛往站在一侧的严襄瞥了瞥。


    严襄被他打量着,弯弯的眉不由微蹙——


    他的目光审视意味太强,从她脸庞盘踞到她的脖颈,再到整个身体,看得人直泛鸡皮疙瘩。


    而且,她其实有些心虚,怕宁修扬是否会看出什么来。


    中午胡闹过一场,她的衬衫被邵衡扯坏,只能临时叫人拿了套颜色相近的衣服。


    可一件立领,一件V领,差别实在有些大。


    邵衡道:“你衣帽间那些衣服是我叫人定制的,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着同款,你将就穿穿。”


    严襄怪他一到兴头就乱来,只翻个白眼不理他。


    直到两人上了车,她拿出气垫对准自己的脸,准备补妆。


    刚刚她脸上沾了汗渍,又洗了个澡,脸上妆容掉得一干二净。


    然而才打开,却又让邵衡夺过去。


    她抿嘴看他:“干嘛呀。”


    他要再在车上闹,她真要生气了。


    邵衡将镜子对准她颈脖,无奈道:“你瞧瞧。”


    严襄打眼一看,只见自己原本光洁颈脖上,现在印着不少浅浅的红痕,全是他刚刚吮出来的。


    她要是就这样去公司,不知道得闹出多少笑话。


    严襄眸中满是恼意,剜他一眼。


    邵衡哄她:“我错了,今天没控制住。过来我给你遮掉。”


    他没用过这类化妆品,手指骨节又过分粗,用两根手指套进那细细的带子里,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帮她补上粉底。


    遮好以后,严襄特意转头让他确认脖子上当真没有了。


    邵衡便连她扎在脑后的低马尾也要撩起来,仔仔细细观察后颈,这才道真没了。


    他也不想让旁人窥见两人亲密过后的印痕。


    此刻,宁修扬的目光仿似洞穿,几乎让严襄怀疑邵衡没遮干净,是哪里露了馅,她不着痕迹地往男人那里挪动一步。


    这时,宁修扬风轻云淡地开了口:“邵总,你这过得可比在京市舒坦。说是来南市历练,其实温香软玉在怀,谁不羡慕。有严秘书这么个大美人在,连上班都忘了,简直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话落,又补充道:“这不,我向您效仿,特意来要个秘书。”


    他话说得直白,摆明了要和邵衡杠上。


    而这会儿是在六楼大厅,几乎秘书办全部的人都候在此,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严襄和邵衡关系不一般,但职场上心照不宣就够了,哪有像宁修扬这样挑破,且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这不是摊开来讲邵衡是个纨绔子弟,不仅不上班,还乱搞么。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头埋下去,耳朵却全都竖了起来,想看大BOSS怎样回击。


    果然,邵衡开了口,他冷笑:


    “宁修扬,你自个儿龌龊别攀扯别人。严襄是我正儿八经见过亲妈的女朋友,用得着你话多?”——


    作者有话说:谢谢nuxe宝宝的一个地雷[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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