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是严襄早就准备好的, 塞在抽屉的最底层,只等着哪天时机成熟就交给邵衡。
他把她塞进电梯时脸色异常森然,显然是要跟她好好算这笔账, 那她必不可能安安分分地等他回来, 于是便将辞职信甩到他桌上, 拎包跑路。
严襄也知道当下就走实在是下下策, 但这会儿不走,等他一进办公室, 恐怕两人又得纠缠上。
她从消防通道下楼, 瞟到了正在与电话那头激烈争论的邵衡, 便放轻脚步,悄悄从角落里的后门溜走。
现在是六点钟, 正值下班高峰期。
严襄启动那台粉色卡宴, 驶入车流绕了一圈, 然后开进位于监控死角的小巷,连钥匙都没拿便关上车门离开。
她自己坐地铁回家, 几乎是小跑着, 没多久便到了清水湾小区门口。
以防万一,她又向保安取消了邵衡车辆的进入权限, 并告诉他如果有人来找1202的严襄,一概不放。
等她回到家中,全程不过半小时。
自从上次发现邵衡动心,严襄就做好了可能要暴露身份的准备,早已经收拾好随时能跑的便携行李。
毕竟只要有钱在, 其余都不重要。
然而到了家里,空空荡荡,寂静一片, 赵阿姨与小满都不在。
竟在这最不能失误的地方失策了!
她脸色一僵,打电话去问,才知道小满的游泳教练调课到今天,这会儿刚刚上课。
那游泳馆在途径清水湾站一号线的终点,回这边来至少也要半个钟。
严襄寻思着,这半个钟大概也够了,只是麻烦些。
她告诉赵阿姨,现在就带小满坐地铁回来,她们在中间站碰头。
她自己则拖着行李箱,准备出发。
严襄心有防备,便特意换了身衣服,是她平时完全不穿黑色运动服,又戴着帽子墨镜,整个儿捂得严严实实。
然而才走下楼,远远便瞧见小区门口横停着着几辆车,还未熄火,阵仗极大。
她心弦一颤,定睛去看,只见这一溜儿全是黑色系,车型她也都曾在邵衡的地库中见过。
她手心微微发汗,点开手机相机功能放大——
车牌号清一色的SH开头,001结尾。
很明显,是邵衡派来围堵她的。
这一下,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严襄以为自己动作够快,甚至用上卡宴来迷惑他视线,却到底不如资本家。
毕竟人家手头有多少人,要抓她不过挥挥手。
保安在同他们交涉,大概是不成功,只得退回岗位。
严襄心知肚明自己跑不了了,就算有小区门禁在,顶多拦得了邵衡一时,拦不了一世。
而她的下场,再好也不过是瓮中捉鳖。
严襄耸下了肩膀,蔫蔫的,索性也不挣扎了。
她打回电话给赵阿姨,叫她带小满游完泳再回家。
她原计划是趁着邵衡联姻,好聚好散,将责任都推给他,免得他发现自己丧偶已育纠缠不休。
现在看来,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严襄拖着行李箱,又回到家里,整理好心情,准备同邵衡摊牌。
另一边,邵衡也在等。
从发现严襄甩下“一刀两断”离开,他便想起她之前那一次,一声不吭地就要卖房还钱跑路。
他被她闹出心理阴影,这会儿也有了提防,不管她在哪儿,先派人去清水湾门口蹲守。
邵衡自己则找人查监控,眼瞧着她从消防通道溜走,全然没有平时温温柔柔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一气儿便下了台阶。
她上回这样,还是在旧金山抓抢劫犯。
邵衡眸色发冷:他竟跟抢劫犯一个待遇。
再之后,严襄躲躲藏藏,趁着自己不注意便开车走了。
他嘴角微扬,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是该夸她敏捷机警,还是该说她适合去打游击战?
一路监控查下去,见她驶入一个只进不出的小巷子里,邵衡直觉不对,却还是亲自去寻。
等找着那车,发现连车钥匙都搁在座位上,显见是她故意设局。
邵衡喉间传出冷嗤,她那些细心谨慎,放平时他最喜欢,这会儿应用到自个儿身上,也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无情。
只不过,她小聪明再多有什么用。
机场、车站等地他都派了人去蹲守,她要是能跑出他手掌心,他邵字丢掉,换跟她姓。
临到清水湾小区门口,邵衡开着那辆惯常用来接严襄的劳斯莱斯幻影,准备上门堵人。
然而保安却紧急叫停,道:“这车没权限了。”
邵衡已经不意外严襄的手段,只和颜悦色问“道:“我昨天还送人进小区,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保安挥挥手,道:“不行就是不行。”
他的眼神很是警惕,嘟囔:“好好一个小伙子,非得当软饭男找人家要钱。有我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想纠缠业主!”
邵衡磨了磨后槽牙,冷哂。
她还挺会本末倒置,这会儿倒变成他吃她软饭了!
当下他不再犹豫,打了通电话,叫柴拓找来清水湾楼盘开发商。
不过十分钟,物业经理便被叫到他车窗外,额上冷汗直冒。
邵衡脸色漠然,微昂着下巴,言简意赅:“调监控。”
他现在不急着去捉她,这你追我逃的游戏,她总归赢不了。他只想摸清她下一步路数,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邵衡做生意时,最爱做的便是先一步斩断人的后路。
清水湾算是中档小区,物业公司很不错,监控清晰,清晰到邵衡都能看见严襄赶回来时的神情。
她明明踩着高跟鞋,却脚步轻快,神采奕奕。
就仿佛,摆脱他是件令她极其雀跃的事。
邵衡面孔骤冷,即便确认她已经回家并未离开,也依旧没撤回守在交通枢纽的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
现在门口没人能拦他,他正要进去,忽地想到监控调到最开始时,有个极其熟悉的人脸,便又唤手下倒退回去。
妇女衣着简朴,没带笑意,神色瞧起来不大好惹。
是严襄的妈妈。
她手上推着儿童车,正慢悠悠地走出小区。
只是奇怪,儿童车上并没有孩子。
难道是邻居或亲戚家的?
邵衡略微蹙眉,没再多计较这个。
他叫人又仔细看了看中年女人的脸,便幽幽坐定,让这位阿姨回小区了再提醒他。
他同严襄在一起这么久,总得见见家长不是。
她不想跟他纠缠,他偏要过了明路。
邵衡手上把玩着那枚粉色的钻戒,神色晦暗不明。
等他这回再见她,她哪儿都别想跑,那协议也想都别想。
*
严襄有些焦灼。
她还是想垂死挣扎一番,便叫赵阿姨不必急着带小满回来。
她寄希望于,邵衡能在小满回来前找她,她将他再哄回去,能瞒几天是几天。
然而时间流逝,当时针转到“九”字,邵衡依旧没找上门来。
严襄颈上的铡刀迟迟不曾落下,让她一时又带着侥幸怀疑,邵衡是不是不想同她闹了?
可撩开阳台窗帘一看,小区外头那些豪车排列整齐,挤满门口的停车位。
压根没打算走。
严襄深叹一口气,知道是躲不过了,索性叫赵阿姨带孩子回来。
她目光所及,有一辆黑色商务车,邵衡此刻正坐在上头。
他不急不躁,仍在见缝插针地处理公司事务。
于他而言,不过是把办公地址从环宇办公室换到了车上。
他敲打着键盘,抬手按了下蓝牙,接通宁绮南来电。
她刚刚下飞机到达京市,是来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情况。
晚饭时毕竟当着长辈的面闹了一场,以后还要相处,邵衡替严襄遮掩:“襄襄家里突然有急事,差点给吓哭,现在已经没事了。”
难道要他跟宁绮南说,小秘书准备拿联姻大做文章甩掉自己,所以才专门演戏?
没这可能。
车子前排,柴拓紧盯接线切过来的监控画面,转头同他打手势,意为严襄母亲已经进小区大门。
邵衡略一点头,又听宁绮南在那头道:“你要真喜欢,那就娶了吧,早点带回京市来,让我们安心。”
这儿子做事太不留情,跟自己亲外公打擂台,惹得京市圈子里个个都在看热闹说风凉话。
但他这样做,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
宁绮南叹一口气,毕竟也管不住他,她只希望他结婚以后脾气能收敛些。
她道:“早点要个孩子吧,也好跟你爷爷奶奶交代。”
他们夫妻是无所谓邵衡娶谁,毕竟两人都尝够了相敬如宾、两看相厌的滋味。
可那对封建老夫妻是绝不可能松口。
邵衡沉沉应了声,道:“很快了。”
今夜,他会向严襄求婚,再开诚布公地同她妈妈谈,请求她把女儿嫁给自己。
十分钟过去,她母亲大概已经上楼到家,并且休息得也足够。
男人坐在后座,车辆转弯,缓缓驶入小区道路,他扬了扬下巴示意——
刚刚接替保安工作的物业经理立即升起道闸杆,目送一行数辆豪车开远。
今天邵衡因为要见客,穿得还算正式。中途虽因躁郁的情绪扯乱了衣襟领带,但好在整理一番后又恢复如新。
他手上拎着礼品,用物业经理的权限进了门禁,幽幽上楼。
邵衡清楚地记得严襄家的门牌号。
1202。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跨步走出。
邵衡先端详了番这楼梯间。
一梯两户,都十分整洁,消防过道上没什么多余物品,只有两三个玩偶小挂件在墙上。
走到1202门前,门口的地毯是DIY拼接而成,五颜六色,颇为童趣,就连门把手下方也嵌着个猫爪立体门铃,只是位置太矮,才到他大腿。
邵衡心尖一软,眉目也随之变柔和。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严襄。
原来她除去温柔的外表,还有这样有童心的一面。
他们没谈论过孩子,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严襄一定极其喜欢小孩子。
想到刚刚宁绮南所说,他心中充盈。
只要结了婚,就会很快。
邵衡定了定神,轻叩两下门板,长身玉立,背脊挺直。
他长至这么大,去哪儿都没紧张过,但即将看见岳母,他提着礼品的手指不断收紧,深吐几口呼吸。
见迟迟不开,正要再敲,屋内忽而传来极细的脚步声。
来了。
是严襄,还是她妈妈?
门“咯嗒”一声从里打开,露出那张他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的脸。
她已经换上睡衣,头发披散下来,身上幽幽地散发出一股沐浴后的香味,显见是准备入睡——
他心乱如麻,而她竟然丝毫不在意?
女人的脸蛋素净白皙,一双杏眼睁圆,稍稍露出些讶异。
她的确猜测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竟直接出现在家门口。
她的手握在门把上,门缝只露出一个不大的缝隙。
她的疏远很明显,脸上也带着看起来尴尬又很……忐忑的笑容。
“邵总。”她轻咬下唇,叫道。
邵衡满腔期待完全被她这一声叫得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冷笑,她还真以为,任性地甩下一封辞职信,就能和自己一刀两断?
邵衡将礼品放到地上,拽过她握着门把的手,不容拒绝地为她戴上了一枚钻戒。
他说:“我要娶你。”
严襄直愣愣地盯着他,头脑一阵发麻。
邵衡语气同平常严肃时一无二致,但眸色紧凝着她的眼睛,看起来比真金还真。
她轻轻咽了一下,无名指承接着那枚粉钻,重量压在她心头。
这时,后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的衣角被小女孩捏住,小满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妈妈,他是谁?”
男人微微眯眼,跟着重复:“……妈妈?”
晓得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已经发生,且情况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严襄破罐破摔,慢吞吞地说:“如你所见,我有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小满宝宝先露个脸,明天再大展身手[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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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严襄说“如你所见, 我有个女儿”。
这样的一句炸弹,她说得轻轻松松,没有丝毫负担。
邵衡瞳孔骤然紧缩, 呼吸瞬间停滞, 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仍然不可置信。
女儿?她哪儿冒出来的女儿?
……会不会是她为了要跟他分手, 故意请别人家孩子来演的戏?
邵衡喉结滚了滚,脸色完全僵住, 再记不起刚刚因为她态度而升起的恼怒。
他声音滞涩:“你胡说什么……”
他一边说, 一边将目光移下去, 望向那女孩的脸。
只一眼,他径直恍了神, 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女孩抱着妈妈, 对陌生人很是谨慎, 藏起身体,只露出一张小脸蛋在外面。
她杏眼圆圆, 睫毛长而浓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好奇地看他。
只凭她那双极其肖母的眼睛, 邵衡的心便凉了半截。
到这关头,他竟然还妄图给她找借口骗自己。
女孩儿嘴唇微微抿起,这样极其熟悉的神态,在电光火石间,让邵衡骤然想起——
他见过她。
在星海湾的那家托管。
曲靖原给她和另个孩子调节矛盾, 事后又对着她讨好不停。
他以为是曲靖原亲戚家的孩子,却原来,竟是严襄的孩子。
所以, 她才会往那家托管里投钱。
连曲靖原那路人都知道,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难怪他车停在那里不久,严襄便急匆匆赶来。
她那时大概是怕极了自己发现她女儿。
邵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完全无法开口。
他双目微垂,打量着她,试图去分辨她五官里属于其他男人的那一部分。
邵衡的手渐渐松开严襄,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微颤着,往小女孩那里探。
严襄呼吸滞住,心头一紧,不知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心下一横,挡在他和女儿之间。
她不敢让他留在家里,情急之下,伸手推了邵衡一把。
而他毫无防备,此刻人如槁木,眼神空洞没有反应,竟被严襄推得往后踉跄几步。
茫然之下,两人四目相视,他竟然在她眼中看见了还没来得及遮掩的防备。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
严襄看到他这样,心里讶异,往前伸了伸手,有些想去扶他,又不敢。
她犹豫道:“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紧接着,她手上用力,砰一声关上了门。
关门的余响仿佛还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邵衡耳中一片嗡鸣。
他怔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伸出手掌扶住墙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眼睛望着那扇门,那只门铃,那张地垫,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她童趣,而是她家中恰好有个儿童。
邵衡心中满是荒谬,脑子里空白一片,仍被她有女儿的消息冲击得久久无法做出理性分析。
他们十月在一起,如今将近六月,大半年的时光,原来她一直都在骗自己。
难怪在他们开始这段关系时,她说不要调查她,希望他们的关系纯粹。
而他那会儿如鬼迷心窍了般,竟然也信了她的鬼话,当真说不查就不查。
不然,哪能让她瞒到今天,瞒到被自己撞破。
到了这地步,她为了她的女儿,甚至动手推他,像对待丧家之犬将他扫地出门。
他如果还留在这儿,岂不是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邵衡心如死灰,眼神空茫,头顶的灯往下照射,刺得他双眼生疼发涩。
他逃离似的打开安全出口大门,进到消防通道。
邵衡下意识想摸烟盒,却什么也没有,摸了个空。
从上回得知她用来讨他欢心的打火机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他对抽烟都有了阴影,从此不肯再碰。
邵衡额角青筋直跳,重喘一口气,往后倚靠到墙壁。
到这时,仍然觉得荒谬,她才毕业几年?怎么就有了那么大一个孩子?
这时,里头电梯间传来开门的响动声。
邵衡以为是严襄,眸色冰凉,正要出去与她对峙,看她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耳朵里却传来两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哟,赵阿姨下班啦,今天这么晚。”
“是啊,小孩儿妈妈太忙,叫我带着多玩了几个地方。”
他停下动作,重新倚在墙壁,闭上双眼。
即便隔着一道铁门,那些谈话声却还是清楚地往他耳道里钻。
“唉,严襄也是不容易。天降横祸,要是小陈没出那档子事,现在得多幸福啊。能在学生时代谈恋爱还修成正果的,我也就见着他们一对。”
邵衡睁开眼,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深深嘲意。
躺在狮山墓园里的那个男人,原来是她死去的丈夫。
另一道声音尴尬笑两声,先打招呼的那女人又接着道:“看她这么忙,我也不敢给她介绍新朋友。小夫妻俩以前那么要好,我怕她没走出来,到时候反而惹她伤心。”
原来,她在邻居口中是个对亡夫一往情深的寡妇。
邵衡冷笑连连,忽然觉得,他凭什么就要遂了她的意离开。
欺骗他的是她,她就应该付出代价!
邵衡拉开消防通道的大门,瞬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正在聊天的两个中年女人向他看来,目露诧异。
男人面色冷厉,一双眼微微泛红,牙关紧咬。
他的眼睛定在其中一个女人脸上。
是那位他看到过几次,脸色严苛,他一直以为是严襄母亲的人。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可怕,两个女人一齐瑟缩了下。
很快,赵姓女人道:“我先下班了,回聊。”
那敞着大门的邻居女人连连点头:“行,我也回去了。”
一个关门,一个进电梯,电梯间内归于平静。
邵衡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满是讽意的笑——
原来,连她妈都不是真的。
那是她请来的保姆。
正是这时,1202的门打开,严襄从里头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阖上门。
她换下了身上那套睡衣,一身平时上班的职业装,衣着整齐。
面对邵衡,严襄态度坦然,再也没有心虚。
小满是她最大的秘密,既然已经被他撞见,她便再也没有死穴。
只是当她抬眸望向邵衡时,到底有几分理亏,目光里带了点躲闪。
前后不过五六分钟,男人的样子已经变得十分狼狈。
他西装外套敞开,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就连衬衫领口的纽扣也被扯掉几颗。
他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已,更不用提他的脸色,苍白,又难看至极。
严襄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走吧,我们……”
她想说他们去小区楼下好好聊一聊,就此了断,然而邵衡不给她机会——
他步步逼近她:
“校园爱情?”
“天作之合?”
“爱情结晶?”
他眸中泛着血丝:“那我算什么!”
恨她从头到尾都欺骗他,恨她有夫有女,恨她全程都和骗子无异,将自己蒙在鼓里。
最恨的,是她那些甜言蜜语、糖衣炮弹,毫无负担的一声声“宝贝”、“老公”,让他误以为,她对他,最起码也是有一点点动心。
他的声量太大,使这电梯间里都满是他的回声。
严襄没了气势,只弱弱道:“……我以为,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话音落下,邵衡不由冷嗤。
玩玩。
“我给你砸游艇砸豪宅,你现在跟我说,我们只是玩玩?”
甚至于,他还动了要娶她的念头!
邵衡原本泛着血丝的眼睛又红了一整圈,指甲嵌入手心,恨声:
“严襄,你还有没有心!”
严襄有没有心还有待讨论,而刚刚那位闲谈女邻居已经有心地打开大门,眼睛凑热闹地瞄向他们,神色里满是探究。
“严襄,这是哪位,你们在聊天啊。”
邵衡情绪上头,声音太大,将才进去的女人又吸引回来。
严襄脸上浮起礼貌微笑:“是啊。”
她不喜欢被旁人窥探生活,假装没听到她的问话,只是凑近扯了扯邵衡的衣袖,小声:“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说。”
邵衡猛一甩手,挣开她,脸色漠然:“我不走。”
他眼睫尾部带了点水汽,最后那个“走”字也是哽咽着从嘴中吐出。
旁边有个邻居在看热闹,眼前这个又死活不肯挪地方,严襄脑袋泛疼。
她知道不可能拉动邵衡,只能牵住他的手,重新打开自家房门,低声哄道:“进来吧。”
邵衡原本生根在原地的脚动了,就这样被她拉进了1202。
女邻居瞅了半天紧闭的大门,实在听不到什么动静,这才回到自己家中。
关门瞬间,她兴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诶老头子,隔壁小严有情况了……”
*
男人站在房子的玄关处,身体僵直。
这是一间三居室,屋内装修呈现奶油风格,温暖明亮,以奶白色为主,搭配原木家具,氛围舒适温馨。
邵衡想象过无数次严襄的家是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有机会进来,却是在这样的情况。
这不止是她的家,还是她同别的男人的爱巢,养育了一个孩子的巢穴。
最可笑的是,这房子的贷款,还有一部分是他主动帮还的。
他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开,血从里头缓缓溅射出,渐渐向上涌到脑子里,眼前一片模糊。
严襄让他脱鞋,轻声细语:“家里没有新拖鞋,你先光着脚吧。”
家里从来没有陌生人上门,连鞋套也没准备,而这关头,更不可能拿从前陈聿的拖鞋给邵衡。
他一言不发地光脚站在地上,手仍然握住她的,十指紧扣,一丝缝隙也不留。
严襄领着他坐到沙发上,想将手抽出来,无奈他牵得太紧,紧到有些隐隐作痛。
严襄软着声:“你先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邵衡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抬起眼,瞳孔凝向正对面墙壁,那里摆着一整面的柜子,隔着清晰的玻璃,能看到里头摆放着一个个拼好的乐高玩具。
最下面一格没有填满,只孤零零地摆着一架金门大桥积木。
是旧金山那次,她说要给亲戚家小孩带礼物,原来是给自己亲生女儿。
她那些拙劣的借口,他从头到尾全都信了。
耳边传来趿着拖鞋的脚步声,严襄拿着个杯子走近,轻轻搁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邵衡望着那只显然近期没有使用过的杯子,皮笑肉不笑:“不会是别人喝过的吧。”
他大概是气疯了,说话意有所指、阴阳怪气。
严襄平心静气地和他解释:“没有,是我自己用的,我知道你有洁癖。”
邵衡喉头再一次发散酸楚。
她知道他唯独可以接受她的私人物品,但她对他就是这样狠心。
他紧咬牙关,握着那只杯子,吞了口白水,将眼底的涩意一齐咽下去。
严襄见他仿似平静一些,将刚戴上无名指没几分钟的钻戒取下来,同样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低声:“对不起,邵衡。”
邵衡耳根刺痛,痛得心脏一抽一抽。
这五个字,就是她对他唯一的交代。
他寒声开口:“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严襄不爱将自己的过往和人说,但见他大有不纠缠到底不罢休的姿态,只好将从前那些事娓娓道来。
她道:“一开始是隐瞒婚育情况进了环宇,本来只想拿赔偿金走人,结果却碰到了你。”
“你给的数字我拒绝不了,所以就……将错就错下去。”
她干巴巴地说着,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贪财,而邵衡又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是的,一开始就是他拿钱砸她,她才同意。
“对不起邵衡,是我骗了你……”
她道着歉,而邵衡的眼睛转向她身后另一侧的墙角。
那里有一只极大的、完全无法忽视的行李箱。
并且,地板上有一道道明显的滑轮痕迹。
邵衡眸子倏地深沉——她何止是骗了他,还准备骗完就跑。
严襄轻咬下唇,最后道:“反正你也要联姻了,我们还是断了吧。”
这一句话唤回邵衡的思绪,他眸光转回她脸上,脸上毫无表情:“断了?要断也是我说断了。”
严襄在这样被戳穿的情况下面对他,始终语塞词穷,听到这话,只好讷讷答他:“那你说吧。”
因为她这话,邵衡心中火气再度燃起,望着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横眉冷眼:“我没有联姻,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我们俩也没有达成共识,凭什么断。”
严襄见他语气再度变重,显然又起了怒,她闭上嘴巴,尝试等他冷静下来。
两人久久僵持,邵衡一直不言不语,不知是不是在想什么惩罚或折磨她的法子。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开口:“邵衡,我知道这件事我真的做得特别不对。”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她的后半句承诺渐渐消声,咽回肚里,因为邵衡倾身靠近,双手紧紧搂住她,脸垂下来,埋在她颈窝。
“你怎么能这么骗我。”他声音发颤。
严襄听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接下来,她颈脖、锁骨处一片温热。
——他竟然哭了。
严襄见过他发火、恼怒、温情时的样子,却独独没见过他哭,一时也吓得不敢动。
她心里头涌上来一丝丝歉疚,抬起手放到他的脊背,上下顺着轻抚。
她道:“对不起。”
她面对他,始终只有这三个字。
邵衡愈加恨她。
对她女儿她是合格的妈妈,对她亡夫她是妥善处理后续的妻子,唯独对自己,她成了一个空心人。
他张开嘴,一口咬上她柔嫩的颈侧。
他合上牙关,压根没有用力,在听到她轻轻的嘶声后,却还是松开来。
知道她不痛,偏偏还是狠不下心。
邵衡抬手抹了一把面庞,不愿意她看到自己脸上的水液。
他好似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严襄低下眼,看着男人黑乎乎的脑袋,道:“很晚了,你先走吧。”
“我不走。”
他面色阴沉沉,“我走了,你又趁机跑了,我找谁去?”
严襄无可奈何:“你都在外面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跑得了吗?”
邵衡扯了扯嘴角:“天罗地网再多,有你的小心思多吗?”
他态度坚决,硬是不肯走。
而严襄当然也不可能撇下女儿,深夜同他去另个地方。
再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妥协了。
她轻声道:“那我去给你铺床。”
邵衡薄唇绷直:“不用了,我在沙发睡。”
谁知道,那些床,她和她的前任老公睡没睡过。
他睡在客厅,正好也能盯着,省得她半夜偷跑。
严襄拿他没办法,起身去给他拿了张毛毯。
在她眼里,一切都已经说开,就只剩最后正式分手的步骤,这一夜索性随他去。
她甚至柔声同他道了句“晚安”。
卧房门阖上,客厅里静静悄悄。
邵衡坐在沙发上,仰头往后靠。
他眉宇间满是疲惫,身体的力量仿佛被抽空,紧闭双眼。
……
邵衡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心里装着事,连做梦都是严襄提着行李箱跑路,手上还牵着个小的。
那小的边回头边同他摆手,嘻嘻笑道:“再见咯,妈妈要跟我去找爸爸啦!”
邵衡猛地惊醒,一睁眼,便同一双分外澄澈的眸子对上。
梦里那个可恨的、拐走严襄的小孩,现在就蹲在他面前。
小女孩托着下巴,眼睛眨了两下,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邵衡坐起来,眼睫低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你有什么事。”
他嗓音冷沉。
才四岁的女孩儿抿着小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伸出小手,指着茶几上的碘伏,道:“叔叔,你脸上有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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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女孩儿的声音软糯, 长长的睫毛扑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份来自四岁幼童的关照让邵衡很不习惯,更何况, 她是严襄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
他下意识抬手, 想要去触碰颈侧的几道抓痕——
那是昨天严襄同他争闹时弄出, 事情太多, 他忘了处理,手下人见老板气怒自然也不敢提醒。
现在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 正在慢慢结痂。
邵衡的动作被小孩紧急叫停:“叔叔, 不可以碰, 手上有细菌!”
她煞有介事,一张团团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正经, 像小大人那样警告他。
邵衡遂收回手, 不自然地抿抿唇角:“谢谢。”
小女孩托腮弯眼:“不客气!”
邵衡垂眸, 将视线定格到自己的手上。
面对这个孩子,他满心复杂。既对她的存在感到介意, 又深深明白大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还围绕在他身上打量, 显然很好奇。
她歪了歪脑袋:“你不擦药呀?是需要镜子吗?”
没等邵衡回答,小女孩“蹭”一下起身, 小短腿跑得飞快,小熊睡裙随风飘荡,邵衡眼神随之游移过去,又在她过来以前收回。
她将一块小小的随身折叠镜放他面前茶几上,小声说:“这是我的, 借给你用。”
邵衡默了默,再次道:“谢谢。”
他将那块浅蓝色、上头印着洋娃娃八音盒的小折叠镜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问:“你妈妈呢?”
昨夜严襄误以为他要伤害孩子, 狠狠将他推出去,那一刻的果决凌厉,完全不似她平时的温柔模样。
反而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现在,她又怎么会放心女儿和他单独相处。
小姑娘回答:“她还在睡觉呢。”
她凑近一些,几乎要碰到邵衡弯曲的膝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妈妈不让我出来呢,我偷偷过来的。”
邵衡冷哂。
果然如此。
她生怕他伤害她女儿。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只亮了小半,大概才五六点钟。
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醒这样早。
再回眸看眼前的小姑娘,他偏要和严襄对着干,主动问她:“你叫什么?”
她露出细细的牙齿笑道:“小满,严小满。”
严小满。
邵衡没太费力地想起,那是过年期间,他因为她发烧匆匆赶回南市,在病床卡上看到的名字。
那时候,严襄用“上个病人留下”的理由将他搪塞过去。
原来,是她女儿。
再联想那日曾在医院瞥见陈晏抱着小女孩,一切都清晰明了。
她和女儿都生了病,由陈晏帮忙照看,他一过来,她便只能让人抱走孩子。
所以,她抗拒他陪她过年,巴不得他赶紧走。
倘若不是邵怀突然病危,还不知她要用什么手段哄走自己。
他唇角掀起冷笑,握着那枚镜子的手越发用力,手背上经络微凸。
小满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更何况,邵衡是第一个走进家里的陌生男人。
一年以来父亲位置的空缺,让她对这个和妈妈格外亲密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她挠了挠脸颊,偷偷地瞄他一眼:“你是不是我妈妈男朋友?”
邵衡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说话还算好听的小萝卜头,下巴微微抬起,正要向下点头,忽听房间里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紧接着,卧室门打开,严襄从里头快步冲出来。
她脸色微微泛白,贝齿轻咬下唇,呼吸显见急促短浅。
当望见一大一小安安生生地面对面坐着,并一齐将目光望向她,她脚步顿了一顿,手指不由轻轻抠住掌心。
严襄僵直立在原地,嘴唇嗫嚅,不知该怎样开口。
昨天与邵衡斗智斗勇到深夜,她回房便拥着女儿软乎乎的身体昏睡过去,明明睡前已经将卧房门反锁,却没料到那个小鬼灵精像做贼似的解锁出门,一点儿都没吵醒她。
现在眼见两人和平共处,她心底那点儿阴暗的猜疑便显得有些伤人心。
严襄望过去,见邵衡唇角讽意愈发明显,显然已经看出她的反应是为何。
小满冲她挥手:“妈妈!早安!”
她很机灵,在违背妈妈的命令后,知道用转移话题来引开注意。
严襄扯唇笑了一笑:“早安,宝贝。”
女人轻柔的声音传进邵衡耳朵里,他手指尖微微一动。
宝贝,从始至终指的是是这个宝贝,是她女儿。
所以,她对宝贝说一定会好好赚钱。
那他呢?
他这个宝贝只是她给她最爱的宝贝挣钱的工具么?
邵衡唇线拉平,收回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桌上那瓶碘伏。
她体贴,她女儿也同样,当真是亲母女……!
她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半蹲下身,同跪坐在软枕上的女儿对视,道:“你先进屋好不好?妈妈和叔叔有话说。”
小满点点头,爬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叔叔,一定要记得擦药。”
和她妈妈一样的收买人心的体贴。
邵衡朝这小孩露出了一个聊胜于无的微笑,声音毫无起伏:“知道了,谢谢。”
小满心满意足地点头,阖上房门,为两个大人留下安静的交谈空间。
严襄已经重新站起来,搬了把小满的小板凳到茶几边,同他面对面坐着。
大有要再提和他昨日旧事的意思。
他鹰眸淡淡地将她扫视一圈——
她穿着一套与小满同款的小熊睡衣,衣摆、脚腕处都缝着荷叶边,和她平日里的职场女性形象很不符。这个样子,既有些幼稚,又显得很可爱。
在家里,真正不设防的她,是这样子。
严襄抬起手,用发圈将长发绕成丸子扎起。
她耳边鬓角落下两缕碎发,她也只随意地拨到耳后,而后掀起眼皮,目色沉静地望着他。
“邵衡。”她开口。
她昨夜便已打好腹稿,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两人是从谎言开始,如今被戳破,她既觉得对不起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段不会有结果的关系。
严襄吸一口气,正要说,不防邵衡忽地从沙发上站起。
男人领带早已解下,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他肩线平直,双手随意插在兜里,这样吊儿郎当的姿势,平白让他做出一股子桀骜来。
水晶灯光从他头顶射下,唯独高挺的鼻梁映出光辉,其余皆隐在阴影里。
他眸子低垂,俯视看她:“我没有早起不刷牙洗脸就聊天的癖好。”
严襄:“……”
知道他是刻意转移话题,却也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卫生间。
严襄叹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跟上。
邵衡正将袖扣解开,一层层折叠至手肘,露出健壮有力的小臂。
洗漱池上摆着一只崭新的牙缸与牙刷,应当是他叫人送上来。另边还叠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浴巾,已经用过。
男人从镜中看她,目色淡漠:“借用了你家浴室,介意可以将这些都换了,我付钱。”
他说话又变回了以往的毒舌,且还在置气,严襄只轻轻摇头,道:“你先洗漱吧,我本来也是进来给你拿毛巾牙刷。”
待邵衡洗漱好出来,又恢复成公司里那个西装革履的邵总,仿佛昨夜伏在她肩上落泪的是他的另一种人格。
她女儿扒在门框上伸长脖子偷瞄,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稀奇得不行。
严襄系着围裙,将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她柔声道:“洗手吃饭了。”
邵衡心尖稍稍软了软,磨了磨后槽牙,分明想表现得硬气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虽是三居室,但厨房空间并不大。
严襄正背对着他,用洗手液仔细清理手上的油污,邵衡走到她身侧站定,挤了两泵到手心,仔细地揉搓。
这时她低垂着眼,脸颊柔美恬静,不会说出像昨夜那样惹人气恼的话。
她还……为他准备了早餐。
邵衡滚了滚喉结,微微侧过身去,哑声开口:“严……”
忽地,有个小东西挤到他们俩中间,踮着脚,兴奋地伸出双手:“妈妈,我也要洗手。”
他权当自己没开这口,仔细地去清洗手指掌心。
小女孩站在两人中间,好心情肉眼可见,蹦蹦跶跶地跳着,水珠不停地往邵衡的脸上、西装上溅。
严襄教训她:“小满,不许调皮。”
小满嘻嘻一笑,歪头看了看邵衡,冲他眨眨眼。
邵衡已经收回手,扯了张厨房用纸擦干。
此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映在严襄那张分外温柔的脸颊上。
她正给女儿擦拭小脸和小手,捏住小姑娘的鼻头轻轻地晃,唇边漾起纵容的微笑。
暖色的光晕让人头脑眩晕。
邵衡开始代入——他应当承担的是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家庭的幻梦很快破碎。
小满吃完几口便饱了,自己跑回玩具房里娱乐。
小孩儿一走,严襄便略显迫不及待地问他:“昨天我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邵衡用餐巾纸擦拭薄唇,淡道:“门儿都没有。”
严襄以为他又要装糊涂或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他竟这样直接。
她一时之间微微愣住,杏眸睁圆,半晌没找回自己的台词。
男人手搁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
他眼神平静而深邃,恍惚间,竟让她仿佛看见第一次见面时的邵衡。
他冷漠、凌厉,游刃有余地向外界散发出一股无形压力。
邵衡启唇:“严襄,需要我提醒你吗?”
“我们当下的情况,不满足协议里任何一条自动解除关系的条件。协议期限为一年,距离结束还有四个月。没到时间你就想提前退场,哪来这么好的事?”
他表达得清清楚楚。
没到那个时限,谁都别想提前走。
严襄说不准他是被她骗了想要拖延时间报复,还是其他。
她眉尖轻蹙,道:“那我要辞职。”
邵衡像听了什么笑话,叫她:
“严小姐,严秘书。”
他冷嗤:“你入职环宇,签的是三年劳动合同。就算你现在辞职,也得再在公司给我待满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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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邵衡站起身, 走了两步到严襄那侧,掌心覆住她肩头。
他俯下身,唇贴她耳边:“严襄, 你非得说咱俩是是玩玩, 那好, 我就跟你按游戏来玩。”
“凡事都有始有终, 更何况我在这场游戏里投入了时间、精力、金钱。总不能你这主办方拿到钱,游戏说下线就下线吧?”
他说话呵出的热气喷到严襄耳朵上, 麻麻的, 痒痒的。
她侧过头, 沉静目光中隐藏着一丝讶异,实在对他这态度始料不及。
他已经发现她丧偶有女, 两人身份不对等, 又全程贯穿欺骗, 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两张脸离得极近,仅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他眼睫低垂, 目色寒凉,又带一些嘲意。
邵衡再次启唇:“严襄, 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现在你要做的选择,都会损害我的利益。所以,要吃官司,还是继续履行这两份合同, 你自己掂量。”
严襄望着他的眼睛,清晰地从他深色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是认真的。
邵衡是个商人,做生意, 怎么会甘心吃亏。
他之前想娶她,也是以为她没有女儿。现在知道了还纠缠,大概是要捡回自己所丢的脸面。
只看他昨天行径,就知道他在此地几乎与只手遮天无异,逃不掉,放不过,严襄最终点头。
她道:“那就,只剩四个月。”
又道:“补充协议要再加一条,你不能伤害我女儿,否则我们也即刻解除关系。”
她提到补充协议,邵衡立即想起,那日她在办公室提出的,就算他受骗,也不可以将钱追回的要求。
她脑袋瓜子转得的确很快,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露馅,所以提前打好补丁。
难怪,难怪那时就急着卖房子走人。
她不是怕他要钱,根本就是怕他伤害她心尖尖上的女儿。
他冷冷一笑:“我倒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四个月,她想得倒是挺美。
骗了他,拿她一辈子来偿还才够。
同她说那狗屁协议也不过走个场面话,她要是不愿意,他照样会强娶她。
至于她女儿,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张吃饭的嘴。
他又不是养不起。
邵衡直起身,修长手指将西装扣上,转过身,冲着玩具房扬声:“小满,叔叔和妈妈要去上班了,过来说再见。”
小孩儿的性格人小鬼大,说是回房间玩积木,实则悄悄开了条门缝,一直在关注这边。
要不然,他怎么会起身同严襄耳语。
既防止小孩儿听到不该听的。
也要让她看到她想看的。
果然,下一秒,小满就将门打开,探出小小的脑袋。
她脸蛋红扑扑的,捏着裙角上前,乖乖仰着头道:“叔叔,妈妈,再见,路上小心。”
严襄仍坐在椅子上,见女儿这样听他的话,神色复杂。
昨夜才认识,怎么就变得这样亲近?
男人蹲下来,与矮矮的小女孩平视,他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小满有些害羞,眨巴着眼睛看他。
紧接着,他压低声量,说了些什么,没叫严襄听见。
她的心提起来,不由自主地起身,正要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却见邵衡已经站起来,同小满拉开距离。
严襄脚步顿了一顿,狐疑的目光扫视着邵衡,最终没有吱声。
班还是要继续上,且要上满接下来四个月。
毕竟他硬要她履约,那就没必要为了同他赌气不要那份优厚的工资。
两人坐在车上,严襄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和小满说什么了?”
该不会,他要从她女儿那里下手,让她好好尝尝母女离心的滋味?
男人将脸侧过去,露出分外优越的侧颜。
他指着脖子上的抓痕:“我说谢谢她早上送药和镜子给我。”
他喉间泛出轻哼:“不像某个罪魁祸首,一点儿良心没有。”
他原本洁净光滑的脸与颈脖上,布着数道抹了碘伏的伤痕,称得上是有碍观瞻。
严襄讪讪,确实理亏。
她抬眼瞄了瞄他,见他单手托腮,仍旧转头望着车窗外,便试探性伸手,握住他的另一只。
不论他是想报复,或是找回场子,他们都还得共同度过四个月。
那么,就不能闹得太僵。
至少她心里清楚,邵衡不是个坏人,他对于她,是心软的。
她轻柔包裹住的手掌动了,他转而握住她,五根手指从她指缝间挤进去,牢牢相扣。
*
这一天对于严襄来说有些难熬。
昨天先是她甩了辞职书逃跑,再是邵衡冷脸发怒,又是查监控又是命人有她消息必须上报。两人闹的阵仗太大,几乎是众人皆知。
这样一来,她才出现在六楼,身上便多了不少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就连平时一向不会多话的李思媛也在茶水间偷偷问她:
“严襄姐,你和邵总和好啦?”
严襄尴尬点头。
六楼的同事对两人关系一清二楚,瞒着也没用。
只是昨天急着走,倒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她有些懊恼,当时实在不该那样冲动。
李思媛嘻嘻一笑:“你是不知道,昨天邵总脸黑得能吃人,楼下不了解情况的同事都问,是不是咱公司又要破产了。”
邵衡生起气来一向很唬人,更何况是这一群常常受他冷言冷语的属下,今天见她又回来,都大大松一口气。
李思媛冲她眨眼:“你可是咱六楼的定海神针呢。”
严襄仍是尬笑——定海神针也有滑铁卢的时候,她还不知道邵衡接下来这四个月要怎样对付自己。
李思媛又道:“不过说到破产,听说咱公司又要空降一位新领导,那是不是得跟邵总打擂台?”
严襄没听说这事儿,但邵衡为人一贯霸道自我,怎么会容忍别人和他平分天下。
她便答:“大概是谣传吧,我没听说呢。”
这一整天,邵衡也没什么特殊要求,就仿佛昨夜那事没发生过。
严襄察言观色,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等七点下班时间一到,也没急着走,只看邵衡接下来的安排。
她递了杯茶到邵衡手边,见他双眉紧蹙,眸色专注凝向电脑屏幕,正要悄无声息出去,不料被他握住她手腕。
他哑着声:“给我按按肩膀,你家那沙发太软,一夜都没睡好。”
他话里既是抱怨,也是试探。
而严襄不答这话,只是转至他身后,双手放上去,微微用力,替他按揉僵硬的肌肉。
邵衡闭着眼,问她:“晚上去哪儿吃?”
严襄动作一顿——晚饭的事总由柴拓安排,她都随他,倒没想到他这会儿突然问起来。
“你想吃什么?私房菜,还是餐厅?”她征求他意见问道。
正是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小满的专属提示。
邵衡现在已经知道她的情况,却死活不肯松手——照他那样爱吃醋的性格,一定会对她和别人的女儿十分介意。
倒不如多提醒他女儿的存在,让他早些腻味。
严襄心一横,索性直接点开语音消息。
一时之间,小满清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妈妈,你和叔叔什么时候回家呀?赵阿姨把饭做好就走啦!”
她面色霎时一僵,完全没料到女儿会说这番话。
她下意识看向双腿交叠,慵懒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唇角勾起淡淡浅笑,眉尾轻挑,神色好整以暇,摆明了这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早有预谋。
邵衡便也不再掩饰。
他利索关了电脑,站起身,一手捞西装,一手搂过严襄的肩膀,动作一气呵成。
他沉声道:“走吧,别让女儿久等。”
今天早晨,他对小满说的是:
“叔叔晚上回来陪你拼乐高。”
严襄心里小九九太多,他一时搞不定。
可她女儿毕竟才四岁,长期父亲缺位,又对他极其好奇,更容易策反。
最后也的确不出他所料。
严襄被他整个揽在怀中,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得几乎要走出办公室。
她有些慌张:“等等……!”
她打心眼里不肯小满和邵衡过多接触——
小孩子记性不好,容易忘事忘人,但同样,很没有防备心。
万一她习惯与邵衡相处,渐渐离不开他怎么办?
到时候两人分开,孩子也会跟着难过。
然而邵衡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甚至一把拿过她手机握住,道:“行了啊,小姑娘一个人在家,多危险,你别磨磨蹭蹭的。”
严襄咬了咬下唇,很没有威慑力地瞪他一眼。
这话说的,仿佛他对小满比自己更上心。
回到清水湾,小满果然满脸欢欣,围着两人蹦蹦跳跳不停。
她并非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曾经体验过父女温情,即便严襄这一年来极力掩瞒,她心中也依旧有父亲这个定义。
小满跪坐在垫子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堆小积木,对面是盘着腿席地而坐的邵衡,他卷起袖子,正帮她按颜色分类好。
严襄眼见两人越玩越上瘾,全程连头也不见抬,心里不免焦灼。
她搞不懂邵衡怎么突然这样闲,分明前不久连吃饭都要在办公室凑合。
她时不时打开手机看眼时间,直到跳成整数九点,严襄终于找着机会。
她先对小满说:“你可以了啊,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小孩儿依依不舍,还没玩过瘾,但到底听妈妈的话,乖乖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邵衡双手撑到后面地板,身体懒懒斜倚着,抬头望她。
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点母亲的严厉——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样子,感觉很稀奇。
紧接着,严襄对他软了声音,就像是哄另一个孩子:“邵衡,九点了,你也该回家了。”
他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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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男人姿态随意, 他斜歪着身子,领口纽扣解开两颗,露出凸起的喉结。
他原本在公司的大背头已经梳下来, 刘海垂在额前, 削减了些许锐气, 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羁。
邵衡坐着, 对她分明是从下往上仰视,嘴角却微微勾起, 依旧从容不迫。
他这句答话言简意赅, 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自己不会走。
严襄定定地看他——
她实在难以理解他现在的想法。
昨天他还在走廊怒斥她没有心, 哽咽问她为什么要欺骗,今天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不仅对小满接受度良好, 甚至要主动留宿在这套她和陈聿曾经生活过的房子里。
她有些糊涂了——他从前那极强的独占欲哪儿去了?
严襄斟酌一番, 提醒他:“可是,协议里写过九点前回家, 你也一直好好遵守的。”
邵衡眉峰上挑, 并不否认:“没错。”
他抬起手臂,瞥了眼腕表, 道:“现在是九点,你也到家了。”
邵衡摊了摊手,颇有些无赖:“协议里可没规定,九点不能让我在你家。”
他就这样盘着腿席地而坐,说出的话没有道理, 却很有底气。
他分明是在抓协议里的漏洞。
严襄眉尖微蹙,唇角向下抿,仍想劝退他。
然而此时, 小满在卫生间里大叫:“妈妈!我洗漱完了,我要洗澡了!”
小朋友都有同一个毛病,倘若妈妈不在身边,就要一直叫“妈妈”到出现为止。
严襄眼前是个蛮不讲理的男人,耳边是女儿一声高昂过一声的呼唤——
她败下阵来,最终只白了一眼邵衡:“你今晚还睡沙发。”
邵衡开始着手给小满的乐高做收尾,不大正经地回她:“求之不得。”
严襄只作没听到,趿着拖鞋进到卫生间。
这会儿,小满已经脱好衣服放好水,她将自己浸入浴缸里,模仿小金鱼在水里头吐着泡泡。
严襄被她逗得一乐,掌心将泡沫搓开,抹到她细细卷卷的头发:“这么开心呀?”
小满嘻嘻一笑:“开心呀,好久没人陪我玩乐高了。”
严襄手心一顿。
她工作忙,又要应付邵衡,每每回家便疲惫睡去,的确没像之前几年全职在家那样陪伴她。
而育儿不是赵阿姨主业,她陪小满散散步还行,玩乐高却不太可能。
小孩儿哼着童谣,小脑袋左摇右晃,问她:“妈妈,明天叔叔还来么?”
严襄抿了抿唇:“明天再说。”
小满眨眨眼,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她乖乖地点点头。
她既没有哭闹,也没撒娇央求,这样懂事,反而让严襄心里更为难受。
这半年来,对待小满,她始终亏欠太多。
她心头沉甸甸的,再一次后悔。
从一开始,就不该让邵衡和小满接触。
严襄心不在焉,想着过会儿还是得把男人赶走。
她手上动作不停,抬起水龙头,要用花洒帮小满冲洗干净,不料半天没出水。
她皱一皱眉,尝试几遍后还是没结果,不得不调成直流模式——
一刹那,水“噗”一声喷涌而出,紧接着,两米外的水管同时炸裂开,向外喷射水流。
两人都不由惊叫。
小满在浴缸里,还有温热的水做缓冲,而严襄坐在小板凳上,不过一两秒钟,她就被寒凉的水流浇透了全身,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候由不得她多想,严襄迅速用浴巾将小满裹紧,抱起她准备退出浴室,然而脚底板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
“啊!”严襄忍不住叫了声,仓皇间手胡乱抓住墙壁上毛巾架,好歹保持住平衡。
小满挂住她颈脖,害怕地直叫“妈妈”,她自己心里也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门外,邵衡已经闻声过来,沉冽的声音传进来:“严襄,怎么回事?”
严襄稳住心神,先拍了拍小满,连声安慰,而后扬声对他道:“水管炸了。”
这回,她不敢大意,生怕摔个骨折亦或其他,只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挪步出去。
才打开浴室,便见邵衡拿着他昨夜盖的那条毛毯候在门口。
他将湿漉漉的母女二人扫视一圈,又瞄一眼几乎水漫金山的浴室,已经明白了概况。
他伸手展开毯子,将娘俩一块儿包裹住。
严襄打了个寒颤。
接近六月,气温已经很高,但还是吃不消被冷水浇个透心凉。
邵衡揽住她,快步带着母女俩往卧室走去。
他手臂紧实有力,将她纳入保护范围,平稳的步伐也让她不再担心自己会滑倒。
小女孩大概是被吓狠了,渐渐开始抽噎。
邵衡一边走,一边温声道:“没事小满,别怕,叔叔跟你们闹着玩呢。”
“你有没有听说过泼水节?”
小满睁大双眸,泪珠止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她被这陌生的名词吸引,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从浴室到卧室,几步路的功夫,寥寥数语,他已经哄得小孩儿停止抽泣。
待坐到床上,小满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妈妈,头好冷。”
她刚刚连头发上的泡沫也没冲干净。
小满年初才进过医院,险些得肺炎,严襄不敢耽误,立即就要去拿吹风机,却被邵衡按停在原地。
他沉着眉,语气有些严厉:“漏水了还敢用电,怎么想的?”
严襄吓得手又缩回来。
被水浇了一身,她脸色惨白,又有些无措,只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将他视作主心骨。
十几分钟前,她还在想法子硬要自个儿回家。
可望着她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邵衡舌头抵到上颚,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多大点事儿。”
他拿来她的手机打开手电筒,递到她手边,道:“你俩先收拾,我去外头把电闸关了。”
离开以前,他捞了张毛巾罩在小满脑袋上,遮挡住小孩的视线。
紧接着,他又用手掌扣住她后颈,俯身印了个吻到她额头:“有我呢,别怕。”
邵衡离开后几分钟,“啪嗒”一声,周遭一瞬间陷入黑暗。
唯有他刚刚打开的手电筒,在散发阵阵幽光。
小满被严襄擦着头发,歪歪脑袋:“妈妈,停电了。”
……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没法重新冲洗。
严襄帮小满擦干,又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哄她睡着,这才出了房门。
刚刚她就听到了阵阵响声,晓得有人来,却没料到足有五六个人。
他们进进出出,除却脚步声,没漏出一点儿嘈杂。
邵衡就站在主卧门外,宽肩窄腰的身躯挡住一部分备用电灯的光源。
闲人太多,即使他确定他们不敢造次,也没离开半步。
邵衡听到动静,转过头,将她整个人打量一遍。
刚刚她被水流浇得浑身湿透,薄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小脸煞白,整个人被冻得哆哆嗦嗦。
这会儿换了长袖长裤,她身体不再发抖,只是头发还是湿的,脸色也不大好,原本粉色的唇透着苍白。
邵衡伸手,擦了擦她脸颊上余留的水珠。
他指腹触到她皮肤,一片冰凉,只蹙眉:“过会儿给你弄杯牛奶,预防感冒。”
怕她担心情况,又主动交代:“很快就能修好。”
严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下,压下心中讶异——
其实,她还以为邵衡会趁乱带她们搬家。
她轻轻点头:“谢谢。”
邵衡低哼一声:“你是该说谢谢,常人被你一赶就跑了,哪儿像我。”
因为他这话,严襄心中也有些许动摇。
至少,他没趁人之危胡来。
这一晚上折腾得精疲力尽。
工人检查是水压过大导致水管爆裂,邵衡全程监督,倒是把严襄赶回房。
待外头声音终于消停,他端来一杯热牛奶给她灌下,没过多停留,转身便离开卧室。
他这毫不留恋的样子,和他前头那样的死皮赖脸简直判若两人。
严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开始苦恼——
她原本想把邵衡赶走,可经过晚上这么一遭,却实在不好意思过河拆桥。
这时,手机连续震动,有人发来信息。
严襄有预感是谁,却不想动弹,更不想回复。
在这样的深夜同他联络,无异于将自己的心防打开。
严襄心平气和地闭上眼。
……分明不想当回事,毕竟无论公事私事,她都有理由等到明天。
但脑海里一遍遍放映他今夜行径,安抚女儿,找工人修理,守在自己门前。
严襄翻了个身,最终认命地捞过手机。
果然是邵衡。
他问:
【睡了没?我有点冷。】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她的纠结竟然过了三分钟。
也许是看她不回复,邵衡又发来一条:
【我看到了,正在输入中。】
严襄心跳漏了一拍,指腹不慎按上输入框——
下一刹,邵衡:【装睡。】
无论刚刚是真是假,这回是真让他发现了自己没睡。
严襄敲了两下键盘,想控诉他明明有毛毯,却忽地想起,刚刚他用那条毛毯给母女二人取暖,上头沾了水,现在当然盖不了。
她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拿出条空调被,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咔嗒”一声,她小心合上房门。
下一秒,她忽地被提起来——
双脚乍然离地,严襄吓一大跳,将将要叫出声,却被他单手捂住嘴巴。
现在这姿势,他只用一只手托住她。
严襄心里扑通乱跳,十分没有安全感,生怕自己摔下去,不得已搂住他颈脖,双腿也勾住。
黑暗中,男人闷闷的笑声传来,他另只手也探下去托住,给她增添支撑,低声嘱咐:“抱紧,没点灯,你要摔了可不怪我。”
严襄伸出手,用指尖狠狠挠他一把。
要是知道他没安好心,还不如让他冷死。
借着不远处茶几上台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邵衡长腿迈开大步,没一会儿便坐到了沙发上。
他拽出两人之间相隔的空调被,丢向沙发另一边,彻底与她紧紧相拥。
他只着一件衬衫,胸膛火热的温度压向严襄,让她不安地动了一动。
她咕哝一句:“你又不是没地方住,非得在这儿凑合。”
邵衡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音质低哑:“那不成,没你我睡不着。”
严襄扯了扯嘴角,不接招:“那你前二十多年怎么睡的?”
他肩膀微颤,喉间滚出笑声,道:“单身跟有老婆能一样吗?”
静谧的夜晚,她紧靠在男人的肩头,脸颊被昏黄灯光照射,让她不由闭上双眼。
他接连两句甜言蜜语,将这令人心安的氛围拉往另一个方向。
空气变得粘稠而微妙,他仍在刚刚的位置,没轻没重。
严襄沉默一会儿,做好心理建设,终于开口:“邵衡,你明天不能在这儿住了。”
说好了只有四个月,那他们就应该保持原本的定位。
严襄以为他会恼怒,会大动肝火,会呵斥她自己绝不同意,却没想到,邵衡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松开怀抱,望着她:“理由呢。”
他的一半脸颊映出暖黄色,另一半脸颊隐在暗夜里,但她能看出来,他并没有为此生气。
严襄答:“当初说好了的。”
邵衡开口,嗓音出奇冷静:“当初说好了,你要九点前回家,不陪我过夜。这是因为你要照顾和陪伴小满,同时,你也害怕我知道,是不是?”
她迟疑点头,嗫嚅着嘴唇:“是。”
邵衡回她:“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而且——”
他顿一顿,道,“我并不介意她。”
严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这两天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你得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俩一个机会。”
邵衡微微倾身,捧住她的脸,道,“我想跟你回家,陪你过夜。”
他这话让严襄心头一跳,一双眼凝在他冷峻的脸上,一眨不眨。
他呼吸清浅,低声:“严襄,你这么聪明,难道还要逃避我吗?”
严襄听出他的话外之意——
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妥协?
她看出他的动心,他的吃醋,但碍于自己的秘密与两人并不对等的关系,所以迫切地希望逃离。
她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想到他昨夜趴在自己肩窝淌下热泪,想到他今天对母女俩的呵护,指尖一颤,耳根仿佛同胸腔一齐震动。
她是不是应该给他这个机会?
邵衡步步为营,并不急着让她回答。
只是却有些忍不住,两人相隔不过一只手掌的距离,她杏眼清冷,眸色中带点迷茫与犹疑,是从未有过的神态。
她也,稍微地心软了吧?
鼻尖相抵,他慢慢错开,薄唇紧贴着她的,温暖湿润,描摹着她的唇线。
他的大手包住她后脑勺,指缝穿过发丝,一下下按着。
单纯的亲吻一触即离,邵衡再次开口。
“我早说过把你当我的女朋友,是不是?”他指腹蹭着她的脸颊,嗓音低哑,“不要再去想那协议,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好好地在一起。”
成也协议,败也协议。
邵衡没耐心再跟她斡旋,眼见她现在还要赶自己走,划清界限,他没法再忍。
他从前误会她脚踩两只船都能忍,现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忍不得。
一切都是附带,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有她。
无论她有没有女儿,他都要得到她。
严襄纤长的睫毛低垂,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
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绝他,就代表,她的的确确对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她在犹豫,在权衡利弊。
邵衡抛下最后一击:
“更何况,小满并不排斥我,她甚至有些喜欢我,不是吗?”
是的,小满性格很好,大人和她亲近,她便照单全收,笑眯眯地哄人家开心,却不会像对邵衡那样,主动亲近。
如果邵衡能接纳小满,那确实也再好不过。
她不必两边瞒,不会因为要应付邵衡而忽略小满,她可以分给女儿更多的时间。
“严襄,你不能否认,如果你们需要个男人,那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缄默着,同他对视时看到他的自信与笃定,深知这是一句实话。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严襄在心里问自己,要试一试吗?
将邵衡当做恋人,正式地开启一段健康的关系。
就算不成,四个月后他回到京市,对自己也没有丝毫影响。
最终,也许是在深夜,人的感性占了大多数,她实在无法忽略自己内心那点小小的触动,便轻轻点了下头。
邵衡呼吸一滞,双手忽然捧住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双眸:“真答应了?”
他问出这句话便又后悔,不应该给她多想的机会。
他猛地又将她搂入怀中,打乱她的思绪。
他贴在她耳边,吐出热气:“戒指想现在戴吗?”
严襄摇一摇头:“不要。”
她仍对他能否娶她抱有深深怀疑,更何况,这其实只是她给自己和女儿一个组建家庭的机会。
邵衡见好就收,亲亲她的耳朵:“好,听你的。”
他没想到严襄这样轻易地松口,他以为,至少还要再磨上一段时间,亦或者,到最后,他不得不把她和她女儿一块绑上飞机。
但她既然答应了,那就用不着非常手段,他们可以慢慢来。
他鼻间传出哼笑,忍不住地在她耳边颈侧亲了又亲。
昨夜还如坠冰窟,今夜便哄得她松口,将那狗屁协议抛之脑后,不必再遵循所谓的四个月期限,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邵衡的唇带来丝丝痒意,严襄躲开脸,却给了他更好的机会。
他亲在她尖尖的下巴。
严襄声如蚊呐:“别在这儿亲,去次卧。”
邵衡装没听见,亲吻不停。
这样的吻与从前不同,让她的手臂也不断用力地抱住他。
她捏他耳朵,拉长声音:“邵衡——”
他抬起眼,含糊不清地说:“叫宝贝。”
他眸子向来凌厉,不怒自威,但这会儿伏于她怀中,眼眶中充斥水汽,眸色潋滟。
严襄摸了摸他的脸,声音软下来:“你乖一点,宝贝。”
邵衡心满意足,眉宇间透着笑意,却绝不愿意换地方。
他十分、万分地厌恶这个房子,角角落落都是,更遑论要进入那些更为私人的房间。
刚刚两次进入她的主卧,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除了她以外的地方。
一想到她曾与人构成婚姻关系,曾在这套房子里度过新婚蜜月,他就恨不能将这里铲平。
只是,他要让她心软,要让她相信,他当真大度。
他要打动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进入自己的领地,才暂时蛰伏在这个地方。
他像孩童一样抱紧她怀中。
严襄仍没忘记:“孩子……”
他伸手拉灭台灯:“天黑了,孩子看不到。”
邵衡将空调被遮盖住两人。
沙发不比床垫,暄软又没有支撑力,两个成年人坐在上面几乎要压平。
在狭小的空调被里,严襄的声音被他的亲吻堵住。
他凑到她耳边,低低:“宝宝,你家隔音真的很差。”
*
严襄是半夜回去,以示对他胡来的惩戒,她毫不留情地将他那条被子一同带走。
邵衡倒无所谓。夏季夜晚,气温得有二十多度,他压根不需要盖被子,这本来就只是个骗她出房门的借口。
次日睁眼,面前仍是同昨日一样的大眼睛,再看窗外,同样的亮度,相差无几的时间。
邵衡罕见懵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怀疑自己是进入了循环。
他道:“小满?”
小满弯了弯眼:“叔叔早!”
他呼出一口气,微微放松一些。
她这回是为了昨天的泼水节来找他:“叔叔,泼水节是什么故事呀?”
邵衡那会儿不过信口胡诌安抚她,见她过了一夜仍惦记着,索性讲给她听。
清晨才醒,邵衡嗓音微哑,不疾不徐地讲完。
见小满听得入迷,他笑了笑:“你这么喜欢听故事?以前是妈妈给你讲么?”
小满摇头,正经道:“是机器人小路!我每晚睡前都要听他讲故事。”
想起什么,她又腼腆一笑:“不过昨晚一直在玩乐高,忘记了。”
出于小孩的炫耀心理,她朝他招手:“叔叔,你跟我来!”
她迈着小短腿,飞快跑到玩具房,动作娴熟地开了机。
邵衡手插在兜里,跟着走过去,却保持距离,并不进入房间里。
他看到了一款很熟悉的机器人。
邵衡记起,这是市场里热销,也是他送给严襄的那款。
她还挺机灵,拿机器人育儿。
他倚在门框,静静地看着小孩儿操作。
小满调出语音包,随意点开一个——
她笑道:“我超喜欢它的声音!”
紧接着,邵衡听到了极其耳熟的讲故事声。
是Louis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审核请仔细看,只是亲一亲。
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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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Louis是华裔, 普通话还算标准,但个人习惯使然,说话语序总有些颠三倒四, 加之他声调偏暖, 十分有辨识度。
机器人仍在聒噪地讲着故事:“从前, 有一位漂亮的公主, 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对了,就和小满一样。”
小孩儿被逗得“咯咯”笑起来。
邵衡眉峰下压, 眼角抽了两下。
确认是Louis无疑。
只有他会讲这些花言巧语的东西讨女人欢心。
邵衡双手环胸, 倚墙站定, 看似随意地问:“小满,这声音你认得吗?”
小满坐在地上, 双手在屏幕上乱点一通, 又调出来其他故事, 她点点头:“认得呀。”
“是小路,我最喜欢他讲故事的声音。”
邵衡沉吟一番——
小路。
机器人的初始姓名是斑比, 但不排除用户会修改。
而且以Louis的性格, 自恋到将自己的声音添加到系统也不足为奇。
小满嘟囔:“不过很久没更新了,下次让妈妈去问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邵衡撩起眼皮,瞳孔虚虚落在前方,却故意没回头。
他想看她先同谁说早安。
女人趿着拖鞋走近,一步两步,她身上萦绕的清甜馨香渐渐涌入他鼻腔。
邵衡胸膛起伏, 他刚刚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大脑因为这味道又陷入旋涡。
在她即将越过自己时,邵衡伸出手拦停,顺势将她带进怀里。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头顶, 两只手臂紧紧搂住她,桎梏在她腰间。
“早安。”邵衡率先说出口。
严襄急着去看女儿,却被他宽厚的身躯压住,想走也走不了。
她被他死死抱住,脸颊卡在他颈脖上,紧贴他喉骨。
毕竟还在孩子面前,怕他做些不该做的,严襄启唇,轻轻咬在他不断滚动的喉结。
听到头顶传来呼痛的“嘶”声,严襄这才回他:“早安,快松手。”
他沉郁的声音响起:“还有。”
她有些无奈,抬起头,唇安抚似的印在他泛青的下巴上:“早安,宝贝。”
邵衡这才放松力道,严襄白他一眼,脚步不停,半蹲在女儿面前,柔声:“宝贝,你下次醒了可以叫妈妈,不要自己离开好不好?妈妈会担心的。”
小满一向都早睡早起,她自主性很强,醒来也不会打扰任何人,只会自娱自乐。
但家里有邵衡这个男人在,严襄免不得担心。
两个人可以培养感情,但应该循序渐进。
小满点点头,她忙着调试今天的晨间故事,嘟囔:“妈妈,你帮我下载新的故事吧,我喜欢叔叔给我讲的泼水节那样的。”
泼水节?
严襄微微一怔,想到昨夜,她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小女孩早起是为了问这个。
严襄哑然失笑,回头望向邵衡。
男人斜靠在门框,额头歪向同边,站姿看起来慵懒随意。
但他目光幽深暗沉,丝丝缕缕犹如胶质般黏紧在她身上,他唇角也抿平,周身散发出一股子怪异的意味。
端看这脸色,就知道又是哪里不开心。
严襄眨了下眼,冲他招手:“邵衡。”
邵衡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顿,慢慢靠近,隔了两步停下来。
他环臂胸前,低垂着眼看向一起坐在地上的两人,动了动唇:“干嘛。”
她叫他和她女儿的宝贝的语气完全不同。
后者是柔情蜜意,而对他则是敷衍、完成任务,听不出一点爱意。
严襄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劲儿,将他也拉得坐在地板上。
她道:“你给小满讲的泼水节,你来找。”
邵衡仍旧冷脸:“哦。”
他习惯性用左手操作,右手仍然被坐在两人中间的严襄握着。
她掌心柔软,修长细滑的手指穿过指缝,与他勾缠。
邵衡唇角轻轻牵起,点开故事书栏目,试听刚刚下载好的传统节假日由来故事,Louis絮叨的声音再次响起。
“亲爱的小满,有新故事了哦……”
听到这不正经的声音,严襄脸上闪过一瞬的怔忪——
之前小满表达过Louis音色的喜欢,她便麻烦他做了个语音包,也省得小孩儿总偷偷联络他。
倒没想到,会让邵衡听见。
他该不会,又要吃醋了?
严襄小心地瞥了眼他,却见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恼色,他目光柔和,像是完全不在意这声音,甚至于,他注意到她的打量,抬起两人十指紧扣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
他罕见大度,没有吃飞醋,严襄便也乐得轻松。
三个人并肩坐着,像极了一家三口。
*
早餐是赵阿姨提前备好,放在冰箱里的三明治。
严襄要梳洗换衣,便叫邵衡去准备。
现在不同,他既然要改变两人从前的协议关系,那就没必要再把他当老板看待。
严襄坐在茶几前化妆,抽空瞟一眼,看到他站在冰箱前,掐着女儿的胳肢窝将她抱起,让她自己选要吃哪一款三明治。
小满乐得嘻嘻一笑,很有谦让精神:“叔叔爱吃什么?”
一大一小相处和谐,上桌吃饭时也氛围融洽。
小满少食多餐,早饭不会用太多,便先一步吃完。
她用小手托着下巴,眼睛珠子从两个用餐的大人身上扫过,提溜地转着。
“妈妈,今天是几月几号呀?”她问。
这么小的孩子,其实只懂星期几,并不懂几月几号的概念。
不过严襄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她:“五月二十九号了,小满有什么事吗?”
小满挠了挠头,有些犹豫:“二十九号,是不是离儿童节很近了呀?”
严襄失笑:“你想要礼物了?”
“妈妈会给你准备惊喜的。”
邵衡坐在对面,闻言也道:“叔叔也给准备礼物。”
小满瘪了瘪嘴唇,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不是啦……”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好吧,那我要礼物吧。”
严襄以为她是想要陪伴,便揉揉她脑袋:“没关系的,妈妈那天会陪你的。”
小孩儿拉长声音应了声,很快跳下座椅,自个儿奔到玩具房里,紧闭大门。
上班路上,邵衡开始同她商量,想再请个营养师上门。
他有理有据:“小满还在长身体,咱俩工作又忙,肯定得对孩子更上心。”
他没明说,但严襄心里清楚,他是嫌弃三明治没有营养。
想当初,他对着自己那肉蛋俱全的盒饭都能挑三拣四,更何况是今晨冷藏过一夜的三明治。
但严襄不想辞退赵阿姨。她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是赵阿姨帮到她,她心里打鼓,便又打起劝邵衡回他自己家住的主意。
邵衡见她犹犹豫豫,稍稍打量一眼就晓得她卖的什么官司。
他冷哼:“是多请一个,又不是叫你辞退她。我是为孩子身体着想,你要不愿意我也没辙。”
他话说到这份上,拿孩子来堵她,严襄只好点头。
邵衡扬声:“柴拓,听见没?今天人就得到岗。”
柴拓答明白。
他坐前排,脸色诡异非常。
他比邵衡还晚知道严襄丧偶有女,身为特助,没能提前发现,这算是严重失职。
但他实在没料到,老板不仅不在意,竟然还主动搬去与严襄同居。
他大概从生下来就没住过那样小的房子,算得上蜗居。
且现在还张罗着要请营养师,像真准备好了要喜当爹。
这些话,自然只敢腹诽。
柴拓转念又说起今日安排:“邵总,新一批入职员工已经到达X镇,我们需要派个熟悉机器人项目的人过去对接。”
柴拓属意严襄,毕竟从前明立和旧金山都是她跟进,这回自然也合适。
邵衡也想到这点,却没打算叫她一个人去。
他道:“那就抽个时间,我和严襄一块去。”
Louis在X镇,纵然清楚那轻浮混血没有机会,却还是得防着些。
柴拓应好。
*
Louis从十二月来到环宇,如今逼近六月,有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都独自待在工厂。
这儿的枯燥程度远超他想象,X镇远离市区,毫无娱乐设施,成天和车间机器打交道。
且因为顶头上司看他不顺眼,每次回南市汇报工作总轮不到自己,所以,连进城偷闲的机会都没有。
他迫切地想回旧金山,奈何外派合同签了一年,现在才过去一半,属实前路暗淡。
当Louis看到严襄下车,心情不可谓不激动。
他大声同她打招呼,在看到邵衡的那一秒又哑声,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
上回见面还是校企合作,就因为他同严襄说了两句话,这表面不在乎的男人转头就往他手底下塞了好些学生。
Louis搞研发在行,却实在不懂带教,这数月来忙得头昏脑涨。
这回他变机灵了,先同邵衡搭话。
不咸不淡地打完招呼,严襄便着手准备这次的项目介绍会。
室内会议厅广阔,严襄落落大方地站定台上,同上回在明立一样侃侃而谈。
那时Louis不在,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
纵使坐在邵衡身边,他也依旧没掩饰自己的欣赏,道:“邵总,严襄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女人。”
邵衡目光凝在她身上,自然深深懂得这点,却没心情跟别的男人来探讨她究竟有多好。
很久不见,Louis说话比从前动听一些,他道:“知道你们正式在一起,我很为你们开心。”
邵衡漫不经心地答:“谢谢。”
对于Louis,他本就没认真,一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将目光从严襄身上收回。
正式在一起也就昨晚的事,他是从哪里知道?
Louis恍若未觉,继续嘀咕:“不过,邵总,我身边有很多重组家庭,看过不少情侣因为孩子的事意见不合而分开。我建议你,还是得多关心小满,陪她参加亲子运动会。”
邵衡眉峰拢起,对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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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邵衡原本放松的神情渐渐凝上一层冰霜, 他双眉拧紧,一双凌厉鹰眸审视着身边青年。
自旧金山初遇他就不喜欢这男人,但这会儿Louis神色认真, 不带一丁点儿挑衅与故意放肆, 是真心实意在为他提意见。
邵衡薄唇抿成一条线, 按下心中不虞, 手指敲击座椅扶手,平静道:“她怎么和你说这些?”
他样子太风平浪静, Louis以为他不介意自个儿说这个, 便继续:“小孩子也有苦恼啊, 她就很苦恼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该不该请你陪她去。”
严襄孩子的苦恼,Louis一个外人, 竟比他们两个还先知道。
甚至于, 在自己还不知道小满存在的时候, 他就已经和小女孩儿有了联络。
陈晏是孩子叔叔,曲靖原陪小满玩过, 只有他, 一直被蒙在鼓里,正式上门时才撞破。
邵衡转眸, 看向严襄,她正在请两个新入职员工做测试——
她声音有力,顺着话筒回荡在会议厅里。聚光灯打在她皎白的脸上,照映出她温和的神情,一颦一笑间又满是柔意, 顷刻间便吸引去全部目光。
同在明立一样,她落落大方,上台时自信又散发着光芒。
但又不太一样。
这回, 她并非心无旁骛,而是分神留意着他。
严襄触到他的目光,左眼朝他眨了下,眉眼更弯一些。
隔着数米,隔着人群,她也依旧能定位到他,她终于知道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邵衡牵唇,冲她轻轻点了点下巴。
这没什么大不了,其他人只能算是过路人,而他对她最重要,所以她才要瞒着自己。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询问:“所以,小满为什么会这样苦恼?”
在Louis的叙述里,小女孩儿从始至终只把他当机器人,只是更智能一些,所以更能说出一些不愿意对大人说的话。
她是上午通过机器人与他连线,就在她向他们询问完六一日期以后。
这样看来,在餐桌上时,也许她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询问,这才向Louis吐露烦恼。
“她说,妈妈不喜欢回答叔叔有关的事,她不想让妈妈为难。”邵衡坐在车上,单手支在下颌,语气平淡地向她转达这句话。
严襄心头一顿,首先升起的是对女儿的愧疚。
她知道小满聪慧早熟,却没想到一个孩子,竟能敏锐察觉到她的心思。
是因为自己前一天晚上回答她的那句“明天再说”,让小满不敢问出口。
只是她又实在渴望参加,便试探着问出日期。
可自己却丝毫未觉。
严襄眼底实在酸涩,忍不住抬手捂住。
她肩上揽过一只手,紧接着被他搂进怀中,脸颊靠在他的胸膛。
邵衡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清液,沉声:“不要瞎想,你已经很辛苦,不可能面面俱到。”
严襄鼻子发酸,轻轻嗯声。
她的手环绕住他紧实的腰身,沉默半晌后才开口:“我以为你会生气。”
之前数次,邵衡因为各种事情吃醋发狠,这回却截然不同,他反倒来安慰自己。
邵衡捏捏她的鼻子,将她的脸抬起来。
他吻上她清润的眼,哑声:“是很生气。”
“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个女儿,唯独我不知道,让我觉得,你是不想接纳我到你的生活里。”
严襄动了动唇,想说现在的自己没这意思,却又被邵衡打断:“但你现在变了,是不是?”
她轻轻点了下头。
“严襄,无论过去怎样,重要的是当下和往后。”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缱绻说道,“我知道,现在我是你最爱的人,是不是?”
话锋转得太快,严襄眸中还含着泪珠,情绪未曾收回,忽地被他捏住耳根敏。感处,又痒又麻,触电一般地点了下脑袋。
她心知肚明这进度太快,叫他:“邵衡……”
邵衡打断她,不动声色地提起刚刚的话题:“我陪小满去参加亲子运动会,你会为难么?”
严襄摇头——
怎么会,这是小满所期望的,她当然愿意。
*
多来一个营养师李阿姨,清水湾的三居室比之前更挤了。
做饭由李阿姨全权接手,赵阿姨只负责接送孩子与卫生,两人二分天下,放八九十平的小房子里实在赘余。
次卧被用作阿姨们的休息室,小卧室是玩具房,主卧睡严襄和小满,邵衡便仍旧屈居沙发。
连带着,他那些办公文件档案放置在客厅,这边一摞,那边一层,越垒越高。
偶尔,还要将客厅的一块地方空出来,他要同小满坐地上搭乐高。
小满倒是开心,一点儿没觉得挤。
对她而言,这些文件更像是一层层搭起来的真实积木,是家里的“路障”。
严襄担心耽误邵衡正事,也只好叮嘱她不要乱动叔叔的东西。
小满答应得元气十足:“我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叔叔每天都会来家里,并且,他还主动邀请自己去参加亲子运动会!
甚至,还送了她一个最新款机器人!
邵衡温声道:“叔叔的公司就是生产机器人的地方,你如果喜欢,叔叔以后每年都会送你一个最新款。”
小满的脸蛋红扑扑的,大声说好。
六一当天,邵衡放下手头工作,和母女俩一块前往幼儿园。
上一年,小满还未上学,便也没机会参与亲子运动会,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届。
小女孩儿穿着印着小雏菊的短袖短裤,头上戴同色小黄帽,两个小揪揪朝外,昂首挺胸地拉着两个大人的手。
当遇到熟悉的小朋友,小满重重点头打招呼,很有几分骄傲。
她虽然年纪小,但看得出来,周遭许多大人小孩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三人的身上。
小女孩左手牵着男人,他穿黑色Polo衫,里头是白色内搭,下半身穿同色系短裤,露出一双健壮有力的小腿。
她右手边母亲是同款搭配,长卷发梳成高马尾,干净利落。
一男一女容貌出色,气度般配,看上去家庭氛围极其和睦。
严襄几乎没见过邵衡这样子穿,他多数时候都是商务西装,要么就是应酬时的高尔夫服,这模样,显得有些太过亲民。
只不过,再亲民,他也改不掉他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
邵衡眸子扫遍整个幼儿园,仿佛来巡查一般,微微凝起眉。
严襄听他道:“场地太小人太多,容易出事。”
她撇他一眼:“这里孩子多,你别瞎说。”
可偏偏真叫邵衡一语成谶。
这一天,光是摔跤的孩子便有三个,在快结束时,就连小满也差点出事。
那会儿正在办两人三足项目。
邵衡与小满的腿被绑在一起,跨越软垫拼成的障碍,一齐过关。
因为身高差太大,男人结实精壮的手臂几乎是将小满拎起来,越走越快,遥遥领先。
然而在跨越最后一个软垫时,有个孩子与同伴追逐,从人群外跑进来,直愣愣地往最前面的两人身上撞。
那会儿,小满眼冒精光,只顾着看前方的冲刺横幅,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扑腾。
事发突然,待邵衡看见那胖乎乎的熊孩子时,已经到了近前。
严襄心口猛然提起——
她瞧见他迅速将小满搂住,错过软垫,径直倒在橡胶跑道上翻滚一圈。
成功避开。
严襄喘出一口大气,提步往场内跑,急着去看他怀中女儿。
他松了手臂,小女孩毫发无损的身体露出来,她眼睛亮晶晶的,欢呼:“好玩!再来一次!”
严襄的心又重重放回原地,无奈摸了摸她脑袋,眸光再转回男人脸上,却是一愣。
他刚刚只顾着小满,自己的下巴与脸侧都被擦伤,伤口处混着小小的砾石,很有些狼狈。
这回,他终于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抱着她的女儿,甘愿滚在地下。
严襄轻咬下唇,想伸手去触他伤口,又怕有细菌,只好无奈缩回。
发生了这样的事,邵衡依旧面不改色,抱起小满,同她一块到达终点。
最后自然没取得冠军,但小女孩心满意足,运动会结束又去吃了大餐,这才心满意足回家。
邵衡那样一张清隽的脸庞受伤,且还时时刻刻面对自己,看得严襄十分过意不去。
路过医院,严襄提议去处理,也被邵衡拒绝。
他意有所指:“这么点小伤算什么,你忘了前两天你都给我抓破相了?”
话是这样说,待晚上洗漱完,他又发信息叫严襄来客厅,让帮忙处理伤口。
大少爷受了伤,怎么可能不拿出来搏一搏同情。
月上中天,夜色融融,阳台外传来声声蝉鸣,划破寂静一片。
严襄绕过在地上堆叠的文件,抬眸看他。
男人着一身黑色真丝睡衣,懒懒支起一条腿,赤脚踩在沙发上。
他双臂展开,颈脖往后仰,头往主卧的方向偏。
从她推门出来,他的眼眸便凝在她身上,顺着她身影游移视线。
他脸颊下巴的擦伤泛红,在暖黄灯光的照耀下,更显严重。
严襄手上拿着东西,还没坐下,便被他揽住了腰肢。
他的脸也埋在她小腹。
邵衡声音有些发闷:“我看你是一点不关心我。”
严襄冤枉,是他自己不在乎这点小伤,怎么又扯她头上去了。
他抬起脸,下巴抵在她软软的肚子上。
邵衡羽睫略抖,一双眸中满是控诉,他道:
“从前我哪儿不舒服能第一个发现,喝完酒泡茶,淋了雨擦水,多贴心的严秘书。现在倒好,受了伤还得我请您出来帮忙。”
他说话带点酸味,还有些许阴阳怪气,显然面上装无所谓,心里不知在意了多久。
但毕竟他是为了护着小满。
严襄手上拿着药品,只得腾出一只,摸了摸他的短发,软着声:“从前是老板,现在是男朋友。”
邵衡低哼一声,眼睫低垂,勾起的薄唇轻轻吻在她的睡衣纽扣。
他松开手,放她坐下。
严襄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棉签,浸入红色的液体中。
她扶正他的脸,小心翼翼地将碘伏抹上去,见他微皱眉头,手上动作便又放轻了些。
她启唇,往伤口处稍稍呼了口气,柔声问他:“还疼不疼?”
邵衡的右脸被她捧在手中,左脸是她呵气如兰的气息,此情此景,她待他真的好似捧在手心的宝贝。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侧过去三分,轻易衔住她的红唇。
严襄早知道要有这么一遭,看在他今天表现良好,她主动探出舌尖。
邵衡像得到奖赏般,珍之重之地含住,轻咬她下唇,唇齿间发出日爱日未啧声。
他叫她:“宝宝。”
严襄捏他耳垂,亲了一口在他嘴角,轻轻问:“怎么啦宝贝?”
如羽毛般的柔声溜进邵衡耳缝,让他眸光暗沉——
想亲她、咬她,想将她吞下去,咽进肚子里。
除了他,谁也不可以和她说话,谁也不可以拥有她的爱。
只有他能靠近、占有。
邵衡鼻尖抵在她脸颊,他要命地纠缠着,炙热呼吸与她交换。
他即将撕开铝箔包装的那一秒,严襄止住了他的动作。
邵衡在她耳边低口耑:“我想要。”
她哄他:“明天去酒店。”
从他搬来这里,客厅的监控到晚上总是要关掉。
可家里毕竟还有个孩子。即使小满夜里从没醒过,她也实在不习惯,总担心万一让女儿撞见,产生心理阴影。
邵衡的脸埋在她颈间,深呼吸几口,被她冷落的仍在孛力发。
他大掌掐住她的细腰,隔了数秒后终于妥协,却又提出新要求:“那你今晚在这儿陪我睡。”
严襄有几分犹豫,然而邵衡保证:“就几个小时,天亮以前叫醒你,我一定不让小满发现。”
他的脸埋在最喜欢的两只上,亲了几口,不依不饶:“我脸疼,要你陪才能好。”
严襄最终同意。
不到一米宽的沙发上,硬生生挤了他们两个人。
邵衡侧睡着,双手双腿将她牢牢锁紧,像抱着人型抱枕,一刻也不松手。
姿势别扭,地方又小,严襄只觉自个儿被他撒娇哄得瞎闹,有床不睡净受罪。
她迷迷糊糊睡去,却怎么也不安稳。
直到指尖触到一丝冰凉,像是液体。
严襄身体一颤,朦胧睁眼。
男人这会儿埋在她身前,嘴里含着,呼吸均匀。而她的手臂越过他,伸到沙发下方。
她只觉奇怪,便又往下探了探——
真是水!
严襄支起身体去看,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是什么时候,客厅积起一厘米深的水,在光芒的映照下,微微漾开波痕。
水面上飘着一两张纸,严襄想起什么,僵硬地将视线挪过去,果然见邵衡的那堆文件浸泡其中。
她瞪圆双眼,嘴巴张大,下意识叫道:“邵衡!”
男人不知在什么时候睁眼,他坐起来,手撑在沙发背上,懒懒打了个哈欠。
“去我那儿住吧。”——
作者有话说:勺:我是你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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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邵衡短发凌乱, 鹰眸困顿得微眯,偏偏态度波澜不惊,像是对这状况毫不吃惊。
他睡衣襟口大敞, 纽扣只系着最底下两三颗, 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精壮白皙的胸肌若隐若现, 曲线野性又充满侵略性。
他挪了下靠近, 块块分明的肌肉便更加惹眼,但严襄没心思去欣赏。
她听到他的那句解决方案, 目光由惊慌转向犹疑。
他怎么反应这样平静?明明上回就派人来修好了……
他找的人, 售后有这样差劲吗?
邵衡揉了下眉心, 眸中困色彻底消去。
他解释:“泡成这样,就算找人来修, 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
邵衡双手摊开:“我不想再睡沙发, 所以, 不如直接去我家住。”
男人有恃无恐,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趁火打劫。
从那一晚摊牌后, 他就一直睡在沙发。一开始, 严襄想让他睡次卧,他不肯, 后来那里变成两位阿姨的休息室,自然不再合适。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这主意,所以才让家里的人越来越挤、东西越堆越多?
可他态度这样坦诚,又让严襄的怀疑摇摆起来。
凭借邵衡说一不二的性格, 至于用这样迂回的招数来让她搬家么?
严襄轻咬下唇,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紧他:“你是故意的。”
她这话带了几分试探,毕竟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巧合。
然而邵衡就这样大方地认下。
他说:“是。”
严襄轻拧眉头, 睡前对他心软的好脾气消失得透彻。
邵衡见她不快,倾身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耐心道:“严襄,人人都有嫉妒心,我处于这房子里的每一秒,都不亚于在火上炙烤。所以,当有机会将你拉入我的地盘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你说我趁人之危也好,别的也罢。既然你答应了我们开始一段新关系,那我只是希望我们能生活在一个不受他人干扰的地方,难道这也有错?”
严襄清楚,他说的“他人”,是指陈聿。
是了,邵衡占有欲强,怎么可能一直安安生生地待在这房子里。
可他这番话模棱两可,好像什么都承认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
承认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却没承认是他用的种种手段。
在昏黄的灯光下,邵衡幽深的眸子与她对视:“如果你一定要在这儿住,难不成我还能将你强行绑走?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来修。”
假的,他绝不会找人来修。
上回就是他吩咐,要他们只修好一半,管个两三天即可。
坏了的房子,就应该毫不留恋地丢掉。
男人垂着眸,握住她的手,带着从自己的睡衣下摆里钻进去。
他牵着她,让她去摸自己紧实有力的腰椎。
邵衡低声:“睡沙发这么些日子,我腰都快折了。”
这话也不假,严襄只是睡了两次沙发,身上便隐隐作痛。
只是他这会儿说这个,就是在故意示弱。
严襄手指屈起,恶狠狠地挠了把他的骨头。
他已经这套说辞,难不成她还要硬说自己就不走?
那他估计该想自己迟迟忘不掉亡夫,不知道要喝多少吨醋。
而且现在家里的地方明显不够用,搬家的确是迟早的事。
水管炸裂是人为也好,自然也罢,严襄懒得再管,只是指着地上那堆文件:“你自己去处理,不关我事。”
她越看越觉得这堆文件也是他故意摆在这儿。
要不然,邵衡一个洁癖,行事风格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凌乱无序。
邵衡明白她已经松口,嘴角扬起。
他压住她,含着她的唇珠吮了吮:“就知道你心疼我。”
严襄拧了拧他的耳朵,哼了声:“心疼小狗都不心疼你。”
邵衡当没听到这话,他眸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势在必得。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会慢慢消除那个男人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什么白月光,死的活的,都给他滚。
他懒懒枕在她胸前,眉峰高高挑起,心满意足地用鼻尖蹭她。
玩闹了会儿,邵衡利落起身关了电闸总开关。毕竟这房子还是一片汪洋,不好拖太久。
茶几上的小台灯霎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沉寂黑暗。
紧接着,水声响起,邵衡双脚从沙发上落到地下。
他的人影糊成一团,微微躬下腰,伸手捏住她的脚。
他帮她把拖鞋套上去,又将她打横抱起——
严襄心脏往上一提,下意识用手去够,绕上他的颈脖。
邵衡臂膀结实有力,步伐平稳,安全感十足。
他赤着脚跨出大步,紧接着将大门打开。
外头电梯间的灯光应声响起,瞬间明亮如昼。
严襄眯了眯眼睛去适应这光芒。
邵衡将她放下来,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同样有水渍声响起。
家里漏的水竟然已经越过大门,淌到了外面。
邵衡嘱咐:“你在这儿等着,小心滑倒,我进去把小满抱出来。”
严襄点点头。
无论怎样,屋里都没法睡了。
男人转身进屋,严襄便先去将电梯按上来。
正在这时,隔壁1201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邻居阿姨一面抱怨一面将门打开。
看样子,水也蔓延到了她家。
她同样也发现了站在电梯口的严襄,探了探脑袋:“哟,小严,是你家水啊。”
严襄点了点头,同她道歉:“不好意思阿姨,是不是进你家去了?”
邻居阿姨道:“流了点进来,在玄关呢,没事的。我过会儿拿拖把拖干净就好。你这大晚上的,不好找人来修吧……”
话音未落,只听又传来一阵沾水的厚重脚步声。
男人身量高大,穿一套黑色睡衣,轻薄的真丝面料勾勒出宽肩窄腰长腿,只是与刚刚不同,睡衣纽扣已经扣到最上,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他怀中抱个小女孩,紧闭着双眼,小脑袋歪在他肩膀上,睡得香甜,似乎全程都没醒过。
他跨着大步走过来,将孩子递给女人,道:“我去拿车钥匙。”
“小严,这是?”邻居阿姨好奇地打量着,再度问出这话。
这一次,严襄不好再忽略,毕竟也给别人造成了麻烦。
她正要开口回答,邵衡已经出声:
“阿姨,我是她对象。”
邵衡记得这位。就在不久前,他在安全通道里,听见她以极其可惜的语气提及严襄与那个死去的男人,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
他瞟了一眼她门前概况,大致了解,沉声道:“阿姨,明天会有人上门维修,如果您家有损坏,请尽管提,我们会照价赔偿。”
男人态度彬彬有礼,又气度非凡,即使只着睡衣拖鞋,也能看出满身矜贵。
他打开玄关柜,拿了钥匙,将门阖上。
随后,又重新接过小孩儿,动作轻柔地搂抱在怀中——
这样的贴心程度,和亲生父亲无异。
邻居阿姨笑眯眯的,还想再搭两句话,然而小情侣已经一前一后步入电梯。
严襄脸上扬起浅浅笑容,同她道别。
清水湾与檀山府离得不算远,只是后者在市中心,高峰期时总会堵车。
现在是深更半夜,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
没多久,两人带着孩子直通邵衡的那套顶层。
大门前,邵衡停下脚步。
他望向疑惑看着他的女人,一颗心脏扩开又收紧。
他叫她:“严襄。”
“嗯?”她应了声,澄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邵衡一手抱住孩子,腾出另只手。
他大掌捏住她的后颈,薄唇吻上去,吐出三字:“欢迎你。”
他眸光缠绵缱绻,盛满了一腔柔色,溢出畅快的笑意。
严襄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面上却仍是白了他一眼:“不都是你算计好的。”
他笑而不语,眸光垂下,笑容却在一刹那僵住。
严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在他怀中酣睡的小女孩已经醒来,两只葡萄般的大眼睛睁圆,眨巴着看他们。
严襄同样怔愣住,后知后觉的尴尬一瞬涌上——
还未等她出声,小满已经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点刚起床的哑,奶声奶气道:“叔叔,你亲我妈妈。”
邵衡按上指纹解锁开门,一点儿没挣扎:“对,叔叔亲妈妈。”
严襄伸出手,掐住他腰间软肉拧了一圈。
她想打马虎眼哄骗过去:“宝贝,你醒啦,其实你眼花……”
话未说完,小满已经老道答复:“妈妈,这很正常。我们班好多小朋友都说,他们经常看见爸爸亲妈妈,但是大人总会说谎来骗人看错了。”
严襄哽住,轻咳一声,咽下准备说出口的借口。
邵衡喉间倒是溢出两声愉悦的笑。
她装作无事发生,瞪了眼勾着唇角的男人,从他怀中接过女儿,柔声:“你睡得好不好?”
小满点点头,晃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这是哪里?”
邵衡接话:“是叔叔家,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的泼水节?家里又变成那样了。所以,小满以后和妈妈住叔叔家。”
小满满脸好奇,探着脑袋往里望去。
她发出“哇”的一声:“好大!”
严襄曾来过这里几回,晓得他之前懒怠装修,家具虽都是设计师款,却只有寥寥几件。
因此,便显得这五百平的大平层更加空旷。
邵衡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以后咱们在客厅搭乐高,怎么样?”
她重重点头:“好!”
孩子适应良好,严襄也就松了口气——
原想着等明天她醒了再解释,倒没想到,她半途就醒过来,且并不排斥这新环境。
邵衡把母女二人带到次卧安顿,看似正经地交代完,跟平常在公司里没差,只是却一直留在房间里不肯挪位置。
他坐在与身上睡衣同色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右手支着额头,左手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
看起来是在刷手机,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严襄抱着女儿,轻轻拍了两下,刚刚还兴奋地跳来跳去的小女孩很快便没了动静。
毕竟年纪小,需要充足睡眠。
严襄侧躺着,脸正好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遥遥相对。
他已经放下手机,如鹰隼般的眸子紧凝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严襄打个哈欠,索性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她没打算跟他走。
他那样有能耐,今晚干脆继续睡沙发。
她想罚他空等,便将脸埋进枕头。
今夜她也很累,阖上眼后,渐渐的竟真染上些困意。
坠入梦境前,严襄听见他脚步轻轻,很快到了床边。
男人俯下身,手掌撑在床上,似乎是在打量她。
良久,她胸口起伏渐渐平稳,即将失去意识前那一秒,隐隐约约感到耳朵被轻轻一咬。
“最后一晚。”
第59章
邵衡打算和小满进行一些“成年人”之间的对话。
昨夜是严襄第一次住在他家, 毕竟环境陌生,立刻就丢下女儿自然不好。
所以他见她故意冷落自己,也没多做纠缠。
只是小满已经四岁, 是时候该学会和妈妈分床睡, 早日独立起来。
且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 他看出来, 小女孩的情商远高于同龄人。
那么,倒不如和她开门见山。
清晨, 男人换了身家居服, 比之昨夜的真丝睡衣更多了分稳重。
他腰间系着围裙, 亲自煮了粥端上饭桌。
小姑娘坐在儿童座椅上,两条小短腿悠悠晃着, 一见早餐到了, 立即露出细细的牙齿笑道:“谢谢叔叔!”
和平常一样, 小满精力充沛,依旧醒得比严襄早。
她自个儿在床上看了许久绘本, 见妈妈迟迟没有动静, 这才悄声下了床。
邵衡递给她一只勺子,温声:“尝尝, 叔叔的手艺大概不如你妈妈。”
小满舔了舔,嘻嘻笑道:“粥都是一个味道呀,不分好坏。”
邵衡眉弓微扬,心道不愧是亲母女,说话都一样动听。
他同样抿了一口, 见她埋头吃得正欢,不动声色地提起:“小满,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是和爸爸妈妈睡吗?”
小满答道:“是呀, 他们很胆小的。我有一个小伙伴,她午睡都要和我手拉手,晚上就更害怕啦。”
她有些神秘地小声:“而且她们都只和妈妈睡,因为觉得爸爸臭臭的!”
邵衡身体微不可查地滞了下,他觉得有些难办——
在他见过的大多数家庭里,从邵家宁家,到谢家翟家,都很少有孩子会挤在父母之间睡觉。大多数人认定,孩子要从小培养独立性,在分床这件事上绝不可能拖延。
而小满口中的情况,显然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邵衡面不改色,继续道:“那小满如果自己睡会害怕吗?”
原以为小女孩再聪明早熟,也要思索一番,权衡过后再回答。
然而她眨了两下眼睛,径直道:“我才不会害怕!”
小满挺起胸膛,很有些骄傲:“叔叔,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自己睡一个房间啦!我一点儿也不怕黑!”
她偷偷告诉他:“是妈妈怕黑,我才重新和她睡哒!”
邵衡耳朵里传来这两句话,脸色霎然僵住,透出一股冷峻意味。
是他想错了,原来,小满早就已经和母亲分床。
至于原因——
邵衡瞬时便猜想到,那个男人,也像他一样,迫不及待地要和严襄温存,和她过足二人世界。
所以,连和两三岁的亲生女儿分床也舍得。
他此前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刻意忽略的,那些猜测他们有多浓情蜜意的想法在这一瞬间完全喷涌而出。
妒意冲得他嘴角几乎微微抽搐,只能极力抿平。
当着小孩儿的面,他还是保持了一个继父该有的风度。
正在这时,次卧的门被打开,脚步声渐渐逼近——她在往餐厅这头赶。
邵衡扯了扯唇角,问:“那小满今天起继续自己睡,可以吗?”
小满点头:“当然可以!”
分床一事不费吹灰之力,邵衡胸腔里却毫无欢欣。
他面无表情,搁下了手中的勺子。
食之无味。
没几秒,严襄出现在两人面前。
她已经换好衣服。上身是浅灰色缎面衬衫,下搭小黑裙,走动间,她从鬓角滑落的发丝随风飘动,知性利落中又带着丝丝柔情。
在小满下床跑出房间时,她就醒了过来。
小女孩天生好奇心旺盛,热爱探索,这又是个新环境,她能忍着在床上看许久绘本实在不容易。
倒不如让她自己去闯。
这会儿见两个人和谐共处,安安生生地坐在一块喝粥,眼睛不由弯了弯。
严襄先去摸了摸女儿小脑袋:“你怎么这么棒呀,起床了就知道来找叔叔吃早餐呀。”
小满嘻嘻一笑,又努力往嘴里塞了一大勺。
严襄又转眸望向男人。
他穿一件米色小V领居家服,材质柔软舒适,看起来比平常穿正装时的严肃多了些随和惬意。
只是他嘴角微微向下,眼睛低垂着望向自己那份几乎没动的粥,看起来脸色淡淡,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她想起昨夜入睡前耳朵被咬的那一下,猜测他难道还是因为自己不肯陪他睡觉的事儿?
严襄挪步过去,站他身后捏了捏肩膀:“邵总,有没有我的份呀?”
邵衡低哼一声,眼睛看也不看她:“哪能让您挨饿。”
他阴阳怪气时总爱用您。
这都过了一夜还没消气,严襄忍笑,拽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
她软着声儿:“你给我盛一碗嘛。”
她牵着他,微微用劲儿地拉他到岛台。
趁着女儿埋头干饭,严襄踮起脚,嘟唇印在他脸颊。
她挠了挠他掌心:“辛苦你哦。”
邵衡眉梢压了压,动手将粥盛到碗里。
*
邵衡心情显见不佳。
她帮他刮胡须、系领带,他都一副淡之若素的模样。
邵总架子摆得十足,像是真把她当普通秘书——假如他的手没有逮着空隙就同她十指紧扣的话。
临出门,两位阿姨已经到达檀山府照看小满,她们在清水湾的行李也尽数运了过来。
路上,柴拓向邵衡报告今天日程,严襄旁听,总算找着了他心情如此差劲的因由。
“宁总今天入职,早上开大会的安排我已经通知下去,也在望月楼订了晚上的欢迎宴。”
宁总?
严襄想起来,之前李思媛曾说又要空降一位新领导,难不成就是这位?
所以,邵衡的不愉,其实是为着工作。
严襄明白过来,再度望向神色冷淡的男人,便多了些理解。
他这样一个习惯性掌握全局的男人,乍然被分权,心情自然不好。
邵衡开腔,声音里带点阴鸷:“宁副总。”
柴拓连忙纠正过来。
在三楼的会议室,严襄第一次见到宁修扬。
与邵衡的冷肃漠然不同,宁修扬眉眼温润,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又戴了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一块毫无攻击性的玉。
他的五官不及邵衡锐利深邃,却因面上时常带笑,多了分亲切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靠近。
宁修扬伸出手,温声同他打招呼:“邵衡,好久不见。”
论辈分亲缘,他是邵衡舅舅,原以为在这样多人面前,对方多少会收敛一些。
然而邵衡冷峻的脸毫无温度,薄唇吐出一句:“宁副总,在公司你该称呼我什么,这应当不必我手把手去教。”
他丝毫面子不给,宁修扬只笑着从牙关中挤出一句:“邵总。”
邵衡敷衍地与他握了握手,很快目不斜视地路过他,坐到会议室主位。
严襄跟着落座,恰好与宁修扬正对着。
他眸色落在她身上,带点儿意味不明的深意。
他主动朝她颔首示意,严襄便礼貌微笑回去,转移目光看向邵衡。
会上,柴拓简短介绍了这位宁副总的来历。
宁氏集团现任副总,来环宇是友好交流。
与会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清楚这回调动环宇属于被动接收方,端看大老板反应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宁副总不受待见。
但想是这么想,当宁修扬笑着说要请大家伙儿去吃午餐时,倒没一个人说不。
他是大手笔,要请环宇大楼所有两百来号人吃饭,按规程来说不合适,但却是在食堂,只是叫了私厨来加菜,寻不到错处。
严襄是从孟宣彤那里听说这消息,她心里惊讶这人豁得出去,刚来就要笼络人心。
再看邵衡,他面色冷凝,活像被每个人都欠了八百万。
临近中午,他阖上电脑,捞起外套站起,一言不发地拉她进了电梯。
严襄以为他要下去食堂挫宁修扬的锐气,心里惴惴,只想过会儿可千万别闹得太难看——
然而出了电梯,邵衡的方向却不对。
他径直出了公司大门上车,扣紧她的安全带启动。
严襄不明所以,待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从前两人刚签订协议时,他趁着午休时常过来的酒店。
严襄望着面上覆了层霜的男人,无奈道:“那位副总在公司收买你的人心呢,你还想这个。”
邵衡不理这话,手揽着她的肩膀,将人完全带进怀里:“昨儿是你自己说今天要来。”
严襄回忆,她那会儿确实说过,但也不过随口一哄,再说谁会想到他现在心情差成这样也要过来。
邵衡和往常大有不同。
前些日子,他态度温柔,连稍微大声也舍不得。
这回却不同。
她早上才在衣帽间里拆封的新衬衫,又和从前一样归于相同的命运。
邵衡拥着她。
他眸色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从上至下望她,她被亲得微微张唇,呼吸细细。
他亲完就走,故意使坏。
严襄还以为他是拿自己撒工作上的气,声音里带点儿委屈:“谁惹你你去找谁呀,干嘛欺负我。”
邵衡狠狠吻了下,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谁欺负谁?”
他想娶她的时候发现她有孩子,他麻痹自己的时候发现她与前夫感情甚笃——到现在,他又开始不确定,她那些温言软语,那个死人经历过的比他多还是少。
她眸中带着迷糊,听不懂。
邵衡伸手将她汗湿成一缕缕的鬓发拨开,亲在她额头。
他语调难掩妒火:“我是谁?”
他卡在她细白的颈脖,“叫我的名字!”
什么宝贝,什么老公,他统统都不想听——
全是花言巧语,也许她早就叫过躺在坟里的那一位……!——
作者有话说:这个勺一直在患得患失自讨苦吃[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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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从远处看, 这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
男人宽肩窄腰,肌肉贲发。
体型差之大,将她遮了个完全。
自他腰际往下, 盖了层薄薄的凉被, 掩去两人身形。
邵衡眸色微沉, 下颌绷紧, 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寒意。
他的虎口卡住她脸侧,迫切地要听她吐出自己的名字, 从此打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时, 女人伸出一双藕白长臂, 勾缠住他的颈脖。
她像是一只奔着吞他心脏而来的妖精,不仅不计较他这略显粗暴的动作, 反而歪着脸去蹭他掌心。
她红唇微动, 露出雪白的齿尖:
“邵衡。”
严襄手抚在他冷峻的脸上, 再次唔哝:“阿衡。”
她这样亲密地唤着,使得邵衡的心口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下。
惝恍间, 他听到她柔声细语:“听你妈妈这样叫过, 我可以叫么?”
邵衡手臂瞬时失了力道,压倒在她身上, 脸颊鼻尖紧贴她的颈脖,将她身上那股清幽气味深深吸入脑中。
面对她,他再一次投降。
邵衡没说可不可以,只是不断将吻落在她纤盈的颈,亲出浅浅痕迹。
他已经结束, 却仍抱着她。
邵衡黏着她,不肯松手,严襄低低同他抱怨了句疼。
其实算不上疼, 她只是想劝他早些回公司。
毕竟午休统共也就两个小时,再算上路程来回,他们一定会迟到。
邵衡直截了当:“我的错。”
承认错误过后,他没有停下轻吻的动作。
从上至下,越过他钟爱的,也不曾停留。
邵衡亲吻到她的纹身,抚着那神秘而幽然绽放的鸢尾,脑中忽而闪过小满的笑颜。
他福至心灵,在此刻猜测到这纹身的用意。
她遮盖的,绝不仅仅是阑尾疤痕。
终于,邵衡搜寻到那一抹浅浅的、几乎要完全淡去的痕迹。
他的心尖犹如被细密的针扎了成百上千次,自今晨的分床事件过后,他再一次被迫地、清楚地认识到——
那不仅仅是个死人,更是和她共同生活过几载、生儿育女的前任。
邵衡喉间泛出涩意,语气平平:“是这里吗?”
他粗粝的指腹按在纹身上,严襄只觉得隐隐作痒。
邵衡的事后亲吻很让她飘飘然,在邵衡说完这句话后隔了两三秒,严襄才视线清明,弄懂他问的是什么。
她向下望,看到他按着的正是她曾经诞下女儿的刀口处。
严襄再度与他对视,看见他那双凌厉的眸子中仿佛聚着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晦暗深沉。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他并非因为宁修扬而心情不好,毕竟他连对方招揽人心都不屑去管。
那么,从早晨起,他大概就又在吃醋。
“邵衡……”严襄轻咬唇瓣,定定地望着他。
她想起曾经和他说过,自己的纹身是因为阑尾手术,但这会儿由他亲自揭开正确答案……
他会不会醋得更狠?
想起他之前面对陈晏等人的态度,想起他屡犯不止的醋意,严襄一时之间有些犹疑。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她活生生的女儿,如果他一定要在意,那两人跨不过这个坎,迟早会掰掉。
严襄心中天平来回摆动,开始酝酿想要和他好好谈一谈的话术。
然而在她脱口而出以前,邵衡出乎她意料地轻吻下来。
他包裹住那一块儿早已淡下去、几不可见的刀疤,烙下紫红淤印。动作轻轻,像是对待一个心疼的宝物。
严襄眸中闪过一丝迷惘——
他这样珍之重之,连她曾经的伤处也肯亲吻,好像是心疼她,而并非是在意她曾经生下女儿。
是她误会了吗?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邵衡垂眼凝视,清楚地看到,那原本覆盖着深色鸢尾的皮肤,又被添了层吻痕,再看不出之前的疤痕。
起码是此刻,他将它抹去了。
邵衡忽略掉心底那丝不痛快,哑声问她:“刚刚很重吗?我亲亲。”
话音刚落,没等严襄反应,他的唇便离开纹身。
邵衡像是要弥补什么,不停地将她捧在掌心。
他对她视若珍宝,真真印证了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
良久,他终于再次直起腰身。
他眉眼飞扬,染着得色的脸凑到她跟前,被严襄嗔恼地推开。
“你真讨厌。”她抱怨,声音中透着一丝抖。
他耽误了太长时间。
邵衡蹭过去,嗓音低哑:“哪里讨厌,我只想亲亲你。”
他恋恋不舍地吻她嘴角,神态缱绻,再没了情。事以前的别扭。
严襄眸中含着生理性泪水,隔着层水雾看他模糊的脸,紧捏的心头不由稍稍放松。
她愿意和他进行恋爱关系,是因为他承诺自己不介意小满,小满对他也有充足好感。
但如果这只是他的伪装,他其实十分介意,那他们的关系也许需要重新推翻。
但好在,邵衡只是简简单单地闹了个小脾气。
*
两人再度回到环宇,已经时过三点。
邵衡西装革履,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襟口,脸又恢复成平常的肃然冷峻。
他长身玉立,背脊挺直,哪能看出刚刚的恣肆。
严襄站他身侧,腹诽他人面兽心。
邵衡从镜中与她对视,眉尾挑起:“怕什么,我说带你去出外勤了就是。”
确实胡闹太过,连上班都错过。
来来回回地跑还是太麻烦,倒不如扩展他那间办公室,增添个休息室。
省得将时间浪费在路上。
邵衡心里没把这当回事,毕竟他是公司里的老大,谁敢置喙。
只听“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映入两人眼中。
是宁修扬。
他等在六楼的会客区,正坐在长沙发上闲闲地翻阅着环宇员工手册,看起来百无聊赖。
一听动静,他也看过来,脸上带笑:“哟,终于舍得回来了。”
邵衡本就冷淡的脸变得更加没什么温度,严襄也换了嗔恼的表情,勾起礼貌的微笑。
柴拓从旁侧迎上来,被老板用死亡眼神盯着,硬着头皮报告:“宁副总有事情要跟您商量,在这儿等了得有十分钟。”
他神通本领再大,毕竟曾经隶属宁家,实在打发不走这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宁家未来的继承人。
可要让姓宁的进办公室等,那必然也不行。不提邵衡办公室里有不少重要文件,单看两人关系,柴拓也不敢放他进去,只好留他在外面候着。
邵衡冷声应了,也没打算请宁修扬进自己办公室。
他性格如此,向来不会给无关紧要的人面子,再说宁修扬怕是闲出毛病了,说是有事找他,却连电话也不打。
邵衡当即问道:“你有什么事?”
宁修扬笑眯眯的:“我这手头工作刚开始,想向你申请个秘书。”
他着重了“秘书”两个字,眼睛往站在一侧的严襄瞥了瞥。
严襄被他打量着,弯弯的眉不由微蹙——
他的目光审视意味太强,从她脸庞盘踞到她的脖颈,再到整个身体,看得人直泛鸡皮疙瘩。
而且,她其实有些心虚,怕宁修扬是否会看出什么来。
中午胡闹过一场,她的衬衫被邵衡扯坏,只能临时叫人拿了套颜色相近的衣服。
可一件立领,一件V领,差别实在有些大。
邵衡道:“你衣帽间那些衣服是我叫人定制的,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着同款,你将就穿穿。”
严襄怪他一到兴头就乱来,只翻个白眼不理他。
直到两人上了车,她拿出气垫对准自己的脸,准备补妆。
刚刚她脸上沾了汗渍,又洗了个澡,脸上妆容掉得一干二净。
然而才打开,却又让邵衡夺过去。
她抿嘴看他:“干嘛呀。”
他要再在车上闹,她真要生气了。
邵衡将镜子对准她颈脖,无奈道:“你瞧瞧。”
严襄打眼一看,只见自己原本光洁颈脖上,现在印着不少浅浅的红痕,全是他刚刚吮出来的。
她要是就这样去公司,不知道得闹出多少笑话。
严襄眸中满是恼意,剜他一眼。
邵衡哄她:“我错了,今天没控制住。过来我给你遮掉。”
他没用过这类化妆品,手指骨节又过分粗,用两根手指套进那细细的带子里,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帮她补上粉底。
遮好以后,严襄特意转头让他确认脖子上当真没有了。
邵衡便连她扎在脑后的低马尾也要撩起来,仔仔细细观察后颈,这才道真没了。
他也不想让旁人窥见两人亲密过后的印痕。
此刻,宁修扬的目光仿似洞穿,几乎让严襄怀疑邵衡没遮干净,是哪里露了馅,她不着痕迹地往男人那里挪动一步。
这时,宁修扬风轻云淡地开了口:“邵总,你这过得可比在京市舒坦。说是来南市历练,其实温香软玉在怀,谁不羡慕。有严秘书这么个大美人在,连上班都忘了,简直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话落,又补充道:“这不,我向您效仿,特意来要个秘书。”
他话说得直白,摆明了要和邵衡杠上。
而这会儿是在六楼大厅,几乎秘书办全部的人都候在此,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严襄和邵衡关系不一般,但职场上心照不宣就够了,哪有像宁修扬这样挑破,且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这不是摊开来讲邵衡是个纨绔子弟,不仅不上班,还乱搞么。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头埋下去,耳朵却全都竖了起来,想看大BOSS怎样回击。
果然,邵衡开了口,他冷笑:
“宁修扬,你自个儿龌龊别攀扯别人。严襄是我正儿八经见过亲妈的女朋友,用得着你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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