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目光冷冽, 话语掷地有声。
他下巴微昂,漠然看着对面那人,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身后女人遮去一半身形。
严襄望着他散发着威严气势的背影, 耳边传来同事压低的吸气声与叹声, 不由得攥紧手心。
各种目光朝她看过来, 羡慕的、惊叹的, 亦或其他,如芒在背, 一瞬就让她僵住,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子尴尬与窘迫。
太突然, 也太显眼了。
宁修扬摊了摊手,继续:“成, 咱邵总出淤泥而不染, 别人龌龊你不龌龊。不过就算谈恋爱, 也不能耽误正事不是?”
邵衡清楚,这人意有所指, 拿邵怀与宁绮南的事出来刺他。
他不怒反笑:“宁修扬, 我要去哪儿办事、去多久,难道还要向你汇报?注意你的身份, 你要不想干,随时都可以走人。”
邵衡骂人向来难听,不拘于是对谁,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给面子,还是头一回。
宁修扬叹了声:“是我多管闲事……”
话未说完, 邵衡已经打断:“知道就赶紧滚。”
跟他在这儿演伪善,他都不稀罕接招。
倘若不是宁宏升许诺了股份硬要把宁修扬这废物塞进来,他压根不会收。
宁修扬才上任就遭一顿狠批, 却仿佛无事发生,神色如常,旁观者看了只佩服其心理状态。
他仍是带笑问道:“那我秘书这事儿?”
邵衡嗤声:“驳回,公司养一个闲人就够了。”
宁修扬见事情无果,只是耸耸肩,这就往电梯走,没再做纠缠。
他本就是为了挑刺来的,邵衡不痛快他便痛快。
邵衡扫了眼柴拓,冷声:“办事不力还生出事端,你这个月奖金别想要了。”
柴拓老好人地笑笑,心里没多在意。
他跟着邵衡,收入从来不靠工资奖金这点儿仨瓜俩枣,而老板之所以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惩罚自己,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敲打剩余人别乱多话。
邵衡最后望向严襄,语气稍缓:“跟我进来。”
严襄口中滚出一个“是”,默默然跟在他后头。
因为他刚刚那番话,身上那些审视、打量的目光都已尽数消失,她动作轻轻地将门阖上。
下一秒,腰际便搂上一只大手。
邵衡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气着了?”
她往常总是一副好脾气,不管在多混乱的情况下都能保持微笑。
今天却不同,她的脸色透着些微的苍白,现在进了办公室,更是整个垮掉,神色怏怏。
邵衡带她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同她讲清宁修扬的情况。
“……他被我坑了不甘心,这回是冲我来的。”
邵衡顿了一顿,继续:“所以我才急着让你们搬家,我看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担心你们会出事。”
这解释让严襄心里好受一些。
她抿了抿嘴角:“好吧。”
听她语气仍旧低落,邵衡捏捏她的脸蛋:“那你还气什么呢?你放心,我迟早要弄死他。”
严襄摇摇头,眉眼微蹙:“我只是觉得,在公司里直接公开不好,我有点不舒服。”
她是实话实说,邵衡闻言却滞了下。
她不舒服,他却是早就计划在旁人面前盖章她的身份。
他眸中闪过一丝暗光,沉声:“形势所迫,我总不能让他当着大家伙的面一个劲儿胡言乱语吧?”
邵衡捧着她的脸,音质低醇:“再说了,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他的指尖轻轻挠她耳根,有些微痒,她被逗出了笑。
严襄想,的确就像邵衡说的那样,虽然急了些,但毕竟已经发生了。
原本两人的关系是心照不宣,现在放到了明面上,其实差别也不大。
严襄轻哼一声:“没有下次了,我再也不会跟你在上班时间胡来。”
邵衡闷笑两声,痛快答应:“行,我再也不会在上班时间带你去那儿胡来。”
他眸光软和,里头含了笑意,想再亲一亲她,却被她灵巧躲开,径直脱离了他的怀抱。
严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在这儿胡来也不行。”
她白他一眼,转身出门。
*
邵衡的警告很奏效,秘书办同事眼里虽带点探究与打趣,却没谁不识趣地硬凑上来打听或传播。
毕竟都跟了邵衡大半年,晓得他秉性,当初那被开除的贾恬恬都还历历在目。
因此,宁修扬的事只能算是个小插曲,很快便过去。
今天下班得早,等严襄和邵衡回到檀山府,恰好赶上晚饭时间。
昨天来的时候,这大平层里还冷冷清清,没半点儿人气。现在除了小满和两位阿姨,又多了两个生面孔,变得热闹起来。
邵衡很自然地给她介绍:“这是我给小满请的育幼师。”
他安排得太周全,严襄虽觉得大可不必这样浪费人力,却也终究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三个人聚在一张小圆桌上,小女孩坐儿童座椅上,在两人中间,脸颊鼓鼓的吃着菜,像只小仓鼠。
小满吃饭时一向很规矩,但今天是个例外。
她一时歪歪脑袋,看向左边的女人。
妈妈吃饭细嚼慢咽,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捏着筷子,游刃有余。
她咂咂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有些羡慕。
小满再转头,看向右边的男人。
叔叔吃饭同样寂静无声,手掌很大很宽,使筷子时也很轻而易举。
但有些奇怪,他们的手都是挨着自己的。
小满左看看右看看,找出不同,这才稀奇道:“哇!叔叔,你用左手吃饭耶!”
邵衡“嗯”了声,说出逗小孩的话:“左手吃饭的人聪明。”
小满愣了下,挠了挠脑袋:“为什么呀?我觉得用右手吃饭的人也很聪明。”
她意有所指:“比如我和妈妈。”
严襄被这话逗得乐不可支,听到邵衡故意同她较真:“那咱们比一比,谁能先从1数到10,谁就更聪明……”
他还没说完,小满已经迫不及待地数了起来——
“10”字落下,她自个儿倒先心虚了,脸蛋羞红,偷偷瞄邵衡:“我犯规啦。”
严襄要被她这小模样可爱死了,放下手中筷子便去揉她小脸:“你在妈妈心中永远是最聪明的。”
邵衡也去摸她脑袋:“在叔叔心中排第二。”
小满大声代替他回答:“我知道!妈妈排第一!”
严襄耳根泛红,嗔了眼好整以暇、从容淡定的男人,佯装抱怨:“好土哦。”
小满露出细细的牙齿,吐了吐舌。
这一顿晚餐也算天伦之乐,结束之后各忙各的。
邵衡去书房加班,严襄则跟着忙前忙后,工作量无形增多——要是在公司,这些活儿都是柴拓来干。
待夜幕渐深,严襄伸个懒腰,脸上带点儿小得意地同邵衡说再见。
午休胡闹过一回,她不会让他晚上也顺风顺水,至于他昨夜说的“最后一回”,她假装没听到。
邵衡双眸微眯,曲指轻叩桌面,并不去拦。
他相信她女儿,是个守信的小姑娘。
果不其然,邵衡没等太久,不过两三分钟,书房门就再度被打开。
她这回连门也没敲。
严襄眸子里带点儿怒意,手上还捏着一张便利贴。
她气冲冲走过来,看向坐在转椅上悠悠然的男人。
他领口两颗纽扣解开,整个人姿态闲适,对她的再度出现一点儿也不意外。
严襄将便利贴拍他面前,绷紧唇问:“是不是你?”
她去到房间,这才发现次卧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女儿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她刚亲完女儿的小脸蛋,睡在旁边房间里的育幼阿姨便赶过来,道是听见了监控在报警。
严襄有些不好意思,道自己来陪女儿睡觉,育幼阿姨却奇怪极了:“可是,我听小满说她今晚要自己睡。”
……
严襄对邵衡怒目而视。
邵衡接过那小纸片,端详一番,首先道:“画得挺好,可以给小满学个绘画。”
便利贴上是小女孩躺在月亮上睡觉的画面,应当是想表达晚安。
严襄瞪他:“你别转移话题。”
邵衡摆手:“是我。”
他将早晨和小满的沟通和盘托出,道:“我确实有私心,但并没有勉强她,是不是?”
严襄眉尖蹙起:“她还是个小孩……”
邵衡冷静道:“严襄,说好了咱们试一试,可你一点儿也不诚实。孩子明明早就和你分床,你却在我面前表现出一副离不开的样子。”
严襄终于知道他今晨没来由的醋意因何而起,原来是为了这事。
之前陈聿看报道,认定孩子要早日分床,不然极容易被家长影响得性早熟。
而小满年纪小,也许隐约还记得,于是被他钓出来了实话。
她有些踌躇,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她在想,他是不是还在为此吃醋。
而邵衡此时已经没有多大的气性。
他只是同她戳破窗户纸,达到自己的目的,既然成功,他就不会再去在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牵住她的手,语气郑重:“我知道小满对你的重要性,但我们的感情也需要经营,对于你,我是认真的、诚恳的,所以我希望,你也是。”
邵衡眸色深沉,对着她目不转睛,声音坚定有力,仿佛是字字斟酌后才说出。
严襄心中漏了一拍,她被他拉着的手颤了颤。
邵衡罕见这样真情实感。
她清楚他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对他先斩后奏的行为不太开心。
她微抿下唇:“你应该先提前告诉我一声。”
邵衡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他再次伸出一只手,环绕在她腰间,将整张脸埋在她小腹。
“这是我的问题,下次一定不会。”
他认错时总是直截了当,但性格摆在那儿,霸道得要命。
不过这次好歹带了承诺——
严襄伸出手,揉了一揉他黑鸦鸦的短发:“你说的。”
“好。”
他灼热平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肚子上,暖暖的。
*
分床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小满接受良好,毕竟前头就有过经历。
现在除去做饭和清洁,单单小满一个人就有三位阿姨陪伴,每天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吃了几颗糖果都有详细汇报,用不着多操心。
不过严襄还是会时不时就凑到玩乐高、画绘本的女儿身边,打听她今天做了什么。
她记得上回的事——
因为她一句无心的回答,小姑娘便把亲子运动会的事深埋在心。
明明是小孩子,却这样敏感,她必须得多上心。
小满双手卡住积木,回答:“今天,老师说要让爸爸妈妈去参加家长会,还说会发短信给大人。”
这事儿严襄知道,她白天就收到了幼儿园发来的短信。
小满眨巴着眼,继续问:“妈妈,老师说爸爸妈妈去参加,那叔叔怎么办?”
在小满四岁的世界观里,叔叔不是爸爸,但叔叔去过亲子运动会,属于自己人。可老师又说了爸爸妈妈去,叔叔不属于爸爸,那叔叔能去吗?
邵衡正在旁边沙发看平板,闻言抬起头来,脸上似笑非笑,没急着说话。
严襄想到上回的事,便问她:“你想叔叔去吗?”
小满考虑了会儿,犹犹豫豫一阵:“我明天问问同学吧。”
如果所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去,那妈妈一个人,应当会很孤单。
待小孩儿被带走去洗澡,邵衡这才开口:“我去吧。”
严襄坐在地毯上,摆弄小满还没拼完的零件。
他这回倒是深刻贯彻了上次的承诺,没当着女儿面直接说。
她头也不抬,问:“你真要去?”
邵衡挪过来,坐到她这一边的沙发,道:“小满都这样说了,我哪能不去?”
他从后往前伸手,搭在她身前,背也微微躬起,下巴抵在她脑袋上。
他使了巧劲儿,轻轻地晃她。
“一回生二回熟,人家要都是父母出席,小满只有你一个人,我舍不得。”
他这话说得甜蜜极了。
严襄原本还在考虑,听完却忍不住地翘起嘴角。
她双手撑在他大腿上,身体往后靠,向上抬起脸。
她捧住他英气的脸颊:“好吧,允许宝贝陪我出席。”
邵衡哼笑一声,压低脸庞,吻住她的唇。
*
上回邵衡就批评过这幼儿园太小。
他没想到,因为参加人数过多,竟连家长会也要在原本举办亲子运动会的场地举行。
坦白来说,这应当是他参加过的最没有规矩的会议。
一排排桌椅排列开来,就这样草率而随便地带着家长入座,甚至是露天的。
落座前,邵衡对严襄幽幽道:“园长估计在举办以前祈祷过不下雨。”
她耸着肩笑出声。
这会儿,邵衡坐在她旁边一列,将近一米九的身体挤进一套小桌椅,别扭极了。
他再转头去看严襄。
她手中正拿着笔,神态认真专注地跟着幼儿园老师的讲解进行记录。
她分明带了手机和平板,在工作上最是高效迅速,但对待女儿,却是慎之又慎,仍然用纸质版进行记录。
偶尔她也会停下来,用笔帽敲敲脑袋,另只手托着下巴思索。
她从前也认真,却不是这神态。
邵衡不错眼地瞧着,看她侧脸线条流畅,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端正坐着,认真写字,让他联想到学生时代。
如果从那时起,他就认识了严襄,她是他的同桌、朋友、恋人,那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同样会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见过她少年时候的照片,不知道和现在差了多少——
但长相脾性总不会变太多,她那个时候,大概也是同样的吸引人。
转念一想,邵衡记起她曾寄人篱下,为了吃饱饭还要拼命赶路,心里又不由升起一股怜惜。
严襄哪能注意不到,人家都往台上看,只有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侧过脸,同他交代:“我再去找园长问些事情,你在这儿等我,很快就结束了。”
她还以为他是在这儿挤得难受。
邵衡温声答应。
女人翩然离去,他目光紧跟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
邵衡掏出手机,打算叫柴拓重新物色一所幼儿园。
无论是上回的运动会出事,还是这次乱哄哄的家长会,都让他觉得,这里实在不上档次。
邵衡正低头查看柴拓发来的几家备选,忽地察觉身边路过一人,就停在他与严襄的位置之间。
他抬起眼,见是一位来分发东西的老师,手上托着一沓A4纸,正根据座位号来确认。
严襄不在,邵衡主动开口:“她刚走,您有什么给我就好。”
那老师看了座位表一眼,这才取来两张表,递给他:“陈先生,这是新学年要填写的表格,您可以和严女士根据上一年的记录,参考填写,并着重划出变化的地方。”
她那三个字落到邵衡耳朵里,他只觉得一阵刺痛,后面的话全都消了声。
邵衡面色转冷,一双眼冷厉漠然。
老师只觉得他眼神怪异,却实在要忙,便将表格放他桌上,匆匆离开。
桌上摆着两张纸,相差无几的表格,只是一张崭新,一张陈旧。
邵衡面无表情,目光投向那张已经写过的纸。
严小满,年三岁。
父亲:陈聿。
母亲:严襄。
多余的内容他没有细看,只紧盯着那个名字。
不必多说,上一次,是那个男人陪伴她前来。
良久,邵衡的手动了,他将那张旧纸捏住,而后揉成一团。
他应该杜绝这种情况,杜绝旧纸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们的生活里。
待严襄回来坐下,他脸色如常,只说老师要求填表,并不多说其他。
严襄道好,拿着笔一字一句地写上。
邵衡遥遥望过去,只见轮到父亲板块,她潇洒地挨个划了斜杠,完全没准备问他。
他垂下眼。
除了将她拉离那栋房子,现在,他又多了个要处理的地方。
*
幼儿园小朋友放暑假总是很早。
六月中旬,小满结束了一整个学年的学习,回家享受自己的第一个暑假。
邵衡道是要给小孩儿庆祝,提议去亲子乐园。
小满欢呼雀跃,怕她不答应,在一旁急着举手:
“妈妈,我们有两票!”
严襄被她吵嚷得头疼,又因是邵衡提出,便也没拒绝。
虽说是亲子出游,但为了方便,他们还是带了一位育幼阿姨出门。
严襄早听说过这亲子乐园。
这地方坐落在室内,冷暖不愁,占地面积广,小朋友只接待3~6岁儿童,每个项目都有安保看护,且入场还需要抢券,门槛很高。
根本原因还是这里隶属一家国际幼教,平时绝不对外开放。
小满玩了一圈,兴奋得满头大汗,手舞足蹈地向妈妈和叔叔比划。
“这里超大超好玩!我刚刚进了气球城堡,像迷宫一样!”
邵衡掏出一张手帕,帮她擦汗,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你觉得这里和幼儿园比,哪里更好呢?”
小满道:“这里更大更漂亮。”
说完又有些犹豫:“但没有我的好朋友。”
邵衡微微一笑:“刚刚你没有找到新朋友吗?”
小满恍然:“对呀!我们还约了再玩一次呢,我去找她啦!”
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又牵着育幼阿姨的手走远。
邵衡和严襄并肩坐在家长等候区,放眼望去,上下几层到处都是乱窜的孩子们。他最烦吵闹,在此刻却觉得这些嘈杂声很不错,连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
望了眼身旁女人,邵衡:“严襄,你有没有考虑过,给小满换一个幼儿园?”
严襄脸撇向他,细眉微皱:“什么意思?”
邵衡淡道:“我去过那家幼儿园两次,一次是运动会,小满险些受伤,一次是家长会,周遭杂乱没有秩序。我认为,小满需要一个更好的教育环境。”
严襄双手攥紧,放在腿上,静静地看他:“那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邵衡往下指了指,扯了扯唇:“这里。”
“这儿是国际幼教,进行双语教育,且门槛规矩森严,绝不会让小朋友有任何危险。今天带小满来,你也看到了,她很喜欢这里。”
他理由有理有据,确保自己能说服她,紧接着问出,
“你觉得怎样?”
严襄摇摇头,温柔而坚定的:“邵衡,我觉得不怎样。”
男人眸色微暗,忽而意识到她的态度不对,眉峰下压:
“你说。”
严襄便开口。
“我一直想要和你好好聊一聊,但没找着机会,刚好就趁今天一次性说了。”
“邵衡,其实我那天看到了。”
她去找园长咨询完问题,见不少家长都在对照上一年的表格填写信息,便有些焦急回去。
那表是小满两岁半、陈聿还在世时,她和陈聿一起填的。
万一被邵衡看见,估计又得生气。
然而等她回来,她恰好看见了邵衡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的模样。
他对那张纸漠然视之,再用暴起青筋的手揉坏,像扔垃圾一般丢掉——
她那时就明白,邵衡一点儿也不像他表现得那样完全不在乎她的过去。
再到后来,她听到他与人打电话,冷冷淡淡地开口,说自己身边有个小姑娘要换幼儿园。
于普通人而言攀登不上的高峰,邵衡只是随手拨个号码就好。
严襄道:“从你住进我家,到你故意让我们搬家,让小满分床,在外人面前公布我们的关系,其实我都是被动接受。前面你说要跟我好好的,要真诚,我都同意。可你也没把真诚给予我。”
“你嘴上说要征求我同意,其实你背地里早就安排好了不是吗?”
“邵衡,你迫切地想把我和小满拽出有另一个男人存在过的环境,你是想要抹去些什么,麻痹你自己。”
“但我告诉你,这些是抹不掉的。也许你现在成功了,但以后的某一天,你发现小满和陈聿流淌着同一种血,而血脉至亲是无法斩断的,你会不会连她也不能再容忍?”
严襄说得清楚明白,她始终直视着他,目光从容。
而邵衡眸色凝滞,在严襄细数他的这些谋算时,他终于再度清楚严襄带给他的动心。
她看得太清太透彻,什么都放在眼里,不说却心中有数。她知世故,屈居人下却绝不会在大事上装傻,她身上永远有股子韧劲。
他的心事被她挑破,他也不见失措。
对他而言,这未尝不是一次坦白的机会。
确实就是她说的这样。
为了严襄,他可以对小满表演出如同生父的慈爱,即便他心底对她并没有多少感情。
邵衡回答她最后一句话:“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小气,我不会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是的,你容得下。但我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对她好的父亲,而不是做表面功夫,让她依赖,最后又伤害她。”
邵衡罕见坦诚一回:“我同你说句实话,让我在认识她不到一个月就将她视若亲女,我确实做不到。”
“但你也不能将我的付出全盘否定,又设想我以后会伤害她,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太过武断,对我太不公平?”
两人对视着,陷入僵局。
都清楚对方说得有道理,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终于,良久的沉默过后,严襄和声细语:“我很感激你的喜欢……”
邵衡扯了扯唇角,冷嗤着打断她:“把后面的话咽下去,这好人卡我不接。”
严襄道:“我只是觉得……”
我们双方都需要好好想想。
这话还没说完,育幼阿姨不知从哪儿冲过来找到两人,语气焦急:“小满不见了!”
严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下意识望向脸色冷峻的男人。
只这一眼,一直平淡面对她指责的邵衡却动了肝火:
“严襄,君子论迹不论心,纵使我心中待她有百分之一的介意,我面上也没表露分毫,何至于让你这样怀疑我?!”——
作者有话说:不破不立~
以及小满不会丢!
本章是9000营养液加更和正常日更二合一[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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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在严襄望向自己的那一秒钟, 邵衡只觉得自己身上原本流淌着的沸腾的血,霎时被冰封冻住。
她目光里含着对女儿的担忧、惊慌,还有更深层的、没来得及掩藏的, 对他的怀疑。
这让邵衡忽然意识到, 从始至终, 严襄都没有交予他信任。
她完全不相信他。
邵衡用力地攥了下手, 再松开时,指尖微微地打着颤。
这样短的时间内, 他眸中已经泛起血丝, 双眸紧拧, 极力压下喉口的那股酸痛。
他这话问出口,严襄心中一惊——自己一闪而过的犹疑竟被邵衡捕捉到。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 很快又想到这反应在邵衡眼中大概无异于亡羊补牢, 她坐实了。
严襄抿了抿唇角, 她深知这种不信任有多伤人,迟疑了一秒后再度抬眼看他, 想解释自己是关心则乱, 却见他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冷绝的背影。
男人生硬的、略带疲意的声音传来:“先找孩子。”
邵衡动作很迅速。
他询问问完育幼阿姨最后看见小满的地方, 便一边往那里赶,一边给乐园负责人打电话。
严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孩子丢了,跟邵衡又称得上大吵一架,她脑子里乱得如同浆糊一般。
走了几步,严襄忽然想起小满的电话手表。
她拨通电话, 随着一直无人接听的嘟声结束,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急。
当她越过邵衡,几乎要小跑着冲向小满不见的那项目时, 她的手腕被他攥住。
身体被拉停,与此同时,有个疾速奔跑的女人几乎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的速度太快,凌厉的风随之刮擦过来,严襄心脏骤停。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彼此,而以这速度撞上,情况只会更糟。
她心有余悸,转头看向邵衡,只听他淡淡道:“这乐园里任何项目儿童想要进出都必须由大人陪同,且乐园已经封锁,所有监控都正在排查。”
换言之,安全措施如此到位,小满绝不会丢。
面对这件事,邵衡是理性的、果决的,他清楚地知道此地的安全性,便认定找到小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他也同时想到,就算自己这样劝了,估计严襄反而会觉得他冷血。
他松开抓着她腕子的手,率先迈步。
严襄微微一怔,使劲咽了一下,将砰砰直跳的心按回肚里。
待到了气球城堡的项目,却见果然如他所说。
原本在玩耍的孩子们都在挨个排队出来,数个工作人员正清点人数,与此同时,还有几位同样焦急的家长聚在负责人身边,刚刚疾跑的女人也在其中。
看样子,走丢的有好几个,不止是小满。
邵衡上前与人握手询问情况,谈话过后,严襄得知监控只拍到了孩子们进去,却没见出来。
情况已经明了,他们都还在这项目里。
再联想到小满刚刚曾说这里像迷宫,那也许是不慎迷了路。
邵衡也想到了这层,他提完以后,脸色严肃:“应该立刻让工作人员进去排查。”
乐园负责人连声应是,表示先得等其余的小朋友出来,不然成年人过多,他们的体重可能会导致坍塌风险。
十分钟后,一共六个小朋友从气球城堡的深处被找到。
其中几个哇哇哭泣,小满则和一个小女孩儿手牵手,见一群大人围在这儿,满脸好奇。
见到妈妈和叔叔,她同小女孩道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站在邵衡和严襄之间,自然而然地牵起两人的手。
原来这气球城堡有一处狭窄的蘑菇屋漏气扁掉,把几个小孩儿罩在里头。而他们以为是玩捉迷藏,都闭着嘴不出声,这才被巡逻的工作人员漏掉。
这次事故责任归咎于乐园方,他们对此表达歉意,给每个孩子都送上了礼物。
但毕竟险些酿成生命危险,家长们讨要说法,乐园方便再次沟通赔偿方案。
加上小满,六个人里有四个孩子都不属于这学校,乐园方决定无偿赠送他们下一年的本园入学资格,学费全包,其余两人则折算成现金。
将受害者转换为自己人,这就是最好的公关。
现场不再吵嚷,严襄则握紧女儿的小手,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好歹到终点停了下来。
这时,邵衡凉凉的声音传来:“不必怀疑我,即使我想让她换幼儿园,也没有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
严襄心中骤然紧缩,原本停下的过山车又像出故障一般颠了颠。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怀疑他。
是她那一眼,实实在在地伤害了他,让他不得不在这事情上又做出解释。
她有些没说服力地解释:“没有怀疑你。”
邵衡没再回答。
两个人分明并肩站着,中间是个孩子,手也间接拉着,却仿佛一瞬间拉远了距离。
小满已经从周遭大人的反应,和刚刚的大肆寻找中发觉出不对,她似乎做了错事。
她放开拉着邵衡的手,转而抱住严襄的腰,仰着脸:“妈妈……”
严襄垂下头,看见她惴惴不安的神色,安慰她:“是大人的事,没关系。”
回去路上,车内一片沉寂。
来时欢声笑语。
小满不停询问邵衡,亲子乐园里有哪些什么,可不可以买兔子形状的气球,叽里呱啦了一路。
邵衡开着车,都被她逗笑好几次。
这会儿小满玩累了,已经歪着脑袋睡过去。
育幼阿姨自然更不会开口。
严襄坐在副驾,与邵衡只隔着咫尺之遥。
她脸侧向外,望着不停略过的车流,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邵衡无疑是被她伤了心,可站她自己这角度,并没觉得她的防备有什么错。
他们已经同居,事情却又闹成这样,要分开实在太难。
且还要考虑格外喜欢邵衡的女儿的想法。
严襄回头望了一眼酣睡的孩子,赶在车子进入檀山府地库以前叫醒了她。
如果是平时,小满睡着了,让邵衡抱着倒也没事,可现在这境况实在尴尬。
她有些回避与邵衡有眼神接触,只是眼风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他脸上,看见了他微微勾起、略带讽意的嘴角。
他看出来了。
严襄再次感到车里的空间格外逼仄。
回家将小满安顿好以后,严襄决定要再和邵衡谈一谈。
他很介意她的不信任,她也无法接受他的我行我素。
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再往前就是粉身碎骨。
而无论是分开亦或者继续,都要把话说开。
严襄敲响邵衡的书房门,郑重踏入后,面色怔忪了下。
邵衡衬衫凌乱,袖子胡乱卷到手肘,他坐在椅子上,身后是打开的窗户——
高层的风灌进来,将他头发吹得乱糟糟,衣服也发出猎猎响声。
听到她开门进来的动静,邵衡掀起眼皮,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在她脸上。
严襄听见他的手机里传出声音:“你多体谅些修扬,他毕竟资历尚浅……”
下一秒,邵衡按掉扬声器,同那头冷声:“宁修扬和我,您只能选一个。”
他挂断电话,冲她微昂下巴,语气平淡:“坐吧。”
他的反应比刚才平静太多,严襄反而有些踌躇,深呼吸了两秒才坐到他对面。
邵衡望着桌上的手机,率先开口:“来谈分手还是继续?”
他话语直接,完全不像从前分手是他逆鳞的样子,提也不能提,严襄有些懵。
她斟酌一番,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分手”二字滚在喉咙里,却迟迟没有吐出来。
这时,邵衡冷哂:“我看你这样子也知道是谈分手。”
她的犹豫是割伤他最好的一柄利器。
邵衡闭了下眼,冷静道:“你真想分手,我也不拦你,只是这会儿还不行,得等我先把宁修扬处理完。”
严襄想起,他说过和宁修扬的恩怨,担心对方会对她出手。
而他这表现,也让她无话可说,只缄默着点头。
邵衡最后说:“你不必从这儿搬出去,房子我会过户给你,等南市事情结束我就会搬走回京市。至于你女儿,我会减少出现,让她慢慢习惯。”
他安排得这样周全,严襄几乎无可补充,她一眨不眨地凝着他,还是说了声抱歉。
邵衡扯了扯唇,道:“没关系,好聚好散。”
七个字,一锤定音。
这天开始,邵衡逐渐忙了起来。
他早出晚归,整日都在办公室,而严襄则搬去了另个房间。
既然迟早要分手,谁还会跟他睡同一张床。
在公司里,她照常做好秘书的职责,即使在其他人眼里,她还是他女朋友。
几天后,小满先忍不住提及。
她眨巴着大眼睛,问:“妈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和我吃饭呀?”
严襄答道:“叔叔太忙啦,可能得过很长时间吧。”
她寄希望于四岁小孩的记性同三岁一样不好,能尽快忘记。
小满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苦恼:“可是,我今天下舞蹈课还看到了叔叔的车呢。”
严襄心头漏了一拍,帮她拼乐高的手都顿住,半晌才继续。
她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知道呀?”
小满掰着手指头:“我记得叔叔的车牌号哦。”
她报出一串数字,很得意:“他离得很远,但我一下子就看到啦,只有叔叔的车上有小金人。”
他暗地里去看她女儿。
严襄心中确认下来。
邵衡全然没有他表现得那样决绝。
而她自己也在此刻豁然开朗,她明白了她那些复杂、沉郁的心情从何而来。
她不像想象中能彻底挣开邵衡那样轻松。
她一直在尽力同他说开,是因为,她仍对他抱有希望——
作者有话说:信他会分手还是信我是秦始皇O.o
写波折写得我头好痛……很快就甜,我保证==
感谢想在家里吃火锅丸子宝宝,当年醉颜红宝宝,肩能扛手能提宝宝的三个地雷[彩虹屁]
第63章
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严襄反而冷静下来。
她被他打动了,当局者迷,竟真以为邵衡要处理完宁修扬再分手。
往回看, 邵衡对待他母亲、他朋友, 还有公司里曾被开除的那些人, 哪次不是直截了当, 行为处事从不会这样拖泥带水。
他只是单纯跨不过这个坎,却又不肯真分手, 在拖延时间。
而他们俩之间的矛盾并非无法调和, 她可以解释自己的怀疑, 他也可以保证不再我行我素和自作主张,但这需要妥协与低头。
谁先低头?
这又需要契机。
严襄照常上班, 只是改变了对邵衡的态度, 她像从前当他秘书那样毕恭毕敬, 面带笑容,反倒不像前几天认定两人会分手那样冷漠疏离。
而与之相反的, 邵衡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本就不爱笑, 冷峻的脸万年冰封,这一阵就更差, 无论说好话还是歹话,脸上都是面无表情,看得人心里直打鼓。
现在,几乎每个员工进他办公室都打颤。
严襄倒轻松,邵衡现在还在别扭, 从来不唤她进办公室,大有划清界限的意思,她只需从柴拓手上接活干就好。
李思媛看出点苗头, 问:“严襄姐,你和邵总吵架了呀?那咱们的避暑团建是不是得泡汤了啊!”
严襄道:“没事儿,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想看看,他这回能忍几天。
难不成他要等到自己真的搬出去和他一刀两断,他才会着急上火?
只是先忍不住的并非邵衡,而是另一个男人。
宁修扬邀她见面。
严襄心里纳闷,他找她做什么?他们之间一点儿交集都没有。
虽然这样想,但看在他与邵衡的关系,她还是赴约了。
毕竟一点儿也不碍事,地点就在他五楼的办公室,至于时间,他特意挑在邵衡去出外勤那会儿。
但在环宇大楼,她难道还怕他使阴招不成?
不过,严襄还是将邵衡的手机号设置成紧急联系人,万一宁修扬要做点什么,趁着这机会,他们俩刚好有台阶可以下。
宁修扬面容清瘦俊朗,眉眼间总透着淡淡笑意,显得他原本就温和的脸更加好说话。
他气质谦顺温润,和外放锐利的邵衡截然不同,他像是一块玉,只可惜玉的中间是黑心的。
宁修扬请她坐下,同她打完招呼,又文质彬彬问她:“严秘书,喝茶么?”
同他这样表里不一的人打交道,严襄便装得经不起事一些,她连忙摆手:“不用麻烦。”
宁修扬抬眸看她——
女人面庞皎白如月,明眸皓齿,身上总萦绕着股温柔安和的气质。
这会儿,她大概是面对他有些慌张,眼里有防备和惊疑。
邵衡倒有艳福,难怪看她看得这样紧,害得他只好闹一出灯下黑,在环宇办公室约她。
不过严襄与他查到的资料差不多,单亲妈妈,性格懦弱。
对待这样柔弱的女人,宁修扬索性直接抛出炸弹:“严秘书,我知道你的情况。”
严见襄果然愣住,宁修扬的语气便更和缓了些,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被邵衡强迫,被他包养,被他母亲羞辱,甚至,你和你女儿都被迫住进了他家。现在,邵衡玩腻了,你们又濒临分手。”
严襄蹙了下眉尖,看起来有种被挑破的无地自容:“宁副总,这是我的私事。”
她表现出了很强的防御性,是因为被戳中了——宁修扬面露怜悯,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更可亲些:“你不用太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严襄掀起眼皮,看他继续。
“我母亲和你出身相似。她年少不知事被哄骗,生下了我。二十多年来,我受够了私生子的名头。所以看见你,我好像看见了我母亲。”
严襄皱了皱眉,问他:“你想说什么?”
宁修扬诚恳道:“我想帮你。”
“我知道你不愿意,是邵衡强迫你,不肯放过你。我们都清楚,他一个继承人,自然也不会娶你。现在你要跟他分手,他却不肯同意,仍然强留你。可现在能在一起,他结婚了以后呢?
我知道,你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了孩子的单亲妈妈,一定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像我一样,背负二十多年的骂名。”
宁修扬调查发现,两人因为孩子起了争执,在乐园里大吵一架,从此便冷了下来,看样子趋向分手。
而在一个母亲心中,孩子总是最重要的。
“我可以用我的人帮你和你女儿隐瞒行踪,从此摆脱他。”
“你做这些只是为了帮我?”严襄仿佛有些动摇,警惕地问。
宁修扬道:“还有我自己,邵衡毁我姻缘,我也很想让他付出代价。如果能帮到你,那么刚好利己利人。”
他半真半假地说出口,眼睛真诚地看着她。
*
邵衡近来过得很不好。
因为严襄那个眼神、那种不信任,他气得心脏早搏,险些要用上除颤器。
当她急不可待地进来书房,想要和他畅谈分手事宜,邵衡只能被迫率先出击。
他告诉她,好聚好散。
……个屁!
好聚可以,好散必不可能。
可看着她柔顺地点头,又说出那句毫无感情的对不起,他气得心脏都几乎要扭曲。
最终,邵衡只能口是心非地说,房子留给她,而自己迟早会搬走。
要不然,就凭她那干脆的、对他没有丝毫上心的性子,指不定当天就会搬走。
后来邵衡数次复盘,偶尔觉得严襄说得有道理,站在她亲生母亲的角度,他的确太过分;偶尔又觉得自己也没错,他待她全心全意,可她呢!一丝一毫心意也不肯分给他。
面对这样一个狠心的女人,邵衡除了逃避别无他法。
他不再叫严襄进办公室,不再和她一起上下班,连领带也变成自己亲手打。
而严襄也冷静异常,一开始,她态度冷漠,过了几天,她就又恢复成那个笑盈盈、面面俱到的严秘书。
他越发咬牙——他们的分手,竟然只带给她这短短几天的影响。
邵衡知道,此事由小满而起,而这孩子对自己格外亲切,倘若他再稍加利用小满,严襄说不定能回心转意。
可是当他看见小天鹅一样的孩子,晃眼间仿佛看见严襄。
这是她的软肋,是她的雷区,而他不能在知道和踩中以后还要继续行差踏错。
邵衡怔愣间,却看见那只小天鹅举起手臂,笑容灿烂地朝他挥手,叽叽喳喳大叫。
看口型,她是在叫他叔叔。
他脸色霎时凝固。
他分明停在了马路的斜对面,她是怎样发现?
是小孩子的视力格外好,还是她真的把他当父亲,所以才会注意到?
小满要向他这里跑来,小短腿刚迈出一步就被育幼阿姨拦住,而邵衡也趁此机会启动车子离开。
他冷笑:这时候他和她女儿有交流,她只会觉得自个儿是故意来博好感。
之后,宁修扬狗急跳墙去找严襄,妄图从她身上下手,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宁修扬太蠢也太急躁,被宁宏升发配来南市,便急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但这是他的地盘,他怎么会不看着这蠢货,他不仅派人跟着他,就连五楼办公室里,都被他装了窃听器。
听到他们的谈话,听到宁修扬许诺要帮助她离开自己,邵衡心中戾气陡升。
他已经决定,这次宁修扬必定回不去京市。
耳机里传来滋滋电流声,严襄回答他:“我需要好好考虑。”
考虑?原来她就这样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就算提供帮助的对方是他的死对头,她也不在乎。
她竟然相信宁修扬还多过自己……!
既然如此,他干嘛还要强撑着不放过她?
日子久了,左不过是两看相厌。
邵衡决定搬出檀山府。
当夜,他破天荒地提早回家,正好撞上严襄与小满在吃饭。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其乐融融,互相分享彼此碗中的饭菜,脸上布满笑容。
他不在,她们反而过得更好。
邵衡手插在兜里,掌心微微发麻。
看见他,严襄仅仅是愣了愣,很快便低头继续吃饭,倒是小满欢天喜地地叫他:“叔叔!”
邵衡眸光定在严襄的脸上,她眼睫低垂,不断咀嚼着,一心吃饭,连一眼都不打算看自己。
面对孩子的呼喊,他浅浅应了声,扯了扯唇角当做笑容。
邵衡走过餐厅,即将离开时,脚步忽然顿了下来,望向小满:“今天吃得好吗?”
小满挠了挠头,虽然不理解这问题,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脸色肃然,等待小孩儿说出下一句邀请。
他还没有吃晚饭。
然而邵衡显然高估了四岁孩子的情商,小满答完便继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顺便分给妈妈一块儿牛排。
女人捏了捏女儿的小脸,温柔地笑:“谢谢宝贝。”
邵衡嘴角绷紧成一条线。
宝贝,她还记得她也是这样叫自己的么?!
她就这样无视他,对待他和小满态度,堪称天上地下。
他迈开大步,脚下生风地离开这不欢迎他的地方。
邵衡很少自己收拾行李,对他而言,每个住处都有自己常用常穿的衣服,收拾行李是多余且不必要的事。
但今夜也许是被气得太狠,他拽出几乎用不上的行李箱,往里头一样样码放着衬衫、领带。
半个钟头过去,邵衡停下自己不断开关表盒的动作,想要再去找别的行李,毕竟他已经连袖扣、领带夹都挑选了数件。
终于,衣帽间的门被轻叩两下。
邵衡心弦一颤,抿了下薄唇,面无表情地朝门口望去。
狠心绝情的女人出现了。
她倚着门框,漂亮的脸上红唇微张,做出惊讶的表情,问他:
“邵总,您要搬家呀?这是准备回京市啦?”——
作者有话说:香:少爷真要走啊?[奶茶]
勺:……我理下衣柜。[墨镜][爆哭]
宝宝们,还是建议大家及时追连载,本来前面那些章节都过了好几遍审核,是符合尺度要求的。但因为举报者逐字逐句地标注,导致全部被锁。现在我基本上已经删干净了[小丑]
然后说件开心的~本来以为自己被举报坑得没榜了气得要鼠会码不出来,还准备提前跟你们请假,结果我一写训狗妈咪和傲娇嘴硬勺的互动就特别兴奋,不知不觉就写完了_(:з」∠)_就是加不了更,下次努力吧[害羞]
谢谢繁夏zhong落梦宝宝的一个地雷[亲亲]
第64章
严襄这话一出, 邵衡心像被分成了两瓣。
一瓣被烈火反复炙烤,如同油煎;另一瓣被浸入寒冬腊月的水中,冰冷刺骨。
她叫他“邵总”, 叫他“您”, 还问他是不是要搬家要走。
尽管她脸上浮着惊讶, 但邵衡还是捕捉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就这样盼着自己离开, 当着他的面竟然连笑也忍不住。
邵衡盘腿坐在地上,他刘海搭在额前, 衬衫最上的两粒扣子解开, 露出修长的颈脖与精致的锁骨。
从严襄这角度, 能看见他沟壑纵深的胸肌线条。
再看脸,他脸色发寒, 一双鹰眸早没了平时的凌厉, 眼角微微下垂, 连带抿住的嘴角一起,半晌沉默。
他孤零零的, 背脊微躬, 看起来有些落寞,又有些可怜。
严襄掌心泛痒, 很想上前揉一揉他的脑袋。
可他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向自己,严襄便在心里强忍笑意,轻咳两声以作掩饰。
这两声咳嗽唤醒了邵衡——
这里就是他家,他干嘛要搬家?
严襄不想看见他, 他偏偏要留下来碍她眼。
邵衡薄唇绷紧,道:“我找个东西。”
严襄“哦”了声,微微一笑:“找什么?需要我帮您吗?”
两人住到一起的时间虽短, 但从前严襄每天早上都来檀山府接他上班,衣帽间她比他自己还要熟悉。
邵衡冷脸道:“一条领带,银灰色的。”
刚刚收拾行李时他看见了,就在柜子深层。但严襄想去拿,先得路过他。
邵衡垂下眼,继续伸手去翻行李箱。
这次,他要把那些才放进来的东西再放回去。
严襄听了这话,果然迈开步子走进衣帽间过道。
她才刚刚吃完饭,但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溜进他鼻腔里的却并非油烟味,而是他最常闻见的清幽。
丝丝缕缕,一路从大脑直至心间,将他整颗心脏牢牢包裹缠绕住。
轨道滑行声响起——她拉开了放领带的第一层抽屉。
邵衡记得,那条在第二层。
他站起身来,放轻脚步向她靠近。
严襄耳朵动了动,不被他看见的另边侧脸的嘴角轻轻勾起。
她打开第二层,在他即将靠过来时,将那条领带适时拿在手中。
她也记得这领带的位置。
严襄转头,同他还剩一步之遥。
她脸上挂着礼貌的、属于下属的微笑:“给您,邵总。”
邵衡脚步顿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脸色更坏了。
他想嘴硬说不是,让她再继续找找,但看见她纤白的手,却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伸手去拿——
当他指腹即将碰到她的那一秒,严襄松开手。
她收回到身侧,冲他颔首:“那我先出去了,邵总。”
她脚步轻快,没几秒就消失,邵衡怔愣在原地,仍保持着拿领带的姿势。
*
邵衡又不搬走了。
不仅不走,他也不再早出晚归。
邵衡对自己说,他是回家看着严襄,防止她和宁修扬里应外合,趁着他不在就带着孩子跑了。
可她对他若即若离,恰到临界点的关心折磨着他,让他内心备受煎熬。
严襄倒轻松。
现在邵衡回来了,小满不再时不时就问一句叔叔,她也不用再自己开车去上班。
只是他怨气很重,偏偏自个儿还无知无觉,整天用一种“你有没有话要和我说”的眼神看着她。
严襄大概猜出一些。
那天她才和宁修扬见完面,邵衡便火急火燎回家,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这样一来,她还要多亏了宁修扬,不然还不知道他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三个人又开始同桌吃饭。
邵衡平常总是很快吃完就进书房,今天倒是例外,他主动开口:
“小泠要来南市过暑假,你这几天陪陪她。”
严襄笑意盈盈:“好的邵总。”
小满坐在两人中间,看看叔叔,又看看妈妈,觉得有些奇怪。
她问:“妈妈,你怎么叫叔叔‘邵总’呀。”
邵衡坐在旁边,没等严襄回答,便语调奇怪地低哼了声。
严襄面不改色,温柔笑道:“叔叔喜欢被这么叫。”
小满点点头,转过去,朝邵衡灿烂地露出白牙:“邵总!”
邵衡心里一哽,伸手捏了捏小孩儿嘟嘟的脸蛋:“你就叫叔叔吧。”
小满眼睛发亮:“邵总叔叔!”
邵衡:“……”
*
谢泠很快到来南市。
两人照旧是去接机,只是说是一个人,见到的却是两个人。
翟宇望也来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吊带裙,将长卷挽在头顶扎成丸子,青春靓丽。
身后跟着的男人一身黑色,短袖长裤,步调慵懒。
谢泠冲严襄招手,快步冲过来,搂住她的手臂:“襄襄姐,好久不见!”
她热情极了,严襄的语气也亲切了些:“是啊,这次还是我带你玩,有想去的地方吗?”
谢泠想到天气预报上显示将近四十的高温,连忙摇头。
她嗫嚅道:“我在室内转转吧。”
她原本打算去国外过暑假,压根没有来南市这个计划,却被邵衡一通电话叫来。
他叫她来避暑。
谢泠满脑门问号——哪个会去南市避暑?这可是全国闻名的夏天火炉!
等她到了,发现两个人情况比她去年过来时还要生疏,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自个儿是来当劝和大师的!
她缠着严襄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考上了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学校,等冬天你和邵衡哥一起去我那儿玩,我带你们去滑雪!”
翟宇望在前面搭话:“你还滑雪呢,先治病吧。”
小姑娘年前和父亲继母置气,下大雨离家出走,等他再找到她,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发烧感冒十来天,直到现在半年过去,只来过一次生理期,底子都被冻坏了。
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跟到南市来。
谢泠瞪他一眼,不理他,继续:“襄襄姐,好不好?”
严襄看出她的试探,明白了这是邵衡请的外援,不动声色道:“到时候再说,还不一定呢。”
邵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
他是许多天没有新进展,想同严襄低头,她又总不理自己,声声“邵总”喊得他耳根发痛。
但要让他继续忍受她的忽远忽近,他又接受不了。
最后,只能请来谢泠。
毕竟上回在京市宅子,严襄前一天还对他鼻子不是脸不是,后一天谢泠来了,两人玩过后,她态度便软和许多。
现在,她没有直截了当地说两人分手,那是不是代表,她也还在犹豫?
毕竟她同宁修扬说的是,她要好好考虑,而并非直接答应。
邵衡开口:“小泠要治病,不如去汤泉,夏天泡正好驱寒排毒。”
翟宇望一拍手掌:“成啊,咱都去。”
谢泠倒是傻了眼,她向来怕热,可又实在拗不过这两位哥哥。
这个天儿本来就没几个人泡温泉,邵衡定的又是私汤,地方空旷,寂静得只剩下蝉鸣声。
男女分开,严襄与谢泠在一处池子,两人换上泳衣,赤脚踏入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池里,入水瞬间,都发出喟叹。
谢泠脸蛋被热得红扑扑,还要尽职尽责地要为世交哥哥追妻,便问:“严襄姐,这次邵衡哥又怎么惹你啦?上次我给你传假消息,他气得连压岁钱都不给我。”
严襄不由扑哧笑出声来,她想到之前谢泠劝她假装顺从的奇思妙想,便道:“他性格太霸道,还爱吃醋,总是先斩后奏。”
谢泠认同地点头,小声:“他是霸道总裁嘛,家里那一群都这样……”
吐槽完,她咳了两下,又说,“虽然是这样,但我感觉你和上次在京北见到很不一样。”
严襄:“哪里不一样?”
谢泠:“当时你看起来对邵衡哥一点都不抱希望,现在嘛,你好像在耍他玩。”
严襄险些又要捧腹大笑,难道她这样明显?
谢泠看懂了,两个人压根没事,是邵衡关心则乱,这种情况,说开就好啦。
她转了转眼睛,又泡了会儿温泉,满头大汗地说自己要出去散热。
没两分钟,她蹬蹬蹬跑回来,道:“襄襄姐,邵衡哥让你过去。”
她神神秘秘的:“他有话要和你说呢。”
她假传圣旨,特意发消息让翟宇望回避,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望着严襄离去的背影,谢泠得意地扬了扬眉。
*
严襄心情平静,她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之所以愿意一起来温泉,也是想和邵衡再谈一回。
然而她来得不巧,正好听见两人还在说话。
“什么?她有孩子了?!”翟宇望惊叫出声。
邵衡的声音与他的相比格外冷静:“是。”
翟宇望半天没说话,他缄默着,终于道:“我看你这样,好像是准备连她孩子一起养。”
他连续啧啧几声:“你是真比我二哥情种——话说回来,你确定她没老公?之前你不是说她有男朋友吗?你不会是三儿吧?”
邵衡音量提高了些:“她只有我。”
翟宇望:“哦哟,你俩是一对一啊,好稀奇哦。”
“我当初还想,你要非娶她,肯定比我二哥简单,毕竟你是独苗,老人不可能不向你低头。”他感慨,“可她又冒了个女儿出来。我问你,你真甘心给别的男人养孩子?自己还没生呢,先当上爹了。”
严襄攥着手心,微微用力,连指关节都开始泛白。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终于,邵衡冷淡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我不甘心。”
严襄慢慢垂下了眼,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
心里说不清是失望亦或是难过,她轻悄悄地挪着脚步准备转身——
然而紧接着,邵衡嗓音冷冽:
“认识她以后,我常常不甘心。不甘心先遇见她的不是我,不甘心她和别人有孩子,不甘心她心里是其他人。”
“但这段日子想了想,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只要她在我身边,那八九分的不如意最后成了如意,不甘心最后也能甘心。”——
作者有话说:前面的章节都解锁了哦[好运莲莲]
谢谢凤凌宝宝的地雷[摸头]
祝大家跨年快乐[垂耳兔头]整个小抽奖迎接新年,嘿嘿[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倘若一年前, 有人告诉邵衡,他会对一个丧偶有女的女人痴迷到无法自拔,他只会嗤之以鼻。
那时候的他, 手握邵宁两家资源, 意气风发, 是二代中最出色的继承人。
他见惯了父母双亲的露水情缘, 认定爱情二字不过是浮云朝露,昼起夜消, 且爱情还是他眼中最没有利益可谋。
可与她在一起, 再到沉溺其中,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原来,当遇见这个人, 所有的标准和原则都会被抛之脑后。
只要是她, 就好。
邵衡垂下眼, 沾了温泉雾气的浓密睫毛微湿,面颊上被热意染上一层绯红。
同翟宇望说完, 他心中如释重负。
何必要走死胡同, 何必要钻牛角尖?
她怀疑自己,那他就让她一步步信任。
就如同当初, 让她愿意和他在一起。
哗啦水声响起,邵衡从温泉池中站起,披上浴袍。
翟宇望双臂展开,懒洋洋问:“你去哪儿?”
“去找她。”他淡道。
翟宇望应了声,也从水中起身:“我跟你一块儿, 刚好去找小泠……”
他顺便拿起手机,这才发现谢泠早给他发来消息,只是他光顾着聊天没注意。
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翟宇望干巴巴道:“……小泠说严襄来找你了。”
邵衡的心仿佛在瞬间凝结成冰,他微滞了下,沉声:“什么时候?”
翟宇望有些心虚:“十分钟前。”
邵衡浑身血液仿佛逆流。
他脑中瞬时想起,那时在拍卖行,严襄听他们说话只听一半,便认定他要联姻。
这一次,她听到哪一半?是不是又误会了他什么?
邵衡眸色暗沉,不再犹豫地快步离开——
他只披着这件微湿的浴袍,连外衣也来不及换,便沿着游廊往小院外走去。
他担心她一气之下径直离开。
刚泡了温泉,又是高温,她哪有力气开车,万一突然晕倒……
邵衡迈开大步,脸色微沉,正向游廊尽头走去,忽地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他脚步顿下来,眼睛远远望过去。
女人背对着他,双手向后撑在两侧,她长卷发扎成花苞在侧边,缕缕碎发滑落,搭在修长的颈脖。
她坐在岸上,穿着花色的浴袍,系带掐出盈盈细腰,正向上仰头,不知在想什么。
邵衡喉间发涩,大步走过去,没刻意收敛动静,道:“严襄。”
见她不看自己也不动,他便坐到她身边,同她一样将脚伸进池水中。
邵衡想同她解释:“刚刚……”
忽地,他放在身侧的手掌被握住,紧接着,又一只手抚上来,将他牢牢包住。
严襄的脑袋倾向他肩头,柔柔地靠着。
她说:“我想你。”
邵衡掌心发麻,手指屈了屈紧扣在她的手背。
他想说“看不出来”,毕竟她每天对他礼貌疏离,脸上总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这能是想他吗?
可最终,他看了看她白皙温柔的脸颊,嗓音发哑:“我爱你。”
想要出口的“我也想你”变成了“我爱你”,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无力,也是他此刻想要再度挽留她的迫切。
严襄微微一怔,三字言传入耳中,嗡鸣一片,一路震至心头。
听完邵衡的那番话,她无法直面他,便悄悄离开。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他的如意,能让他甘心。
更甚至,他现在如此坦荡地说“爱”。
她眸底涌上一些湿意,带着鼻音开口:“对不起。”
话音落下,怕他以为自己是在拒爱,又道:“对不起上次怀疑你。”
她温声细语:“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我太急了。小满对我很重要,她是我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情急之下误会你,伤了你的心,所以对不起。”
邵衡想,如果在她心中有一架天平,原本小满在下,重如山,他在上,轻如羽毛,那么现在,他所在的托盘似乎往下移动了一些。
因为她的解释,他心里最介意的那点在此时烟消云散。
邵衡低下去,轻吻在她的额头:“我也对不起。我习惯了掌控和占有,没能做到和你坦诚以对。”
他的唇落在她皮肤,并没有离开:“我太在意了,我无法不去想你和他,无法不去较量我在你心中的占比。”
他自嘲地笑:“我从没有这样幼稚过。”
严襄抬起脸,昂着下巴,送上温热的红唇,和他柔柔贴在一起。
呼吸交织,她手捧住他的脸,说:“你感受到了吗?你在我心中的占比。”
她清眸如星如月,瞳孔倒影中只有他,里头仿佛流淌着一汪春水,将他的灵魂拉入,软绵绵地浸泡其中。
不是从前的敷衍应付,也不是毫无分量的甜言蜜语,她一字一句,正式承认他在她心中。
邵衡喉头滚了滚,开始吻她。
“襄襄。”
他一边亲一边呢喃叫她,唇舌攻城略地,搅起春风细雨。
严襄伸出手,终于摸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良久,紧贴在一起的唇终于松开。她原本的菱唇变得更饱满,而他嘴角也沾染上了口红,都是彼此的味道。
他压低颈脖,将脸埋入,重重呼出口气,问她:“你这些天是不是故意那样子?”
得到了她的喜欢,他原本焦急上火的心态终于平衡,想通了她这段日子若即若离,分明是故意做给他看。
严襄轻笑,摸了摸他的耳朵:“哪样子呀,邵总?”
邵衡冷哼一声,咬上她的锁骨:“你就气我吧。”
同她女儿说自己喜欢被这么称呼,害得四岁小孩都被她教坏。
严襄眉眼弯弯,双手揉乱他的短发。
“好阿衡,别气了。”
她总是知道要怎样拿捏他。
邵衡深深吸了一口气,亲了亲自己刚刚咬过的地方。
他捧住她的脸,眉眼缱绻:“我和小满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但你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对待她。”
严襄认真点头,又听他继续:“至于吃醋的事儿,我也不能保证,只能说尽量。”
他变了语气,带了些不乐意。但严襄清楚他性子,能说到这个程度,是真将自己剖开了,总比时不时干喝闷醋要强。
她叹息一声,双手也捧上他的脸颊:“那我努力不让宝贝吃醋。”
邵衡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
她在告诉他,起码当着他的面,她不会去想前面那位。
邵衡眸光又变得柔和。
他这几分钟笑得要比前一个月还要多。
他想要再吻她,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吸气——
两人循声望去,见是出来找人的翟宇望与谢泠。
男人伸手,捂住少女的眼。
邵衡表情自然,一点也没有在兄弟和妹妹面前表演接吻的尴尬,反而直白地说接下来的活动要取消。
他不说他们也猜得到,两人急着回去互诉衷肠。
翟宇望说他见色忘友,邵衡便演也不演,道:“本来就是叫你们来当说客。”
谢泠举手:“邵衡哥,那我是不是能成功拿回压岁钱了!”
邵衡瞥她一眼,点头——小姑娘好心办坏事,但最后结果是好的,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道:“你们多留几天,过几天公司有团建,去山里避暑,你们一块儿。”
*
团建是早早定下。
邵衡工作要求严格,但出手大方,假期也给得足。
这回避暑团建是各人按需报名,吃住全包。
公司里各个员工都在讨论,既舍不得这五天假期,想在家里躺平摆烂,又眼馋吃住全包免费度假——总之难两全。
李思媛问:“严襄姐,你肯定会去吧?”
严襄点头。
她苦恼道:“还说能带一位家属,我是带我妈呢,还是带我闺蜜呢?”
她又问:“严襄姐,你带吗”
严襄迟疑着摇头:“我也没想好呢。”
她唯一的家属就是小满。
但公司里除了邵衡与柴拓,谁也不知道她有个孩子。真带了小满过去,议论目光自然少不了,连带着孩子也要被打量揣测。更何况她还和邵衡在一起。
万一有人专门对小满讲不好听的话怎么办?
可要是不带小满去,两个人又要分别整整五天。
严襄比公司里那些同事还要进退两难,最终还是拍板,让小满留在家中。
她最厌烦旁人的议论与怜悯,所以才会在陈聿死后和过去所有切断联系,什么亲戚朋友也不留。
虽然下了决定,却还是不舍,连邵衡也受牵连,被问为什么要安排五天这么长时间。
他看出她的不舍,道:“想带就带,有我在,谁敢对你说三道四。”
见她摇头,又给出主意:“你就把她放在酒店里,她年纪小,那些徒步项目又参加不了,但就算只是晚上陪妈妈睡觉也是好的。”
因为他这句话,严襄有些动摇。
五天时间,两天徒步,三天自由行,和同事一直聚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更何况大家还分散在不同的几个酒店。
其实把孩子带去也行。
严襄还是叹了口气:“给她自己放酒店里,又没人看着,我更不放心,总不能还带个阿姨去吧。”
她明显还是言不由衷,邵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得有道理。”
七月中下旬,团建一行几十人,租了两辆大巴车,一路颠簸开往深山。
严襄坐在邵衡的车上,频频看向手机。小女孩这会儿该在上游泳课,电话手表打不通。
她闷声道:“早知道就带她来了,这几天高温,都快要四十度。”
她性格温柔,但从不会一个劲儿的摇摆不定,也就只会对小满这样。
邵衡只是无奈地笑,叫她宽心,说阿姨一定会照顾好她。
霎然间,他想到去年他强行绑她去旧金山。
那时,突然被迫离开女儿的严襄该是多么焦灼,却又无法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所以,她才会不顾被他发现的风险,频频给“宝贝”打电话。
邵衡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想问她那会儿是不是快恨死自己,又觉得还是别问,恋爱好好谈,少提起那些有可能降低她印象的糟心事。
他一边开车一边温声安慰她。
这会儿是隔百米就转一次弯的山路,严襄装作没事,双眉展开,叫他注意安全,好好看路。
酒店坐落于山野间,四面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对面是湖景,能听到远远传来的瀑布落声。
环境清幽,同住这家酒店的同事只有零星几个,严襄又是一声叹:早知道就带女儿过来。
她跟着邵衡进了房间,这才发觉他原本住惯了单个卧室的总统套房,这回却换成了两室的家庭房。
邵衡解释为总套被人抢先订走,只好换房型,严襄只觉得奇怪——凭邵衡那霸道的性子,能让给别人?
待两人下去酒店餐厅吃饭,她这才明白过来。
只见原本该在南市的小女孩坐在谢泠怀里,正乖乖地张嘴,咽下她喂来的一口食物。
一见妈妈,她立马蹦下来,张开手飞奔冲向他们。
她早学会了自己吃饭,可这位新认识的阿姨一定要喂她。
邵衡半道把小孩截停拎起来,抱在怀中。
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用小满当盾牌保护自己:“孩子在这儿,别发火。”
严襄心中复杂,哪能想到他竟然把小满偷偷带来了。
可她不仅不想发火,反而有股被他猜中心思的欣幸。
邵衡的直接能替她掐除那些不必要的优柔寡断。
严襄问:“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邵衡指向后面的谢泠:“你不说了吗,缺个带孩子的阿姨,这位刚好能胜任。”
谢泠身体弱,哪能去体验瀑布溪流徒步,正好留在酒店看孩子。
严襄恍然,原来他当时说的有道理,是替她找解决方案去了。
他道:“没办法,我见不得你为难,只好又自作主张一回。”
邵衡抱着小孩儿走近,道:“看在女儿的面子,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谢谢女频只有女主和工具人宝宝的一个地雷[亲亲]
第66章
这事儿谈不上原不原谅。
毕竟严襄自己也清楚, 是她嘴上焦虑得太多,邵衡这才“自作主张”。
他这样说,是在给她台阶下。
严襄压下将要上翘的唇角, 上前捏了捏女儿的脸, 道:“好啊, 你居然跟叔叔一块儿瞒着妈妈。”
她昨晚睡前还叮嘱小满, 这五天一定要乖乖听阿姨话,睡前记得和妈妈打电话。
小姑娘面上狠狠点头, 还懂事地说妈妈放心, 会好好待在家里, 背地里倒是跟邵衡商量好了,眨眼间闪现到自己跟前。
小满原本想要伸手去抱她, 听严襄这样讲, 又把手收回。
她搂紧叔叔的脖子, 可怜兮兮地学邵衡说话:“饶了我吧妈妈。”
一个求原谅,一个说饶了, 严襄忍住笑意, 故意朝两人挨个瞪了眼:“回房间再和你们算账。”
小的缩一缩脖子,嘀嘀咕咕:“叔叔, 你说的,如果妈妈生气了一定保护好我。”
大的也跟着她压低声量:“我保护你,你也得保护我,要不然你妈妈把我甩了怎么办?”
小女孩挠挠头,傻傻地问:“什么是甩了?”
严襄终于忍不住, 从他怀中接过女儿抱紧,嗔恼地开口:“你别胡说。”
邵衡抿唇低笑,手臂绕到她肩膀, 把两个人都捞到怀里,道:“那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
男人英俊高大,身高腿长,一袭西装显得他气质斐然,矜贵由内而外散发;而被他搂着的女人昳丽高挑,身姿绰约,一举一动间皆是风情。只看外表,就觉得两人极其般配。
更何况,中间还有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脸蛋嘟嘟,弯眼笑起来的样子可爱极了。
打眼一瞧,便认定是这极其幸福的一家人。
谢泠在不远处托腮遥望,粉颊上也浮出笑容。
昨夜突然接到邵衡电话,叫她来看小孩儿,她心里瞬间想了许多可能。
譬如邵衡在南市的私生子,又或者别的什么桃色事件——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向严襄告密的准备。
谁知道,早上接到手才晓得,竟是严襄的孩子!
天啊,她只比自己大几岁,就已经有这么大一只的娃!
谢泠由衷惊叹道:“哇,邵衡哥可比宇承哥厉害多了。”
她想象不到,如果当初纪听雪有个亲女儿,那翟宇承还能做出多少荒唐事。
翟宇望倒不奇怪,毕竟比她早知道几天。
他道:“厉害也不顶用,你看二哥那会儿闹的,都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他没被彻底逐出家门,那是咱们兄弟几个齐心协力,没人给他挖坑。可邵衡还有个宁修扬,邵家宁家那边长辈的脾气又都不好,他俩啊,难办。”
谢泠认同地点头,对哥嫂的未来产生深深担忧,她握紧拳头:“那咱们帮邵衡哥把宁修远那个反派处理掉。”
翟宇望无语。
他看向后视镜里女孩兴致勃勃的脸,突然也来了添乱的兴致,打了个响指:“成啊,全听公主安排。”
开车到山里的一路上,四岁小孩儿不哭也不闹,表现出比平常儿童更平静理智的性格。
谢泠担心她是害怕陌生人,连忙解释:“咱们下了车就能见到叔叔了,不怕。”
小满歪了歪脑袋,露出细细的牙齿笑:“我不怕,叔叔说过啦,我们去给妈妈一个惊喜!”
翟宇望原本还怕邵衡丢个烂摊子给他和谢泠两人,这会儿算是彻底服气——
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他捡着了,自个儿生的都不见得有这么听话。
*
这边,严襄带着一大一小回房,“严刑逼供”之后,这才知道两人昨夜趁着她洗澡时就商量好了。
小孩儿滴溜溜转着眼珠子,扑进她怀里:“妈妈,叔叔说这是惊喜呢,你开不开心?”
严襄搂着软乎乎的女儿,柔声肯定:“当然开心。”
小满嘿嘿一笑,在严襄身上打着滚地蹭啊蹭,像只小奶猫似的。
严襄帮她洗完澡,正准备要把孩子送去次卧哄睡,却被她拦着腰不松手。
她温声问:“怎么啦?今晚要妈妈陪你睡吗?”
小满分床很早,又因为过去一年严襄忙于工作,成长起来很快,已经很独立,大部分情况下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粘人。
如果她想,严襄自然答应。
小满把脸蛋埋在她怀中,耳朵泛红,闷声闷气地和她说了句话。
当邵衡洗完澡出来,看见的是一齐躺在主卧床上的一大一小。
严襄正在给小满讲故事,她嗓音低柔,神态温和。
暖黄的灯光斜斜打在她的脸上,镀出一层柔光,犹如圣母。
紧接着,她怀中的小女孩动了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越过妈妈屈起的膝盖“山”,去看叔叔。
严襄把故事书罩在小孩儿脸上,不留一点点缝隙,道:“来睡吧,小满说今晚要和我们一起睡。”
她语气里带点儿意味深长和幸灾乐祸。
男人一身黑色真丝浴袍,领口大敞,露出还沾着水珠的、纹理分明的肌肉,沿着沟壑往下,人鱼线处终于有了遮挡,系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耷拉在胯骨。
穿了好似没穿,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想干嘛,显而易见。
邵衡神色僵住,面对这情况,只能伸手拢起睡袍,遮挡住白皙的胸膛,又系紧腰带,转身回了浴室。
等他再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常的长袖睡衣睡裤。
邵衡坐上床,面对骤然多出的一个小女孩,当然很不自在。
下一秒,小孩儿凑他耳边,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对他说:“放心吧叔叔,我保护你。”
防止妈妈甩了他。
虽然她还不知道“甩”是什么意思。
邵衡:“……”
很体贴。
但其实用不着,他今夜原本想向她妈妈要奖励的。
小满躺在两人中间,因为舟车劳顿,在妈妈轻柔的讲故事声中很快睡了过去。
等严襄把小孩儿换到外侧,邵衡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火热的胸膛立即紧贴上她的背脊,有力臂膀紧锁住盈盈一握的细腰。
他叹一声,无可奈何:“我这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吻了吻她的后颈,埋怨道:“本来还想向你讨赏。”
严襄见他吃瘪,只是轻笑。
她笑够以后才说:“今天不行,那就明天。”
她当然领他的情,也不会吝啬他想要的那点儿奖励。
听到她这话,邵衡心满意足,又往前贴了些,温热体温互换,几乎不留任何缝隙。
严襄一只手向后,摸索着同他牵住,十指紧扣。
她现在怀里是女儿,却也还记得安抚他——
邵衡捏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
深夜的一片寂静中,他出声:“我知道,你这样矛盾,不肯带她过来,总有一部分我的原因。”
“你是怕你们自己被非议,也怕我被非议。”邵衡道,“可是严襄,我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怕别人因为你们俩对我说三道四,你不必担心这个。”
严襄原本闭上的眼缓缓睁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她怔怔看向睡颜乖巧的女儿。
确实是。
她不止担心小满会被风言风语伤害,其实也怕别人的议论会使邵衡心里不平。
所以综合各种考虑,她不想被人知道。
但她又有些想试探邵衡的态度,这才频频在他面前吐出烦恼。
人是一个矛盾体。
他真的看懂了,他也不介意。
邵衡支起身体,手指撩了撩她耳边长发,轻轻吻在她的眼角:“未来的路很长,过了这一关,还有太多在等着我们,所以不要担心。”
她于他,只有一个难以接受的亡夫和孩子,但在她表露过自己的心迹后,知道她心中有他,那这些就算不得什么。
可他于她,背后是众多刁难与比较,倘若严襄不和他结婚,就当一个有钱有闲的女人,比面对那些要轻松得多。
道阻且长,他理解她,也盼着她能理解自己。
严襄微微仰头,亲了亲他凑过来的唇:
“好。”
*
次日是第一天集体行动,山林攀岩。
这活动倒不危险,全程都有安全绳结与卡扣,只是格外考验胆量。
邵衡跟着领队走在最前头,他身后便是严襄,回望一眼,见她脸色惨白,也算晓得了无所不能的严秘书的缺点。
她竟然恐高。
邵衡双眉拧紧:“怎么早不说?”
早知道就不让她参加,现在爬到这个高度,上不上下不下,前后都有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严襄摇头,小声:“在家里往下看倒也没多害怕,就是上来了头晕。”
檀山府的家是顶楼大平层,挑高一百五十米,直入云霄。她偶尔在落地窗前坐瑜伽,偶尔缓解眼睛疲劳远望,也没觉着有什么问题。
邵衡便安慰:“前面有我开道,后面有柴拓垫背,保管你没事。”
风声将老板的话吹入柴拓耳朵里,他露出笑意,很及时地跟着保证:“对,严秘书,邵总和我都给你保驾护航。”
严襄被他俩的话逗得忍不住发笑,原本苍白的脸上也了些染上许血色。
她不好意思道:“柴特助,他开玩笑呢。”
柴拓接收到老板赞许的眼神,仍旧笑眯眯的,毫不介意。
这段小插曲过后,严襄轻松了许多。
她顺着邵衡的动作往前,不再看陡峭的山崖,心中渐渐安定。
她抬起眼,望向邵衡。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下身是短裤。
他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大腿肌肉壮实健硕,每走一步,肌肉贲张,有经络鼓起跳动,显露出公司里不常见的野性。
再看脸,从她这后方只能看见他的侧颜。
男人戴着头盔,帽檐下是凌厉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再往下,薄唇紧抿,透出一股子冲劲儿与认真。
严襄想到谢泠曾和她说邵衡去闯冰原雪山,那时她只觉得他太古板严厉,想象不出来他那副样子。
现在当面看到,只觉得这人身上又添一份恣意自由的光环。
这时,邵衡转过脸,冲她伸出手:“来。”
这是最后一步,即将到达终点。
他逆着光,棱角分明的脸颊被晕成虚化,唇角向上扬起,是单单对她一个人的温柔。
严襄迟迟没有动静,邵衡再次温声:“不怕,我接着你。”
她这才缓缓伸长手臂,把自己交予到他宽大的手掌中,踏出最后的一大步。
借着惯性,严襄向前轻轻撞他怀中。
邵衡扶稳她,想问她是不是害怕,亦或撞疼没有,忽地听她哝哝在他耳畔:
“宝贝,你真帅。”
邵衡微微一怔,垂下眼看她。
女人脸庞皎白如玉,颊上飘着两抹淡淡的粉,她双眼中的钦仰几乎溢满,贝齿轻咬,露出盈盈笑意。
男人生来就具有征服欲,而她的反应让他的心脏霎时被填满。
邵衡喉头滚了滚,飞快抬手在她两瓣红唇上按了按,哑声:“今晚有你好受。”
严襄歪头一笑,轻飘飘从他怀中离开,让位给等待的柴拓。
邵衡看她那副勾了人拍拍屁股就跑的模样,磨了磨牙,紧跟上去。
这晚睡觉,没有小孩儿再来捣乱,她乖乖被妈妈哄睡在次卧。
一切顺利,但邵衡依旧被拒绝。
今天白天攀岩,明天又有徒步行程,严襄趴在他胸膛上撒娇:“明晚吧,明晚都听你的。”
邵衡手罩住她的脑袋,沉沉望向她,不肯答应:“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她伸出染着粉色甲油的修长食指,抵在在他光滑的胸肌,慢悠悠地画着圈,道:“反正做过以后我就不想动了,那明天你得自己去徒步。”
邵衡妥协——后面还有整整两天要在酒店,难道还怕不过瘾?
只不过,他仍然得找她要些好处,将问题抛给她:“那今晚怎么办?你就这么晾着我?”
严襄笑盈盈凑上来,“啵”了一口:“哪能呀,让我来亲亲宝贝哄一哄。”
亲吻在邵衡那里却没那么容易结束。
壁灯散发出幽幽微光,男人仰靠在床头,双臂展开。
他冷峻的脸微微昂起。
严襄双手托起他的下颚,轻柔的吻如羽毛般落下。
他呼气吸气之间,鼻腔盈满她神秘清幽的气味,引得他渐渐往前,双手紧搂住她纤细的腰身。
他开始有些不老实——严襄衔住他下唇,惩罚地咬了下。
她捏了捏他瘦削的脸肉:“鉴于你越界,接吻环节到此结束。”
邵衡不满地嗤一声,手臂用力,将她拖入被褥中。
*
今天是森林徒步路线,与昨天相比少了些刺激,但也更惬意。
一行几十人各自组成小队,依旧是轮次进入。
这回,邵衡和严襄没带上柴拓,他们两人一起,与前后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路来回得有五六个小时,途径溪流、树林、瀑布。
虽然是酷暑,但日头被参天古树拦住,加之山中独有的幽凉湿气,反而比昨天在山壁上攀岩要凉快。
严襄运动细胞不错,毕竟跑比极快,而邵衡又常年健身,精力、耐久自然也不在话下,因此两人反超了不少小队,又走到了最前面一拨。
临近中午,两人铺了野餐垫,拿出速食,就地休息。
粼粼日光从树叶枝桠的缝隙中照进来,驱散了些许凉意,金黄色的光映在眼皮上,让人有些昏昏沉沉。
大概是晕碳,又或许这会儿是本就应该午睡的时间,严襄抱住邵衡的手臂,脸靠在他肩膀,困顿地闭上眼。
……
等严襄再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邵衡搂在怀里,而他背靠大树,双眸紧闭。
严襄抬起下巴,抵在他胸口。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薄唇。
男人的唇形精致,如刀削般锋利,唇线清晰流畅,他脸色常年保持冷漠疏离,这双唇瓣立了大功。
可是,明明看上去这样冰冷,亲吻起来却又如烈焰灼烧。
严襄慢慢凑近,鼻尖即将到他唇珠时,忽地停下。
她语调里带些戏弄:“唉!干嘛装睡!”
邵衡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这才缓缓睁开。
他懒洋洋地摊手,凑近她,哑声:“有个女流氓要在野外对我霸王硬上弓,我害怕,所以只好装睡。”
严襄白他一眼,嘟哝:“到底谁流氓啊……”
她想到他们初次,她毫无防备,被他拉入车子后座。
邵衡显然也想到,闷声发笑,咬她耳朵:“女流氓想什么呢?”
他话音落下,严襄瞪他,想说他倒打一耙,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音传来。
有人经过。
这一行有大概五六个人,听他们声音,属于市场部。
有人重重呼出一口气,嚷嚷:“不行了不行了!走不动了!”
“哈哈哈哈你这体力,还不如严秘书呢!人家走得飞快,估计都到终点了。”有人嘲笑他,却也喘了口气,放下背包歇息。
邵衡闻言挑了挑眉,冲严襄竖了个大拇指。
夸她在公司里人气之高。
这时,又一轮话题展开:
“诶,说到严秘书,你们听说了没有?邵总和严秘书带了个小孩一块来团建。”
一聊起八卦都瞬间来了力气,七嘴八舌地张口:
“知道知道!都传那孩子白天是跟着邵总妹妹和朋友在酒店泳池玩,邵总和严秘书一回去就跟着他们了,一块儿吃晚饭,还一块儿散步。说是邵总和严秘书都抱过,看起来关系很不错,晚上应该也是三个人住。”
“天哪,这么劲爆……”
“你们说,这是他俩谁的孩子啊?”
“邵总的吧,他都快三十了,又出身豪门,未婚生子也不奇怪。”
“也对,那严秘书还挺能忍。”
“真要能能嫁入豪门,当个后妈算什么呀。而且邵总长这么帅,总比又老又丑的好。”
“我不同意,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万一他俩是破镜重圆带球跑剧情呢?要不然,怎么严秘书才入职就跟邵总在一起了。”
“就是,你们没发现吗?上次去旧金山,随行名单里明明没有严秘书,结果邵总推迟计划留在国内,最后两人是一块儿现身。他们俩,看起来就有爱恨纠葛。”
严襄抽了抽嘴角,只觉得他们越说越离谱。
她正想招呼邵衡离开,忽地,又有人问到孟宣彤求证:
“宣彤,你以前不是和严秘书一个大学吗?还是你内推她进环宇的呢。她是不是早就认识邵总啦?”
孟宣彤有些犹犹豫豫地回答:“我不知道这个。我只记得以前严秘书有个男朋友,去过宿舍楼下等她。但是你们知道的,严秘书从来都不发朋友圈,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严襄心跳漏了一拍,她与邵衡之间刚刚还暧昧的氛围瞬时烟消云散。
她哪能想到,出来徒个步,也能撞上这种事。
她有些尴尬地望过去,果不其然,只见邵衡原本勾着慵懒笑意的唇已经拉平。
他喉间传出嗤声:“严秘书,连你学妹都知道,看来你这初恋谈得可真是轰轰烈烈啊。”
他这句酸言酸语毫不掩饰,但好歹是说出口了,没像从前那样藏着掖着,要等忍不住了再给她放大招。
严襄瞧他只是吃醋,没见真生气,便也开玩笑:“难道邵总没有初恋呀?”
瞬时,邵衡的脸色更臭了,堪称阴沉了下去,犹如锅底。
严襄顿住。
他这是什么反应?难道真没有?
她知道他初次青涩,但只是以为他洁身自好,恋爱总归谈过。
毕竟他拿钱砸她的手法太娴熟,同她调。情时也丝毫不认输。
谁能想到,他一个在国外念书的京圈少爷,长到这么大年纪竟然连初恋也没有。
严襄惊讶之余,心头又微微泛痒。
她一向认定过去的事便属于回忆,理应尘封,频繁提起只会徒增烦恼,所以她从没想过问邵衡的从前,也同样不想说自己的。
但这会儿乍然知晓,严襄胸腔里控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欢喜。
她是邵衡的初恋呀。
她就着刚刚的姿势扑他怀里,声音软和:“那我岂不是占了超级大便宜呀。”
邵衡冷哼,看似还是不愉,脸上寒冰却有消融迹象。
严襄嘟起唇亲他,发出“啵”的一声:“好走运哦。”
邵衡唇角勾起,又拉平,强行肃着脸:“别转移话题。”
严襄揉揉他的脸颊,轻声细语:“我现在跟你难道不轰轰烈烈?又是办公室恋情,又是破镜重圆,环宇上下谁不晓得邵总和严秘书是一对。”
她这话说到邵衡心坎上——
他一向就喜欢高调,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他的。
邵衡眉宇间透着得色,心里那点儿不舒服彻底过去。
校园爱情算什么,不过是昙花一现,比不得他们后来相遇。
反正现在,严襄哄着的人是他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甜不甜[害羞]
本章是1w营养液加更和正常日更二合一!哎哟喂好累哦(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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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这一趟在山中徒步, 意料之外的“听壁角”,让严襄意识到,其实直面旁人的议论也并没有多么可怕。
更何况事情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传扬出去, 再藏着掖着也没有必要。
于是, 第三天的户外烧烤, 严襄带着小满露面了。
七月酷暑, 这场篝火烧烤会在热意消散的傍晚时分才开始举行。
一开始没人瞧见,个个都拿着烤串边吃边聊, 笑声畅快。直到有人说话间偶然一撇眼, 愣住:“那是严秘书……?”
“天天都能在公司里见到, 大惊小怪……”回话的人说着,便也循着方向望去, 一时间乍然瞪大眼。
只见女人穿着一袭白裙, 身姿飘逸袅娜, 长发束在侧边用茉莉花作点缀,露出一张温婉漂亮的侧脸。
此时, 她正微微躬下腰, 手中拿着纸巾,往面前同样穿小白裙的女孩儿脸上蹭了蹭, 擦去脏污。
那小女孩仰起小脸,眉宇间尽是母亲的影子,她开口叫了一声,看嘴型不难辨认出那两个字是什么——
“妈妈?!”
最先发现的两个人异口同声,不可置信地喊出口。
这下是真传开了。
原来那是严秘书的女儿, 毕竟乍一看就像亲生的!
但关于邵衡与她关系的猜测更加扑朔迷离。
一伙员工暗暗观察到老板与小孩关系亲密,曾几度牵在手中照看,甚至抱着她去够树梢枝叶, 俨然一副慈父形象,于是讨论得更如火如荼。
纯爱党坚信这必然是破镜重圆带球跑,久别重逢后再度坠入爱河,妥妥的小说走进生活。
另一伙人则认为这是霸总爱上人妻,刺激狗血还有亿点点背德。
李思媛忍不住,装模作样地绕了几圈后,拿来自己刚烤好的鸡翅,小心翼翼地递给小孩儿。
小满吃了不少,脸颊、嘴边全是油星,因为怕弄脏,她脖子上还挂了一个黄色小狮子围兜。
看又有阿姨送肉来,她小小地打了个饱嗝。
小满张大嘴巴,“啊——”一声,咬了块儿肉进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早已被投喂许多,勉强吃下去一只,转头看向严襄:“妈妈,我吃饱了怎么办?”
严襄笑盈盈:“那你跟阿姨解释一下。”
小满点点头,向李思媛指了指自己滚圆的肚子,腼腆道:“阿姨,我实在吃不下啦,但是你做得超好吃!”
她用力点了下头,认真的小脸上满是肯定。
李思媛在心中尖叫,双眼冒着星星:“天哪严襄姐!你女……呃,她太可爱了!”
严襄坦然道:“这是我女儿,严小满。”
李思媛点点头,自告奋勇地要带小满去玩。
小满也不认生,她这个年纪,是最爱探索的时候,更何况,这篝火烧烤会热闹极了,那边还有人在跳舞、打鼓、弹吉他。
而邵衡刚刚去接了一通来自京市的电话,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男人孩子都不在身边,严襄倒也乐得自在。
她去到小溪边洗手时,忽听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严秘书。”
嗓音温润熟悉,严襄脑海中浮现出一人。
她缓缓扭过头,面容平静,毫不意外地看向他。
*
邵衡接到宁绮南的电话。
她问他还要在南市逗留到何时。
毕竟他曾经立下一年十亿的对赌早已完成,她在京市翘首以盼儿子能早些回来。
邵衡沉声:“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回去。”
宁绮南道:“你总不能有了女朋友就把爸妈抛之脑后,快些回来,让我也看看她的小孩长什么样。”
一开始没查到严襄身世时,宁绮南对她十分欣赏,甚至一度能接受她作为儿媳。
毕竟两人结合也算刚柔并济。性情相配,于生活、事业都有益处。
后来知道她丧偶有女,又有种种交锋,被邵衡先斩后奏,强迫接受,到现在已经妥协。
邵衡对父母能这样,对严襄却不行。
他眉峰下压,心知肚明带她回京市还得从长计议。
他只道:“您就放心吧,儿媳妇在这儿,跑不了。”
宁绮南哼了声,又说起宁修扬:“他跟老头子嚷嚷着要回来呢,说是你给他苦头吃了,把他当犯人看着。”
“老头子非要他能跟着你学到什么,痴心妄想。”
“阿衡,他既然出了京市,就不要让他有回来的机会。”
女人冷漠的声音传来。
邵衡淡道:“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他望向另一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群。
这会儿员工们正聚在一块儿,不知玩什么。
他没看见严襄和孩子的身影,便提起步子,想要去找。
路到一半,便瞧见了她在空旷的帐篷区,与另一人相对而立。
宁修扬。
邵衡眸色幽深,脸上闪过冷意。
“严秘书,看来你那天说的‘考虑’,是诓骗我的缓兵之计?”
邵衡原本准备现身,听到这话,迈开的步子却停下来。
是那天,宁修扬向严襄抛来橄榄枝,表明他能帮她逃离自己。
邵衡眉心动了动,大掌缓缓握住。
他心里自然在意她回复宁修扬的那句“我需要好好考虑”。
不仅是在意,而且是十分在意。
在意到恨不能与她挑破,问她难道真要接受宁修扬的提议,从此让他遍寻不到?
只是当天他回家,闹了一场虚假的离家出走,见她态度缓和便没有径直说出。
后来与她心意相通,开怀太过,便又忘了问她。
再后来只觉得不重要,也许是她说的气话。
这会儿偶然撞见,他心里那股子沉郁又升上来,也想听听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严襄微微一笑,回他:“我以为宁副总会懂,考虑其实是中性词。毕竟您好心提供帮助,我不好直接拒绝。”
她的语气让邵衡不由轻笑。
她擅长用礼貌的话去戳别人痛点。
宁修扬语气冷了下来:
“是啊,我是把你想得太伟大,以为你的心全挂在孩子身上,绝不会伤害到孩子。现在看来,你当工薪阶层,哪能比得了傍上邵家,就算只是做小,也够你和你女儿一辈子不愁吃穿。”
“只不过,邵衡那样一个疯狗,也亏得你肯和他虚与委蛇。我很奇怪,你整天哄他不累么?”
宁修扬今日看到三人同时出现,姿态亲密,就知道这女人是耍自己玩。
他即使没回宁家以前,也从没被人这样戏弄过。
宁修扬望着眼前湍急流过的小溪,眸色渐渐变暗。
严襄奇怪宁修扬的扭曲性子是如何养成,怎么这样敌视邵衡。
她道:“我与邵衡成与不成,都不需要你来评头论足。我愿意哄他,我哄他自己也开心。你觉得我累,难道是因为你没有被人哄过?”
严襄很少攻击性这样强。
大部分情况下,她与人为善,绝不愿意轻易撕开脸皮。但也许是和邵衡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了他那些强势,又或者是宁修扬的言辞太过分,让她无法去忍。
邵衡双手环臂胸前,眸中透出些许笑意。
他原本打算出面教训宁修扬,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他护在掌心的小白花很有本事。
而他自己,也体验到了一回被她护着的感觉。
原来她喜欢哄他,就像他喜欢被她哄那样。
宁修扬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扬声道:“等你女儿长大,一定会以你为耻!”
“我女儿不是你,她不会痛恨自己的母亲。”她一针见血。
宁修扬顿住,被这句话堵死,再说不出来下一句。
他是恨她给年过七十的老男人做小,还是恨她能力不够,无法让自己光明正大地出身宁家?
亦或者都有。
“宁副总,这就是你和邵衡的不同。他脾气烈,手段狠,但他光明磊落,敢做敢当。即使你们是仇敌,邵衡也依旧让你安安生生坐在环宇办公室里。就连你和公司高层结交,他也从来不管。”
邵衡脸上的笑愈发畅快——他倒没想到,他在她心中竟有这样多的优点。
但她只说对了一半,他敢做敢当,却绝不光明磊落。
譬如宁修扬,他不是不管他,只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邵衡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
那边,严襄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你从京市过来,是来向他学习,你这样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难道拔除掉他,你就能走得顺畅?”
宁修扬向前一步,脸色铁青:“你闭嘴!”
眼看他要动手,邵衡抬步,从角落里露出身形。
他眸色冷厉,如鹰隼盯紧猎物一般,沉沉施压给那个不要命的男人。
严襄是背对着他,自然只有宁修扬瞧见,他神色僵住,万万没想到被他当面抓包,便下意识后退一步。
察觉到自己不自觉短了气势,他又上前,逼近严襄。
而这女人竟丝毫不怕,轻蔑鄙夷的模样与该死的邵衡如出一辙。
宁修扬被深深刺痛,压低音量同她说:“你等着瞧。”
说完,他迅速转身离开,下一秒,严襄肩头被只大掌拢住。
熟悉的味道扑鼻传来,她抬头望向他。
男人眉头紧拧,脸色很不好看,冷厉盯着宁修扬的背影。
他问:“他和你说什么?”
严襄摇摇头:“放狠话。”
这人实在莫名其妙,同她一个秘书放什么狠话,他的对手该是邵衡才对。
难怪他就算辈分摆在那儿,也敌不过邵衡。
邵衡搂住她,语气缓和一些,却仍带了点儿教训意味:
“你怎么敢孤身和他相处,不怕出事?”
严襄歪头笑了笑,指向不远处。
邵衡循着望过去,只见谢泠探出脑袋,欢快地朝他们招手。
*
夜幕渐浓。
篝火烧烤会接近尾声,按照流程,HR叫大家集合拍照,后期放上公司宣传册。
邵衡作为大老板,自然是站在最中间,只他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儿——
他硬是把小满也带上了。
严襄低声:“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是公司团建。
邵衡理所当然:“这有什么不好?”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十指紧扣,把人牵紧在自己身边。
男人身量高大,女人纤细柔美,中间还有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说不是一家三口都没人相信。
即使邵衡平时颇有威严,也拦不住员工们起哄的声音。
他旁侧还空了个位置,是其他人给宁修扬留的。
大家都已经摆好位置,就只等他。
邵衡下令:“不用等了,直接拍。”
摄像师忙说好,快门按下,连拍数张。
大合照结束以后,邵衡唤来摄像师,叫单独给他们三人拍一张。
背景仍是温暖绚烂的篝火,男人左臂拥着温柔的女人,右手抱着孩子,向来压下的薄唇微微勾起,露出笑意。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严襄耳根泛红,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下来。
邵衡以为她害羞,眉尾微扬:“怎么,还搂不得……”
话未说完,她抱住他的整条手臂,头侧着靠向他的肩膀。
他垂眸,看见她眉眼弯弯,脸上泛着极其柔和的笑。
邵衡嘴角弧度更加向上。
“咔嚓”几声结束,邵衡扬声叫人发照片给他,收到后便左滑右滑来来回回地看。
严襄以为他是在确认照片质量,却听他问道:“这张怎么样?”
她疑惑“嗯”了一声,打量几眼,随即点头:“很好呀。”
邵衡:“那发给我妈看看?”
话题跳得太快,严襄有些发懵,红唇微微张开,露出齿尖。
邵衡也不瞒她,道:“刚刚打电话,我妈提到你了,说想看看孩子。”
他这样坦诚,严襄卡壳几秒,实在找不出拒绝的借口。
他本可以不问她直接发出去。
她目光飘移,虚虚看向他身后,道:“如果伯母不介意的话。”
邵衡闷声发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神清气爽地点击发送。
这只是个借口,他不过是想试探她的态度。
愿意和他回家的态度。
*
当夜,邵衡总算遂了前两天的心愿。
他把她搂紧,几乎要将她按入骨髓。
因为女儿在隔壁,严襄很小声,也很克制。
即使这儿的隔音足够好。
他抚着她莹白如玉、沁着汗液的脸颊,嗓音磁性十足:
“哄我很开心,嗯?”
严襄这才知道,原来他听见了她和宁修扬对话的全部。
那些话在外人面前说出,是因为她下意识地想要维护他。
而被他听到,却觉得有股莫名的羞赧。
邵衡柔柔亲她一口,道:“再哄哄,我听听。”
她脸上烧得有些热,呢哝:“哄什么呀?”
邵衡拍她一下:“自己想。”
严襄只好攀在他肩上,唇贴到他耳朵,绞尽脑汁地说些肉麻词汇。
她叫他“宝贝”、“阿衡”都不再奏效,“老公”倒是让他动作停顿了会儿。
邵衡低哼:“还有呢?”
严襄吻过他的唇角,娇声:
“老公,轻一点慢一点嘛。”
她自觉这话该让邵衡满意,然而他却叹了口气。
他说:“怎么办?严襄。”
“好想*死你。”
……
次日严襄没能起来。
她懒懒赖在床上,邵衡倒是精力充沛,早早就出门去钓鱼。
临走前,他还将她打横抱到次卧床上,塞进小满的被窝里。
他顺手揉一揉小女孩乱成一团的鸡窝头,道:“妈妈累了,小满乖乖陪妈妈睡一会儿。”
小满神色懵懵,奶声奶气:“好。”
邵衡又弯腰凑近她,低声:“过会儿有人来换床上用品。”
严襄原本困顿紧闭的眼睛睁开,恼怒地瞪他一眼,伸手搂过女儿,盖上被子不理他。
这一整夜,她几乎没有阖眼,到东方鱼肚渐白,朝霞红光透过玻璃打到眼皮,才惊觉已经天亮。
那张床,更是被他闹得不堪入目。
被窝外传来男人沉闷的笑声,他隔着被子,亲在她的头顶位置。
中午时分,邵衡带着一条十几斤的鱼,在众多男同事羡慕嫉妒的目光回来,顺便还有一个消息。
他道:“宁修扬昨天在野外待了一夜,脚踝扭伤了,手臂也摔得骨折,这会儿坐救护车下山了。说是有人害他,要报警。”
严襄一惊,既感叹他命大,又忍不住地瞥向男人过分平静的脸。
不会是他干的吧?
这可是违法的……
邵衡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瞎想什么呢。”
他要整宁修扬,是要让他心神俱灭,从此看了自个儿就害怕,再没有胆量敢争。
何至于用这种手段。
不过,他也确实活该。
没多久,谢泠来提前向他们道别。
她说马上要开学了,得快些回家做准备。
翟宇望手揽住小姑娘的肩,懒洋洋点头:“对,我跟她一块儿走,你们好好玩。”
谢泠低垂着脑袋,眼睛飘忽地不看他们,看起来很乖巧的样子。
但——她今天稀奇地穿了件长袖,脸上有些小小的划痕。
邵衡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问:“没受欺负吧?”
谢泠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心虚。
终于,他挥挥手,放行了。
车上。
谢泠不安地拽着安全带,道:“哥,警察不会查到我头上来吧?”
小姑娘正义感爆棚,本就讨厌宁修扬,更何况昨天还亲眼目睹他与严襄的对峙。
篝火烧烤会结束后,她见宁修扬握着手机往森林里走,便起了鬼主意,偷偷跟在他身后。
趁着他敲手机出神的功夫,谢泠猛地跳出来,装鬼“哇呜”一声——
谁知宁修扬看着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胆子却小得要命,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脚底一滑摔下了土坡,又一路滚下去,陷在一个深坑里。
登时,底下传来宁修扬痛苦的呻吟声和呼救。
谢泠傻了眼。
她只想吓唬他给哥嫂出气,可没想害他性命……
她心里头又急又慌,一边哭一边要去找人求救,偏偏越急越出错,她在森林里迷了路。
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小时,谢泠一把鼻涕一把泪,被冻得出现幻觉、以为宁修扬来找她索命时,翟宇望终于找来了。
她抽泣着,说自己杀人了。
翟宇望:“……”
他快要急疯了,没想到她在这自己吓自己,演悬疑剧。
他把小姑娘送回房间,又去深坑确认宁修扬还活着,也回去补了一觉,天亮才慢悠悠带着人去找。
翟宇望看了眼面露惊恐的女孩,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不会。”
谢泠稍稍安心,又问:“那宁修扬会不会以为是邵衡哥做的?我是不是坑了他……”
她瘪着小嘴,看起来要哭,翟宇望只道:“啧,哥哥给妹妹背锅,应该的。”
再说了,邵衡在南市混这么久,难道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宁修扬还想报警,想得美。
*
宁修扬虽然是被担架抬上救护车,但伤势并没有特别严重。
多处擦伤,一处扭伤与一处轻微骨折。
加上在森林里过了一夜,略有些失温,患上感冒与咳嗽。
都是好治的病,但他硬是在医院里大张旗鼓、好一通折腾,还当机立断地报了警,生怕自己被害,笔录时含沙射影指向邵衡所为。
宁修扬一门心思要给邵衡定罪,最后却仍旧不了了之。
一来他没有证据,邵衡却有不在场证明;二来深坑外的脚步凌乱,且滑落痕迹证实是他自己脚滑。
而宁修扬其实也清楚,邵衡干不出半夜鬼叫吓唬人的事。
可就算不是他,也是他亲近的人,亦或是他委派,毕竟白日自己才威胁过严襄被他撞上。
可苦于没有证据,又无法自爆和邵衡的种种摩擦。
再说这是南市,并不像在京市有老爷子给撑腰。
宁修扬憋着一口怨气,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
他在医院里养了半月,好不容易脚腕伤好,想回环宇去给两人找麻烦,却被邵衡一纸调令调走。
宁修扬看着那调令上精确到“村”的地址,咬牙道:“你别忘了,老爷子是怎么交代你的!”
邵衡闲闲撩起眼皮,意味深长:“记得。叫我要多给你传授些‘经验’。可是宁少爷,不下基层哪里能有经验?你就算是告状给外公,我也照样是这句话。”
他摊了摊手,似笑非笑:“实在不成,那你就回京市去,没人拦你。”
回京市?
宁修扬原本在宁氏与邵衡对接,被他坑了一把,联姻也被搅乱,老爷子失望至极,这才派他来南市磨炼。要是这会儿回京市,岂不丢脸。
最终,宁修扬憋着一肚子火,忍气吞声地去到X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Louis正好无聊,来了个纨绔子弟放他手下,又被邵衡交代过,便毫不留情地将这数月来的苦闷发散到宁修扬身上。
宁修扬也许是被排挤,亦或是其他,总之这活干得不痛快。
向邵衡申请回岗无果后,没多久,宁修扬的频频出错终于把那尊大佛请到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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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时值八月, 邵衡愈加忙碌。
现如今环宇已经成为他手中一张有分量的底牌,即使后面回群益也能用得上,所以得在回京市前将这儿安排好。
严襄作为秘书, 自然是跟着他连轴转。
产业结算、转移, 合同延续, 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两个人每夜忙到凌晨到家, 早上等小满醒了,陪她吃过早餐便又出了门。
邵衡拿她当充电桩, 走到哪儿都要带上她, 忙里偷闲便要亲亲抱抱, 在办公室也不例外。
严襄虽然曾经亲口说过不会和他在办公室里胡来,但看他眼中布满血丝, 因为众多琐事, 紧缩的眉心都不曾解开过, 便也佯装忘了这回事。
这一日,邵衡照旧埋在她怀中, 趁着午休二十分钟闭眼小憩。
夏日衣衫单薄, 他挺直的鼻梁蹭开纽扣,边嗅边吻。
肌肤上传来一阵痒意, 严襄伸手,捏捏他的后脖颈,声音里带点笑意:“别闹了,又没多少时间,好好睡会儿。”
邵衡含糊不清地出声:“下午你回家歇着。”
严襄用指腹帮他按揉后脑勺, 柔声:“怎么?邵总要给我放假呀?”
他“嗯”了一声,道:“我去X镇出差,得好几天, 你就在家照看小满。”
说完,他像是自动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轻吻。
严襄顿了一顿,只觉得他奇怪。
X镇就在周边,哪儿用得着好几天不回家。更何况,他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善解人意了?
而且两个他厌烦的男人都在X镇,照他性格连多看一眼都不想。他是突然有什么事,非得在那儿待着?
再加上他这迫不及待转移她注意力的模样,显然不大对劲。
严襄捧起他的脸,径直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邵衡唇光潋滟,最钟爱的被迫脱口而出。
她的动作弄得他罕见发懵,过了两秒后才道:“能有什么事?”
他很快调整了状态,懒懒支起手在脸侧,调笑:“怎么着,给你时间陪女儿,倒舍不得我了?”
邵衡压住她,嗓音低沉:“我变成你最爱的小宝贝了?”
他故意插科打诨,摆明了不想让她知道,严襄便捏捏他的耳朵,哼了一声:“你想得倒是挺美。”
听到这话,邵衡眸色一黯,扯了扯唇。
他只不过随口打趣,可她连这便宜都不肯让他占。
邵衡:“反正你别去。”
他不叫她去,是因为宁宏升点名要见她。
他同宁绮南不同,从不打突击战。他是径直告诉邵衡,自个儿要来南市看望宁修扬,且提到了严襄。
宁宏升道:“你妈倒是帮你瞒得紧,家里谁也不说,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点儿不向着老父亲。不过我既然来了,这外孙媳妇,你怎样也得让我看一眼。”
祖孙俩虽然闹过矛盾,但至少没撕破脸,好歹有个名头在。
邵衡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想法子要安顿好严襄。
带她见家里人当然不是问题,但绝不能是这个时候。
万一宁宏升像宁绮南之前那样同她乱讲话,他还怎么哄得老婆孩子同意一起回京?
总而言之,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当日下午,邵衡是从公司准时出发,他交代自己要走三四天,叫她除了公司与家里,陌生地方少去。
严襄直觉他要去见的恐怕是家里人,果然——
邵衡走后不到几分钟,她就接到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京市号码。
严襄心有预感,等接通,便听那头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你好,我是邵衡外公。”
上回经历过宁绮南,她对这种会面已经见怪不怪。
大概又是那一套劝分的手段。
只不过彼时她不在乎邵衡,对那种刁难也毫不上心。
可现在和邵衡心意相通,就少不得要考虑他的处境。
在她犹豫之际,老人又开口:“见一面吧,我在你身后的那辆黑色车上。”
严襄回头望去,果然见到一辆黑色车子沿街跟随。
他话说得直白,又早有准备,严襄只好同意。
对方时间很赶,将车子停在限时一小时的临时停车位,置身于监控底下,似乎是想她安心上车,他们就在车上聊。
他道:“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拆散你和阿衡。”
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的年纪,须发花白,眉眼间同邵衡很是相似,脸上没多少皱纹,精神矍铄。
他目光绕着严襄打量了几圈,笑一笑:“阿衡将你看得很紧。”
他补充:“我叮嘱过他将你一起带去X镇让我见见,他倒没听。”
“不过我早已经料到,所以这才亲自来见你。”
宁宏升的态度很奇怪。
严襄原本以为,他是来为私生子向自己出气,又或者高高在上地喝令她与邵衡分手。
唯独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自己。
她此前明明没有见过他。
严襄斟酌道:“您有什么事吗?”
“当然,我是来谈你和邵衡的事。”
宁宏升自然道。
他很满意严襄尊敬中带着不卑不亢的态度,比宁修扬的惧怕谄媚好,更比邵衡桀骜难驯顺眼。
事实上,他来南市压根不是为了宁修扬,而是为了他们俩。
从宁修扬频繁向他告状开始,这个儿子就作为弃子被他放弃了。
他已经给过机会,甚至拿邵衡当试金石给他磨炼,他却无能到害怕自己有性命之忧。
究竟是不是邵衡要害他性命有什么要紧?难道邵衡做得,他宁修扬做不得?
宁宏升感到深深后悔,早知道,就不该为了这个儿子同女儿闹翻。到现在,宁家无人接手,女儿、外孙等着他去求,这才是真正的丢人。
他道:“严小姐,不要误会,并非人人都要对你们阶级不对等的爱情棒打鸳鸯。”
宁宏升意味深长:“我不是邵家人那样的老封建。”
“相反,我会帮助你,说服邵家娶你进门。”
邵衡娶什么样的女人都与他无关,家世好的他占不了便宜,但,弱势且需要帮助的严襄正好有利于他。
邵家人不同意,他同意,那么反而能将她拉入自己阵营。
严襄攥了攥手心,她问:“您想要什么?”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纹路立即皱到了一块儿:“我不仅不要什么,我还会给予你。”
“我要你和邵衡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成为宁家的继承人。”
“也就是说,你要将他送到宁家来生活。”
女儿指望不上,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外孙也不成,就差要跟他当敌人,而他自己年事已高,精。子不再活跃。所以,只能将注意打在新生儿身上。
他不相信,亲自养大一个宁家的孩子,难道还怕后继无人?
严襄沉默。
不要说她和邵衡现在甚至没有结婚,生孩子与否也是良久以后的事。
就算生,孩子也不可能生活在曾外祖父家里。
严襄委婉道:“我想,邵衡不会答应。”
宁宏升的脸色霎时变得冷淡。
他正是知道邵衡对她百依百顺的态度,这才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可她径直拒绝,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不刻意露出和蔼笑容的宁宏升,才像是露出了真面目。
他道:“如果你一定要利益交换,那么,就拿你过去那些令人可怜的、值得议论的污点来交换,怎样?”
严襄耳中嗡鸣一片,瞳孔放大,僵着脸望向面前老人。
宁宏升语气不再客气,十分轻蔑:
“你以为,你将你的情况抹得一干二净,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了么?”
他要拿捏严襄,就得找她过往的把柄。
可她的过去就像被刻意掩藏起来,所有档案上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吵架之类的小事也不曾发生,实在不像一个小城人该有的履历。
这让宁宏升深信,这一定是严襄自己做贼心虚,掩藏起来。
只是手段太干净,竟然连他的人也查不到什么。
他即使没发现,也佯装一副不将话点透的模样:“严小姐,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假,但你藏起来的秘密,既然我能知道,那么邵家人必定也可以。”
严襄经过短暂的惊讶,到这会儿已经恢复平静。
她眉尖微蹙,觉得他说的话很奇怪——她的过去的确算是污点,但她从没有主动藏起什么。
宁宏升高高在上的:“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帮你瞒住邵家、邵衡,让你带着女儿嫁入豪门。而你生下的孩子继承宁家,不就相当于你又多了份保障么。”
和当初宁绮南的激将态度不同,他眼里始终有一股上位者的不屑与施舍。
“否则,我会一样样列清你请人抹去的档案,摆在邵家面前。”
“怎么样,严小姐,只要你答应,咱们会是双赢。”
严襄并不在乎这所谓的双赢。从宁宏升威胁开始,她心跳便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可置信。
有人抹去了她的档案,掩藏了她的过往。
是谁为她做的?
邵衡么?
严襄有些恍惚,再次吐出敷衍他儿子的话:“我需要好好考虑。”
宁宏升看她模样,以为她已经妥协。而他此时赶着去X镇应付邵衡,便道自己过后会再联系她。
车子疾驰而去。
严襄站在路边不动,八月的暑气爬升,她体温却仍保持同刚刚开了空调车内一致。
她在想,
邵衡究竟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
邵衡当夜还是回了檀山府。
他将行程安排得很满,计划好宁宏升下机便将其接到X镇,几天后等他看完宁修扬再把人送走,不给他一丁点儿接触严襄的机会。
然而千算万算,没料到他装作提前下机,说是先一步坐车去往X镇
等邵衡赶到,他自己却还在路上,宁修扬在一边幸灾乐祸,样子太碍眼,他心底莫名有股预感——恐怕宁宏升是去找严襄了。
他打电话给她,果然无人接听,只收到一条消息。
说是等他出差回来有事要问。
他当下恨不得立即返回,偏偏宁宏升七老八十腿脚极慢,看起来像刻意拖延时间。
邵衡索性同他挑破:“外公,假使你对她下手,不管她是好是坏,宁修扬都活不了。”
然而宁宏升却表现得十分惊讶,笑眯眯:“阿衡,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外公怎么会下手?”
无论是真是假,邵衡都不想去管,他只担忧宁宏升的话会在两人之间闹出幺蛾子。
在X镇来回路程都花费四个钟头,待他回到家里,夜幕降临。
邵衡早就发信息问过阿姨,知道她回家后就没再出门。
客厅空无一人,主卧也同样。
他以为她去找女儿睡觉,然而次卧只有小满一个人,睡得香甜,邵衡只得换地方再找。
他一路找到最后一间,他的书房。
灯没有点,窗帘敞着,巨大的落地窗外呈现出城市夜景。
霓虹灯光照射进来,打在地板上,光影闪烁。
好似没人。
邵衡鼻腔里钻进一丝她的味道,确认她一定在这儿,提步往前。
他终于找到了严襄。
她蜷缩在他日常办公的大转椅里,下巴枕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
她眸子出神地望向外头,瞳孔被反射出彩色的光。
她在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发现。
邵衡眉峰微沉,他走近,脚步发出沉重声响。
他将她坐着的转椅拉转方向,靠向自己那边。
严襄开口:“你回来了。”
她语气正常,只是不知道是否又像从前给自己发好人卡那样,越平静要说的话越气人。
邵衡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两侧,宽厚的身躯笼罩住她,双眸紧盯她平淡无波的脸。
他出声,话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外公找你了?和你说了什么?”
“不要听他瞎说,家里没人管得了我。”
“和你在一起,那是我的事,我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他连续说了三句,而严襄仍旧没有反应。
邵衡喉头滚动了两下:“你要问我什么?”
她终于抬起脸,澄澈杏眸中浮着熠熠反光:“邵衡,你为什么要抹掉我的档案?”
想来想去,严襄还是直接问了。
邵衡刚刚出现,那两句挚诚的自白,让她彻底放下心中迷惘。
她不想再进行无意义的误会,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如直接问清楚。
是这事——
邵衡唇线抿平,鹰眸凝在她脸上,仿佛正在取舍是否该说真话。
严襄握住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告诉我吧。”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并没有为此生气。
那是山中避暑团建结束以后。
邵衡的工作邮箱收到一封邮件,自称是被严襄抛弃的家属,他们是看到环宇的团建宣传照片才找过来。
他们在邮件中声泪涕下,控诉严襄不赡养老人,潇洒离开到大城市。
他们细数她的过去,称她曾经纵火,害死父母,又未婚先孕,上学时就乱搞,是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邵衡清楚,严襄的防备心很重。
她从不向外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任何社交软件都是初始账号。
她也从未说起自己的过去、家人,就好像他们不存在。
而邵衡曾经答应过,绝不去查她,所以他只想着慢慢融化她,撬开她的心防。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知道她的过去,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他对这邮件的真实性嗤之以鼻,原想置之不理,然而他突然想到人的劣根性——万一,他们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想要来毁了严襄呢?
他这才派人去往鹭南,处理这一桩事。
果然和他料想一致,那家人的确准备来环宇大闹,只是忍不住,先写了封邮件“揭发”她。
与他们的恶行相比,她的过去显得没那么重要。
可过后她嫁入邵家,势必要经过背景调查,而即使这些都非实情,也依旧要让她再度承受被人撕开伤口的痛苦。
他得确保这些会刺伤她的利刃全部消失。
所以,邵衡抹除了那些痕迹,一切,所有。
他就是要明白地告诉所有妄想去查她的人——他知道,他不在乎。
邵衡话音渐消,他一眨不眨地凝着她:“相信我,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严襄喉间发涩——知道了她的那些故事,他没有安慰她那段堪称可怜虫的过去,他竟然只说这一句话。
他用行动证明,他帮她料理后患,他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他是她的拥趸,她的守卫,他会无条件保护她。
严襄对那段往事讳莫如深,唯一一次提起是不得不敷衍他关于自己跑得快的问题上。
现在,他取出了她的那段软肋,却并没有让她觉得疼痛不适。
从团建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严襄问:“你当时怎么不说呢?”
邵衡道:“怕你一下子又缩进龟壳里,说我是个好人,不耽误我了。”
他说话带点冷幽默,但两个人都知道他是认真回答。
严襄忽地动了。她双腿放倒在椅子上,直起身,伸手搂住了他的颈脖。
这种拥抱的姿势,她很费力,不得不一个劲儿地伸长脖子。
她凑在他耳边:“现在不会了。”
连往事都被他知晓,她大概要一直耽误他了。
邵衡从躬身的姿势,转变成单膝跪在地上,渐渐比她矮,让她得以轻松地拥抱。
她两只纤细的手臂圈紧他,脸蛋埋在他肩膀上:“你知道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出乎意料地吐出这八个字。
邵衡:“留学时我险些死于枪口,你险些死于火灾,咱们两个,是命定了要遇见。”
严襄扛着往事到今天,早已释怀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听他这样说,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邵衡又道,“而且,说实在的,只要你不是再来一个儿子,我都能接受得了。”
他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严襄稍稍往后退却一点,与他面对面地直视。
她清凌的眸子闪着水光,轻声:“邵衡,你要不要去我的家乡?”
邵衡心如鼓擂——
此刻起,她的心防,正式对他打开——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1.2w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上一章结尾改了QAQ因为好多宝宝都说不喜欢极品亲戚,所以删减成这样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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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邵衡回她:“你就是要把我给卖了, 我也得去。”
严襄趴在他肩头闷闷发笑,忽地被他从椅子上拽出来,腰下被托着, 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她搂紧他, 双腿也缠住他的窄腰。
邵衡带她回房, 大步往主卧走。
他边走边问:“外公和你说什么了?”
严襄:“他说, 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给宁家养。”
邵衡呼吸停滞了一瞬。
现在他觉得,这些长辈来找严襄, 仿佛也不是坏事。
母亲来一趟, 用激将法让严襄主动向他求婚, 即使她那会儿其实动机不纯。
外公来找她,连结婚都跳过, 快进到生子——甚至连他都没想到这一点。
他原本只想着徐徐图之, 先得让她嫁给自己, 却又因为前段日子的争吵,不想再逼她。
当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邵衡心里琢磨着, 面上却只轻咳了声:“别理他。”
他们俩坐到床上也没有松开怀抱, 彼此之间不留丝毫缝隙。
他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
“下回别一声不吭地躲着行吗?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刚刚进书房,看见她蜷缩在椅子上, 可怜而又无助的模样,他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
他见不得她这样伤怀。
严襄点点头,软声:“知道了。”
他大掌揉了一揉她的脑袋:“真乖。”
严襄枕在他肩膀上,闻着他颈间萦绕的深沉木质香,手臂圈得越紧。
他就像这支他惯用的香水, 成熟稳重,他的手段与能力足以让她感到妥帖心安。
严襄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邵衡感受到她不同以往的粘人, 他们俩仿佛在此刻调换了位置。
他唇角泛着淡笑,希望以后她也能一直这样依赖自己。
忽地,他听到她叫自己:“邵衡。”
“嗯?”邵衡应声。
严襄声如蚊呐:“可不可以,再说一次在温泉讲过的话。”
他抚着她背脊的动作顿住,后知后觉,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欢喜。
这是她的诉求,也代表,她有同样的意思。
邵衡想要把她的脸抬起来,然而严襄死死低垂着脑袋,怎样也不肯让他看见。
她鲜红欲滴的耳朵贴在他颈脖,滚烫翻红。
她是在害羞。
邵衡声音发哑:“我爱你。”
他将她慢慢放躺下:“我爱你,严襄。”
她的手臂遮挡在眼睛前,天花板上的吊灯光晕一晃一晃。她一边听他吐出不知说了多少次的三字言,一边被他烙下印记。
*
从南市到鹭南,高铁需要五个小时,一天通一班车。
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是小满第一次出远门旅游。
小孩儿刚上车时还兴致勃勃,趴在窗户上哇哇大叫,惊叹各种一闪而过的景色。
现在三个小时过去,她已经躺在椅子上,闭眼呼呼大睡。
严襄帮她掖好小毯子,起身去邵衡的位置,坐他身侧。
男人伸手,握住她。
他正在同人打电话,嗓音冷冽,
“嗯,不用顾忌我,该提供证据就提供。”
邵衡原本敲定了次日出发鹭南,然而天刚亮,X镇那头就传来消息出了事故。
宁修扬负责的第二项目出事,产品图纸泄露,斑比二代计划岌岌可危。
经查,那一天只有宁修扬出入过技术部。
邵衡不废话,当场报警抓人。
他叫宁修扬去基层,本来也设了几个连环套给他,只是没想到这人选了个最蠢的钻。
大概是以为宁宏升来了,他有了靠山,却没想到亲爹拍拍屁股回了京市,轻飘飘让邵衡看着办,连表面功夫也不做。
宁修扬傻眼,这会儿也明白了,他成了弃子。
这事儿毕竟提前发现,没有造成严重损失。
但邵衡借口要出差,暂时无法配合调查,想让宁修扬多捱几天。
即使清楚他已经没有继承宁家的可能,邵衡也要抓紧他的把柄,完全堵死这条路复通的可能。
由此,第三天他们才正式出发。
等他撂了电话,严襄轻声道:“等你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去也行。”
邵衡挑眉:“那不行,我这人说到做到。”
万一她那要求是一时头脑发热,过后突然反悔,那他找谁说理去。
数小时飞速流过,随着广播通知,列车缓缓到站。
鹭南是一座偏僻古老的小城。
严襄在这里降生,度过人生颇为痛苦的四年以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鹭南新建了高铁站,道路干净整洁,还多了好几个大型商场。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不再是从前人流量稀少的城市。
严襄对这些变化很有些懵,甚至不大认得路,更别说当东道主了。
邵衡推着儿童车,闲闲跟在她身后,打趣:“怎么样,严秘书,有没有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因为他的话,她心里那些沉重与怅然被一扫而空。
如今各地都在往旅游城市发展,鹭南也不例外,他们混迹在游客中,专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毕竟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没有什么规划。
小满开心极了,经过漫长的路程,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让她充满了新鲜感。
她被邵衡抱着,指了指小摊上各种稀奇古怪造型的玩具:“叔叔!”
叔叔非常上道地蹲下身,任她去挑选。
小满平时只爱玩乐高,对其他玩具很看不上眼,但这会儿也许是从众心理,她选择了一个路上小朋友人手一只的、会蹦出来的恐龙棒棒糖。
邵衡索性买了俩,一只现场给她拿在手上玩,另只做备用。
严襄也只当自己是旅游,放平心态,除了偶尔串入耳中的一句鹭南方言会让她微微晃神。
她和邵衡牵着孩子的手,走在这座小城的街上,就像若干年前的父母和自己。
随着时光流逝,那些关于家庭的回忆早已模糊在脑海深处,此刻却隐隐浮现在眼前,让她罕见联想到往事。
大热天,小满又极其亢奋,从这头窜到那头,很快精疲力尽,嚷嚷着要休息。
他们回到酒店将她哄睡,严襄也准备早点休息时,邵衡问她:“咱们去个地方?”
严襄意识到他说的地点,她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既然决定回来,那么迟早会面对。
邵衡的目的地很明确。
当他踩下刹车,安安稳稳地停在马路侧边,严襄看向了那栋阔别十来年的房子。
她长至二十六岁,即使已经被生活磨练出一副平淡如水的心境,也依旧很难不对此心生波澜。
十几年前,铁栏栅围起的小院里布满母亲种植的花花草草,角落摆放着她幼时的学步车和父亲的小电动,处处都是一家三口的痕迹。
现如今,小院的铁栅栏变成了雪白高耸的围墙,看不清里头,只有大门上挂着个牌匾,写着“松柏民宿”四个大字。
邵衡温声问:“要进去看看吗?”
他是为了拔除她心中的执念而来。
严襄望着那牌匾,眸中带着些惘然。
她终于产生了一些近乡情怯的害怕。
要进去吗?
这儿是她从小生活过的家。
大火肆虐过后,她没了父母,房子没了主人。
这里被舅舅以监护人的名义攥在手里,潦草翻新后又租出去。
再后来,她高考结束后险些被押去嫁人,自身都难保,更顾不上父母的房子。
一直到现在。
严襄定定望向他:“我没有钥匙。”
十几年前,这栋房子的钥匙,就只掌握在舅舅一家手中。
但她知道,他一定有办法。
果然,男人摊开手,纹路清晰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泛着银光的钥匙。
严襄接过,深吸一口长气,慎之又慎地推开那扇在自己心中封闭了十多年的大门。
民宿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接待客人,里头的物件上对了一层灰尘,曾经的花草也早已经被拔干净,只剩下烧烤架一类聚餐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严襄踏入房门,屋内布局依旧,但陈设早已大变样。一楼、二楼的空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极其陌生的味道,复杂,且难以忍受。
严襄来到客厅,她尝试着坐下,但一挨到那张由舅舅舅妈添置的沙发,便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她还是低估了过去携带的阴影。
最终,严襄只能又走出房门,来到了还算熟悉的小院中。
她站定在小院中央,夏日晚风吹起她单薄的裙摆,显得格外孤零冷清。
邵衡走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严襄低垂下眼,看着那片过去十数年仍然焦黑的土地,问:“他们会不会怪我?”
怪她没有能力夺回属于自己的家,怪她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看过。
邵衡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那时,她只是个孩子,她能怎样做?
十四岁,一个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痛苦的年龄,她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双亲。
紧接着,她成了纵火犯的怀疑对象,因为舅父出来作伪证,称曾看见她在小院中肆意燃放烟花。
她被家人主张送进少管所,但因身份证的登记年龄未满十四周岁,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她的舅父舅母为了严家财产将她收养,直到十八岁,严襄偷报大学远走家门,终于离开这噩梦一样的城市。
他在档案里窥见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难以想象,在冷冰冰的文字背后,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给她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与伤害。
邵衡看完那一行行文字时,恨不能将严家两个恶人挫骨扬灰——
她性格中下意识的封闭自我和礼貌疏远并非天生,而是在后天的扭曲环境下一步步妥协形成,这是她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他道:“如果换作是小满遭遇这一切,你一定也舍不得她再回到这个没有了父母的家。”
“他们的爱女之心和你同样。”
严襄鼻腔酸涩,强忍着,将脸埋在他的怀中。
刚出事时,她曾无数次怨怼,世界上那样多的人,为什么厄运偏偏降临到自己头上。
父母逝去后,她被当做皮球一样四处踢走。
小城流言众多,人言可畏,她陷身于一场由舅父亲手缔造的霸凌地狱。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她强忍着,直到等来卧薪尝胆结局,终于有机会逃离。
舅父舅母打着要将她嫁人赚彩礼钱的名号,严襄便说,大学生的价值只高不低,并承诺大学四年不会找他们要一分钱。
后来遇上陈聿,她迅速恋爱怀孕,使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她重新开始生活,企图为自己构建新的家庭,新的保护屏障,直到厄运再次找上她。
陈聿死后,陈家人不仅要赔偿金,还要彻底算清他名下财产。
她只好再度联系舅父舅母,故意许下赔偿金的诱惑,以毒攻毒,让他们狗咬狗,也让陈家人来不及去管别的,好为她转移财产腾出时间。
严襄闷在他怀里,终于问起那两个人:“你是怎样对付他们?”
连房子的钥匙都取回来,他应当什么都处理了。
做了这么多,却说也没说,如果不是她主动提起,也许她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邵衡道:“不是什么见血的手段,但也不会让他们太舒服。”
男的是教师,补习、收礼、体罚,甚至猥亵学生,深挖之后将桩桩件件曝光出来,不仅做不成老师,还要进去踩缝纫机,归期不定。
女的在学校当宿管,丈夫倒下,自己也跟着卷铺盖滚蛋。五十岁没有学历又嚣张跋扈的年龄,不会再有工作。
后面的事不必邵衡出手。严舅父家只有一个啃老无能的儿子,此生,再也没有能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这房子也并非他强抢回来,而是以严襄名义起诉——他们身陷囹圄,自然再管不上其他。
严襄吸了吸鼻子:“辛苦你了。”
辛苦为她收拾曾经她无力面对的残局。
邵衡:“客套了啊。”
他吻在她发顶:“护着自己女人是应该的。”
严襄被他这霸道总裁发言逗笑,那些沉重的、难过的、无法排解的心绪在这个午夜缓缓升上天空,从此消散。
听他问自己后续想怎样处理,她只是摇头:“就这样吧。”
严襄重新锁上大门,像十八岁那样最后望了一眼小院。
只不过,那时是拼了命地逃离。
现在是解脱和释然。
她的过去,终于在若干年后的今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两人手牵着手,在无人的夜色中漫步。
路过学校,严襄停住脚步。
依旧是红顶白墙的建筑,没有新粉刷过,墙体有数道黑色印记,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后的沧桑。
严襄遥遥指过去,平静开口:“我以前在那儿上学。”
邵衡记得,她曾经说过,为了赶回去吃饭,得从学校跑回家里,跑步也是那时练出来。
今天已经让她想起了太多伤心事,邵衡的掌心笼罩上她的脑袋。
察觉到他想要宽慰自己,严襄展颜,想说自己没那样脆弱,却听他道:
“以后,不会再有需要你用力奔跑才能得到的东西。”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面前。”
夏风微凉,伴着阵阵蝉鸣声,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愈加高大。
男人面庞沉稳,眉宇间是从不曾向外人展示的温柔。
严襄眼眶发热。
她嗓音微哑,让他向后退。
邵衡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从他的指挥,一步步坚定地往后。
她挥手:“邵衡,你再离远一点。”
他站到了曾经每一次她都无法、也没钱去坐的公交站台。
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似的,他缓缓展开双臂。
严襄咽下眼底酸涩,再次睁开眼,大步跑向他。
十六岁,为了赶回去吃一顿来之不易的饭,她要拼尽全力去奔跑。
二十六岁,有人等候在中间点,牢牢接住她,用一双羽翼撑起她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谢谢墨钰宝宝的一个手榴弹[彩虹屁]
第70章
克服了心中长久以来对于早逝父母的无法面对, 严襄终于有了底气和胆量去祭奠他们
二老去世时严襄还只是个念初二的孩子,对这些一概不通,丧葬事宜由舅父舅母主持。
他们为了省钱, 自然不会花钱买墓园里的墓地, 而是在老家某块田地下葬立碑, 草草了事。
老家人烟稠密, 芝麻点儿大的小事都能闹得众人皆知,他们也是靠这个, 才自信严襄不会丢下父母的墓地不管, 但凡回来, 他们就仍然能将她拿捏在手心。
然而如意算盘落空,严襄看起来柔弱听话, 却在离开鹭南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心口随着颠簸的石子路来回颤动, 直到邵衡踩下刹车, 将车子停稳。
他捏了捏她的手,唤她回神:“走了。”
男人从容不迫, 全程没有让她有插手的机会。从田间小路到墓地, 他方向明确,拨开那一丛丛锋利、青绿的菅茅, 很快带领她来到坟墓前。
他早早做了准备,比她更熟悉这里。
墓地显然修缮过,且就在近期。
坟墓上不见杂草,清扫干净,碑前摆放着水果鲜花, 出自谁手一目了然。
他所作所为,甚至远超她这亲生女儿。
八年未见,再看到这两座刻着父母姓名的墓碑, 她眼底干涩,只剩下怅然。
从来没想过,她竟然还有能再见到他们的机会,且这样快。
那四年的磋磨,让她深深懂得趋利避害这道理。要想过好生活,不再深陷曾经的漩涡,只能不得已放弃掉一些东西。
鹭南的一切,就曾被她放弃。
现在,邵衡为她荡平道路、清除障碍,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再次面对。
严襄送上鲜花,长久地注视过后,开口:
“我过得很好。”
邵衡凝着她,听她一字一句地向父母汇报近况。
她说起曾经的幸福、痛苦,说起从前遇到的人,生下的女儿,再到现在遇到的他。
“……他为我做了很多事情,让我能够有机会来看你们。”
“所以,我想当着你们的面谢谢他。”
严襄牵住他的手,郑重道:“爸爸妈妈,这是我的男朋友,邵衡。”
邵衡弯唇,鞠躬同长辈打招呼。
刚刚听到她讲陈聿的那几句,他心头再度萦绕着一股无法消散的不痛快。
直到现在,他作为压轴出现在她口中,那口郁气终于吐出,舒畅不已。
无论过去怎样,最终站在她身边的,只有自己。
而那个人,终究只是她人生中的匆匆过客。
邵衡揽住严襄的肩膀,忽地开口:“我也有话要说。”
“嗯?”她抬起脸,疑惑望向他。
他有个称呼想要改变一下——
“我不想再当你的男朋友。”
严襄表情凝滞住,瞳孔放大,心中不断地砰砰跳动,已经预料到他的下一句。
果然,他说:
“我想娶你。”
她脑海中乍然回忆起数月前,他拿着钻戒找上门来,他说:
“我要娶你。”
相同又不同的四个字。
当初她愣在原地,头脑发麻,烦恼于该怎样打发走他。
现在她同样怔住,只是大脑一片空白,万万没想到他在这时候提出。
邵衡:“我知道,在这场合说可能有些不太合适,但我忍不住了。”
他同她面对面,眸色深邃:“你最近哄我的次数太多,很让我烦恼。”
他指的是她那些撒娇和主动的亲近。
严襄也想到了,面颊上透出一点点的粉,往下压着嘴角,听他继续:
“一年前咱们相遇,中间纠缠吵闹,也有过分手。直到今天,你在你父母面前承认我,让我觉得时机也算成熟了。”
“我想娶你,想和你组建家庭,想让小满——”
他的嘴巴被她的手捂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无法吐出。
邵衡以为她是要拒绝,眉峰下压,微微叹出一口气。
严襄的掌心湿热,同她从心头传来的麻意一起,让她不由战栗。
窥见他眉宇中的失望,她解释:“你听我说,邵衡。我不是要拒绝你,我只是怕,你还没有了解看透我。”
她眸光澄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曾经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你,向你借力。”
她清楚,她大可以为了自己和女儿的未来径直答应,只是那点儿真心占据了高地,让她对这个一开始只当作老板金主的男人吐出实情。
如果一定要在一起,至少需要坦诚相对,免得以后提起来心有隔阂。
邵衡眸子定定凝着她,再一次感受到她的珍贵。
没有谁,会笨到对自己家财万贯的男朋友说利用。
只有她,只有她这个看得清楚又不清楚的笨蛋。
他怎么会没有看透她。
正是因为清楚她的性格,他才会对她事事未雨绸缪。她难以被打动,那么他就从她在乎的事物上下手。
这一场鹭南之行,正是他早早为自己博取她心意所做的准备,即使,有可能她不提起,那就永远也用不上。
至于利用、借力,对于他而言,这些分明是对他实力的认可。
邵衡握住她的手腕,从自己唇上离开,又亲了亲她的手背,道:“如果要利用我,那就让我做你最趁手、最喜欢的一把工具。”
“我会比任何人都好用。”
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
他拥有权势,这是庇佑她的最佳保护伞,他有能力去解决她的一切难题,从物质,再到引申出的精神问题。
他只是后悔,没能早些遇见她,让陈聿白白领先。
那时刚刚逃离鹭南的她,满身伤痕,在迫切需要关怀时遇见陈聿。
他们组建家庭,拉她离开泥沼,陈聿成了她第一个利用、借力的人。
他眸中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如果从一开始,她利用攀附的人就只有自己,该有多好。
算了,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才配讲输赢。
邵衡道:“婚姻本就是利益结合体,因为有利可图,才能走得更长远。”
他目光熠熠:“严襄,我图你的心,而且,我也赌,我现在已经图谋到了。”
他眉宇间满是势在必得,唇落在她手背上,渐渐发烫。
严襄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握着,怎么也抽不出。
“我想娶你,所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他步步紧逼地问出。
她低垂下眼,睫毛扑扇,终于轻声回答:“又没有戒指……”
这已经是一句同意的信号。
他低声发笑,取出一只熟悉的儿童玩具。
那是昨天他给小满买的恐龙棒棒糖。
邵衡慢条斯理地解释:“想让小满也参与进来,所以把戒指放在了这里……”
随着他的动作,严襄心头节拍愈快——
眼看他打开机关,砰地弹出,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向她身后飞射出去。
严襄懵懵地眨了眨眼,很快着急起来:“……你干嘛呀!”
1.3亿的戒指,就这样被他弹飞了!
她要回身去找,然而仍旧被他拉着手不放,紧接着,邵衡举起左手,他拇指与食指正拈着那枚曾经没有派上用场的粉钻。
邵衡眉梢挑起:“我总得确认,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地打算利用我一辈子。”
他这样子太坏太欠揍,惹得严襄忍不住双目睁圆瞪他。
他屈膝跪下,毫不在意地上满是灰尘泥土。
砾石硌在膝盖,一次次提醒他,在今天,他终于要得偿所愿。
男人眉眼透着笑意,唇角弯起,严襄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和煦温润的表情。
“我愿意”三个字落下,他捏着她的手,郑重将戒指套入纤长白皙的无名指。
*
十月,邵衡处理完南市一切事宜先行回京。
严襄与他有言在先。
她和小满仍然留在南市,等真到尘埃落定那天,再搬去京市不迟。
她清楚两人身份相差巨大,他家中必定接受不了,即使要斡旋争取,她可以两地奔波,为此做出努力,但没必要早早把女儿牵扯进去。
邵衡想说他并不是废物,一定能护住她,不叫她受委屈;说娶,也一定能娶她。
只是见她坚持,知道她性格坚韧,也懂人的安全感是来源于自身,最终还是同意。
环宇已经发展起来,蒸蒸日上。
邵衡既然要回京市,原本决定色令智昏一回认命她做执行总经理,被严襄委婉拒绝:“我自己多大本事还是清楚。”
最后,邵衡招了位女高管,她仍是做总秘,只是环宇股份有五成归于她名下。
他说:“你别嫌少,这可是咱俩的定情地,怎么着也算是亲生孩子,一人一半。”
严襄眉眼弯弯,又听他道:“俩孩子都得看着孩子妈,不能趁爸爸不在红杏出墙。”
她翻个白眼——满嘴不正经。
邵衡独身回京,让邵家一众人等好一通吃惊。
传言里他爱得不能自拔的小秘书怎么没一块儿回来?
他们本来还当又要来一个翟宇承,做足了准备,严阵以待呢。
邵老爷子傲然:“我了解阿衡,他绝不是耽溺情爱的人。”
宁绮南也纳闷,他当初为了严襄,都能跟她这个亲妈杠上,她可不信这臭小子有那么听话。
果然,邵衡开始频繁回老宅生活。
一开始,大家伙都以为他是外出一年,起了孝心,要陪陪老人家。
直到他打电话也要在老头、老太太常待的主楼客厅。
跟谁打电话?
当然是他爱到不能自拔的小秘书。
头一次、两次,老爷子拂袖离去,满面怒容。老太太面色冷若冰霜,想告诫他,又因他没把这事儿往明面上说,不好主动捅破。
次数多了,邵衡愈加过分,带了公务回家,书房也不去,就赖在客厅。
他左边是老爷子跟机器人下棋,右边是老太太刷短剧,他坐中间沙发上,一边敲电脑一边和女人视频。
两人倒不说什么过分肉麻甜蜜的话,只是挂断时总有一句“我想你”,不仅酸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还让老两口疑心自己是棒打鸳鸯的祝英台她爹。
日子久了,老太太忍不住,偶尔偷看一眼他手机里女人的长相,私下对老爷子道:“我看挺好的,说话温温柔柔,长得也漂亮,最主要的,咱们阿衡喜欢。”
老爷子瞪眼:“喜欢能当饭吃?你们女人就只知道情情爱爱。”
老太太被丈夫反驳,皮笑肉不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今晚甭吃饭了。”
老爷子被波及,气不顺,想去教训邵衡,叫他和他那破手机一道滚出家门,然而却没逮着人。
问过儿媳才知道,人家跟手机一块儿滚去南市见女朋友了。
这样循环往复,邵衡把人惹恼了就去南市逍遥两天,等老人气消了又回来故技重施。
某日,邵老爷子下着棋,漫不经心地听着孙子那头的动静,觉着不对——今儿视频怎么还没打通?
终于,漫长嘟声过后,自动挂断。
老爷子心头一紧,和老太太对视一眼,心道莫不是成功拆散了?(其实他们全程被邵衡抢占先机,耍得团团转,压根没来得及做拆散的事。)
邵衡又继续拨出,这回倒是通了,却不是听惯了的温柔女声,那头传来的是一阵活泼跳脱的小孩儿声音:“叔叔!”
“妈妈洗澡去了,我刚刚才听到你打视频。”
邵衡“哦”了下,道:“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不能叫叔叔。妈妈的男朋友是叔叔,妈妈的老公不是叔叔。”
小女孩“咦”了一声,仿佛被他绕晕:“那妈妈的老公是什么呀?”
邵衡:“是爸爸。”
老爷子忍无可忍,将手中攥紧的棋子扔到棋盘上,呵斥:“跟我上书房!”
邵衡闲闲站起来,同她道别:“好了小满,爸爸有事儿,不跟你说了。”
他这行为无异于火上浇油,气得老头一关上书房门便是一只烟灰缸砸过来,“砰”一声摔在他脚下。
邵衡垂眼去看——质量过硬,没碎。老爷子还顾念祖孙情,没往他脑袋上招呼。
他拾起来,搁在书桌上原位。
见孙子安安分分,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老爷子咬牙半天,终于蹦出一句:“你……你实在不像话!”
放眼望去,京市圈子里哪有他这样非得要带娃寡妇的!
而且就算要他们同意,也总得先带真人上门瞅一瞅吧?
哪有他这样隔三差五就来挑衅长辈的!
老头气得抚胸口,呼吸起伏巨大,真像被他气狠了的模样,邵衡遂取出一粒救心丸给他服下。
他瞪着眼:“把我气死,你做主邵家就开心了!”
邵衡:“不敢,还想您给我俩证婚呢。”
老爷子火冒三丈:“想都别想!”
邵衡驴头不对马嘴,自顾自继续:“她等着拜访您,您看看哪天有空?”
老爷子指向书房大门:“滚。”
邵衡麻溜儿离开,又飞去南市待了两天。
周六周日,严襄正好休息。
两人开车自驾带小孩儿去迪士尼玩。
花车巡游热闹非凡,小满振臂欢呼,一个劲儿和路过的动画角色挥手,细细的嗓子都要喊哑。
严襄觑他神色淡淡,实在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进展。
她捏了捏他的手心:“还没说通呀?”
邵衡回神,眉梢挑起:“这么急?非得跟我回家见公婆?”
严襄掐他:“说正经的呢。”
邵衡模糊地给个说法:“快了。”
家里人态度松动以前,他是绝不可能将严襄带上门给他们羞辱。
到时候,他们是如意了,他老婆该跑了。
晚上,邵衡发了几张图片到微信群里。
一张他与严襄合照,一张他与小满合照。
配文:和老婆孩子在一起。
群里死气沉沉,刚刚还生龙活虎转发养生小知识的老爷子没了影儿。
良久,宁绮南给面子地回复:
【强[大拇指]。】
还没结婚就有老婆孩子,谁有他牛掰——
作者有话说:谢谢赵我还宝宝,nuxe宝宝的两个地雷[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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