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听到这话, 蓦地怔住,原本把玩着打火机的手也僵住。
四四方方的小玩意儿硌在掌心,冰冷寒凉的触感仿佛直达心口。
邵衡分明听清楚了他那句“停产三年”, 却还是不死心地再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 三年前的这一批都成了孤品, 现在想买也买不着。”翟宇望道, “我那会儿还觉着这牌子不够档次,结果他们整了个八十周年限定款的噱头, 我就一次性定了十来个, 给你和我哥他们都送了。”
他还在喋喋不休:“你要真喜欢这款, 我让人去家里搜罗,看还有没有……”
话音未落, 忽见邵衡扬起手, 恨恨将原本当宝贝护着的打火机往地上一掼——
那才多大点儿的东西, 愣是被他砸出了不小的响声,瞬间四分五裂。
这回换成翟宇望怔住, 他摸不着头脑:“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邵衡性子是冷, 说话也毒,但还从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这么大脾气。
男人面色森然, 一双鹰眸沉着冷峻的光,他额上、颈脖都暴着青筋,刚刚愤而摔东西的手正微微打着战。
他现如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夜她急急递来与他同款的打火机,柔声说“之前准备的, 怕您突然间需要”。
原来,又是他自作多情。是她准备不错,却不是为他准备!
就如同他误会她为自己学系领带, 这打火机,原来早就有主人!
他以为她的体贴细心,全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邵衡,何至于把别人用过的物件当成宝贝!
想到严襄,想到那个巧言令色,满嘴甜言蜜语哄骗着他的女人,他恨不得即刻杀回南市,问她究竟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邵衡站起身,拨通柴拓的电话,就要让他将回南行程提前到今天时,邵清突然敲门而入:
“老板,夫人来了。”
他面上带着迟疑:“还带来一位宁家的小姐。”
邵衡咬着牙,忽而森寒地笑出声。
*
严襄对这事儿无知无觉。
自从邵衡因父亲病重回去后,她每隔一两天便打个视频给他,早安午安晚安全都到位,也算尽职尽责。
后来不知哪天,邵衡可能是错过亦或是心情烦躁不想接,错过之后,她再打过去,便再打不通了。
毕竟每月有一百万打到账户上,严襄照旧每日发信息给他,问身体啦、心情啦,他就算不回她,她也照旧演独角戏。
人家花了钱,就得给足情绪价值。
只是她不确定,邵衡不回复,是代表他厌倦了,还是出现了新情况?
很快,有人告诉了她正确答案。
这一日,严襄带小满去参加元宵节舞蹈演出彩排。
小女孩儿对跳舞是真的热爱,寒冬腊月,穿着蓬蓬的小裙子在舞台上表演小天鹅,小脸红扑扑的,愣是一点儿没叫冷。
严襄正拿着手机给她录视频,这时,有条消息蹦出来。
谢泠:【襄襄姐,你有空吗?】
严襄顿了一顿,脑子里霎时联想到邵衡这几天对她的冷落。
她抿了抿唇,回复:
【怎么啦?】
小姑娘为人真诚,对她很亲近热情,但这回却吞吞吐吐,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她的犹疑很明显,两人的共同好友又只有那一位,严襄便径直问道:
【是不是有关你邵衡哥的?】
谢泠一个省略号发过来,很快一骨碌地和盘托出。
她说,邵衡最近在跟别的女人接触,有可能两头骗,叫她小心些。
谢泠握着手机的掌心微微发汗,待看见对方回复的“我知道了”后,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是希望邵衡好不错,但也绝不会帮忙维护一个脚踏两只船的渣男。
十八岁的谢泠单纯赤忱,自小长在翟家,和他们的关系比自家人更亲近。她并非回不去谢家,而是厌恶生父花心,在她母亲死后三月便迎继母进门。
就算是为了家族,她也无法接受。
所以,当从翟宇望口中得知,邵衡在同宁家女人接触时,她愣了一愣——
不对啊,明明前不久,邵衡还对严襄极其在意。
翟宇望拍拍她的脑袋:“小傻瓜,她那种拜金女,你邵衡哥不过是跟她玩一玩,当不得真。”
谢泠心神不宁,开始后悔自己掺和进去。
会不会,严襄本来对邵衡没有感情,却被她害得动了心——那她真是罪过大了。
所以,谢泠当了一回告状小人。
在谢泠告完状的同时,邵衡也发现,严襄的嘘寒问暖停下了。
之前她每天发消息过来,一时是“伯父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一时是“注意身体,不要抽烟”,话术层出不穷,体贴温柔。
邵衡只森森然盯着那些话,想看她能装到何时。
可没到三天便停了,他又忍不住切齿。
凭借她的耐心,就装这么几天,难道趁着他不在,又跟陈晏那厮搅合上了?
他派人去查陈晏,得到的答复却是,他作息规律,无论上班下班,从没跟严襄见过面。
传回的资料里,还显示那男人在社区医院开禁烟讲座——
邵衡想到那支离破碎的打火机,不由冷笑,他也有脸开这讲座。
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打火机的价格都抵得上他这穷医生的半年工资。
在严襄身上受的气多了,邵衡正好一气儿发到宁家身上。
宁绮南带女人来疗养院的第二天,邵衡就收购了宁氏旗下一家小公司,第三天,他截胡了宁家一单大生意。
这下邵宁两家彻底从姻亲变仇敌。
邵怀听完妻子的哭诉,躺在病床上也要质问他,邵衡只冷嗤:
“不是说联姻么,那我提前收收他们家嫁妆又怎样?”
老头子被气得双眼上翻,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
然而邵衡独自发气总嫌不够,每日对着她的空言虚语冷哂,只等她什么时候觉察出不对求自己回去。
哪知道她那头先没了动静。
邵衡眸色深沉,又觉得凭什么叫她过好日子,自己不联系她,她指不定多逍遥自在!
他叫来柴拓,道今天就回去。
柴拓原本还苦大仇深,几日来跟着邵衡连轴转,忙就算了,偏偏去到哪儿都被横眉冷对,肉眼可见的不待见。这会儿终于能够回南市,再没了当初被发配的不甘,笑道:“那我得给严秘书说一声,她还问我呢。”
邵衡扯了扯唇角:“问你什么?”
柴拓:“就说,我跟您还回不回去。”
此话一出,他也觉得不太对劲。好端端的,这俩人是不是又闹什么矛盾了。
果然,只见邵衡皮笑肉不笑:“你跟她说,叫她到停机坪去接。”
她想得倒挺美,真以为自个儿不回她就万事大吉了么!
另边,严襄收到消息,心中早有准备。
她收到谢泠的那句提醒,说心里一丝一毫波动也无是断然不可能的,毕竟邵衡这些日子为她耗费金钱、心力都是显而易见。
但两人最开始的关系就不平等,更何况还签订了合同。
她相信,邵衡一定没忘自己前不久说过的话,倘若他有了其他人就一刀两断。
所以,他这回通过柴拓来告知自己回来南市,一定是默认了他们自动解除关系。
严襄重重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彼此心知肚明,省得撕破脸皮闹得难看。
正月的午后,日光从头顶映下,暖融融地照在脸上。
女人一身白色大衣,系带在侧边打结,勾勒出姣好的腰线。她穿一件高领毛衣,修长的颈脖从其中露出,脸庞红润动人。
邵衡下了飞机,冷冷睨她一眼,心道,她当真没心没肺,过得倒是滋润。
严襄上前打招呼,微微弯眼:“邵总,柴特助,新年好。”
柴拓见邵衡冷着脸,只偷偷回个尴尬的笑给她。
严襄不为所动,心里想,估计回到公司就能拿辞退书,这一天来得倒是比自己想象中早。
一路沉默。
待到了环宇,邵衡自顾自进了办公室,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严襄一时发懵,不理解他的意思,又因为才复工,工作繁忙,只好先处理手头上的事。
一连三日,邵衡冷峻依旧。
严襄像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去,主持会议、做项目企划、端茶倒水,她又成了那个真正的严秘书。
严襄不明所以,向柴拓打探消息,他实话实说:“环宇这边营收即将达成,应当很快就会回京市。”
所以,大概是剩下没多长时间,邵衡懒得再招新人,将就用她。
严襄放下心来。
新年伊始,环宇要扩大规模,与南大校企合作。
这一晚,邵衡做东宴请负责人。
全程一切顺利,直到为几位领导叫代驾时,他们候在大堂无事,便彼此散烟,第一根递给邵衡。
他夹在指间,有人为他引火,他也没送到嘴边。
严襄定睛细看,发觉他双指无力,只是虚虚地夹着,任由青烟袅袅。
再往上看,邵衡唇角绷直,眸中凝着化不开的郁色,显见脸色不佳。
一直到送走几位,严襄从包中摸出胃药递给他,笑得十分公式化:“邵总,给您。”
她以为他是犯了胃病。
街边,来往车流闪烁灯光疾驰,光影斑驳。
男人身着笔挺得体的西装,肩宽腿长,轮廓硬朗,神色显现出些许淡漠矜贵。
他指缝间还余小半截烟,忽地被松开,扑簌簌掉落脚边。
邵衡抬起光面尖头皮鞋踩上去,碾灭烟头。
他并不接她递来的药,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很得意?”
严襄目光带着些微茫然困惑,重复:“得意什么?”
邵衡嘴角微扬,带着嘲意:“得意我不长记性,总把你随口编造的谎言当真,得意你用一只打火机讨好两个男人,把我耍得团团转。”
他眼神阴鸷:“严襄,我反悔了,我一定会让陈晏付出代价。”
职场上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讨好老板,严襄不认为这是欺骗。
但邵衡说出打火机的事,她才惊觉原来这段时间他的冷落是为此。
她并不回他这句话,只是微微一笑:
“邵总,随便你怎样,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这段关系。”——
作者有话说:勺:心碎冷战吵架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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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城市里灯火通明, 霓虹灯光点点洒满夜幕,路灯照射的昏黄光芒斜斜打过来,拉长女人的影子。
她穿的仍是去接机的那套白色大衣, 脸上也噙着弧度一样的笑, 礼貌, 且疏离。
冬日夜晚, 刮骨寒风从指缝里溜进去,顺着血管一路蔓延, 直戳心脏。
邵衡耳中嗡鸣声愈响, 鹰眸钉在她那张薄情寡义的脸上, 只觉得可笑:“你说什么?”
她拿别人的二手打火机来敷衍自己,居然还敢跟他提分手?!
他回忆她这段时间的公事公办, 怒极反笑:“你这是见事情败露, 索性不装了?”
严襄表情自然, 白皙柔美的脸颊被暖光镀上一层金色,她平静道:“没有什么败不败露, 无论这打火机以前是谁的, 但自从我上班以后,确实就是为了工作准备。”
邵衡看着她轻飘飘地吐出这段话, 一丝一毫的心虚也没有。
为了工作准备……他先前以为的对自己体贴,如今被她一言蔽之,都是为了工作!
邵衡面容绷紧,实在想挖出她的心来看一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打火机不是陈晏的, 您如果一定要对付他,请便。”她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过身, 就要离去。
不防腕子忽地被邵衡拉住,严襄低头望去,只见他手背上凸起道道青筋,脉络走向骇人,像是极力忍着怒气。
邵衡气得眼眶酸涨,现在已经没工夫去管那个该死的打火机,只知道拦住她不许走。
她无所谓、好似甩下了个大包袱的态度让他的心猛烈收紧,几乎恨极了她这冷心冷情的样子。
邵衡声音泛着寒意:“你不要忘记,之前就约定过,想分开必须我们达成共识。”
“我不同意。”他一字一句道。
严襄很快回他:“我们也约定过,如果你身边有别的女人,就自动解除关系。”
邵衡脑中原本一片混沌,但她轻柔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却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信息:“……什么?”
他捏着她的腕子不放,不想弄疼她,索性往前走,绕到了她的身前。
邵衡的目光凝在她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道:“你是因为这个,才要跟我分手?”
他寒凉的语气转变,大大松了一口气。
严襄抿了抿唇,不明所以,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他伸手,紧握住她肩膀,用力将她嵌在怀中。
邵衡力道太重,一双铁臂紧紧桎梏着她,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启唇,先长长叹出一口,接着才低声道:“没有别的女人。”
他紧紧抱住她:“是谁对你瞎传话?我父母的确有这个意思,但我见都没见。”
知道她是为这,他心里那点儿妒恨与不忿早已消失——
这不正证明了她也在乎他,要不然怎么会为此和他冷战这么些天。
“我……”严襄想要说话,邵衡却不许,扶着她的脸轻轻吻上去。
他捧住她的手掌冰凉,薄唇也同样。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后来便渐渐不满足,舌尖从牙关撬入,纠缠着她含吮。
严襄不知道他心绪怎么一下子跳这样快,刚刚还在谈分手的事,现在他又缠着她亲上了。
冬夜的街道上虽然只有寥寥行人,但邵衡做事向来妥帖,从不会在人前对她动手动脚。
现在在公共场合,他却不管不顾地拖着她舌头,边吞咽边咬。
“邵衡……”她含糊不清地叫他,想让他冷静些。
现在这样站立的姿势,她不得不仰起头去迎合,颈脖酸软,又因为他箍得太紧,连挣脱都没办法。
终于,邵衡错开了唇,却没有完全松开。
他贴在她嘴角,哑声:“不许叫名字,之前不是叫我宝贝么。”
话题跳得太快,严襄缓慢地眨了两下眼。
邵衡掌心火热,捧着她的脸颊,道:“我的错,没有和你说清楚,但你要相信我,绝没有别的女人那一回事。”
他看着她迷惘的眼神,当机立断:“是你误会了,所以那条件不成立。分手驳回,不许再提。”
打火机那事儿算不了什么,用就用了,反正他也砸了,出了气,就算过去了。
但如果要因为这分手,邵衡觉得太冤。
都是些前尘往事,就连他要对付陈晏,她都不在意了,那他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严襄微微蹙眉,还想再说,却被邵衡捂住嘴。
他生怕她那张尝起来如蜜一般的红唇再吐出什么锥心之语,低头扫了眼腕表,道:“快九点了,我送你回家。”
严襄:“……”
从没见过他这样准时。
黑色迈巴赫在公路上疾驰,窗景不断变幻,邵衡与她十指相扣。
车厢内无光,他的脸陷在一片黑暗里,眸光黏在她身上,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要将她缠紧,缠死。
严襄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斟酌开口:“邵衡。”
他带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一吻,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想说什么?”
她叹一声:“如果再有下次,你说清楚些好么?我是真的觉得,我们这段时间已经分开了。”
邵衡微不可查地滞了下,温声答应:“好。”
他没有牵住她的那只手缓缓紧握成拳。
没有下次。
她胆子太大,一时是卖房还钱跑路,一时又是默认自动分手,邵衡长了记性,不会再让她有逃走的借口。
以后,他统统都会忍下来。
这些不算什么。
“你放心,不会有别的女人。”他许诺。
严襄眸色复杂,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是豪门子弟,是京市太子爷,她还没那样傻,真的相信他们俩能修成正果。
那条补充条款,迟早能派上用场。
从这天起,或许更早,严襄再也没见过邵衡抽烟。
环宇办公室里成堆的名贵香烟与雪茄,全让他拿出去应酬送礼,偶尔也做嘉奖发给员工。
环宇与南大的校企合作推进顺利,即将三月,正值春招时机,一众企业受邀进入校园。
严襄原本想找借口不去——上次去接扭伤脚的谢泠,偶然遇上杨教授,让邵衡好一顿闹,这回要是再遇见,只怕又是一桩拈酸事故。
邵衡却不许。
近来环宇的收尾工作很忙,他几乎日夜无休,这回也算难得的出外勤偷闲,哪肯让她不在身边。
毕竟是校企合作,技术骨干自然也得在出席,几月不见的Louis现身会议中心,中西混血的面庞依旧英俊,看严襄的目光也依旧躲闪。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之前在环宇年会,她对他说的话挺过分,再怎样,他也不该是这个心虚的反应。
趁着邵衡去与学校领导交谈,严襄找到Louis,还未开口,他便不打自招。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度假回来以后看到后台连接信息,以为小满有什么重要的事,回拨过去,她说很想我,还说不许我告诉你……”
Louis为难地挠了挠黑色卷发,向来充满阳光笑容的脸皱成一团,“香,我真的拒绝不了小满,她说很喜欢我……”
严襄满腔无奈。
她哪儿能想到,四岁的小朋友机灵成这样。不仅会捣鼓机器人,还在看出自己不愿意她同Louis联系后,继而去求他保密,自个儿也闭紧小嘴巴,愣是没透露一丁点儿。
严襄向他道歉,既为自己上回的无礼,也为女儿时常麻烦他。
最后,还要拜托Louis帮自己在公司里继续隐瞒。
Louis了然点头。
严襄有些难为情:“我会告诉她,让她不要老是吵你……”
他咧开嘴,碧蓝双眸清亮真诚:“香,你不要客气。邵总把我发配到那种地方,除了机器就是工人,我还要感谢小满,帮我打发无聊的时间。”
Louis顿了顿,很直接道:“但是,你从没想过告诉邵总吗,他作为你的伴侣,应当会尊重理解你的家庭和孩子。”
他生长于国外,并不觉得严襄这样的单亲妈妈有什么问题。
但严襄心里清楚,凭邵衡的性格,一个身份不明的前任都能让他如鲠在喉,耿耿于怀至今,更何况是她和别的男人诞下的血脉。
反正他即将回京,这段关系不会长久,没必要把女儿牵扯进来。
两人说完,很及时地在邵衡回来以前分开。
严襄状似无聊地欣赏窗外风景,朝他浅笑:“这么快就谈好啦?”
她手肘撑在窗台,穿一袭针织白裙,长发侧编,用同色系发圈扎紧,温婉动人。
她身后窗外有一枝桠开得极为腼腆的白玉兰,与她月光般皎白的脸颊相辉映,更衬得她如同一幅美人画卷。
邵衡执起她的手,沉声:“我早看见了你和Louis。只要是正常场合说话,不需要太过顾忌我。”
即便是在同别人应酬,他的眼睛也会分神去瞥她在干什么。
望见她与Louis交谈,会恼那轻浮混血不识趣地缠她,却不会再因为他让两人起什么龃龉。
不过在她面前装也要装得大度一些。
邵衡:“我没那样小心眼。”
严襄心里不信,手上却回握他捏了一捏,软声:“知道啦,小宝贝。”
邵衡眉目柔和,嘴角微微上扬。
他道:“走吧,去校园里逛逛。”——
作者有话说:勺:我不会嫉妒不会小心眼(我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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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如今正值二月底, 乍暖还寒时节。
今天有大太阳,便驱散了风里的寒意,灿灿日光照射下来, 浑身泛暖。
两人十指紧扣, 从会议中心出来, 沿羊肠小道,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严襄其实不太情愿这时候出来散步,不说天气, 光南大这地点就足够敏感。
又一阵凉风吹过, 她的手被邵衡紧紧握住, 带着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垂下眼, 问:“冷了?”
严襄眸光在他脸上打量——
年近三十的男人, 五官生得极好, 眉目深邃,鼻挺唇薄。
他天生有一股居高临下而不容侵犯的气势, 但低头望向自己时, 原本冷峻凌厉的眸子变得柔和,薄唇向上微勾, 露出些许关切意味。
倘若邵衡时刻保持这正常、清隽的样子,严襄觉得自己也能多忍他一段时间。
她轻轻点头:“有点,转一圈就回去吧。”
邵衡应了声,大衣口袋里的掌心完全把她包住,指腹爱不释手地摩挲她细滑的皮肤。
他当然没忘上次来南大发生的事, 这回提出逛校园也并非临时起意。
他是想看看,她曾经的爱情在她心底留下多重的印记。
他想,一一刷新掉那些无用的回忆, 让她从此只记得自己。
一路上,邵衡若有似无地看她表现。
见她兴致缺缺,对周边景色提不起一点兴趣,也没有要陷入要睹物思人的意思,这才算放心。
他没必要太草木皆兵。
过去的都过去了。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口问她:“你觉得南大怎样?”
严襄:“很好啊,古都学府,顶级名校。”
她答得自然,又言简意赅,不知道是不想多提,还是顾忌自己不敢多提。
邵衡心中盘桓的那句“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里”梗结住,抿了抿唇,没作声。
他神色郁结明显,想装看不到也难。
严襄用指尖挠了挠他掌心:“你大学是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她话题转移得太明显,但邵衡心中积郁霎时放松。
他弯了弯唇角:“风景很不错,有不少地标建筑,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邵衡想起上回两人去旧金山,不用理国内的这些糟心事,且还能日日黏在一块儿。
等过不久,再找个出差的借口,带她回一趟母校。
他眸光紧紧凝着她。
严襄欣然答应,忽地踮起脚靠近他。
她的脸在瞬间贴近,与之一同袭来的,还有她身上萦绕的清甜幽香。
邵衡屏息,耳朵在下一秒被她双手捂住。
严襄轻轻歪头:“看你耳朵都被冻红了,咱们回去吧。”
再这么无休无止地走下去,谁知道他心里又会想什么,还不如回会议中心,让他跟别人应酬去。
邵衡耳垂被她掐得微痒,而她仿佛不过瘾一般,捏了又捏。
他唇角漾开笑意,心中越来越满,不自觉伸手环抱住她的腰身,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应声:
“是很冷,你要给我捂久一些。”
严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带着坏心眼地揉乱他的短发,嘀咕:“宝贝,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秘书给你暖耳朵呀?”
他胸腔震动,一阵闷笑紧跟着传来,肩膀微颤,搂着她腰际的双臂愈紧。
邵衡哑声:“其他地方也要你暖。”
严襄掐他耳朵,想把他提起来:“不许在神圣的学习殿堂里开车。”
他不肯,用冰凉的鼻尖蹭她,低哼一声:“那我要申请回檀山府开车。”
严襄算算时间,如果今天结束得早,大概的确能留出空档。
她“唉”了声:“真拿你没办法,批准申请。”
邵衡这才肯抬起头来,一双鹰眸笑得全然没了凌厉气势,眼睫根部微湿,微微上勾,颊面潮红。
他达成目的,心满意足。
回去路上,邵衡显见比来时要轻松许多,不再对她的手一会儿捏轻一会儿捏重,双眉也舒展开来。
没一会儿,两人迎面撞上一行人,是一同来参加校企合作的企业。
左一句右一句地客套完,有两位要同邵衡一道回会议中心,还是熟人——云柯老板与曲靖原。
这一路,云柯老板免不了提及环宇这半年来变化,言辞中带点吹捧。
人家有意攀谈,邵衡也不会自视高傲拒绝,毕竟无论大小都是生意。
只是看见曲靖原,便忆起他曾特意给严襄发送生日祝福,免不了多盯着几眼,防止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走到半道,原本的大太阳被云层遮挡住,天空不讲理地飘起细细雨丝。
前方还有几百米路程,不算太长,云柯老板道:“走侧边穿过去吧,中间是连通的,刚刚我们就从那儿过来。”
邵衡颔首。
这条小道要穿过一栋大楼,和会议中心的正门不同,走廊两侧挂有南大宣传图,内容是荣获奖项、社团活动一类。
云柯老板给他介绍:“宣传还是蛮到位的,到时可以让HR也来看一看。”
邵衡轻点下头,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两人停下,便也顿住脚步,凝眉向后望去。
曲靖原笑道:“邵总,严秘书,刚刚我们还说呢,这机器人设计的跟环宇最近火热的那款挺像。”
严襄心生好奇,顺便瞄了眼他手上拿着的宣传册。
的确是,机器人圆墩墩,胸口显示屏设计和斑比很有些像。
曲靖原见她感兴趣,便又抽出一本递给她。
云柯老板也从架子上拿出一本,翻开一页递给邵衡。
他絮絮叨叨:“环宇接下来招聘方向也要往人工智能这边走吧,南大这社团弄得倒挺不错……”
说了半天,邵衡却没接茬,云柯老板疑惑望向他。
只见男人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容眨眼间变得森寒,眸中氲着风暴,眉峰下沉,像是极力压抑下来。
云柯老板见状,不由好奇地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不料邵衡伸出宽厚的手掌,将那一页严严实实地挡住。
他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是将那一页纸揉皱攥在手中,眸光冰冷。
那是一本摊开的宣传册,和他们手中崭新的几本大不相同,页面略显老旧,纸质也差些,大概是早几年的旧版。
眼见邵衡反应不对,云柯老板不再上去讨嫌,转而加入曲靖原与严襄那一边。
三人讨论得不算热烈,基本都是两个男人说话,严襄只偶尔搭腔。
她清楚邵衡秉性,怕他又因为自己同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而小心眼。
她和曲靖原全程更是没有出格的地方,谁让这人之前给她发过生日祝福,还被他恰好抓包。
这时,她耳边传来邵衡的唤声:“严襄。”
她扭头望去,只见邵衡那张脸冷峻寒凉,双眉蹙紧。
严襄冲云柯老板与曲靖原点点头,小步过去,抿嘴朝他一笑:“怎么啦?”
他瞳色幽深,聚灼在她的笑脸上,骤然深吸一口气,扯着唇:“回去了。”
“哦。”她应一声,又转头冲两人礼貌微笑,快步跟上他。
一男一女相继离去,像是有什么要事,步速极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
云柯老板摸了摸半秃的脑袋,云里雾里:“这是唱什么戏呢。”
曲靖原瞄了眼方才邵衡面对的落地展示架,上头有一小本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他挑了下眉,摇头:“京市来的嘛,脾气大点儿也正常。”
*
对于邵衡这转变,严襄自然也奇怪。
他性格一时晴一时雨,她早已习惯。
但她明明十来分钟前才把他哄好,不至于有效期过得这样快——他又因为什么生气了?
严襄站一边打量他。
男人一身笔挺西装,背脊挺直,身量高大。他面容冷冽,手中捏着一杯香槟,分明在同人应酬,举手投足间却没有丝毫商人的市侩,反倒满是一股矜贵意味。
这会儿,他看起来同平时一无二致,但眸色不对,充斥着阴鸷厉意,显见心情不佳。
更何况,邵衡还来者不拒,一杯酒接一杯酒往喉咙里灌,就像是发气一般。
待到被柴拓扶上车时,他双眸紧闭,后颈与脸颊染上一片热烫的红。
他双眉拧紧,大概是因醉意很不舒服,头歪向严襄肩膀,渐渐的,又往下,最后变成枕着她的躺姿。
他抬起胳膊,骨节分明的手遮在眼睛上,动了动唇:“去我家?”
严襄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嗯,说好了的。”
她指腹抵到他太阳穴,帮他轻轻按揉穴位。
她动作轻柔,温声问他:“还难受吗?”
邵衡仍旧用手捂眼,一声不吭。
他缄默的时候,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严襄反复回忆,实在没发现回程路上哪里不对……
忽地,邵衡侧过身去,更贴近一些,将脸埋在她小腹,双手紧紧搂抱住她。
他的鼻子抵在软软的肚子上,将自己整张脸闷进去。
严襄低头看了看他黑乎乎的脑袋,碍于没有降下隔板,便俯下身,唇贴在他耳边:“你怎么啦?哪里不高兴?还是酒喝多了头疼?”
邵衡顿了顿,终于闷声回答她:“嗯。”
严襄纳闷,“嗯”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这样,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童,被大人问询也不肯说,只一个劲儿憋在心中。
严襄无法,只好轻抚他的脑袋,低声安慰:“好啦,马上到家了。”
柴拓坐在驾驶座,只当没听到后排两个人的唔哝软语。
后视镜将两人亲密的模样映得明明白白,他也权当自个儿没看见。
他跟着邵衡这些年,哪儿见过他这模样。
说委婉点是喝醉了,直白点,他分明是仗着醉意同秘书撒娇!
毕竟凭他的酒量,那才几杯,就算上脸,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亲手将“醉酒”的老板送上电梯,柴拓适时看了看手机,正色道:“严秘书,公司还有事,你好好照顾邵总,我就不送你们上去了。”
严襄点点头,叫他路上小心。
她站电梯拐角,搀扶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或者说,不是搀扶,他几乎将半个身体压她身上。
邵衡也许是真的醉了,他一边轻轻地嗅她身上气味,一边在她颈脖与脸侧印下吻。
他的唇有些刺痒,短发也毛茸茸地贴着她,活像是种大型动物。
严襄两只手都扶着他,防止他站不稳摔倒,便腾不出手让他停嘴。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她躲也躲不开,只能哄他:“好了好了,回家再亲。”
她对他能听自己的话不抱希望,但邵衡的唇果真停了下来。
他平时凌厉的眸子这会儿满是水汽,声音微哑:“那你对我笑一下。”
严襄不明所以,对他抿唇笑了笑。
他咬她耳朵:“笑得不对。”
她恼怒瞪他,觉得只是托辞,他分明是想纠缠撒酒疯,好在十几秒过去,电梯到达顶楼。
严襄连搀带抱,气喘吁吁地将他扶进家里。
门才阖上,邵衡便再也不装。
严襄连高跟鞋也没来得及脱掉,便被他亲吻。
火热的气息与酒味铺天盖地地落下,从额头开始,他甚至连她的手指尖都挨个亲了遍。
那条邵衡夸是白玉兰的裙子,已经没了面对外人时的优雅。
他借着酒劲,让严襄不由得推了推他,不许他凑上来亲她。
邵衡便也不勉强,薄唇去够她的紫色鸢尾纹身。
没一会儿,从紫色鸢尾花纹身的枝头到枝桠,再到蝴蝶,全被他吻过。
严襄口中细细呼吸:“你就……不能进房间吗?”
邵衡含糊不清:“那你笑一下,要让我满意的笑。”
这会儿笑也没用,他一直低垂着,其实才不在乎她究竟笑了没有。
邵衡再抬起来亲她,脸蹭到她面颊,让严襄嫌弃地撇过去。
“让我亲亲……”他呵出一声,“宝宝,让我亲亲。”
他这模样太可怜,音质也太性感,严襄嘟起唇,奖励地亲了亲他。
只是一个吻,邵衡怎么会满足。
他要的是所有。
“你笑一笑嘛。”他从她颈后绕过来,低沉出声。
严襄杏眼泠泠,终于恼火:“到底要笑什么啊!”
邵衡不语,沉沉哼了声,往卧室里去。
最终到达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大床上,她已经恼得失声,他看似心疼,却仍然继续亲吻。
面对面拥抱时,他厉眸熠熠,端详她艳色的脸颊,又提出刚刚的要求。
严襄实在忍受不了,她倒宁愿他生气、闹脾气,起码不会这样古怪。
完全搞不懂他的意思,她便在他气息愈急时故意出声:
“哈哈哈!你满意了吧!”
她本意是想让他出丑,哪知邵衡却仿佛满意极了,手指小心翼翼,触了触她洁白的牙齿。
他畅意道:“嗯,要露出牙齿笑才行。”
严襄这时已累得睁不开眼,只想:难道他是嫌自己笑时太过淑女?
真是一会儿一个想法。
她闭眼的那一刹,邵衡唇角扯平,望着她那张恬静睡颜,狠狠地再次咬上她的唇。
替她盖好被子,他披上睡袍起身,独自去了书房。
现如今因为那场打火机的官司,他对这一类东西深恶痛绝,再不想碰。
不能抽烟排解,索性便仰躺在椅子上,面朝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大概是前半生顺风顺水,导致他这情路格外难走。
每当他与严襄感情稳定,老天便又会降下一道磨难,且只针对他。
在南大那座落地展示架前,一本本宣传册被拿走,最后留下的那一本,在敞开的那一页上,他看见了一张合照。
目光所触,他第一眼便定格到了严襄的脸上。
那是她更年轻的时候,也许是四五年前。
她那时的发型并非波浪卷发,而是高马尾,神态青稚,不似现在这样成熟稳重。
她眉眼弯弯,嘴巴也咧开,露出两排整齐漂亮的牙齿。
下一秒,邵衡眼睛左移,便看见陪伴在她身侧的男人。
陈晏。
他的模样和现在也有些许差别,那只碍眼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被一众同学簇拥在中间,桌上摆着个略显寒酸的小蛋糕,但每个人都笑得肆意。
她无疑也是开心的,鼻尖与脸颊上被蹭上白色的奶油,她也不曾抹去,反而笑得灿烂。
乍然窥见她的校园时代,且身边还陪伴着别的男人,邵衡怒不可遏。
紧接着,一股茫然袭来——
他从未见过她笑成这样。
在他面前,她总是得体、矜持的笑,却从来没有开怀过。
尽管一再告诉自己陈晏没什么大不了,那已经是过去式,但他仍忍不住妒意翻涌。
他原本想直接质问,问她和那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分手。但两人才和好,再因为这劳什子的往事闹气实在不合算。
于是邵衡硬生生忍下了。
好在,即使他没表现出来,严襄对他也有着高度注意与体贴。
她温言软语的轻哄让他消了气——
她现在只会这样哄自己,她再也不会对其他人这样耐心了。
只不过虽然消气,但终究也想见她开怀大笑的模样。
邵衡闭上双眸,脑中不断掠过那张照片,忽地沉了下眉,再度回忆,仔细抓到了一丝被忽略的地方。
照片上备注,系20xx年南大机器人社团活动聚会摄影。
严襄可以解释为是跟着当时的男朋友参加,但陈晏,他一个医生,怎么会参加机器人社团?
邵衡眸色微暗,指节攥紧,下意识觉得不对。他索性掏出手机,给柴拓发消息。
半晌过后,柴拓从明立那里调来陈晏档案,及时发送。
寥寥几行字,邵衡一眼扫完——
陈晏本硕连读,就读于京医大。
京医大。
他压根就不是南大学生。
所以,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压根就不是陈晏——
作者有话说:勺:略施小计,让老婆疼我[裤子]
香:略施小计,让此人不发癫[药丸]
本章是4000营养液加更和正常日更二合一[撒花]
第44章
邵衡再度想起之前种种, 终于回过味来。
他初次对陈晏下手,是刻意当严襄面杀鸡儆猴,但她全程旁观, 却并无反应。他后来再拿陈晏威胁她, 她也完全不在乎。
邵衡以为她是故意这样表现, 好让自己放下戒心, 却原来是因为,陈晏压根就不是她在意的那个人。
所以她会说, 打火机不是陈晏的, 他就算要对付陈晏她也随便。
那个人, 真正被严襄藏起来,埋在心底里不让他发现的, 会是谁?
邵衡忆起那张合照, 还有那张匆匆一瞥的证件照——
和陈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的兄弟无疑。
可从他的视角来看,陈晏对她分明有点儿小心思。
邵衡心中既荒诞又复杂——
除他以外, 还有那样多的男人一厢情愿地纠缠着她。
邵衡抬手捏了捏眉心, 平复心中的那点儿介意与不满。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他这样抽丝剥茧地一条条挖出来, 答案总是出人意料。
即将入夜,窗外天色渐渐暗淡。
邵衡置身于一片昏暗中,正在思索究竟要不要把那个真正的“宝贝”挖出来,耳中忽然传来一声声呼喊。
他刚刚来书房时,防止严襄找不见他, 特意没有关门。
待回到卧房,严襄果然已经醒过来。
她小睡几十分钟,整个身体都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张泛着酡红色的脸颊。
邵衡跨着大步走近,坐上床的另侧,伸手搂住她,温声:“醒了?”
严襄含糊应了一声,她拢着被子,背脊光溜溜得透着风,不着片缕。
她内搭的那条裙子进门时就被他撕-烂,没了能穿的衣服,过会儿回家也成了问题。
她道:“你得给我买衣服。”
邵衡不大理解这话题,但这还是她头一次伸手向自己要东西。
他心里升起一股满足感,多年来赚钱的理由除了为邵家,又多了一个人。
他边亲她耳朵边闷笑:“买啊,你衣服把家里堆满都行。”
他手从侧面绕过去,又开始不老实,严襄无奈推开,道:“现在就买,不然过会儿我回家穿什么呀?”
邵衡顿一顿,倒没想到这一茬,他低哼两声,继续捏玩:“知道了……早说叫你和我同居。”
“在家里什么都不用穿。”
他说话混不吝,但也没太过分,调笑完便通知人买几套女装送来檀山府,他自个儿还维持这姿势,眷恋地靠在她肩上。
他收了力,没把重量全压下来,肩膀不是太酸。
但他这幅依赖的样子,同刚刚硬要自己笑的古怪,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自然是现在更讨喜些。
严襄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问:“怎么了?”
没怎么。
邵衡在心里答。
他只是突然发现,原来她吃软不吃硬。
今天他虽然气怒,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动肝火,他强忍着,在严襄那里获得的效果反倒更好些。
她对他有求必应,语调软和,全然没有之前两人吵架时置身事外的冷静。
他更喜欢她这样子对自己。
邵衡又将她压回床上,同她鼻尖相抵:“我是在想,如果你大学时就认识我,会怎么样?”
这句问话优柔婉转,充满情思,实在不太符合他杀伐果断、霸道凌厉的性格。
严襄忍笑,心道,原来还是南大惹的祸,不过是一段往事,他怎么就能在乎成这样。
她道:“大学认识你,也许就不像现在这样了。”
她捧住他的脸,微微仰着下巴亲了口:“现在我们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喜欢。”
他喜欢得要命。
邵衡眸光闪着微光,像要将她整个人都框进眼中。
执着于过去毫无意义,至少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只有自己。
那什么陈晏和另个复制粘贴产物,何必在意。
查了也是给自个儿添堵,还不如当不知道。
邵衡贴着她的脸,一边亲一边喊:“宝宝。”
严襄被他叫得鸡皮疙瘩快要起来,颈脖也被亲得痒痒的,笑着躲开:“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
他学她刚刚的话,嗓音低哑:“你不喜欢?”
他边说还要边挠她,严襄忙不迭点头。
笑闹了会儿,两人喘着气一块儿倒在枕头上。
邵衡越发舍不得放她走,想再提起同居的事,又觉得她会拒绝。
他从身后抱住她,同她打商量:“我给你在家里准备几套衣服和家居服,万一以后用得上呢,嗯?”
他说话好声好气,严襄也觉得有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邵衡这一天的表现都还算不错,只是送她回家时却又犯了毛病,捏着她的手不肯放:“你真不在乎陈晏了?”
严襄吐出一口浊气,疑惑话题怎么又扯人家身上,无奈道:“我真不在乎他了。”
她从来也没在乎过呀。
邵衡转过脸对着她,沉声:“你也不喜欢他那张脸了?”
他灼灼地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她摇头:“不喜欢。”
邵衡终于满意,放开桎梏着她的大掌,微微扬唇:“亲一下。”
严襄俯身,啵啵一声到他脸颊,这才转身进了门禁。
邵衡坐在车内,遥遥看她背影,手撑在额头,闭目沉思。
他问的其实是她学生时代那个男人,只是不想清楚地挑明。
她既然不再喜欢陈晏那长相,应当也对上一个没感觉了吧?
就像她说的,当下遇见的才是最好。
*
严襄打开房门时,小满叽里呱啦的声音一顿,手指飞快地按向电源键——
原本还通电闪烁着的斑比立即黑屏。
四岁的机灵小女孩儿站起身,扑向她:“妈妈!你回来啦!”
小满缠着她问东问西:“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呀?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小孩儿太狡猾,还知道用转移话题和糖衣炮弹来麻痹她。
严襄点了点她的小嘴巴:“和小路聊得这么开心,还能想起妈妈呀?”
小满露出细小的牙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怎么露馅啦!”
严襄被女儿抱着腰肢,听她嘟囔:“我觉得小路的声音好熟悉呀。”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妈妈,你不喜欢我跟他玩的话,那帮我录音吧,我喜欢他给我讲故事。”
严襄闻言一怔,她仔细想想,发觉Louis的音色和陈聿相像,只不过一个偏冷,一个偏暖。
陈聿从前忙着工作,只有晚上回家才有空陪伴小满,给她讲睡前故事时声情并茂,的确和Louis阳光温暖的声音很相似。
严襄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柔声道:“嗯,我会请小路帮你这个忙的。”
她捏捏女儿的脸,继续说:“等四月第一个周末,妈妈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年过去,她刻意不提,以为女儿年纪小,早该顺其自然地忘掉,却没想到,小孩子其实也有深刻的记忆。
既然这样,自己也没必要因为怕影响她成长而藏着掖着。
*
环宇规模扩大,三月又处于年初,事务繁忙。近些天要赶四月需要汇报的第一季度财务和经营状况,一众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此时,邵衡母亲宁绮南突然抵达南市。
她是骤然造访,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是下飞机后才打电话给邵衡,叫他来接。
那会儿严襄在办公室里泡茶,拎起茶壶往盏中倾倒茶汤的功夫,听到坐她身侧的邵衡沉声:“您来干什么?宁修扬的事儿解决了?”
那头传来含糊的女声,声调温柔,中气却很足。
邵衡拧眉听了片刻,最终应下来:“成,我让柴拓去接您。”
他又听那头说了一句,跟着重复:“要女助理接?”
严襄原本在捧着茶盏小口地饮啜,听到这话,又被邵衡不经意瞥了一眼,不由攥了攥手心。
他答应后挂断电话,又发了条信息出去,便随意将手机扔到一边,捏她的鼻尖,唬她:“好啊,老板都没喝,你个小秘书倒先喝上了。”
“让我尝尝。”他吻上去。
见他只顾着闹,完全没有要指派自己的意思,严襄在心中松了口气。
毕竟同邵衡关系亲密,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乍然面对他母亲,多少有些尴尬。
邵衡心里头也在盘算。
宁绮南来得蹊跷,一来就毫不避讳地要女秘书去接,显然意在严襄,那就更加不对。
但来都来了,也只好见招拆招。
他握了握她的手,交代:“你下了班就回家,今晚我去陪她老人家吃顿饭。”
数月来,两人都是一块用三餐,忙时在办公室对付两口,偶尔也订餐厅或游轮,权当忙里偷闲的约会。
今夜,邵衡原本已经定好一家私厨。
他道:“咱明儿中午再去吃那家。”
严襄欣然点头。
她只希望,在他回京市之前,两人关系能平稳维系,不再出什么幺蛾子。
夜里母子俩见面,依旧是原定的私厨。
望着桌上几盘偏向甜口的菜肴,宁绮南略略蹙眉:“阿衡,你明知我不爱这些。”
邵衡双手交握,搭在桌上,扯了下唇:“您来了也没提前知会我一声,这会儿再订别的也来不及。”
依照宁绮南的出行标准,临时定一家餐厅当然不合她意,还不如私厨幽静。
母子俩相对无言。
宁绮南望着对面神色冷峻的儿子,无奈叹出一口气。
想让他再和宁家联姻本是病急乱投医,却忽略了这个儿子自小主意大,最厌恶别人越界,现如今他翻了脸,还记到如今。
当下邵怀好转,他却没有只言片语回去,宁绮南只好主动来缓和关系。
此为其一。
另一个,则是为了见他身边那位颇受宠的秘书。
那一位让他牵肠挂肚,明明回了京市,还要再连夜赶往南市的女秘书。
宁绮南隐约听说,邵衡那次出国从京市借道,也是为她。
她温柔一笑:“不是说你身边多了位得力干将,怎么不见她一起过来?”——
作者有话说:香:到底谁说“当下遇见的才是最好”了?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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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听母亲这样说, 邵衡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挑,道:
“得力干将自然要用在正途, 叫她来这儿做什么?陪咱们吃饭, 帮着端茶倒水?大材小用。”
他这样四两拨千斤又强硬的态度, 摆明了是要护着那一位。
宁绮南柔柔一笑, 只好岔开去说别的。
当初邵怀与宁绮南为了家族勉强在一起,生下孩子后便心照不宣去做了结扎, 此后再怎样胡来, 也保证家族利益全掌握在邵衡手中。
家族的倾力培养, 造就了他冷厉、说一不二的性格。
先前才因联姻一事和他起龃龉,这回本就是来缓解关系, 宁绮南担心再说下去又惹他不快。
反正她人已经到了南市, 难道还怕见不到那位严秘书?
次日一早, 严襄去到檀山府,在饰品柜前给邵衡挑领带的功夫, 忽听他道:“我母亲会来找你。”
他直言不讳。
昨夜饭间宁绮南虽没再提严襄, 但前头那两次已经足够邵衡警惕。
凭她的性格和来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拦着, 倒不如提早告诉严襄,让她早做准备。
严襄几不可查地滞了下,很快拉开抽屉,从里头选了条银灰色条纹领带,点头:“知道了。”
她抬起手, 下一秒,邵衡便习惯性躬着身低下脑袋,方便她不必踮脚。
领带柔柔地套在他衬衫领口, 严襄手指纤长白皙,灵巧地打成结,听他沉声问:“紧张么?”
她抬起眼眨了眨,反问:“紧张什么?”
严襄边说边伸手,将领带短的那一截往下抽,又仔仔细细地理好,直到形成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邵衡闻言,唇边勾起浅浅笑意。
她的确不会紧张。
她平时虽然温柔,却也不卑不亢,从国内晚宴到旧金山游艇,她从没有怯场的时候。
只不过……
邵衡无奈道:“我紧张。”
她刚把他领口翻回来弄整齐,男人便搂住她,下巴垫她头顶,抵着她额头的喉结滚了滚:“她要是给你砸钱,你怎么办?”
邵衡并非对母亲紧张,反倒是对严襄紧张。
他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因金钱开始,是他砸钱才让严襄点头。
现如今,如果宁绮南也给她砸钱,勒令她离开自己,她会怎样选择呢?
严襄预想了下那场景——
豪门贵妇豪气给她甩下一张支票,趾高气扬地警告她,收了钱就从她儿子身边滚开。
小说、电视剧里多次出现这样的情节,见怪不怪。但倘若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她大概会笑出声来。
当着邵衡的面,严襄正色:“我就跟她说,我是邵总手下,只听他的话,绝对不会为金钱折腰而背叛他。”
邵衡被她逗得鼻腔中发出闷笑,只道:“总之你不要收她的钱。”
他顿一顿,又未雨绸缪地补充:“无论她给你多少,我都给你双倍。”
严襄弯弯眼,手正好搭在他腰下窄臀,索性拍了一拍:“收到!”
他有健身习惯,宽肩翘臀,手感很不错。
邵衡长这么大哪儿被人拍过那里,也就她有这个胆子。
他轻啧一声,罩住她的重重捏回去,语含警告:“今天要是不想上班,那你就继续。”
严襄躲他怀里低笑。
*
如邵衡所料,严襄很快便收到陪伴宁绮南的委派。
他与旧金山的合作公司开视频会议,不过几小时的功夫,再出来,严襄已经被叫走。
柴拓报告,说是宁绮南觉得与李思媛聊不到一块儿,一定要换个伶俐的人。
他道:“我就想,咱们公司里大概再找不着比严秘书还妥帖的了。”
这虽是实话,但这时候说出来,便是一句拙劣的借口。
邵衡眯了眯眼,冷声:“柴拓,你要是忘不掉跟着夫人的来时路,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送回京市去。”
柴拓忙垂下头,颈脖、背脊直冒冷汗,一言不发。
他伸出食指,满含警告地点了点他,最终坐回办公椅,倒也没去追。
他了解宁绮南,她不会做尖酸刻薄的事;也同样了解严襄,通常情况下,她不会使自己陷入被动。
他要是介入,反而更难办。
只是到底有些坐立难安。
另边,严襄正在南市新建的最大商场里陪宁绮南逛街。
说是逛街,其实不过是坐在奢侈品店的贵宾室里,一边用下午茶,一边看模特上身效果。
宁绮南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角抿开笑容:“小严,这套喜欢吗?你给阿衡打工辛苦了,这套送给你。”
邵衡已经二十八,宁绮南岁数再小,也不会低于四十八岁。但她脸庞白皙滑嫩,眼下一丝皱纹也没有,看起来与三十岁无异。
她身上有与邵衡一脉相承的傲气,虽态度和蔼,但审视人的目光明明白白。
严襄莞尔一笑:“我正巧缺一套撑场面的衣服呢,这么幸运赶上您为邵总犒劳员工,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宁绮南眼波流转,打量她一眼,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早在把严襄喊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当秘书的年轻女孩,和老板发展男女关系,那自然就缺钱。
而在富人眼中,穷人是最最敏感,也许随随便便一句就会戳中她内心,即便她当下忍住,背地里也会同儿子表演倔强小白花。
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表现。
宁绮南再度扫视身边坐着的女孩一眼。
她眉眼昳丽,一双唇瓣微微翘起,清泠杏眼弯弯,是典型的江南美人面。
脸长得好看也就罢了,最难得的是仪态大方,既不谄媚也不自卑。
宁绮南想:
那臭脾气的儿子眼光倒是不错,至少没给家里招个没眼力见的女人。
被严襄这句话取悦到,她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些:“来,你把鞋包首饰也挑了,只有衣服哪行。”
严襄眨了两下眼——
这和她预想的走向万万不同,传说中的银行卡和支票呢?
从这插曲开始,宁绮南态度变亲近了许多,谈话时还提到对邵衡的不满,怪他总冷着脸,说话也不好听,不似旁人家孩子对父母笑脸相迎。
母亲吐槽亲儿子,严襄哪能跟着附和,只道:“公司里都说邵总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难听,其实奖金和年假福利都是南市企业里的第一梯队,大家都说他只干实事呢。”
她弯弯眼睛:“他对您是不是也这样?”
宁绮南回想,的确如此。
先前没有宁修扬那私生子时,邵家宁家全靠他一个人,自个儿虽不至于让他养,不过日常总有张他名下黑卡用着。
这还是在她对这孩子没多少关心,同他并不太亲近的情况下。
宁绮南忆起儿子的好,心里又软了软,点头:“是,他最面冷心热。”
一时之间,她对严襄的好感度又提上去一大截,毕竟上哪儿能找这么契合的小辈。只可惜她并非京市人,家世也平平。
待到严襄要回公司复命,宁绮南已经同她开起玩笑:“过会儿阿衡要是冤我欺负你,你可得替我好好解释。”
严襄指了指保镖手上提着的购物袋:“邵总哪能误解您呀,要真这样,那我就给他看您买的这些,保管他抬不起头。”
宁绮南含笑看她下了车,身姿袅袅娜娜,说不出的端庄秀气,心中更添一层喜欢。
正望着她的背影,手机响起铃声,是躺病床上疗养的那一位。
因为邵衡过年那番行径,邵怀被他气得精神变好,因祸得福,不日便要出院。
他双眉紧蹙:“见到了?”
宁绮南微微一笑,同他说完今日经过,道:“我挺喜欢这孩子呢,长相和我们阿衡般配,做事也知进退,没有想象中的小家子气。”
她叹一口气:“让他联姻也未必好,像我们这样……”
邵怀眸色微沉:“我们这样怎么了,至少临了没错过。”
宁绮南不语。
两人闹了一辈子擂台,到他快死时,才知道他这些年并非另有所爱,但又有什么用,到底蹉跎了几十年。
邵怀软下声:“你要是真喜欢,便查一查她的底细。如果家世清白,就算够不上咱们家,那也无所谓。”
他们毕竟只有邵衡一个独子,他能力又出众,并不是不成器的二世祖,那就不必非走联姻这条路。
宁绮南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立马就着手安排下去。
*
邵衡听到严襄交代并没遭遇刁难,心里不算吃惊。
从刚开始认识她,他就深知她惯会见招拆招,随便一两句话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她能轻松搞定他母亲,他心里头很充盈满足。
然而这满足情绪还未持续太久,第二天,宁绮南便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当时,严襄正在同他汇报四月份行程安排,邵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扬眉冲她勾唇,满满调笑意味。
这会儿,他哪儿还记得自己说过“办公室是我保持清醒的地方”。
宁绮南就是在这时推门而入。
她原本总是一副噙着笑的温婉模样,眼下却满腔怒气,一双含水的眸子几乎能喷出火来。
邵衡放下交叠的腿,眉峰下压,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她喝道:“出去!”
她横眉冷立,火都是冲着昨日还相谈甚欢的严襄,情绪显然不对。
邵衡站起身,脸色也沉下来:“您有气也不要朝我的人撒。”
宁绮南咬着牙点头,指着他的手发抖:“行。”
邵衡抚了抚严襄的肩膀,低声:“去吧,没事儿。”
待人走后,大门关严实,宁绮南厉声:
“邵衡,我看你是脑子不正常,不说京市排着队要跟你联姻的千金,咱们邵家难道找不到一个清白的女人?她那样的过去你都不介意!”——
作者有话说:随机小红包~[元宝]
第46章
几十年来, 宁绮南为了保证自己一整天的心情舒畅,晨起时会严格控制自己,拒绝接收某些可能会影响她情绪的外界信息。
但今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严襄的背调。
在她眼里, 这女孩不骄不躁, 有礼有节, 正合自己心意。
看她举止,就算家里不显, 但多少也会是个书香门第。
邵衡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倘若真喜欢, 做父母的也没必要非得反对他……
只不过,在看到她背调的第一眼, 宁绮南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严襄, 26岁, 父母早亡,籍贯鹭南。
这一行字足够唤醒宁绮南的理智。
接下来, 四个大字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挤入她眼中。
丧偶已育。
她脑子感到短暂的晕厥, 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严襄才多大?丧偶已育是什么意思?
宁绮南僵着脸,将那背调的资料合上再打开, 确认无误。
一时间,她心中既荒诞又愤怒。
邵衡这女友人选,简直是将邵宁两家的脸丢了往地上踩!
宁绮南想到方才,邵衡生怕自己生吞活吃了他的小秘书,呵护之意明显, 她头一次对这个儿子大声呵斥:“你真是疯了!”
她斩钉截铁道:“你现在就和她分手,不,是将她开除!”
邵衡今日穿一套灰色西装, 内搭一条香槟色领带,搭配金色别针。这装束同他日常的黑色系比起来,少了些许沉闷,更符合他曾经二十出头时的风格。
他原本计划要请两位女士共进午餐,这才特意穿上。
自小到大,邵衡获得的是绝对的控制与话语权,宁绮南强横命令的话语使得他脸上没了半点情绪。
他唇角扯平,一双厉眸紧攫住她,周身弥漫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母子两人相隔几步,彼此对峙,身上是如出一辙的上位者压迫感。
终于,邵衡开口:“您可能误会了我的年龄,我今年二十九,并非九岁。”
即使是九岁,他也有权利任命自己手下的人,而无需听从父母的指挥。
宁绮南眸中燃着怒火:“你就算是三十九岁,也该考虑我们邵家和宁家的脸面!”
邵衡喉间传出嗤声,摊开手:“咱们家里还有什么脸面要考虑?”
是父母彼此情人对打,到老却浪子浪/女回头的脸面,还是外公即将半只脚踏入棺材,又大张旗鼓迎回私生子的脸面?
秉持着小辈该有的礼节,邵衡没有说出口,但他唇角啜着嘲意,宁绮南看得分明,也懂他的意思。
她有些恼羞成怒:“邵衡,她家世不清白,过去又经历过那些,你知不知道她还有个……”
话未说完,邵衡打断她:“我知道。”
他面目森冷,不愿意再听母亲对严襄的评头论足与恶意中伤。
无论她曾有过几段恋情,他都早已经决定不再追究。
宁绮南目眐心骇,脑中一片片晕眩闪过。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承载着邵宁两家希望的孩子,竟已经想好要给人家当便宜爹!
气怒之下,她骂道:“我看你就是个绿王八!”
这三个字眼十分刺耳,邵衡联想到严襄曾为那个“宝贝”几次三番蒙骗自己。
他鹰眸微眯,冷冷勾了勾嘴角:
“如果我这种程度都是绿王八,那您二位这几十年来已经不知道当过多少回绿王八。你们是一百步,而我不过五十步。”
宁绮南双手发抖,一股郁火堵在胸口,只恨自己身体太好,没有气晕过去,不然怎么样也能让这毒舌的臭小子背个不孝的骂名。
邵衡没功夫再打嘴仗,下了最后通牒:“上班时间,您请回吧。”
宁绮南已经知道今天不会有结果。
她看到背调后,未经思索便跑来大闹,而邵衡又一向有主意,怎么会听她的。她心头升起一股悔意——早知道这样,就该从长计议。
她面上飘起冷色,踩着高跟鞋离开。
人走后好一会儿,严襄进来给邵衡倒茶。
她虽不知道母子俩在吵什么,但宁绮南的态度表明,她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踏进办公室以前,她已经做好了被戳穿的准备,能够坦然面对。然而邵衡脸色正常,甚至还有闲心握着她的手把玩。
他沉声:“以后上班时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上下班让司机接送,周末要是想出去玩,也得有保镖跟着。”
他顿一顿,道:“等她回京市以后就好了。”
严襄听得眨了两下眼。
他这样谨慎的态度,好似自己会被他母亲追杀,他必须得防患于未然。
但她也不知道宁绮南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只是顺从点头。
然而之后,宁绮南那头却没了动静。
邵衡预想中的刁难没有下文,就仿佛是她已经放弃对严襄的不喜。
清明节当天,冷战许久的母子俩重新有了联络。
宁绮南打来电话,要他陪自己去墓园祭奠故友。
她语气相比那日软和许多:“当时是我不好,脾气太急了,不该那样说你。但母子哪有隔夜仇?我千里迢迢从京市来这儿,就为了祭拜那老朋友,你总不能叫保镖充当我儿子陪着我去吧?”
邵衡不置可否,这么点儿要求,他倒不至于不同意。
然而宁绮南显然很急迫,一见他答应,便像赶鸭子上架似的立马要去。
邵衡不解:“清明节总共三天假期,怎么非得现在去?难道您那故友还能长腿跑掉?”
宁绮南斥他不尊死者,邵衡不语,他今天原定有应酬,人在城西,已经喝得醉醺醺,偏偏亲妈主动求和,就不得不去。
等邵衡赶去城东墓园与她汇合,天上挂着的日头已经西斜。
他捏了捏眉心,两小时的路程已让他清醒大半,哑声道:“有些晚了。”
宁绮南脸上透出些笑意:“刚刚好。”
她今天,是特意安排了人跟着严襄,晓得她要带女儿来祭拜亡夫,这才过来。
那日回去后,她同邵怀和盘托出发生一切,忍不住怒骂抱怨:
“你那个儿子!对自己家里人说话倒是狠毒,却把个带孩子的寡妇当宝贝捧着。”
“你等着吧,他要真带个便宜女儿回京市,咱们家要被人笑话死!”
邵怀:“你难道不知道他的性格?他最霸道自我,这些年来,他想干什么没干成?你越是拦着他,他越是跟你对着干。就像翟家那个老二,为了娶那小明星,婚礼都没让翟家人去。”
宁绮南忧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娶这种女人?”
邵怀:“哪个男人能不在意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有别人?你甭管他俩爱情是真是假,只用让他看见那小秘书满心满眼都是前一个男人和孩子,咱们不必出手,他自己心里都能长出疙瘩来。”
那清明祭拜逝者可不就是个好机会。
人家恋爱结婚多年,又有个亲女儿,带着孩子去祭扫,免不了哭一场,倾诉倾诉往事。
就邵衡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哪里能忍。
有了龃龉,以后分开便是迟早的事。
宁绮南意味深长:“走吧,我带你去见见那位故友。”
*
城东狮山墓园位于城郊,坐落于山脚生态区,是近几年的热门墓区。
这年头,不止活人要买房,死人也同样,且价格不低,买墓还得靠抢。
今天气温二十多度,严襄一袭白裙,牵着同样穿着的女儿,走在来往匆忙、祭扫亡者的人群中并不扎眼。
小满右手牵着妈妈,左手抱着来时去花店选的花束,转头催促:“阿姨!你快一点哦,不要走丢啦!”
赵阿姨推着儿童车跟在后头,笑眯眯:“来了来了。”
她才四岁,正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时候。
之前就听妈妈讲过,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要来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小满歪了歪脑袋:“我们要见的就是他呀。”
严襄笑了笑,点点头,问:“小满还记得吗?”
她眨巴着眼睛,很苦恼:“好像见过,但我忘了。”
小孩子记性有限,又认生。从前陈聿出差,一周不见都会觉得生疏,不好意思靠近,更何况是现在。
就连她自己,对着墓碑上的这张照片,也觉得恍如隔世。
她逃离鹭南,逃离舅舅舅妈,同与父母断亲的陈聿抱团取暖,组建家庭。
在那个极其寻常的早晨,交警队打来电话通知,陈聿发生重大车祸,当场死亡。
那会儿她脑子里,全是他出门前的抱怨,他说,天天上班真的好没意思。
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日复一日的生活才是最难得珍贵。
……
“叔叔!”小女孩儿稚嫩的叫声唤醒她。
严襄抬头望去,见是多日不见的陈晏。
之前他归还赔偿金后问过陈聿墓园地址,严襄便也没瞒着,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在这个时间段遇上。
陈晏笑得温柔:“你还记得我呀?”
小满吐吐舌头:“刚想起来呢,叔叔给我扎过针!”
她想起什么,瞄了眼墓碑照片上的男人,嘟囔:“奇怪,和这上面一模一样。”
陈晏摸摸她的脑袋,道:“忘了吗,这是爸爸——”
他乍然出声,严襄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弯眉蹙起,对他这行为很介意。
孩子太小,还没必要去认识死亡,一切应当顺其自然。
小满歪歪脑袋,她上幼儿园,有正常社交渠道,当然对“爸爸”这个词汇不陌生。
但她的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她也早就忘记了他的脸。
小满望向墓碑上的照片,原来爸爸长这个样子。
她又抬头望向长相一样的叔叔,好奇道:“那你也是……”
严襄止住她的话头,半蹲下身将小满抱到推车上,道:“宝贝,刚刚不是说想吃门口卖的雪糕吗?让阿姨带你去买好不好?”
小孩子玩心重,当即便忘了刚刚的话题,眼睛发亮地要赵阿姨推快一些。
两人并肩而立,目送一老一小远去,严襄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晏已经开口:“你和他好吗?”
这个他是指谁,两人心知肚明。
严襄侧过头,费解地望着眼前清隽温润的男人,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同邵衡好不好,和他有什么干系?难道他是要当着他哥哥墓碑的面指责自己?
可他这从小被父母偏爱,间接使得陈聿断亲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这和你无关。”
严襄语气冷硬地回答。
“不,有关。”男人很快回答,眸色幽深地看着兄长的遗照,“小满需要爸爸,而他不可以做小满的爸爸,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是么。”
猜到她清明假期会来祭扫,他从早上开园就守在这儿,好在运气不错,第一天就让他等到母女俩。
他像在暗中窥伺的蠹虫,没有和她见面的正当理由,就只好躲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伺机而动。
“你什么意思?”她望着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戒备。
“我可以。”陈晏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温柔恬静的女人。
有时候他也想,倘若他没有选择京医大,而是留在南大,是不是当初遇见她的,就是自己。
“我不介意你和他的事。”
陈晏没有办法再忍下去。
一年十二个月,他和严襄上一次见面还是春节。
他说:“让我来代替我哥照顾你。”
严襄心头愕然,被他这狂放的话惊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她肩头忽而被一双宽大手掌紧紧握住。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为她稳住身形,他均匀的呼吸起伏,也瞬时传来。
严襄胆颤心寒,几乎在一刹那便已确定他身份。
邵衡。
他是什么时候来这儿,又听到了多少?
第47章
晚春时节, 鸟叫蝉鸣声此起彼伏。
此时太阳西斜,狮山墓园内行人渐渐稀少,傍晚日光透过稀稀碎碎的枝叶照进这一行小道。斑驳的光点洒在人身上, 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这一方小小的墓碑前, 身着卡其翻领风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 他那双大掌浮起青筋, 扣在女人肩头,以一种将她拖向自己羽翼下呵护的姿态, 不容拒绝地完全揽住她。
严襄唇角抿紧, 心脏扑通扑通响彻耳底, 她僵直地站着,微微侧过脸去看邵衡脸上表情。
男人面容冷峻, 那双本就锐利的眼此刻犹如一柄利剑, 能直直插进人心里去。
他目光所及, 不是面对着的活生生的男人,而是墓碑上, 那同陈晏过分相似的照片。
这已经是邵衡第三回 看到此人照片。
第一次, 他亲手捡起严襄放在手机壳里、视若珍宝的证件照;
第二次,他窥见见证着严襄与他校园青春的社团合影。
这一次, 他终于知道,那个让他一直如鲠在喉的人,原来早已经死去。
严襄滞涩着声音:“你怎么来了……”
她底气略有不足。
先是陈晏抛下惊天巨雷,在他哥哥墓前告白;再是邵衡骤然现身,亲眼见证。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她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邵衡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她——
女人原本皎白的一张脸蛋上血色褪尽,再没了从前的安之若素, 她惴惴不安,在他望过来时下意识闪躲眼神,显见心虚。
他怎么来了?
当宁绮南兜圈子似的带他在这墓园里瞎转悠,他便意识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压根就没有那个故友,她只是在引导他亲眼看见某些东西。
宁绮南蹬着高跟鞋,墓园占地面积又广,走到最后,她气喘吁吁,已经坚持不住要主动找人问路时,反而是邵衡先发现了他们两个。
一男一女并肩站立在石碑前,男的高大,女的娇小,看起来格外碍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朝他们走去。
他才是严襄的正牌男朋友,他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躲?
风声将陈晏的话送进耳朵里,他说,他不介意他们俩的关系。
邵衡心中顿生戾气——他还没被旁人撬过墙角,陈晏要是不怕死,大可以试试。
下一句,他又说,他要代替哥哥照顾她。
此时,一切豁然开朗。
严襄一直深埋在心的,是早早逝去的前男友。
她在意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邵衡眸光紧紧地凝住她,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不来怎么知道你还有这段过去。”
他声量压得极低,让外人看来,两人就像在耳鬓厮磨。
纵使心中尽管有着再大的惊涛骇浪,邵衡也极力地压抑住。
当着一个和她死去前男友长得一样的男人的面,一切都可以推后再议。
邵衡看向陈晏,那个长相让人膈应的男人。
他扯了扯唇,不怒反笑:“陈先生,无论是你,还是你哥哥的照顾,我女朋友都不需要。”
比起此前那几回,邵衡的态度称得上是温和有礼。
他看起来十分大方宽容,就像在处理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陈晏沉默着,看着眼前姿势亲密无间的一对璧人,他深知对方权势,此时该示弱离开,可心底执着,仍不愿意放弃。
打蛇打七寸,他开口:“邵先生,我是在问我嫂子,并不是你。”
他温润地笑了笑:“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怎样想?”
他的话音落下,邵衡周身气场森寒,那抹伪装出来的笑也彻底消散。
嫂子?没名没分,人还死了,他凭什么叫嫂子?
他鹰眸厉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不要脸,同时也不要命的男人。
严襄在心中微微叹气。
她肩上的那只手掌越攥越紧,青筋贲张,显然已经动怒。
看在陈聿的份上,严襄决定最后救陈晏一次。
她正要开口,忽听一阵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宁绮南出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工服的工作人员。
她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眉尾轻轻上挑,道:“阿衡,我刚好遇见工作人员催收管理费,看到严秘书名字也在呢。”
刚刚邵衡抬脚就走,眨眼便没了身影。
宁绮南落后一步,却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巧碰上管理员在核对新一季管理费,望着名单上的名字与结清尾款时间,她决定让儿子看得更透彻一些。
她递过来那张薄薄的纸,轻飘飘地送到邵衡眼前,恨不得扒开他的双眼让他仔细看看。
邵衡也确实看得清清楚楚。
死者陈聿,墓地付款联系人严襄,结清时间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正是他与严襄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她一边对自己曲意逢迎,一边利用他为前男友结清墓地价钱。
他们的关系好到何种程度?竟然是她来为他买墓地。
邵衡迎来毫无预兆的心恸,胸腔仿佛被重物从高处砸出深坑,让他呼吸声渐渐加重。
严襄站他身侧,自然也看到了那张缴费清单。
管理员同她说:“严小姐,这一季度的管理费该交了,给您打电话发信息都没结果……”
严襄勉强一笑。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所有事如潮水般一次性涌过来,让她连惊慌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察觉到,邵衡原本揽着她肩膀的手缓缓滑下去,收回他身侧。
严襄少有的心虚,不敢看他,怕看见他那双充满愤怒,不可置信自己被欺骗的眼睛。
她想,这回,他们俩真的结束了。
严襄深吸一口气,正要接过管理员的付款码,忽地——有只手从中途截断她动作。
他腕上戴着只黑色手表,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白皙皮肤下泛出青色血管,脉络凸起。
他捏住那张小小的卡片,拿出手机扫码——
随着一声电子收款提示音落下,管理员点头说谢谢,正要离开,邵衡报出自己的手机号:“以后联系我就好。”
严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望向他的脸。
他长睫全然垂下,细细密密地微颤,他对她的视线避而不见,掀起眼皮去看宁绮南。
他冷声:“妈,我早知道这些,你不需要特意带我来看。”
宁绮南已经完全怔愣住,她无法想象,这个从小就对所有物有着极强占有欲的儿子,竟然宽宏大量至此。
她气到脑门一抽一抽,干脆笑出声:“邵衡,我看你该和你爸换位置,去疗养院里躺一躺,治治你自己。这种女人有什么好?她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阿姨。”陈晏唇角勾出一丝讽刺,冷笑开口,“何必侮辱严襄,一直都是你儿子在缠着她。”
宁绮南来得匆忙,压根没注意旁边还站了个男人。
看到他的长相,再看向墓碑上一模一样的脸,她见鬼似的皱紧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短暂的怔愣过后回神,宁绮南想要再吵,却被邵衡挡在中间。
他脸色发沉:“走吧,送您回去。”
严襄在原地站定,他伸出手,再度牵起她的,掌心相贴,两个人的温度都是如出一辙的冰冷。
他虚虚地握住她,并非十指相扣。
倏忽之间,严襄将手抽了出去。
邵衡额角青筋绷紧,到此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眸底暗沉,深不见底的瞳中渐渐酝起骤风,眉梢吊着一丝冷戾。
严襄抿着唇,低声:“我去和他做个了断,很快就来。”
邵衡脸色漠然,跨着大步离开,仿佛完全不在意。
严襄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转身看向陈晏,她对他不再客气:“如果我早知道你有这心思,绝不会同你来往。你对我有感觉,未必是因为情感,只是你从小习惯了在你哥哥手上抢东西。”
陈晏听在耳里,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兄弟俩的关系受过分偏爱的父母影响,却没有完全断裂。得知陈聿结婚的消息,他特意备上一份大礼,却在看见兄长扶着小腹隆起的女人时愣住。
两个人脸上的笑都很幸福,他们即将迎来全新的生命。
家庭畸形,被偏爱的孩子心理同样不健康,他与陈聿一致,渴望有正常美满的家庭。
开始是羡慕,后来就变成了嫉妒,到此时,已经成为深深的执念。
严襄最后告诫他:“邵衡要是对你出手,我不会拦他。”
“没关系,那是你的自由。”陈晏微微一笑。
严襄不再管他,先前连累他被明立开除的愧疚已经消散,她边往外走边拨通电话,让赵阿姨直接带小满回家。
*
晚餐,三个人终于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气氛出奇诡异。
宁绮南为今天的大败而归不愉,既不想看严襄,也不想看那个情种儿子,只冷脸不语。
严襄平时面对邵衡,很会甜言蜜语那一套,扭转尴尬氛围也不在话下,但今天不行。
她很少感到这样气短。
男人捧着碗,左手执筷,面无表情地嚼着饭粒。
宁绮南吃完,很快离开,懒怠再与他们废话。
她得回去和邵怀通电,告诉他,他儿子已经疯到不止养小秘书和她女儿,连她亡夫的墓也归他负责!
室内少了一个人,只剩他们俩,环境越平静,严襄便越心焦——
作者有话说:勺看似大度地给情敌付钱买墓,其实已经气到想自己躺进去[抱抱]
谢谢Colonelli宝宝的一个地雷[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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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人是在包厢里吃饭, 分隔坐在一张不小的圆桌。
现在宁绮南走了,更显一室空荡。
严襄手握着筷子,做出夹菜的动作, 却始终没往嘴里送。
她时不时就抬起眼, 偷偷瞄向斜对面的邵衡。
男人眼皮垂下, 长睫被灯光投下小片阴影, 显得那张脸犹如雕刻出来,一丝生气也没有。
他匀速地吃着饭菜, 一言不发。
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吃惊——他竟然直接在他母亲面前认下了。
在邵衡认下的那一秒, 严襄脑中一片空白, 万万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要面子,还是真的对她宽容至此?
但无论是为了哪一个, 她都十分理亏。
因为邵衡不仅不知道, 而且她这一趟还是瞒着他出来。
她特意将他一场应酬安排在今天, 又用借口打发走了保镖,只为了万无一失。
他一直不语, 严襄先忍不住了, 她宁愿他像从前吵架那样质问她。
她站起身来,慢慢挪步过去。
邵衡仍旧没有动静, 直到她握住了他夹菜的手掌。
他的动作顿在半空,既不挣脱,也不继续,就这样和她僵持。
邵衡终于掀起眼皮,那双曾经面对她有无数种浓烈情感的眸子平淡无波, 话里含着讽刺:
“这次,你又打算用什么借口蒙骗我?”
他指的是她昨天对自己的欺瞒。
邵衡问她清明假期有何安排,是否要同自己一起参加应酬时——
严襄笑盈盈伏在他胸口, 微微嘟唇:“宝贝,说好了给我节假日的,我上班很累的呀。”
“您大人有大量,就放我回家睡觉吧~”
她洇着浅粉色的指甲轻轻蹭过他喉结,一瞬间就将他迷得晕头转向。
听着她声音里娇娇的尾调,他那时还想,她近来确实很累,又要应付工作,又要对宁绮南提心吊胆。
既然如此,那她放假就好好休息。他自己去应酬,也没什么大不了。
结果,她瞒着他来给前任祭扫,她就是这样休息给他看的。
“我错了。”严襄开口道歉。
邵衡眼睫微微一颤,目光定到她一张一合的唇上。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承认错误。
是为了一个死人。
是了,这虽然是一个死人,却是她在背着房贷的困难时刻,也要为之负担墓地账单的前任。
邵衡垂下眼,冷冷地呵笑一声。
他算什么?一个给严襄提供金钱的道具人?
他也是窝囊,当着宁绮南的面,居然谎称自己早就知道。
可即使想生气,面对一个死人,也争不起来。
邵衡看着眼前这个惯会花言巧语的女人。
想逼问她究竟在意哪一个,可自己心底也不愿意问出口。
活人和死人相争,谁赢谁输,都是看那个做选择的人。
谢家就有现成的例子。
活人要是赢了,那便是谢泠亲爹在原配死后数月新婚,薄情寡义;
死人要是赢了,便是谢泠她大哥,为早亡初恋一生不婚,一往情深。
严襄做这其中任何一个选择,邵衡都不愿意。
他连这气,都生得无力。
严襄抿了下唇,知道他是气疯了,要不然,他一个曾经厌肉食的人,怎么会夹东坡肉到碗里。
她害怕他患上更重的心理阴影,于是抽掉他的筷子,低声:“别吃这个了,是我不好。”
严襄是真心实意地道歉,却见他脸色仍旧不好,下颚角像绷紧的弦,显见还没消气。
她踌躇了会儿,道:“邵衡,我可以和你解释,他……”
“我不想听。”他很快打断,面无表情,“我不想听你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要告诉我。”
这段话打了严襄一个措手不及,她陷入沉默。
她终于发觉他话语中是深沉的醋意,而不是被欺骗的怒意。
倘若邵衡发火愤怒,她可以用从前那些手段来敷衍他。毕竟她知道两人不过是床上搭档,他对她更多出于占有欲,可偏偏,他是这样。
他竟然是在对她的上一段感情吃醋。
严襄直直地发着愣,目光游离地看着眼前男人。
她以为,以他们的关系,是不会存在什么喜欢与爱意的。
她只把他当甲方,当金主,而金钱可以让她容忍他的占有欲,这也是她从始至终都哄着他的缘故。
可邵衡今日种种,都表明他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她心底忽然产生一股慌张——他对她真的有感情了吗?
这时,邵衡再度开口。
“那个与你通电话的宝贝,和你是不是男女关系?”他面色冷然,“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多余的我不想听。”
严襄怔怔的,嗓音发哑:“不是。”
邵衡紧攥着的手瞬间松开,这是他一直在意的。
“和我在一起以后,你有没有背叛过我?”
他想问的其实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还有没有其他男人。
可她都能为了祭扫前人做出欺骗他的事,问这个不过自取其辱。
严襄摇摇头:“没有。”
随着这两句问话的结束,邵衡终于把自己说服。
好歹,她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墓地,买就买了吧,至少证明严襄是一个情深意重的女人。
反正人已经死了,死人只存在回忆里,而活人可以创造更多回忆。
他不需要在意一个死人。
严襄就站在跟前,邵衡将脸垂下,埋进她怀中,两只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身。
“没关系,都过去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身量高大的男人紧紧贴着她,像在寻找某种依靠,鼻腔里喷出来的呼吸深沉。
严襄迟疑着,将手抬起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脑。
他的态度,让她对这段关系产生了不确定感。
如果邵衡真的对她动心,那他要的只会越来越多,她给得起吗?
她最后,能顺利脱身吗?
*
这天之后,邵衡与严襄的关系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两个人谁也不提那日墓园的事,都装作已经过去。
邵衡近来很忙,连带着严襄也同样。
因为环宇正式走上正轨,开始同京市那边接洽。宁氏手握医疗信息系统,是必经之路,可如今代掌权的又是宁修扬,便频频向这边抛来难题。
百忙之中,严襄接到了宁绮南的电话。
其实这并不在她意料之外,从上次墓园便能看出,宁绮南一定会竭尽所能让她和邵衡断掉。
严襄只是奇怪,为什么对方明明很在乎自己的身份,却始终没有告诉邵衡自己丧偶有女的事。
她对和邵衡的这段契约合同充满着犹疑,也想看看宁绮南是否能提供给她结束的解决方案,于是便答应了这次邀约。
宁绮南报出茶室的地址,冷哂:“你要是有骨气,就不要带着阿衡过来,他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严襄无奈地笑了笑:“好。”
她按时赴约。
这是一家颇为华贵典雅的茶室,原木桌椅布置其间,整体呈侘寂风格,质感温良。柔光灯影在屋内流淌,伴着浅浅的音乐声,好似一处幽静秘境。
严襄只是一抬眼,便瞧见了淡淡抿茶的贵妇人。
她穿一身浅色旗袍,外搭一件卡其色披肩,脸庞姣好,身姿丰腴。
她只是坐在那儿,便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而这副倨傲的气质,又莫名使她想到了邵衡。
宁绮南大概是包了场,这儿只有她一桌。
严襄缓步走近,同她打过招呼坐下,姿态自然。
宁绮南的眸光凝在她身上,同严襄一样,从她出现在大门,她的目光便盯牢了她。
单就外表来说,宁绮很喜欢她这样潋滟的脸颊,清瘦的身姿,以及温婉的气质。
更别说她知礼节懂进退,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面对自己这样一个不容小觑的“敌人”,她也依旧微笑以对,从容不迫。
严襄实在很符合她心中对于儿媳妇的期待。
宁绮南收回注视着她那张皎白脸颊的目光,开始办正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两指抵住,缓慢地推过去。
那张轻薄的纸片被推到严襄眼前,她扫了眼数字后面的零,数了数,竟然跟了八个——
不愧是邵衡的母亲,出手比他还要阔绰。
然而这支票解决不了她和邵衡之间的问题。
“您请收回吧。”严襄推回去,实实在在地告诉她,“邵总说过,无论您给我多少,他都给双倍。”
宁绮南身形一滞,虽然对这结果不算意外,却还是对儿子的大方感到咬牙切齿。
他要是再大度一点,口出狂言说个五倍十倍,她的私房钱都不够砸给这小秘书门槛费。
同时,宁绮南也对严襄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
她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她儿子这样对她,她就算是恃宠而骄,跟自己这个亲妈打擂台,也不该是这种抱歉的表情!
她觉得这女人实在有些不知好歹,难道真像那天墓园的男人所说,是邵衡一直在缠着她?
越想越远,宁绮南拉回思绪,冷哼一声,道:“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不要以为阿衡一时迷恋你,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严襄冷静听着——这话术很熟悉,好些豪门婆婆都这么说。
但接下来,宁绮南的话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你以为你能嫁到邵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出入有司机保镖,家里有数十个阿姨,从此十指不沾阳春水,享受你十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
“你以为,你能带着你女儿一起跃升阶层,让她拥有信托,上国际学校,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学业,成为贵族千金,从此走向一条康庄大道?”
“不要做这些美梦了。阿衡不会娶你,就算他愿意,也绝对拗不过我们。”
“你绝对嫁不进邵家,过不上你梦寐以求的富贵日子。”
严襄脸色古怪。
虽然宁绮南看似在贬低劝退她,但更多仿佛是在引诱。
她清凌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女人,试图看出点端倪。
宁绮南被她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低头啜了口茶,念出最后一句台词:“你有本事,就让阿衡同意娶你。”
这是她与邵怀商量出来的法子。
那日墓园过后,两人都笃定,邵家当真出了个痴情种,毕竟没见有哪个富家子弟上赶着当便宜爹和便宜老公的。
宁绮南蔫蔫的,已经在南市待不住,想要就此打道回府时,邵怀又出了个主意。
他叫她拿支票砸严襄。
宁绮南朝他翻白眼:“她真跟阿衡好的话,怎么会在乎这点蝇头小利。是人都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她难道看不出阿衡的身价远超那点儿三瓜俩枣?”
再说了,上回就是他出的馊主意,说得好听,要让邵衡心里头起疙瘩,结果适得其反,快把她膈应死了。
邵怀振振有词:“正因为这样,你才要展现给她看咱们家的财力。你拿个她拒绝不了又必须拒绝的数字,就是在告诉她,我们家比她想象的还有钱。
“你得让她去逼宫,逼阿衡娶她。咱儿子是生意人,就算喜欢她,也不会置自己于不顾。宁修扬那小子现在风头正盛,阿衡明白其中利害,娶一个普通女人对他没好处。她倘若去逼宫,阿衡一定会厌烦。”
宁绮南压根没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万一,最后真让他俩成了怎么办?
但老头子信誓旦旦,还要拿出手头一半的财产跟她对赌。
儿子的婚姻最终还是由他自己,但这钱是实打实的。
宁绮南同意了。
就连这些说出来令她尴尬的台词,也是邵怀躺在病床上创作出来。
宁绮南不抱希望,她认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这是个陷阱。
谁会放着有钱有闲、还不用伺候豪门公婆的日子不过,非得找男人要一个不确定的名分。
然而这话题让严襄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
嫁娶?
她骤然想起去年,邵衡曾莫名其妙问她想不想去京市。那时她刻意表现出了自己的向往、贪婪与渴望,邵衡显见不喜,便主动退步,对她也产生了龃龉,渐渐疏远她。
如果这次,她如宁绮南所愿,去向邵衡逼宫,也许能让他再度产生不满,他对她的那些心动,也许会因此消失。
这段关系,大概就能就此终结。
*
邵衡正坐在车上,从X镇往南市赶。
刚刚收到消息,盯着宁绮南的人道是她与严襄见了一面。
他望了望腕表,双眉拧紧:“再开快些。”
近来由于内外部压迫,他心里很烦躁。
外部上,环宇正同宁氏接轨,宁修扬在京市几次三番搞黑手,让他烦不胜烦。
内部上,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那个死去的男人。
每日但凡歇口气,就会想起他,不断比较自己与他在严襄心中地位。
邵衡手肘撑在车窗,望着不断飞速驶过的车辆,心里越发躁郁。
他得看到严襄,得确认,宁绮南是不是又跟她说了些什么。
他得把母亲送回京市去。
南市,还是只有他和她两个人才最好。
越是烦躁的时候,偏偏越容易出差错,前方车辆急刹,使得柴拓也猛踩刹车,车辆一震,一张卡片掉下来,砸到邵衡的头上。
是从化妆镜夹层里落下。
柴拓忙道歉:“好像是应酬完随手塞的,不好意思邵总。”
邵衡轻啧一声,眸色深沉,将那名片随手扔掉,再抬眼,不防跟镜中自己对视。
他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端详过自己的样貌。
他是鹰眸,眼窝幽深,遗传自外公,那个专制自我的男人。
鼻子来源于父亲,薄唇肖母,组合起来,是一张冷厉严肃的脸。
他无法控制地想到那张只看过一眼便深深映入脑海中的遗照。
男人温文尔雅,弯眼笑时有如春风,是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严襄更喜欢哪一种?
邵衡双眸定定地看着镜中,眼前糊了一阵,再看清镜中人,竟然觉得那镜像发生了虚幻的变化,他的轮廓渐渐变得柔和,同那遗照十分一致。
他一时产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哪个地方和那男人相像,严襄这才选择了自己?
邵衡沉下眼,心中清楚这再荒唐不过,郁火顿生。
人都已经只剩一捧骨灰了,他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砰一声阖上化妆镜,面容罩上寒霜。
柴拓余光扫到,不敢吱声。
不知道大少爷什么时候对相貌如此在意,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拿化妆镜出气。
倏忽之间,邵衡将手机卡槽取出,拈了块小小的手机卡,厌烦地丢在扶手箱中。
他交代:“以后这张卡上所有事宜,你来处理。”
柴拓一边应好一边猛踩油门。
终于赶到茶室时,宁绮南早已离开,严襄倒是还在。
她姿态悠闲,正跪坐在蒲团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杯中倒影出神。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严襄适时抬头,冲他挥手:“来啦。”
她语气松快,看起来没出什么事的样子。
邵衡放下心来,即便清楚母亲不会对她做什么,他也仍旧关心则乱。
他没去对面更宽敞的地方,而是坐到了她身旁,将她往里挤,手又搂着她的腰不许她动。
只有这样紧紧地贴着她,才能驱散他心中的不确定。
他们俩都是活生生的。
邵衡将头倒上她的肩,深深吸了吸,待鼻腔里盈满她的味道,这才问:“我妈找你说什么?”
严襄和盘托出:“给了我一张超大金额的支票,然后叫我离开你。”
邵衡眯起眼,看似随意地问:“你答应了?”
被他靠着的女人摇一摇头。
他随即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他蛊惑般地再次提到之前的话:“不要答应她,我会给你双倍……”
严襄撇过脸去看他。
男人表情愉悦,双手锁住她的腰身,脸庞紧贴着她肩窝,像挣不开的狗皮膏药,牢牢地黏着她。
她早该想到的,邵衡这样,早就超过了占有欲的范畴。
严襄盯着他,问出一段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的话:“邵衡,要不你娶我吧?”
邵衡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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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邵衡慢慢地直起身, 眉心紧缩,两只眸子凝着她,问:“你再说一遍。”
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要不然, 严襄怎么会主动要求他娶她?
在这段感情里, 虽然一开始是他强求得来, 但后来他逐渐上心, 不再能控制自如。
他清楚地知道她游离在感情之外,对于他只是嘴上甜蜜, 心里还掺杂着各种其他人——
这样的严襄, 怎么会突然叫他娶她?
他眸色幽深, 脸上表情莫测,很有些严肃的样子。
严襄以为自己又精准踩他雷点了, 便将他的胳膊抱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肩上, 声音软软:“娶我呀,你不想吗?”
女人柔美的脸庞枕在他肩头, 含水双眸里满是他的倒影, 她嘴巴抿起来弯起,形成一条笑弧。
邵衡再去望她衣服, 却恍惚见她原本的衬衫长裙变幻成了一抹鲜亮的白色。
大朵的白纱将她姣好的身体裹住,绽出巨大裙摆。她的长卷发被挽起,洁白的头纱盖住她的整个脑袋,漂亮的五官被阻隔在一层薄薄的纱后。
邵衡伸手,将那头纱撩起, 捧住她昳丽的脸蛋,目光灼灼地盯住她。
严襄想,接下来, 他应当就会重重捏着她的脸警告,叫她不要痴心妄想。
于是她再接再厉:“我好向往京市呀,上次去还没有过瘾呢。而且你不是说要把京北的宅子给我吗?我想去验收呢……”
随着她的话,邵衡同样回忆起那座京北庄园。
他当时的确许诺过要给她。
但那地方太小了。
用来办婚礼不太合适。
严襄还在喋喋不休地想要更多的东西,诸如房车票子,她努力地在脑中搜索关于拜金的一切。而邵衡则被她提醒。
是的,他可以娶她。
他可以用婚姻绑住她,这样,就不必担心她随时会抽身离开。
面对那些像苍蝇一样的男人,他也可以用法定身份让他们通通滚蛋。
尤其是那个仗着死去哥哥叫她“嫂子”、却满心觊觎的的男人。
他可以跟着她,回到她那套他们共同出资的房子,去见她妈妈,向她提亲。
他们还可以生儿育女,倘若今年结婚,最快明年,他就能当上爸爸。
邵衡喉咙有些涩意,打断她的话,问:“你真想和我结婚?”
严襄正演得起劲,一时被他的反问截断话头,眨巴了两下眼睛,理所当然地点头,刻意道:“当然啦,谁不想过好日子呀。”
她着重强调了“好日子”这三个字。
邵衡的眉头轻轻拧了下,手搁在桌上,边考虑边用食指轻点桌面。
他道:“今年太急了些,还有不少工作没有结束。不过你如果真的想……”
他话到一半,陷入思忖。
他回去还得接手群益,对付宁修扬和一众跳梁小丑,这样一来,给她的关注大概会少些,那就得想个解决方案……
严襄傻了眼。
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那样的表情是对被她算计的不满,结果他竟然真的在考虑?
之前那个唯我独尊、眼高于顶的邵衡哪儿去了?
他一个豪门继承人真的要娶她么?!他都不需要考虑现实因素的么?
严襄咽了下,斟酌道:“其实,我又觉得好像太快了些。”
邵衡撩起眼皮,淡淡扫她一眼。
严襄硬着头皮,道:“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而且……”
她想起合约,又像抓到救命稻草般的补充:“而且还有合约呢,合约期一年,现在才过大半年。”
邵衡竟然是来真的。
假使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同意,那必然就是如万千花心男人一般在哄她;他如果直接拒绝,那也正常,证明他们的关系还维持在正常范畴,并未出格。
可他竟然在考虑。
他当真了。
随着她提到合约,邵衡的脸色再度沉下来,嘴角向下,看样子,仿佛下一瞬便又要将那一年期限给抹除。
严襄努力补救,生怕弄巧成拙,她道:“我就是有点没安全感,所以开个玩笑。但我知道,这会儿不是个好时机。”
邵衡仍然不语。
他心道:她哪儿来的安全感不足?整日里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还有比她安全感更足的人么?
反倒是自己,去哪儿都念着她。
严襄见这话没起效果,只好变换姿势,改为搂住他的脖子,亲亲他抿紧的唇角:“宝贝,我是觉得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了,再多相处,更加了解彼此才好。”
邵衡微微垂下眼,看着她娇艳的脸,哑声:“现在时机的确不太好,不过如果你真想我娶你,可以先叫一声法定婚姻关系的称呼过过瘾。”
严襄确认他又开始不正经,心里松了口气,来不及计较那么多,只顺从地柔声:“老公。”
邵衡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颈,用指尖轻轻挠了两下。
见她痒得皱着鼻子躲开,这才哼笑出声。
他衔住她的红唇,边吻边轻声:“宝宝,老婆。”
寂静的茶室里,他们吻作一团。
身量高大的男人将她桎梏在怀中,因为身高差距,他捏着她的颈脖,迫使她抬起脸去迎合。
他咬着她的舌尖,不断吞口因来自她口中的水、液,再渡过去他自己的。
严襄闭着眼,耳边是他声声缠绵的呢喃,叫她老婆,叫她宝宝,一刻也不停歇。
随着他的暧抚,她眼睫颤动不停。
她不能再同邵衡纠缠下去了,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她就只能快些让他发现自己的身份。
让他恼羞成怒,主动提出分手。
*
茶室的事,两人都当了真,却又各自心怀鬼胎,希冀往不同的方向发展。
严襄有些期待宁绮南再来找她。
这一次,她一定好好配合,拿了支票便上演小白花被侮辱,痛斥上流阶层,惹恼他们全家,让他们觉得自己不知好歹,趁着邵衡没反应过来便逃之夭夭。
然而她的希望落空,宁绮南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甚至听柴拓说,夫人不日便要回京。
邵衡则认真思考起结婚的可能性。
他年纪也大了,明年就到三十,已经是适婚年龄。更别提家里一直在催,甚至动了让他联姻的想法。
既然严襄主动提起,又为什么要拖着?
早结晚结都会结,不如早点把她娶回家。
他不是看不出,她心里还有点儿小九九,说结婚也是为了试探他。
要不然,就她那样谨慎体贴的性格,哪里会主动提出这要求。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她试探她的,他刚好全盘接受。
奈何最近着实不是好时机,否则,在她提出来的那一刻,他便爽快答应了。
但无论如何,钻戒也得先准备起来。
店里卖的邵衡瞧不上,辗转回京市又抽不出时间,恰逢南市最近有场拍卖会,邵衡便带着严襄一块儿去了。
说来也是巧,两人才相携踏进了大堂,便见着熟人——本应该在京市的翟宇望。
严襄能看出邵衡这位好友对自己印象不好,想着主动避开,留出空间叫他们俩说话,不防被邵衡牢牢握住手。
他还记仇,语气便淡淡:“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泠有幅特别喜欢的画,正好在这儿拍卖。”翟宇望衣冠楚楚,看上去比之前正经,只是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嘴上说是给谢泠买礼物,实则是过来主动求和。
上回他多话,故意透给谢泠错误信息,致使邵衡差点被分手,让他起了怒,径直被拖入了黑名单,直到现在。从小到大的好兄弟,穿同一条裤子长大,总不能真就这么掰掉。
邵衡冷哂一声,越过他,带着严襄落座。
严襄是头一回参加拍卖会,只是抱着开眼界和看热闹的心理来出外勤。报起拍价时,她便在心里猜成交价格,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中途,邵衡还让她举牌叫价,也算过了次挥金如土的瘾。
等到最后出场,呈在台上的竟是颗十克拉梨形粉钻戒指。
即使不在近前,也依旧能瞧出它边缘闪烁的火彩。
这枚粉钻起拍价便是中千,甫一开拍,便不断有人竞价。
严襄攥紧手,她瞄了眼身侧男人,见他并不关注台上,只是兴致缺缺地玩着手机,心里略微放松下来。
因为上回差点同邵衡求婚成功的事,她现在对戒指一类格外警惕,生怕他还没死心。
严襄注意力回到台上,眼见心里的成交价不断被推翻,正是惊叹之时,不料邵衡忽而举牌,示意加价。
她心里一颤,微微睁圆双眼,向侧面看去。
男人手肘撑着椅子,手握成拳抵在额头。
他姿态闲适,脑袋歪向另一侧,眉尖微微挑着,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带点笑意。
“看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不如我拍下来送你?”
严襄呼吸滞了一瞬,很快道:“不要,我不喜欢。”
买给她做什么,她不仅不嫁给他,还盘算着什么时候表明身份合适,要真拿了这戒指才心虚。
邵衡也不强求,就像是偶然提起,之后也没再加价。
最终,这枚粉钻以1.3亿被拍下。
这场拍卖会上邵衡也拍下了几件藏品,待结束后,严襄作为助理跟着工作人员去办手续,他则坐在位置上候着。
没两分钟,翟宇望来了,他轻咳一声:“赶明儿让人把钻戒送你那儿去。”
邵衡扯唇笑了下:“行,多谢。”
知道严襄小心思多,他压根就没打算当她面买。他让翟宇望代买,届时也好给她个惊喜。
翟宇望现在知道了好友对小秘书的重视,却还是得提一嘴:“你知不知道,最近你外公在张罗联姻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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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严襄办完手续回来, 见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以为翟宇望已经离开,正要走进去, 不防听到里头传来的谈话声。
“把小情人藏着掖着, 自个儿偷摸去联姻, 江山美人都要, 这才是上上之策啊。”
“算了,你都想好了, 那自己注意吧, 省得又觉得我事多。”
严襄隐在门边的阴影里, 闻言,睫毛轻柔地扇了两下——
他们这谈话, 是指邵衡要去联姻吗?
不仅要联姻, 翟宇望还建议要将她划为情人的身份, 左右逢源?
紧接着,男人冷沉的声音响起:“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否认。
严襄眉头轻轻蹙起。
她早就同邵衡说过, 但凡他有了别的女人, 他们就自动解除关系。
可他提也没提过联姻的事。
因为他不想跟她分手,这是明摆着的。
她低垂着眼思索:邵衡要真联姻了, 倒省得她要被迫让小满暴露在他跟前,一切责任都能归咎于他。
只是,她该怎样在不惹恼他的情况下戳穿他?
这时,翟宇望又道:“成,我先走了, 你好好哄她吧。”
声音往大门这边,越来越近,严襄来不及多想, 敲了两下门便推开,与男人迎面撞上。
他冲她打招呼:“哟,回来得这么快,动作挺麻利。”
为了稳住她,连翟宇望的态度都变好了。
严襄面上不显,只弯唇笑了一笑:“是。”
“回见啊!”他向后摆了摆手,跨步离开。
室内只余他们两人,邵衡眉宇间染着笑意,像是无事发生那样靠近她,问手续过程顺不顺利。
严襄微微点头,他便刮了刮她的鼻尖,赞道:“咱严秘书越来越厉害了。”
邵衡揽着她:“走吧,送你回家去。”
他近来很守时,完全不拖延时间,严襄以为他是转性儿了,却原来是要分神应付两边。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数月,他前头又表明过要娶自己的意思,严襄还是想好聚好散地分开,便试探问道:“邵衡,你没忘咱们俩的协议的补充内容吧?”
好端端的,她又提到那协议——
邵衡心里不太乐意听。
早知道有今天,他当初绝不会自傲地答应那几条,让自个儿明明有女朋友还得独守空房。
他漫不经心地问:“哪一条?”
严襄:“你要是有别人了,咱俩就了结关系。”
正巧此时司机开车到门廊,邵衡拉开车门,手抵在她背上,示意她上车。
他应付道:“记着呢,一刻也没忘。”
他动作急,严襄被推着坐下,原本想好的话被他打乱,只得说:“那你有别的女人……”
邵衡打断她:“好了,你现场抓到我,掌握了证据再说这些行吗?”
在他看来,这条件压根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长这么大,除了严襄,他心里眼里还没走进过别的女人。
他提的那条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只要他不同意,两人没达成共识,她就别想溜。
邵衡懒得再去另边车门上车,索性矮身坐下,将她往里挤。
手又自动揽上她的腰身,闲闲道:“净瞎想。”
严襄抿了抿唇,恼怒地瞪他一眼——难道等他同人家连婚礼都举办了,才算有证据?
只是邵衡态度如此,显见不肯轻易放手,他说没抓到便是不存在,和别的渣男也没差。
她眉心微皱,脸撇向外,思忖该怎样抓他马脚,安安生生地全身而退。
而邵衡看她情绪不佳,手又搂住她,低笑:“生什么气呢?来跟老公说说。”
他心情倒好,钻戒买了,好兄弟不再反对,母亲也不再指手画脚,至于严襄,慢慢磨就是了。
只希望她别叫他等太久,要不然,他大概没那么好的耐心。
严襄见他不着调,又怕自己说出两人在包厢的谈话打草惊蛇,只是泄愤地踢了他的亮面皮鞋一脚。
嘀咕:“烦人。”
*
接下来这几天,邵衡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直到宁绮南即将离开南市,他推了应酬,要带严襄一块去给她践行。
她实在不愿意。在她眼里,他都快要联姻,自己还出现在他亲妈面前也太奇怪。
他道:“陪我一起吧,就我跟她两个人,又要被她说不热闹。”
他拿这做借口,又哄着给她张支票,严襄最终还是答应了。
反正等他确认联姻就能跑,这钱不要白不要。
就算听一听宁绮南的酸言酸语,她也能忍。
只是却没想到,在场还有另外一人。
两人是相携进去。
邵衡现在已经完全不遮掩,无论是人前人后,手都要同她十指相扣。
所以,当严襄看见宁绮南身边坐着的女人时,不由短暂一怔。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瓜子脸莹润,弯眉飞挑,微笑时露出小小的梨涡。她眉眼间带着一股娇媚纯真,打眼一看就是同谢泠一样,是富贵窝里将养出来的。
严襄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想,想把手从邵衡的掌心里抽出,却不料他牵得更紧。
甚至于,他诧异望了望她,似是很不解她的动作,安抚地低声:“行了啊,来都来了,给我点面子。”
他还以为她是不乐意来。
尽管不是自愿,但严襄终归有些底气不足。
舞到人家联姻对象的面上来,说出去都要被喷嚣张和不要脸。
同她一样,那富家千金也在打量她。
她站起身来,打个招呼:“嗨。”
邵衡给她介绍:“严襄,严秘书。”
又望向严襄:“梁幼仪,梁小姐。”
这场面实在诡异,严襄尴尬到脚心发麻——她一时之间怀疑,是不是豪门世家都是这样,联姻前还得带大小老婆见一面,交流增进感情,免得以后打起来?
几个人坐下,不咸不淡地说完两三句,宁绮南便开炮:“来的时候不好好对我,这会儿我要走了,你倒记起我爱吃的菜。”
这私厨老板是京市人,菜品地道,更合她口味。只是她来这么些天,邵衡也就最后表示了番,估摸着早就盼她走了。
她有些阴阳怪气,邵衡接了招,难得说了句好听的话:“妈,您要喜欢,留这儿吃,这馆子我盘下来送您。”
梁幼仪见状也接茬:“是啊阿姨,您可别这么说。”
宁绮南今天仿佛是心情不好,见谁骂谁,全然不看是哪位的面子:“我可不敢当这声‘阿姨’。”
梁幼仪脸色未变,仍旧笑眯眯的,反倒是邵衡替她说了句话:“妈,人家以后要嫁你家去,态度好点。”
他对外时,向来严肃正经,但这会儿却暗含揶揄,也不知是在嘲什么。
严襄搞不懂这桌上的暗流涌动,但见邵衡这样大剌剌说出,又总是被对面的梁幼仪打量,觉得既不自在,也不痛快。
她勉强吃了几口,便借口去借充电宝,出了包间。
这是间中式庭院,严襄走到走廊最里坐下,额头抵着墙,眸光往远处石林流泉里瞧。
她打算好了,不管那里头的人怎么想,等这场饭局结束,便去向邵衡摊牌。
她没可能做他的情妇,他们必须得按协议分手。
她思索得出神,仍在想周全的、不惹怒邵衡的法子时,忽然听到一阵讲电话声。
声音由远及近,堪堪在她不远的拐角。
“是啊,他说联姻的事叫我去问他外公,他是不管。”
“嗯,他还挺敞亮,把那小秘书带我跟前来了。”
“吃亏?我是不可能吃亏,你看我回京怎么整他吧。”
这声音极其熟悉,可不就是刚刚频频打量她的梁幼仪。
人家已经这样说,还想好了对付自己的法子,严襄便想,不必给邵衡留面子了,她这就走,当着外人的面还能断干净,也省得两人拉拉扯扯。
临到包厢前,正好服务员进去上茶水,严襄便又听到里头邵衡的声音:
“妈,您也别怪我设陷阱,联姻这事儿,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严襄不想再听,关不关他的事,都不影响她演一出分手大戏。
她径直推门进去,正在说话的两人一愣,齐齐看向她。
她动作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挎起包,就要转身出门。
邵衡眉峰下压,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手腕,低声:“你干嘛呢,长辈在这儿,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
严襄抬眼望他,一双清泠的眼里满是恼意,手肘用力挥开他。
邵衡身形微微一滞。
他了解严襄,她向来识大体,不会做这么没规矩的事。
难不成,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转头对宁绮南道:“妈,我先陪襄襄回去,有点急事。”
他那只大掌钳制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把她又揽回自己怀中。
严襄身后灼灼,想也知道必定是他妈妈在盯着自己。
她原本是打算不留情面,给他一个没脸,趁机吵架断开跑路,谁知道这人不但不发火,还硬要跟她一起走。
两人拉拉扯扯地出到走廊,正巧撞上梁幼仪。
她眉间带点儿兴味,打趣道:“哟,演偶像剧呢?”
男的高大健壮,有力的臂膀挟着怀中女人,而那女人柔弱倔强,眸中闪着光点,好一出强取豪夺小白花的戏码。
梁幼仪看得津津有味。
严襄见她一点儿不生气,更是坐实了猜想。
指不定,人家豪门就是习惯了各玩各的这套。
她一时更急,生怕从此脱不了身,一脚便踩到邵衡鞋面,半点没收力,细高跟压上去,登时痛得他脸庞扭曲。
到这种程度,他仍没放开她,一路拉着把她塞进车里。
车辆上锁,隔板降下,一切归于平静。
邵衡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刚刚严襄毫不留情,两只手十个爪子挠了他好几下,现在皮肉上还有些刺痛。
他火气也升上来:“你想干嘛?要造反上天啊!”
邵衡一双本就锐利的鹰眸愠色更浓,嘴角微微抽搐着,脸色阴沉。
他脸侧有一道深深抓痕,往外渗着血丝,更显得戾气十足。
严襄轻咽了下,想起之前他打架时不留情面的样子,一时也觉得自己鲁莽,便缩着身子往后坐了坐——
邵衡看她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意识到吓到她,缓和脸色,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
她清楚他的脾气,只能哄着来,便咬着唇瓣,眼睫低垂下去:“你是不是要联姻了?”
“谁跟你说的——”
他的话忽地中止,神色古怪,“你就是为了这个跟我闹?”
严襄道:“是,那位梁小姐就是你未来的妻子,是不是?”
邵衡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你瞎想什么?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严襄直直地望着他:“你别想骗我,那天翟宇望跟你说话时,我就听到了。”
他眯起双眼:“那天你就听到了?”
见她点头,蝶翼般的睫毛扑闪颤着,一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
邵衡忽然想,她那天就听到,偏偏忍着,直到今天才爆发,难不成是在吃醋?
从来都只有他吃严襄的醋,哪儿见过她吃自己的醋。
刚刚同她争吵的火气消散,他心里有些畅意,虽然还想再看她吃味的样子,但到底不忍心逗她。
他想同她好好解释:“你听我说,不是我非要联姻,是……”
“我不听。”严襄径直打断他,“我告诉你,我绝不玩你们豪门的游戏。之前就说过,但凡你有了别人,咱们就一刀两断。我不会做情/妇小三。”
邵衡脸上浮起无奈的笑:“到底哪个让你做情/妇小三了……”
“是你说过,我抓到证据你就肯了结!我告诉你,我听到梁幼仪跟别人打电话说联姻的事了,结果你又不认了!反正你有了别人,我一定要跟你解除关系!”
她话里含着控诉,一副自己受了委屈的模样。
但邵衡敏锐地抓到她话里的信息点。
他那时一句无心之语,叫她去找证据,她倒真放在心上,还在这会儿跟他捅出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无论存不存在联姻这码事,她根本就是奔着分手去的!
可她也太心急,这副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的撒泼模样哪还像她,只能证明她着急结束这段关系。
亏他还自以为她吃醋,她吃个狗屁醋!没良心的女人!
邵衡唇角勾起冷笑,松开扼着她的手,幽幽靠在座椅上阖起双眼,深呼吸保持平静,心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严襄见他一声不吭,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心里头也嘀咕自己是不是演太过叫他恼火了。
但这估计是她唯一的好机会,她实在不想放过。
反正是他联姻,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严襄道:“我要下车。”
也是恰好,才说完,车子便稳稳停下。
他们吃的是晚饭,私厨就在公司不远,吵架的这一小会儿,车子已经开到了环宇楼下。
邵衡不发一言,自个儿先下了车,再打开她那侧的把人抓下来,脸色黑得像能吃人。
他磨着后槽牙:“你给我等着,回办公室我再教训你。”
他抓住她手腕,眸色沉沉,严襄一时也没底,心里扑通扑通急跳不停。
大概是上天眷顾,电梯门才开,她被推进去,而邵衡刚踏入一只脚,手机铃声便一顿一顿地响起来。
环宇电梯老旧,常年没有信号。
邵衡原想挂断,只是看了眼屏幕备注,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他一直在等的一通电话。
他松开攥着她腕子的手,沉着声:“你先上去,去我办公室里等着。”
等他打完这通电话再跟她算账。
邵衡眸子紧盯她无辜做戏的脸,简直又爱又恨。
电梯门阖上,他面无表情地接通电话:“喂,外公。”
电话那头是宁宏升。
他是为了宁修扬的事而来。
“阿衡,他好歹也是你舅舅,代表了咱们宁家的脸面,何必这么干?”
邵衡本就有气没处撒,当即冷笑:“外公,全了他的脸面,我的怎么办?”
因为去年父亲出事,他心力全在环宇、群益这边,而宁家那边手下的人都被老爷子架空叫停,他是前不久才知晓,老爷子原来是打着他的名号去梁家谈联姻。
宁宏升也知道宁修扬半路回家,不如从小按继承人培养的邵衡名正言顺,便先拿他做联姻的幌子。
待同梁家讲定以后,才将邵衡“包养”小秘书的事儿捅给人家,说是外孙不争气,执着于小情小爱,亲妈去南市都劝不回头。
话锋一转,再将宁修扬推销出来,成功偷梁换柱。
邵衡长这么大,从来只有坑人的份,还从没给别人做过筏子。
老头子当初接私生子回家的动静请了不少媒体,闹得人尽皆知,狠狠打了宁绮南的脸。
邵衡有样学样,派了几个私家侦探拍到宁修扬金屋藏娇的画面,小报上一登,往梁家跟前一送,他那谦逊守礼的名声算是完了。
搞定了宁修扬,邵衡还要为自个儿正名。
正好梁幼仪回国从南市转机,便让宁绮南相约,当着她面说清自己从没有和梁家谈亲事这荒诞事,叫她有问题去找许下承诺的外公。
这才算完。
宁宏升既然这么不愿意把宁家交到女儿、外孙手上,那正好,邵衡把宁家名声搞臭也不会留给宁修扬。
邵衡这一手压根没想瞒他,只等他主动找来谈条件。
博弈嘛,你坑坑我,我坑坑你,手段都不怎么入流。
祖孙俩在电话里争论不休。
邵衡寸步不让。他的态度摆得明确,宁宏升要把自己那一份给宁修扬没问题,但宁绮南和他的一分都别想。
宁宏升哪里肯,在他眼里,都是宁家祖辈打下的江山,即便邵衡代为管理了几年,那也是宁家的。
最终说完,宁宏升好歹做出了退步,只是又要回京后再细谈。
邵衡当然没意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宁修扬名声臭了,两人第一次正式对打就输了,后面的事,那个半路出家的,拿什么跟他争?
这边搞定,邵衡这口堵了数日的气终于通畅,只是想到上头还有个不安分的,眸色又暗了暗,进了电梯往上。
他得腾出手来教训她了。
电梯直行六楼,原以为她在办公室里,里头却空空如也,邵衡便又走出去,扫了眼秘书办,严襄桌面上干干净净。
他眉头紧锁成结,脸色登时冷下来,开口问道:“严襄呢?”
秘书办五六个人,愣是不敢吱声,邵衡不耐烦地点出一人让回答。
李思媛缩着脑袋,鹌鹑似的站起来,道:“严襄姐说她不干了,辞职信交您办公桌了。”
说完又坐下,室内鸦雀无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个个都知道老板和严秘书关系不一般,严襄突然撒丫子就跑,谁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又因为老板脾气,连热闹都不敢看。
邵衡回到办公室,果然见桌子上躺着一张A4纸。
上头印着“辞职信”三个大字,内容更是简短——
【一刀两断】。
就这四个字,多余的一句话没有。
邵衡气极反笑。
他知道她是借题发挥,却没想到她这样迫不及待!——
作者有话说:下章我们小满宝宝要见新爸爸啦[害羞]
本章是6000营养液加更和正常日更二合一[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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