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
天光大亮,暴雪已停。
温怡宁这一觉睡得像昏过去一样沉,还未睁开眼只感觉自己浑身陷在软绵绵的云彩里一样,腰间像是被绳子捆住一样有禁锢感。
迷蒙的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光线,睁着水润漂亮眼睛迷蒙的眨了眨,随着五感迅速恢复,温怡宁才想起睡前发生的事。
她!和李长京!!!
接着她就感觉自己身上光溜溜的很没有安全感,似乎是裸着的,而她现在整个人是被李长京连着被子一起,摆成一个姿势被他抱娃娃一样抱在怀里!
她下意识抬头,昏暗光线里看见李长京穿戴整齐衣冠楚楚的抱着她,笑着看着她。
“醒了?”
他微微低头,温怡宁耳朵落下一个温润柔软的触感。
他亲了亲她白皙的耳朵。
温怡宁“蹭”一下像耗子打洞一样整个人转进被窝里缩成一团,枕头上只留下乌黑柔亮的长发。
昨晚的细节和触感在她脑子里疯狂浮现,温怡宁在被子里远离他的怀抱。
红着脸嗡声嗡气的让他快出去她要穿衣服。
李长京故意把手伸进去要捞她出来,见小姑娘实在害羞的不行,停下了逗她的心思笑着走出卧室。
确定李长京走了,温怡宁才像个熟透的番茄一样从被子里把头伸出来,打开了灯慌忙的穿衣服。
虽然知道李长京不会突然进来,但她还是慌乱的赶紧套上衣服。刚拿起裤子,床头那边忽然想起李长京的手机铃声,他的手机正在床头屏幕亮起。
她慌了,一边看着卧室门一边手忙脚乱的穿裤子拉拉链。
收拾完后李长京依旧没进来,温怡宁松口气,走到床头拿起他不停响的手机往外走,不经意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李则明。
他的手机铃声和温怡宁一样都用的是系统自带铃声,并没有专门设置自己喜欢的音乐。
每当温怡宁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都会受到顾灵灵的吐槽。
自带的铃声一声声响起来有股急迫感,像是打电话的人在急切催促人快接电话,温怡宁顾不上害羞加快速度走出卧室递给李长京。
然后自己进了浴室刷牙洗脸,刷到一半,浴室门就被敲了敲,温怡宁拔出牙刷,转过头,李长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难得有一丝凝重,“宁宁,我已经给你叫了早餐,等会就到你记得开门。你要是想回学校就给岳峰打电话,他一直在一楼等着,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报备,“我要去趟医院,我们家老太太,我奶奶被送医院了。”
温怡宁一听,急忙把嘴巴里的泡沫吐掉,“你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温怡宁吃过饭回了学校报道,给李长京发了微信询问。
他下午才回,说没有大碍。
温怡宁替他松口气。
周末,岳峰把温怡宁送到李长京家。
不是之前她去过很多次的家,而是另一个家,不是别墅而是一个大平层,温怡宁输密码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亮着。
打开灯,屋里和那套房子的装修风格一样,干净低调的奢华。
也一样没有生活气儿,哪怕开着暖气也总觉得屋里冷冰冰的。
鞋柜上面是崭新的女士拖鞋,看起来是给她准备的,温怡宁换上看了一圈,轻手轻脚的挨个打开门,不小心开错了客房门,看的出来这里很久都没有住过人了,床上只有光秃秃的床单,窗帘开着露出外面的夜色。
她又开了一个门,屋里黑漆漆的,看来就是这间了,李长京还在睡觉。
她刚想蹑手蹑脚退出去,“宁宁?”李长京略带喑哑的声音喊她。
“我吵醒你了?”温怡宁停下后退的脚步走进去。
“过来,让我抱抱你。”李长京坐起来,没有开灯,屋里的光线全靠门外泄进去的光线。
温怡宁坐着床边抱着李长京,搂着他的脖子,李长京直接抱着她的腰把她拖到床上,塞进被窝里,从背后贴着她,这个姿势让温怡宁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李长京的洋娃娃。
温怡宁一直觉得李长京是个十足的工作狂高精力人群,忙完工作忙应酬,有时候加完班回家路上还非要拐弯去她们学校外面待一会,打电话让她出去,哪怕只能待上十几二十分钟。可再有精力也禁不住这么熬,这几天他经常报备忙完就去医院,一去就是待到半夜。
温怡宁蹭蹭他的脖子,“你是不是跟你奶奶关系很好啊?”
他偶尔零星的提起他的父母,语气很平静,但那眼神很难形容,带一点点公事公办的冷和硬,如果他当时提起的是他的同事,温怡宁不会觉得违和,但是他提起的是自己的父母。
可他却愿意去陪他奶奶。
李长京在黑暗中有一会没有回答,沉默中手一下一下轻轻摸着她柔顺的长发,过了一会才开口。
这是李长京第一次跟她详细讲起他的家里人,他的童年。
在他小时候13岁之前都和父母住在一起,虽说住在一起,但他们工作都忙,有时几天都见不到人影,陪伴他最多的人除了自己就是刘婶,陪伴他最多的东西就是各种学习各种书,以及台灯。
温怡宁听到这深有感触,“我们童年好像啊,除了父母那一点,我小时候最多的记忆就是我那个粉色的台灯还有黑漆漆的窗户。”
李长京笑了一下,她的家庭他认识她的时候就查的一清二楚,后来也从她的口中拼凑出更多的细节,父母恩爱,会陪她过生日,周末会转门陪她去游乐场,甚至她小时候去邻居家玩,父母两个都会一起陪着,等她快睡着,再把她背回来。
而他小时候只路过过而已,那种人多的地方在周裕眼中t就是乱,不安全,后来六年级时自己有能力偷跑去了,买票进去看着那些东西却觉得索然无味,他在碰碰车的游戏场外站着,看着一个父亲带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玩,他看了一会,就离开了,后来一直到现在,再也没去过。
李长京继续讲,他们这种家庭,又是独子,对孩子要求自然很高,而李平江是部队出身,也在部队任职,训年幼的孩子也像训自己手下进部队磨练的士兵一样,他要求的是绝对服从,无条件的,绝对服从。
他们上的学校其实和大多数的学校里的课程完全不一样,有些别人初中高中才学的课程他们小学四年纪就会学到了。
而很多她们学的课程,在他们的课表里都只会被当成可有可无见缝插针的塞进某个间隙里一笔略过。
那个时候李平江还在京城,虽然不在家,但时刻关注着他的成绩,他的表现,不止要做好,而且一定要样样都做到最好,不然,他随时会从京郊回来。
而且喜怒不形于色,心思不能为人知。
一旦达不到满意就是各种惩罚,大多都是体罚,跑操都是最基础的,最严重的就是罚跪,不吃饭,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上那么一夜。
爱吗,当然是爱的,只是这种爱太血腥没有温度。
那个时候他和方齐他们住一个大院,方齐小时候和他不对付,因为他那个时候在全院的调皮捣蛋的男孩子里是个异类,而且因为李家位置的原因,他经常被其他同龄人的父母拿来对比,夸奖,因为夸他是“政治正确”,于是几乎没有同龄人不恨他。
在学校时,从小到大,在一堆高干子弟中,学校老师也永远因为他背后的李家而对他特殊照顾。
带着光环出生,也会被光环压制,不管他怎么努力,取得什么样的成绩,别人提起他,永远是都是“李家老三的那小子。”
他上台领奖,去其他班里讲学习经验,或者是一个老师向另外一个老师介绍他,说的第一句就是——这是李泉国同志的孙子。
他永远排在后面,就好似他付出的那些努力,熬的那些夜,从来没有睡过完整的觉,挑灯到深夜,回忆起童年永远是面前的书桌和窗外从晨曦变成夜色的时光都是一场笑话。
好像他这些成绩都是因为这个身份才有的,都是虚假的。
于是学校里的同学大多都因为他的优待而远离他,甚至背后给他起外号,说他是仗着家里的权势造的假成绩。
而方齐的父母关系不好,连带着方父也不喜欢方齐,对他动辄打骂,怪他不听话,其实不过是出轨的男人厌恶妻儿找的借口罢了,再加上因为职位的高低,所以方父经常夸李长京,各种场合的夸,顺带贬低一下方齐。
于是方齐小时候特别恨他,经常各种针对他。有一次他被方齐带人围着他喊那个外号,骂他靠家里才得第一,他第一次对别人动了手,可是打不过那么多人,于是不管别人怎么动手他都不管,就盯着方齐这个主谋下狠手的打,不用自己的手打,而是抓住他的头专往锋利的砖石上撞,方齐那次差点被他打废,还是听到动静的巡逻警卫队过来把他们分开。
但从那以后院里的人再也没敢惹过他。
想当然的,一圈人都受到了惩罚,他在医院待了几天后回家,到家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李平江的惩罚,哪怕他是受害者,那次对他下了最狠的手,他刚出院又进了医院,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不止是因为他动手打了方齐,还因为他,太清高,不能笼络人心,才让自己落到这个局面。
温怡宁简直不敢相信,颤声问,“那你妈妈呢?”
李长京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但不知怎么,他有时候就想让她为自己疼一疼,痛一痛,他轻描淡写,“她在一旁看了一会就上班去了。”
温怡宁沉默了很久,翻过身,紧紧抱着他。
她不能去说他父母的不是,只能紧紧的抱紧他。
李长京看着怀里的脑袋,随即就感受到了潮湿的温热,他怔了一下,有点好笑,安抚的轻轻拍拍她,“过去很久了,早就忘了。”
可那潮湿越来越多的趋势,想看她为自己哭,可是真哭了,又轻微的刺痛,李长京抱着她哄了好一会才止住她的眼泪,安慰她没被罚过几次,上初中后就被接去了爷爷奶奶家,虽说他们工作也很忙,但却是他小时候最多温情的时刻,而且从那之后和方齐他们的关系也改变了。
明明是他揭开自己的伤疤,她却哭的厉害,他这个受害者反而温柔安慰她很久。
李长京好笑又无奈的把被泪水打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抱住她,
从那以后他就渐渐变得“合群”了,加上逐渐长大,他在那些岁月中,一边深恶痛绝,一边不知不觉间长成了李平江和他爷爷李全国那种样子。
也学会了用温和亲近的伪装去笼络人心,用强势的手段去打压强敌,排除异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幅笑面虎的虚伪样子。
有一次他们换了个新老师,那老师一开始对他并不喜欢,没有因为他的父亲爷爷而对他有任何优待,甚至非常严苛,反而对不如他家的几个同学很关怀。
这是他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一个这样的人,后来他替学校拿了个竞赛的第一名,从此那个老师对他态度大变,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那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老师,因为在他心里,那个老师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不会因为家庭,而是单纯的因为他这个人而对他另眼看待。
于是他更加努力,加倍的努力,直到有一次,他才得知,那个老师是因为被人得罪,于是没人提醒过老师他的李,是那个李。
而后来对他态度大变也不是因为竞赛名次,而是因为,那次竞赛时,老师才知道他的身份。
温怡宁听到这忍不住啊了一声,“这可真是……”
心中五味杂陈,她这个旁观者听到这个原因,都觉得酸涩。
温怡宁吸吸鼻子,“那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难过啊?”
李长京抚摸她头发的动作停下来,目光看着远处,“我那个时候想的是,总有一天,我会一直往上走,走到比方齐,比他们,比李平江,更高的位置上去!”
“我不会被李家的名头压一辈子,我要别人把我的名字排在他们前面,我要在历史长河里留下痕迹,我要被书写进历史里,我要万代千秋都听过我的名字!”
环在她肩膀的手臂忽然收紧,用力的温怡宁几乎疼起来,她怔怔的抬头,借着外面的光,清晰的看清了李长京这一刻脸上和眼底,他的野心,他的欲望,他对权利的热衷。
他眼里的勃勃野心几乎让温怡宁感到了心惊。
后来想想,大概有种东西,叫做预感。
李长京一直表现的寡淡不在意。却原来越平静的表面下,越有最汹涌澎湃的欲望。
李长京那天跟她讲了很多,讲他们李家,讲政治,讲政治本质就是利益争夺和站队,今天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明天就会有人踩着你的尸体继续攀升。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斟酌,甚至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成为把柄,每一个盟友下一秒都可能变成敌人。
参与者要么成为踩踏者,要么成为被踩踏者,绝无第三种可能。
他们家,包括他,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经营这么多年,太深入权利中心,已经无法停下了,想要囫囵抽身更是不可能,这是一场一旦开始就无法退出的游戏,而他出生在这种家庭,从一出生,就已经按下了游戏的开始键盘,如果想下赌桌,就要做好失去一切还要背抽筋拔骨的准备。
他讲的只一个个浅浅表层,温怡宁听的却遍体生寒,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她那时还是单纯懵懂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站在“行宫”的花园岗,弯腰之前,看见他穿着一身黑大衣,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浅笑被一群大他几十岁的中年人簇拥在中间,那看似温和斯文的背后,是冰天雪地风雪交加的飞绝寂灭。
那一夜她觉得从未离李长京那么近,因为他心底最细微最隐秘的阴暗面都暴露在她面前,可也从未离他那么远,因为那一瞬他的眼底再装不进其他东西。
那天的情事温怡宁控制不住的走神,李长京抱着她没t有第一次的凌厉强势,很温柔的磨她,却更加难熬,温怡宁很快就被他拉着一起沉沦在淹没一切的欲海里。
最后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
但在梦里,她却不安的一直记得,李长京眼底的野心,对权利的野心,对他出生在这种家庭,从小受得苦付出的努力,想要回报的野心。
他才26岁,他的眼底满满的,全都是野心,再也装不进其他。
第42章
chapter42
李长京毫无预兆的搬了家,从温怡宁以前经常去的那个独栋别墅搬到了这个房间,平时只有钟点工会定时来打扫。
温怡宁会在周末空闲时间去和他一起做饭,在楼下散步。
不知什么时候,这栋房子从一开始的空旷没有人气,慢慢变得多了他们两个的生活气息,温怡宁遗落的衣服,发带,以及洗漱台上同款的牙刷。
顾灵灵和江逢青评价他俩——结婚十年的老夫老妻。
这个小区的物业很有温情,并没有驱赶捕杀流浪猫,一到春天的时候流浪猫都出来了
温怡宁很招小猫小狗喜欢,那些警惕的流浪猫在被她喂过一次后,已经会主动从草丛里跑出来蹭她。
但是李长京很抗拒她摸那些啊猫啊狗,他总觉得那些猫身上带着病毒,并且会随时给她一爪子。
但温怡宁不听他的,每次都两眼放光的蹲下来,而且秒变成了夹子音,恨不得一下长出十只手去摸猫。
一边摸,还要一边不时抬头反复问他,“是不是超级可爱。”
李长京长身玉立的站在一株巨大的海棠花树前,每一次都面带笑意的耐心回答她,“超级可爱。”丝毫看不出抗拒她摸猫的样子。
他很有心机,不管再不乐意,也绝对不会正面跟温怡宁对抗,不会强势阻拦她去摸猫惹她不高兴。
李长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心里思索着要让物业快点把这群猫给抓到远处去,一抬眼,看见温怡宁亮晶晶的眼睛和脸上明媚开怀的笑,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温怡宁父母的事李长京帮她查清楚了,没有任何问题,他们可以放心这笔钱,李长京办事温怡宁是绝对十万个安心的,也安下心来。
这笔钱的数额在每个月一万到三万不等,虽然对别人不多,但对温怡宁家已经算是巨款了,她可以不用顾及父母来=了,拿着自己的奖学金可以过的还不错。
她一口气买了很多猫粮喂流浪猫,但她只有周六周末有空去,其他的时候她都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的让李长京每天下班的时候喂。
就这样,那些小猫被她从春天养到初秋,都已经开始认的她和李长京了,他们有时候下楼就会喵喵叫的跑到她面前打滚。
北城的秋天来的很准时,立秋后微凉的风呼啦啦的把树叶吹黄,天便渐渐冷了下来,最近淅淅沥沥的雨就几乎没停过。
温怡宁撑着伞,手里拎着一袋菜往楼下走,雨下的太久了,一切都被染上了潮气,顺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砖往人身上钻。
熟门熟路的刷卡上楼进门,屋里静悄悄的,温怡宁打开灯,开始进厨房准备食材,时间还早,但是她习惯提前做好一切。
准备完时,距离吃完饭还有好几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表,心下奇怪,李长京早就该回来了,怎么还不到。
打开手机,才发现李长京给她发了信息,临时有事,要晚一会回去,让她把那些难处理的东西不要碰,等他回去。
温怡宁放下手机,便打算下楼去看看小猫,忽然手机又响了。
顾灵灵哑着声音虚弱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温温,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温怡宁皱起眉,“怎么听起来这么严重。”
“嗯,好像是发烧了,我好难受啊,我想让你回来的时候帮我买点药。”顾灵灵一向活泼的声音都变成了无力的状态,听起来很委屈。
江逢青家里有事,昨晚就回家去了,宿舍里现在只剩下顾灵灵一个人。
温怡宁放下不下,立刻说,“那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回去。”
顾灵灵是那种被娇宠的小公主很不会照顾自己,温怡宁立刻往学校赶,在车上给李长京发了信息。
放下手机,窗外雨又大了,哗啦啦的变成了暴雨,雨刷器拼命的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才勉强看清前路,车窗外玻璃被来势汹汹的雨水打湿,遮挡所有景色。
*
窗外浓稠的绿色都蒙上了潮湿,李则明这套房子像是盖在森林里一般,推开后窗是一片茂盛巨大的树木,站在二楼可以看见树顶的部分,几乎伸手就能触到树叶,此时窗外一颗颗高大的树木被暴雨打的树叶枝蔓都垂了下去,像暴雨里的落汤鸡。
李长京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暴雨中的树林,一支一支不停的抽烟,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五六支烟蒂,长长短短,有些根本没有燃尽,像是抽烟的人顾不上抽完,又焦虑的去点燃下一支。
“你要是不满意雨晗太闹腾,许家有个姑娘,还是你高中同学呢,虽说比不过雨晗青梅竹马但好歹也是相熟,总比不认识好。”
李则明说完不紧不慢的端起杯子。
窗前的人影一言不发。
李则明抬眼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那雨有什么好看的?”
李长京抬眼看着外面不停歇的雨,按灭了手里的烟,又点了一支,皱眉道:“这雨下的真烦。”
李则明几乎怔了一下,挑眉,放下杯子调侃,“不的了,老二也会说人话了。”
这个堂弟从来不会评价任何事,无论人事物,突然从这个从来不评价好恶美丑的堂弟嘴里竟然听到一句这样评价,简直有点惊奇。
“你侄子都快会走路了,老三也马上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哥的连订都没订,我天天应付那些打听你婚事的都快烦死了。”
“就这几家,你自己看着办吧。”李则明加重了语气,“反正定来定去,你的结婚对象也就是那几家,都是爷爷亲自替你把过关的。”
细长的烟在指尖晃了晃,李长京一言不发,低下头把手中刚点燃的烟用力按进一旁的烟灰缸里,缓慢却用力的旋转,里面灰白色的烟灰瞬间沾染他冷白的指尖,蒙了一层暗淡的灰。
一向洁癖的他却像是没看见,从所剩无几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拿出火机点了几下却没有点燃,他一下失去了耐心,干脆放下火机,把烟捏着指尖,柔软的烟在他指尖弯曲断裂露出里面褐色的碎末,细沙似的快速从指尖泄露洒在地上。
“这件事,以后再说。”
李则明重重放下杯子,他长得和李则清并不太相像,肖似其母,威严肃穆的八风不动,沉下脸时更是让人心头打鼓。
“再以后也总会有个尽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你不会昏头了吧!”
转瞬,他又恢复了语气,看着窗边的人,“李则清,虽然我是你哥,但是我相信,你比我清楚,路该怎么选。”
窗外暴雨如注,李长京没有说话。
似乎很久之后,有人淡声说,知道了。
*
温怡宁冒着雨匆匆赶回宿舍,一看顾灵灵躺在床上烧的脸都红了,看人都有点迷蒙了,她拿出温度计给她量了量,39度。
本来还想买点退烧药,一看这个温度,温怡宁当机立断开始给她拿厚外套往她身上穿,“我们赶紧去医院,不能拖,你这个太严重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顾灵灵也有点害怕了,“我会不会烧傻啊温温,我从来没这么高啊,怎么会39度呢!”
“不会的,没那么容易傻,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别怕。而且这侧面说明你身体其实不错,不然烧不到这么高。”温怡宁一面给她穿衣服,一面轻声安抚她。
“呜呜呜。”顾灵灵泪眼婆娑,又感动又难受的靠在温怡宁肩膀上,任她给自己系扣子,头下的肩膀比以前胖了点,但仍然是很瘦很硌人,能清晰感受到骨头。顾灵灵又把头抬起来了,不然总感觉要压碎她。
岳峰现在几乎已经成了温怡宁的司机,但她轻易真的不愿意去麻烦他,但现在这么大雨,顾灵灵烧的几乎快站不稳了。
她拨通了岳峰的电话,不好意思的说了情况,岳峰答应的很爽快,二话不说,就说他马上就到。
温怡宁松口气,挂了电话给顾灵灵扎好头发,又去接了热水回来让她喝了。
等岳峰打电话说在楼下,温怡宁检查一下要带的东西,才扶着顾t灵灵下去。
车子刮着雨刷器往前开,岳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到时候挂号完,就直接去检查。”
温怡宁敏锐的听到那句“打招呼”,一听就是李长京的手笔,他也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有点意外,消息栏是空白的,李长京没有联系她,两人的对话还是结束在他说很快就回来。
按理说,他知道了应该会联系她的。大概是忙吧,温怡宁放下手机,顾不上想这个事。
很快就到了医院,有岳峰帮忙,加上提前打了招呼,省去很多没必要的流程,顾灵灵做完几个必要的检查,打了一阵退烧针。
折腾完这一通回到宿舍,天也黑了,雨势小了很多。
顾灵灵烧已经退了,买了粥,让她吃完又吃了药睡下,温怡宁才喘口气。
拿出手机,李长京依旧没有联系她。
温怡宁奇怪的给他发了信息,几乎刚发过去,不到半分钟,李长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温怡宁走到阳台接了,对面却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喂?李长京?”
温怡宁奇怪的喊他好几下,李长京才出声,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但声音很哑,“宁宁,你到楼下等我,我一会就过去。”
“现在?”
还是楼下?
温怡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到楼下,万一被看见怎么办?
没等她说话,李长京已经挂了。
温怡宁又给他打了几个,全都没人接。
她只好戴上帽子下楼,幸好现在已经黑透了,而且下雨,宿舍外面根本没人,没多久,雨中那辆熟悉的改装后的迈巴赫就出现了。
温怡宁急忙打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进去才发现后排没有人,开车的是李长京,她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往常寸步不离跟着他的保镖今天也没跟着他,以前干干净净的车厢里,也有一股浓重的烟味。
车子已经转弯朝外面开出去,她赶紧坐好,看向前排驾驶座,车里太黑,借着光只能看见李长京一个模糊的侧影。
他开着车,外面路灯一闪而过,内视镜里照出他那双漂亮却幽冷莫测的眼睛,他没像以前那样喊她温宁宁——
作者有话说:李长京会因为家庭责任和权利欲望而和温怡宁分手
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就会分
从假期带孩子加上这几天一直反复发烧到现在今天状态好点了慢慢应该可以恢复正常时间更新了
第43章
chapter43
暴雨停歇,只剩雨滴星星点点的从幕黑的天空坠落在路灯下的水洼处和玻璃上。
雨刮器不时,沉默的把雨滴挂掉。
晚九点的平康路已经不堵车了,车飞驰在树下,茂盛的树叶遮挡所有光。
温怡宁坐在后排,听见了空气里的沉默。
她坐在后排的黑暗里看着前面的人,试探的轻声喊:“李长京?”
他似乎微微朝她偏了偏头,但没有回答她的话。
温怡宁坐在黑暗里,把从下午到此刻的种种异样瞬间过了一遍,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隐隐慌张的不安感,等了一会,她又轻声问,“你今天怎么了?”
这句问完温怡宁等了两秒,他依旧没有回她,心里那股不安感扩大。她忍不住一定盯着他的背影。
沉默一会,忽然,李长京像是一下就突然恢复了正常了,声音有一点哑,温声回答她,“没什么。”
这句说完后,他又解释似的补了一句,“工作上有些事,已经解决了。晚餐吃了吗?”
听着他一如往常的回答,心中的不安渐渐淡了,温怡宁摇摇头,“没有,刚才只顾着灵灵,没觉得饿。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下午准备的菜还在厨房呢,我们回去吧。”
李长京没有说话,但是车子猛然调转了方向,温怡宁被这突然又剧烈的转向甩了一下差点歪倒,及时用手掌撑住座椅才稳住身子。
车子开到地下室,两人上楼,温怡宁走在前面开锁,李长京沉默的跟在她后面。
打开灯,换了鞋,温怡宁卷起袖子往厨房走,“看你这么累快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就好了。”她心里想着要做什么饭,也没注意李长京没回答她。
李长京一步一步的走到厨房外的走道上远远停下,看着温怡宁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洗了手,站在梳理台前低着头似乎在看眼前的食材,长长的头发为了方便在后脑扎了个低丸子头,垂下来的手臂袖子被高高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长白皙的胳膊。
窗外,是夜色中的万家灯火。
温怡宁不经意转头,瞥见李长京站在后面,也没在意。
看着面前的食材随口说:“现在有点晚,吃太多也不好,要不简单煮点粥,其实我不饿,不过还是吃点吧,不吃对胃不好。”
“对了,要不我把菜做了喂小猫吧。”温怡宁一边说,一边把一条鱼挑出来准备给小猫做,再把一些食材用保鲜膜裹紧,“我今天下午一路上都没看见一只小猫,你昨天下午往食盒倒猫粮的时候有——”
温怡宁说着,一边转身把端着裹了保鲜膜的盘子放进冰箱,忽然看见李长京,话一下顿住了。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目光深深的看着她,似乎压抑着什么,她拿着盘子和他遥遥对视,愣住了。
她刚想说话。
李长京再也忍不住,他大步过来紧紧搂住他,温怡宁手中的盘子一下掉在地上,他的吻压上来,她眼前一暗,耳边也一瞬间安静,只听见盘子掉在地上,“哗啦”,清脆碎散。
他吻的又重又急,几乎带着嗜血的味道,不管不顾的抱着她,把她压在墙上,手就从衣摆伸进去抚上她腰间的皮肤,随即手指往下去解她裤子的扣子和拉链。
温怡宁被他吻的几乎有点呼吸不过来,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和他嘴里的烟草味道,感受到他的动作见他似乎打算就在这里,急忙疯狂去推他。
李长京转而抱起她踹开卧室半掩的门,也没开灯,把她放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来。
他今晚很异常,像是在发泄,又像是深深的压抑,温怡宁有点畏惧这样的他。
他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的说,几乎有点疯,“宁宁叫我的名字!叫我李长京!”
她只能求饶的叫他的名字。
温怡宁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她从梦中惊醒,屋里黑漆漆的,身边冰冷空荡,李长京不在。
她打开台灯,起身穿上衣服,打开房门,外面也是黑乎乎的,李长京好像不在屋里。她按亮了灯,往客厅走,“李长京?”
客厅的落地窗前一个倾长的影子,还有一点猩红火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凌晨5点。
李长京听到声音转过身来,顺便按灭了烟,朝她走过来,脸上平平静静,没有笑也没有其他表情,“怎么醒了?”
温怡宁仰头严肃的看着他询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瞬,若无其事笑笑,“睡不着,出来抽根烟。”
这个答案显然很敷衍,但是他明显不想说,环着她的肩膀往卧室走,一边抬手关了灯,“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看萌兰吗?快睡吧。”
虽然李长京在她面前一直都表现出温柔和她同龄人的样子,但是温怡宁知道,那是他一直在迁就着她,如果他不想说的事,她没有一点办法。
他早就答应她的要去动物园看大熊猫,第二天闹钟响了,温怡宁早早起床。
李长京还是和以前一样,但他的目光不再看着她,开始经常会看向窗外。
李长京有事,一下变得和她很远,温怡宁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但下一秒他转头看向她,温怡宁又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温怡宁问了顾灵灵,她已经不烧了,她才放心的收拾了一下出发去动物园。
万幸今天是个阴天,天暗的很,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粘着一片片被雨声打湿的红黄色枫叶,秋日气息很浓。
如果李长京长得普通一点就算了,怎么出门都没关系,但怪就怪李长京长得太好了,甚至身上的气质比脸更优越,是那种亮眼到一眼就能看到的人,万一被拍到,因为他的身份和职位,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长京带了帽子和眼镜口罩遮住脸,他今天罕见的穿了件做旧的黑色牛仔外套和白色短袖,这一身是特意为了今天挑的,这样一打扮,看着就不像是个领导干部了,像个普通出去玩的富家公子哥,衬的皮肤特别白,看起t来十分俊秀干净。
温怡宁把帽子给他戴好,满意的看着眼前自己的作品,笑着抬眼,李长京却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看向别处,目光深深又淡漠。
温怡宁一怔,笑容立刻淡了,心塌了一块似的不安。
今天是周末动物园里人很多,萌兰太火了,队伍长的几乎看不到头,仿佛每个人都在兴奋的说话,还有许多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尖叫声,保安不时要拿着喇叭催促游客时间到了往前走,给后面的游客让出观看的位置。
温怡宁是个看见人和物都很平静克制的人,但是看见猫猫狗狗之类的东西就会变得像另一个人,情绪外露的不行,她激动的双眼发亮,隔着玻璃紧紧盯着不远处正在躺着吃竹子的萌兰,像是粉丝见了偶像,心情只有激动,眼里只有萌兰,完全忽略了周围一切环境。
李长京今天依旧没带保镖,一个人陪她挤在队伍中,他对猫猫狗狗不感兴趣,在一边小心护着她不要被挤到。
她们前面是一家几口人带着孩子来看大熊猫,阿姨奇怪的目光不时朝两人看过来,特别是李长京,毕竟他一身全副武装的装扮确实有点奇怪。
温怡宁看着看着回神,顺着阿姨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的李长京,他显然非常不适应这样吵闹,人挤人几乎快贴在一起的体验,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细微的肢体语言骗不了人,更骗不了朝夕相处的爱人。
他即使穿着很休闲的衣服站在这里,和周围的热闹也依旧格格不入。
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温怡宁一下就失去了所有的热情,兴致缺缺的随着人流走到路口,就拉着李长京往一旁走。
“剩下不是还有几个熊猫吗?叫——古古,怎么不看了?”李长京看着前方的人流问她。
不知不觉间温怡宁被李长京惯出了一点小脾气,经常拿着手机看大熊猫,不但分享给他,还逼着他必须看,导致李长京对这些熊猫都如数家珍了。
温怡宁往人少的地方走,“人太多了,太吵了。”
李长京摸摸她的头,轻声说,“要不改天我打个电话,让饲养员带着你近距离看一看。”
温怡宁摇头,“不用,对熊猫来说风险太高了。”
两人出了动物园,李长京送温怡宁回学校,她还得陪着顾灵灵再去医院打一次针,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过了天桥下的马路,不知怎么,心中忽然极度的恐慌,好像要失去什么,巨大的不安让她立刻转头想要掉头回去再看看李长京,一转头,恰好看见李长京的车也刚刚起步驶离,看起来刚才在原地停了好久。
黑色明亮的车身起步后滑过人流,逐渐消失。
温怡宁后来信了一句话,人都是有预感的。
*
从那天之后她和李长京的联系一下变得很少,他不再给她打电话,甚至她的信息,也回的很慢。
深夜,温怡宁站在阳台给他打电话,听着电话里一声声拨号音,然后因为没人接,自动挂掉。
窗户没关严,外面的冷气吹起来,温怡宁吸口冰凉的空气,关上玻璃,转身进了宿舍。
办公室成了李长京的避风港,深夜的气息越来越浓,他办公室的灯依然在亮着。
李长京指尖夹着烟,垂眼看着桌上的手机从响起铃声到自动挂掉后屏幕又重新暗了下去,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飘飘渺渺失了神色。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看楼下的车,看飘扬的红旗,那颜色鲜红的好似血一般。
他的生活开始两点一线,拼命的工作,像是跟谁较劲似的,开会开的人人自危,冯秘书半开玩笑的说,“少爷,实在不行我请您回家吃顿饭吧,要不我开车带您出去转转。”
李长京放下手中的笔,一言不发,直到冯秘书开始心中打鼓,他抬起头,盯着冯秘书,忽然说:“冯翊,你说,我付出这么多努力一步步走到现在,是不是也该一步步走到更高更远的位置上?”
冯秘书愣了愣,立刻笑道:“您出生不就注定了您该往前走吗?”
李长京笑了,“你说的很对。”
他这一笑,很不同寻常,冯秘书忍不住问:“您,怎么了?”
李长京笑了笑,“什么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
冯秘书不讲话了。
李长京转而找各种朋友聊天,聊那些风云变幻的隐秘话题,他们每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都是数千数万人的生命轨迹。
而他背后那些“好朋友”,每一句和他大大咧咧的玩笑背后,都是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斟酌过后的的台词。
李长京淡漠的抽着烟,看着脚下的北城,站的太高了,这个距离看地面,脚下的人流车流都小的像蚂蚁一样。
他抽着烟听着后面的话,看着脚下的人流。
这就是权利的味道。
他从小到大最熟悉最着迷的味道。
所以他的选择是对的,他要往前走。
*
京郊打靶场。
李长京拿着枪对准前面的靶子。
方齐看着他,“李则清,你不觉得你自己很不对劲吗?”
李长京没说话,甚至连头都没回,似没听见这话,举着枪的手稳稳的,一枪打出。
正中靶心。
他才放下胳膊,转头点燃了烟,他最近抽烟抽的很凶,身上总是带着烟味,旁边烟灰缸里全是烟蒂。
他对方齐挑眉笑道:“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方齐听他这句脏哼笑一声,他这句就很不对劲。
抬手对着前方打完,方齐放下胳膊,“最近怎么没见卷妹妹?”
李长京盯着前方,沉稳打完说了一个字,“忙。”
这把又是平局。
方齐举枪说:“”听说你最近安排相亲?怎么?要结婚了?”
旁边的声音淡淡的,“嗯,以前的同学,结婚这事不急。”
方齐也不知道什么感受,第一枪一下就打偏了,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以为他这次会在那小丫头那栽了,原来还是以前那样。
方齐叹口气,干脆的扔了枪,“你赢了。”
李长京没管他的认输,依旧举起枪打完一轮,看着前面的成绩,才勾了勾嘴角,“我赢了。”
方齐笑了一下,“从小就佩服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厉害,是我输了。”
李长京放下枪,看着前面的靶子和后面山里杂乱发黄的树叶,却瞬间失神。
在办公室住这么多天,李长京终于回家了,他没回那两套房子,而是回了父母家。
夜深人静的初冬深夜,家里静悄悄的,他谁也没惊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过了,他打开祠堂的门,桌上供着排位和烧燃完的酥油灯,而排位前的地上是他小时候经常跪的地方。
他回了自己房间,连着房间的,是他的书房。
李长京打开灯,站在一面墙的书前准确抽出其中一本,拿起来翻了翻,米白色的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一行字,字的痕迹力透纸背把纸张顶起来形成痕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写字的人当时有多用力。
他把纸条翻过来,轻轻的念出纸条上的那行字——
“我要一步步往上走,我要超越他们,我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窗外的光照出来,他一遍一遍的念——
“我要一步步往上走,我要超越他们,我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似疯魔一般,李长京一遍一遍的重复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坚定的告诉自己,自己是对的。
第44章
chapter44
一连断断续续下了许久的雨,北城从秋天瞬间过渡到了冬天。
银杏叶全都黄了,天越来越冷。
在世界发霉前,天终于一点点的开始放晴,阳光久违的照在北城,却让人更加惊觉,原来已经入冬了。
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下午的阳光明媚透彻,将暗沉许久的世界照的明亮。
他发信息让她到天桥下等他,在一起将近两年,温怡宁在那座天桥下等过无数次车,有时候是司机来接,有时候他也在车上,在冬天,在夏天,在春天,以各种心情,在各种天气,但那时每一个目的地都是去他身边。
而可能人都是有预感的,她那天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平静的像是去见一个普通朋友。
她到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停在了天桥那边的路边,只有一辆车。
温怡宁打开副驾驶,浓浓的烟草味从车厢里扑面而来,李长京穿着行政夹克带着眼镜坐在驾驶座,指尖夹着一支烟
他变了,他以前不怎么抽烟,也最讨厌车里和身上有烟味,以前应酬回来身上沾了烟味都要立刻洗t澡换衣服。
李长京听到动静转头极快的看她一眼,又立刻转过头不再看她。
温怡宁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看着车前阳光下的人流,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可喉咙堵的很。以前很多天不见也亲密无间,可是这次才十几天每天,她竟然觉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起什么话题。
李长京也没有说话,他在车里按灭了烟,转动方向盘开车。
车子在阳光下沉默的在北城里开,逐渐行驶到了主路上,暖融融的光线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照亮前面,四周车流汹涌。
开着开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子毫无预兆猛地急刹车在马路上,温怡宁顺着力道身子往前倾斜。
后面立刻响起喇叭声和刺耳的叫骂声。
温怡宁下意识往前看,前面什么都没有,刚才在他们车前行驶的那辆车已经驶远了。
她稳住身子转头看向一旁的李长京,映入视线的是他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鼓起,指尖都泛白,视线一寸寸往上,李长京依旧没看她,他看着前方,咬着牙,侧脸线条绷的死紧。
温怡宁觉得心轻的好似感觉不到了一样,缓缓的往下飘落。
后面的鸣笛声和骂声更加刺耳。
“走吧。”温怡宁轻轻开口。
李长京重新发动车子。
开出去好一会,李长京往常沉澈好听的声音变得沙哑,却依旧是那么温温柔柔的语气,温柔的让人生出贪恋,“午饭吃了吗?”
相处久了就知道,李长京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甚至可以说和这个词完全相反,
温怡宁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也变得沙哑,她点着头回答,“吃过了。”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一直往前开,可接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车子一直开一直开,车外的景色从繁华热闹的街景逐渐变得荒凉,阳光也越来越稀薄。
车子一直开出了北城,开到了荒凉无人的京郊,谁都不知道外面是哪,前面是哪里,李长京只是拼着本能把车子往远离北城的方向开。
车不知开到了哪里,外面的景色越来越荒无人烟,连一盏灯光都看不见,头顶天空高高挂着的一牙月亮照不亮前方的路,平坦的柏油路越来越窄,四周看不见人家,只有光秃秃孤零零的树。
入冬后天黑的很快,很快天彻底暗了下去,世界里能看清的东西只有前面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于是他一直往前看。
看着路面,李长京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地老天荒的就这样开下去,永远不要有尽头。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海角天涯也终有尽头,从发出警报,到车里最后一滴油燃尽,车子停在了荒凉黑暗的郊区,再也无法前进一毫米。
李长京关了车灯,眼前的路面消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车里一片寂静,两人都很沉默,极度的沉默,似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过了许久,车里“咔嚓”一声,亮起了火苗,映出一小片光亮和李长京的侧脸,他咬住烟低头点燃,却没有抽,车里重新暗了下去。
他说:“前面没路了。”
温怡宁看着黑暗中隐约长长的路面,没有路了吗。确实没有了。
她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嗯了一声。
他把驾驶座的车窗打开了一点,外面的冷气一下吹了进来。
李长京侧过身,把点燃的烟头直接在车门上按灭,碾碎,黑暗里传来他平静沉默的语气,“家里安排了相亲,催的很急。”
温怡宁觉得风一瞬间把她吹的浑身冰凉,她全身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她没想沉默,但是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一开始就没想过两人能有结果,恋爱和结婚是不同的,他那么聪明有野心的人不可能放弃门当户的官宦之女不娶而去选择她,即使他愿意,他家人也不可能同意。
而且他本身也没有想选择她。
他们之间差距太大太大了,偏远落后小城市的她和北城红三代的他,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在这世上门当户对比小情小爱重要的多。
她19岁,她懂,他比她更懂。
余光里,她看见李长京在黑暗中微微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是在等着她回答。
她沉默,他就一直绷着神经等着。
温怡宁沉默许久,她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平静的说:“你都27了,家里催婚也很正常。”
手中的烟一下断在掌心,碎末顺着指缝流走。
这次谁都没再说话,许久,李长京拿出手机,发了信息,然后放下手机,“我已经发了位置安排人来接。”
温怡宁点点头,“好。”
李长京拿着火机和烟盒打开车门,“我下去抽支烟。”说着不等她回答就已经下车关上车门,靠在车头点燃了烟。
温怡宁浑身发抖的坐在车里,看着头顶的月亮,看着车前他模糊的背影。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在车外,一个坐在车里等着车来接。
很快,黑暗寂静的马路上远远亮起了车灯,汽车碾过冬日坚硬柏油路面的声音逐渐靠近。
车来了两辆,停在后面,温怡宁开门下车,关节僵硬的像是僵硬生锈的机器人,僵硬的下车,看着前面被后面车灯照着,隐约能看见的那个背影,脚下七零八落一地的烟头。
车来了,保镖快速下车跑到他后面,远远停下,“先生。”
李长京没有回头,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一手拿出火机,幽蓝色的火苗一直在抖,好半天才点上。
他依旧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做了个手势。
保镖跟他多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向温怡宁,“温小姐,送您回去吧。”
温怡宁没动,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两人之间多了一条鸿沟,她就站在裂缝边,听着现实的寒风猎猎作响。
好像是冷,她浑身都在抖。
她想给他说话,开口才发现脸上冰凉凉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弯起嘴角,看着他的背影,哑着嗓子,语调轻松的扬声喊:“李长京,祝你前程似锦!”
他指尖的火星掉了下来,滚在地上掉落几颗细小火星又瞬间湮灭,李长京突然站不住似的一下弓起了身子,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头稳住身子。
温怡宁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几乎是跑到车上,砰关上车门,坐进车里瞬间再次泪流满面,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大哭。
几乎是急切的哭着喊:“开车!快开车!”
岳峰没有往后看,沉默的发动车子。
一条路上,一辆车往前,而另一辆车子停在那里。
车头都朝着不同的方向。
温怡宁高烧在宿舍躺了三天。
顾灵灵和江逢青吓坏了,导员亲自带着她去校医那输水。
三天后温怡宁才渐渐好转,她脸色惨白的裹着被子看着宿舍外被风吹落的银杏树也才惊觉,原来她是恨他的。
她能理解他,但是她恨他。
生平第一次恨一个人,特别恨,恨到半夜满脸泪水的惊醒,都在咬牙后悔当时为什么那么体面,为什么没有给他一巴掌。
可是要期末了,她连恨他的时间都没有,越来越忙,日子又恢复成了大一没有认识他的时候,每天图书馆教室宿舍,周末的闲暇时光和她俩待在一起,她再也不用胆战心惊的害怕被同学发现,成为流言蜚语的主角。
她的东西不多,都扔在那了,她没有要那些东西,因为不想再踏进那套房子,那些东西他随便怎么处理。
她俩虽然没有问,但是从她的状态也大概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她们难得沉默,没有询问任何东西,往常经常提起的他的名字从宿舍里彻底消失。
一开始上课时,记着记着笔记,眼睛会突然一热,她就看见眼泪毫无预兆的砸在笔下纸上晕开字迹,才会发现自己哭了,她忍不住那突如其来的眼泪又不想被同学发现,就趴在桌子上假装睡着。
看见熟悉的,和他一起去过的地方想哭,想起和他有关的事情会想哭。
有一次和她俩一起去吃饭,她忽然想起有一次他们吃完饭出来碰见他一个朋友,他接过他朋友递过来的烟点燃,两人一起往外走,她好奇的问他抽烟是什么感觉,他忽然幼稚的逗她,深深抽了一口然后把烟圈呼在她脸上,她被呛得咳嗽。
真奇怪,明明她以前是一个很安静内敛的人,可不知怎么,和他在一起久了突然变得带了点刁蛮气。
她被呛得咳嗽,皱着眉想也没想,抬手握拳就去轻锤他胸口,他被锤的一口烟被卡在气管里呛得疯狂咳嗽,她着急的赶紧去拍他,他一边咳嗽t的眼眶发红,一边看着她笑的温柔宠溺,断断续续说:“女侠饶命。”
那两个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光阴就那样一天天过去,日出日落,不会因为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心情而改变分毫。
下了第一场雪,天晴了,又下雪了,转眼就放假了。
时间真是个厉害的医生,短短两个月她已经很少再想起他,走过和他走过的街角也不会再毫无预兆的泪流满面,她已经不恨他了。
北城真的很大,分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联系方式早就删光了,而他那些朋友也随着他的消失而消失在她的生活了。
离校这天温怡宁拉着行李箱去北城西站,许久没有坐过,她几乎都有点生疏了。
记得上一次坐火车还是暑假,她们分手,他跑到火车上来追她,陪着她在火车上站了一个多小时。
只是这次他再也不会来了。
放好行李坐在靠窗的座椅上。
车厢里人声熙攘,全是陌生的旅客,谁也不认识谁,个人有个人的故事,个人有个人的执着。
温怡宁从座位上起身,穿过走道进了卫生间,捂住脸死死忍住喉咙里的哭声。
过了一会,她眼底微红,面容平静的走出来,坐到空位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火车开出阳光明媚的北城,随着太阳落山,外面的天逐渐阴天了,行到一片荒芜的平原时,突然,天上不知何时下了第一片雪花,随着第一片雪花坠落,仿佛只是一瞬间,外面一下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洁白的雪片从阴暗的高空飘落,万千雪片纷飞落在荒芜的草地上,像是从另一片天地落下来。
车厢里瞬间更热闹了,有人声音惊喜的说着外面的大雪。
温怡宁看着外面的大雪愣了愣,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轻松笑容。
北城傍晚的阳光明媚。
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折射出木窗的框架痕迹,李长京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不紧不慢的一颗一颗扣衬衣扣子,然后再慢条斯理的系上领带,穿好西装外套。
慢条斯理的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开门出去。
门外拎着公文包同样一身西装的冯秘书和保镖等在门口,随着他出来,立刻跟在他后面出去。
李长京走在前面,背后跟着秘书保镖,穿过满是阳光的院子,光线照在他肩膀和冷白的侧脸,然后光线闪过,他带人走进台阶的阴影里。
*
温怡宁看着窗外的大雪笑起来,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轻松。
她不恨他了,他小时候那些努力,他为之付出了那么多年的梦想和心血,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不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从前她在这段感情里一意孤行,泥足深陷,但从今以后,所有的感情,就到这里了。
从此以后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
就这样吧,往后他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绚丽人生她不参与。
而她也会往前走,有自己的人生。
祝他幸福,祝自己幸福。
她在心里说:再见啦,李长京——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很巧这一章正好是44章
第45章
chapter45
温怡宁的家乡是一座北方偏远小城,寒冷,贫穷,落后,早些年没有环境治理的时候空气更是差到可以,雾霾最严重的时候,十米外分不清对方男女老少。
这里没有北城那样繁华到让人自卑又能勾起向上爬欲望的纸醉金迷,可她在这里出生,长大,她的父母亲人她人生这么多年的记忆都在这里,即使见过北城顶级的繁华和权贵,可都没有这座小城让她安心,她的根在这里。
怪不得影视剧里,人受伤了都要回“老家”,回家的这大半个月,温怡宁每天买菜做饭,去看看外婆和爷爷奶奶,日子平淡又静谧,呆久了,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这一生从未离开过这里,北城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黄粱一梦。
她和那个人除了彼此外,没有共同的同学和朋友,也没有任何共同的交集,不再联系后,彼此就像一滴水,迅速汇进人生的大海,消失不见了。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时,她抬头看着头顶蔚蓝天空,被阳光照的眯起眼,她都已经快要记不起李长京的样子了。
爸爸那犹如掉馅饼的分红确实改善了家里的生活,但并没有让一家人花钱大手大脚的挥霍,爸妈总觉得这钱来的突然,让人受之不安,便每个月拿出一部分捐了,剩下的存起来。
财不外露,一家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活的普普通通,没有跟任何人炫耀过。
温怡宁骑着高中时的电动车拐进小区,一路骑到楼下停车棚,停好车子,她刚拎起脚踏上买的菜——
“怡宁,买菜去了。”那边响起一声招呼。
温怡宁转头看去,是楼下的罗奶奶和一个面目陌生的奶奶,两人搬着低矮的小板凳坐在楼下晒这冬日的暖阳聊天。
她笑着应了一声,拎着菜往楼梯口走,沉静秀气的脸因为这有些甜的笑容变得多了几分娇俏,“罗奶奶你们吃饭了吗?”
两位老人转头一直看着她,罗奶奶笑道:“还没呢,中午就我自己随便吃点。”
温怡宁又笑了一下,拎着菜越过她们。
她还没走,背后传来另一个奶奶自以为压低声音的话,“这就是你楼上那个温家那闺女儿吧?高考状元!”
罗奶奶也压低声音回答,“就是她,考到北城去了。”
温怡宁无奈又好笑的轻轻弯了弯嘴角,这些老人因为时代局限性大多都没上过学,生活中只有方寸之间,经常会有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
而她在这一片算是“名人”,大多数人即使不认识她,也都知道“那个温家的闺女儿”,这么多年生活在这里都习惯了,只是上大学这几年好久没有经历过了,猛然再次遇到,有点久违的无奈。
“怎么长这么好啊!白白净净的!”
“从小就长得好,像她爸妈。”
温怡宁已经走进了墙壁斑驳发灰的老旧楼道,墙壁遮挡住她的身形,她脚步顿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钥匙拔了吗?
刚才停好后被罗奶奶一打断,她都想不起来了。
温怡宁停下来去摸口袋。
这么一会,外面的对话清晰的传过来,因为觉得她走远了,而不再压低声音,“长这么好肯定不少招小伙子喜欢,我二妹家那个小闺女不就是,才初中就给不三不四的小男孩混一起,她爸吓得天天接送她到上大学,结果一上大学管不住了,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好上了,那个人有家有道儿的,小孩都几岁了,她给人家过上了,还给她在省里买的房子!”
温怡宁动作一僵,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冷下去。
背后罗奶奶犹疑的声音传过来,“这闺女儿应该不会吧,她小时候就挺听话的。”
“那可不一定!年轻小闺女哪能招架住诱惑!”
温怡宁无声吸口气,抿了抿唇,下意识的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往楼上走。
朴实的背后往往也伴随着愚昧固执和保守,愚昧的老实人往往带着人性中极大的恶意,在小城市,流言蜚语能害死一个女孩子,仿佛女孩子天生就该束手束脚面目模糊的被困在丈夫儿子背后。
她感到一阵后怕和庆幸,如果她以前和李长京的事被这些人看到,不知该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临近过年,家里的亲戚们聚在温怡宁家吃晚饭,背景是新闻联播。
眼前的亲人热热闹闹的聊着身边的话题,背后的新闻就在眼前耳边,但是那些波诡云谲的政治中心离他们老百姓的世界太远了,老百姓的世界里只关注怎么挣钱,哪家超市菜便宜,哪里打折了。
而她认识的那群政治中心的二代权贵子弟们,也和她无关了。
吃了一会,大姑父这个政治爱好者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讨论起国家大事,很快桌上几个男性长辈就开始聊一些道听途说的政治话题和人物。
而其中必提的就是那个人爷爷的名字——李泉国。
“就西边那个庙,那时候盖的时候地批不下来,那个段凤梅还活着,老和尚托人去找的段凤梅,那个时候李泉国还在咱这当**,段凤梅直接去省里找的李泉国,才批下来。所以我那个同学沾他姨的光,t回回去,大和尚都亲自招待他。”
“哎,说起来段凤梅都死多少年了。”
温怡宁默默的低头接水。
刚开始分手时,她甚至不能听见新闻联播,因为害怕会出现那个人爷爷的名字,每当听见政治类的话题,也都会想起他。
而现在,她甚至已经可以若无其事的起身给长辈倒水。
她倒完一圈坐下,大概是她起身倒水引起了注意,话题突然变到了她身上,舅妈看着她,“怡宁在学校谈朋友了没呀?”
“啊?……”这话题太突然,温怡宁笑了笑,“没有呢。”
舅妈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个外甥女,“你都大三了,得抓紧谈朋友啊,别等年龄到了该结婚了还什么都不懂,女孩子好时候就这几年,趁没结婚的时候好好玩玩,我给你说,你在学校里抓紧赶紧谈,找个本地人,他们北城人都有钱,男孩再怎么样也肯定比我们这的好,你可别回来找我们家这的男孩!”
这话得到了桌上大姑二姑,几个女性长辈的一致认同,“我们怡宁这么漂亮又优秀,可的找个好的!”
温怡宁已经长大了,被当众说起这种话题也不会害羞了,而且,即使心里再不认同这种思想,也能面露微笑的听着不去反驳。
说来有点好笑,明明她以前听的都是“要好好学习可不能分神”,“别跟学校的小男孩来往太多”这种话,可一转眼,她还没能从那种身份里脱离,长辈们就已经快速换了说辞,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谈婚论嫁的大人了。
桌上一直没开口的刘静珍看着女儿,立刻笑着回护她:“我们家怡宁还是个小孩呢,先不说那些。”
温怡宁一顿。
和爸妈看电视时,里面有亲密戏,爸爸都会默默的换台,她知道,是因为在爸妈心里还觉得她是单纯,连男生手都没牵过的小孩子。
可是,她不是了……
爸妈还不知道,他们眼中的小孩子,其实背地里和大她七八岁的男人,也就是刚才话题中心的那个名字的孙子抵死缠绵过无数次。
一瞬间,愧疚,自厌,心酸,种种情绪涌上来,温怡宁喉咙一哽,强烈鼻酸。
没多久,话题过去。
温怡宁渐渐平复了心情,吃着吃着,她不经意抬头看向面前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专业又抑扬顿挫的播报着新闻,而此时的画面是一个会议现场,明亮的灯光,庄严大气的布置,地上是织着雍容大气牡丹花的地毯,画面出不时出现闪光灯的光,除了主位上坐了两个人,而左右各有两排单人沙发,各坐了四五个西装革履的人。
而其中一个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衣,即使坐着只是一个侧影也能看出身材修长,轮廓俊秀。
那个人坐在那种环境里无比的合适,清正贵气带着点饱读诗书的斯文气,他坐在那里,仿佛天生就该平步青云加官晋爵。
画面只有两秒就转到了其他地方,在她眼中却像慢放一样。
“哗啦!”温怡宁一下猛然站了起来,陶瓷碗掉在地方摔碎,喧闹声戛然而止,桌上的长辈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奇怪的仰头看着她这过于激烈的反应。
新闻画面早就不知转到了哪里。
多久没见过他了,快三个月了吧,手机里关于他的为数不多的照片全被删掉了。
所以这还是分手后,第一次再次看见他的脸,竟然都有点陌生了。
下意识的站起来后,温怡宁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以为自己看见他会控制不住情绪当众失态,可做完这个动作后,她的心却很平静,除了有点闷沉外,再找不到其他感受,甚至连难过都没有,就像是看见他给自己带来的感触太浅太少,只够做出站起来的动作,而其他的多余情绪,就再也没有了。
被一桌亲戚看着,温怡宁也感觉自己的行为非常突兀,尴尬抿嘴笑了笑,不好意思的小声说:“我突然肚子不舒服。”
“你这小孩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大姑嗔怪的笑道,“赶快去吧你。”
刘静珍捡起碎掉的碗,“是不是刚才凉橙汁喝多了,不许再喝了!”
温怡宁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为了圆谎只得起身去洗手间。
锁上门,对着镜子,她照了照自己的表情,平静,再没有波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忽然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她其实是个隐藏的渣女吗?
这才三个月而已,她竟然已经这么冷静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时光的细沙流过指缝,当初刚在一起时,在深夜因为一点小事为了他哭的那种心情,如今竟都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他打电话结果写到这里才发现预估错误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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