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晨正登记着,院子外突然来了一群人。
他们衣服明显破旧,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多多少少都有伤。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到下巴,斜着划去,像是将脸分成了两半,瞧着十分骇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前,前面排队等着交钱的吏员们纷纷皱着眉头往两边散去。
有人捂着鼻子,有人翻着白眼,嫌弃之意明显。
来的人目视前方,像是压根没有看见两边的人一样。
秦时松宽大粗糙的手掌一下按在桌面上,低着头虎目瞪视郭明晨,声音沙哑却很有力,“你叫人来说这次的官服不想买可以不买?”
郭明晨神色平静点头,“是,新来的沈主簿亲口说的,秦头不信?”
“你们这些官一个比一个阴狠毒辣,贪得无厌,谁敢信?”秦时松一句话骂了一堆人后,又沉声道:“不管姓沈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次我们武刀不买官服。要是后面他敢在这方面给我们下套子,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秦时松扯着郭明晨的领口警告,“你回去最好和他说清楚,别他娘的想着耍什么花招,听到没有?”
郭明晨用毛笔笔杆抵住秦时松手腕,往边上推,淡淡道:“秦头放心,你想的那些,沈主簿都不会做。”
“最好是!”
秦时松见好就收,顺着郭明晨的力道松开手,直接一抬手,一群武刀又跟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离开。
等人都走之后,院子里才有人声。
“他们身上真的是臭死了。”
“谁说不是啊,一个个还吓人的要命,和谁欠他们命一样。”
“别说,我每次看见他们都觉得他们要一刀朝我砍过来。”
“要不是衙门指望他们出去卖命,就他们这样的身份,也配在衙门里面出现?”
坐在一旁树荫下石头上的黎宝珠摸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喊了一句,“行了,都闭嘴吧,钱交完了就去公厨吃饭。”
眼看着都晌午了,真是饿死人。
黎宝珠一发话,文刀们全都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他后头去公厨觅食。
公厨里面,秦时松已经带着一群人坐下。
公厨内部的范围很大,吃饭的屋子明显分为三个区域,最好的地段,桌与桌之间以屏风阻隔,保持一定的私密性。
次一点的地方,座位之间的间隔舒适不拥挤。
最差的地方阳光照不到,不仅位置之间空隙小显得拥挤,一墙之隔还是放泔水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窗户关上闷热,窗户打开发臭。
三个区域各有不同,两两区域之间的空隙很大,泾渭分明。
秦时松带着的武刀们,坐的就是最差的位置。
那块就是专属于武刀的位置,是规定。
去买饭菜的武刀们端着托盘过来,一个个脸色臭的很。
“现在公厨的饭菜价格真的是越来越过分,就这一小碗的菜叶子,都要十文钱!”
“还说呢,菜汤里面全是水,飘着两片叶子,也十文。”
“虽说咱们每个月的俸禄一两银子,听着好像是多。可花的也一样多啊,就不说一年两次的官服钱了。就说每天必须去公厨吃饭,一日最少也要花费二十文。剩下的四百文,要给家里嚼用,那点银子,哪里够用?”
“你说少了,咱还要攒下一些留着讨好上官,打点关系。不然刀吏身份,保不保得住都还要另说。”
“还真是逮着咱们可劲的抢钱啊。”
“好了,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一个刀吏打断他们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破布,里面包着窝窝,一边吃一边劝安慰道:“这身份也不是没有好处,家中的地在规定范围内可以免去税收,咱们这身份也能受到白丁的尊敬,乡里恶霸不敢欺凌咱们的家眷。”
说着,刀吏狠狠的咬一口干硬的窝窝头,眼中是坚定的神色,“光是冲着这些,就算是再苦再累,咱们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打压、借着各种机会抢钱、被看不起、受伤、卖命……这些和能够让家里日子改善,改变身份,一代一代更好的走下去,都不算什么。
他们把命压上,所求的已经得到,其他的,无所谓了。
秦时松嘴里嚼着窝窝,耳朵听着周围的武刀们说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黎头!今个儿听说有羊脸肉,咱吃那个?”
黎宝珠一脸肉痛的样子,“吃吃吃,你看看你自己都胖成啥样了,就知道吃!”
说话的刀吏摸一把自己的脸,确实是有不少肉,他不满道:“咱们有银子不差钱,有好吃的干啥不吃啊。”
另一人笑着调侃道:“二胖你快别说了,也不看看今天黎头花了多少金饼子,心疼的都哭了好几次了,你这会叫他吃贵价的肉,不是拿刀戳他心窝子嘛!”
二胖嘿了一声,一拍脑门,一副不好意思歉疚模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样,我请黎头吃一顿,算我赔罪了。”
黎宝珠抬脚就踹,两人一人一脚,谁也没落下,他微仰着头愠怒道:“谁说老子哭了?那是眼里进沙子了!你们懂什么!”
相熟的人谁不知道他家中不差钱,偏他爱钱如命,把钱财当成宝贝疙瘩。
每次花钱大手大脚,豪放的不行。
但是真送出去吧,心里又舍不得,必会偷摸抹眼泪。
这次二胖是满脑子都想着吃肉,一下子忘了这茬。
他捂着被踹的屁股,也不疼,拍拍灰后问道:“那黎头你吃不吃?”
黎宝珠转一圈他手指上的戒指,大大方方的朝前走,“吃!”
一行人打闹着进来,文武两刀向来不合,彼此互看不顺眼。每次公厨吃饭碰上,那气氛都怪异的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紧绷感。
稍微有一点差错,两方就能起冲突。
今日也不例外。
进了屋后,以黎宝珠为首的文刀们神色立即变严肃,也不嬉笑打闹了。
以秦时松为首的武刀们则是沉默的吃着饭,也不抱怨饭菜价贵了。
一时间,偌大的公厨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黎宝珠带着一群人去饭台子那边拿饭菜。
饭台子上面按着肉菜、素菜、汤品还有主食摆放。都用陶碗装好,排列有序,想吃什么直接拿。
最前面挂着木牌子,上面写了价钱。
不识字也不要紧,负责补菜品的人会说价格。
黎宝珠想吃的羊脸肉一碗要三百文,还限量。打眼一看,里面也是菜多肉少,不过他就爱吃这口鲜嫩的肉。
他一把拉过二胖,“我今天要吃两碗。”
二胖虽说家里有点钱,不过一下子六百文下去,他也有些肉疼。
但话已经说出去,而且要不是一下子花的钱太多,黎宝珠对他们其实挺慷慨,二胖掏钱的时候也就没那么肉疼了。
黎宝珠捧着白嫖来的两碗肉喜滋滋的找个了位置坐下。
沈愿还记着规矩,要去公厨吃。
临近晌午,沈愿也饿了,起身要走。
许康符知道他要去公厨吃,便对他说:“沈大人若是不想去可以不去,官职人员必须去公厨吃饭的规矩,不对大人们有硬性的要求。”
但是刀吏们是必须去公厨吃饭,也不是免费吃,都是要花钱的。
沈愿明白了,这是待着那群小吏往死里薅呢。
沈愿今日是有备而来,带了五吊钱,准备带着郭明晨、许康符还有纪平安晚上去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左右中午没什么安排,就去公厨吃一顿。
他都没有见过衙门公厨,心里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
沈愿要去,郭明晨和许康符自然是要跟去的。
他们二人得到的任务就是在县衙范围内,听从沈愿安排,保护沈愿安危。
公厨就在衙门边上不远,是一个单独的院子。
院子里比较空旷,只有一株有些年头的枇杷树,库房挺大,有一整排。
灶台是在外头,上面搭着棚子。
还有两间小厨房,门敞开沈愿能看见里面一角,想着那边应该是做精细吃食的。
沈愿边走边看,进到吃饭的屋里后,他就觉得不对劲。
里面一眼看去,坐满了人。
但却诡异的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吞咽的声音。
所有人都因为三人的到来而转头,沈愿在众多视线注视下,毫不在意的走到饭台。
他早就习惯人群视线注视,这点人,不在话下。
不仅能坦然穿越人群视线,他还能趁机环视四周。
还真是有些公共食堂的样子,就是更朴素古风,大概是因为工艺限制,桌椅板凳都很质朴,四四方方的立着。
文武刀吏分的也很明显。
一边四个人坐一桌,桌子上只有两陶碗的素菜,外加两碗清淡的菜汤,手里都拿着窝窝头啃。
菜汤多水,沈愿瞧着素菜的菜量也不多,不够一人几口吃的。
另一边有四人一桌,有两人一桌。各个桌上有菜有肉,还有新蒸出的粟米饭,陶碗里的菜量虽少,但他们桌上的陶碗多。
三人走到饭台,沈愿跟着暗卫师父认字,自己看菜价牌子。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他这是遇到了饭堂刺客了?
还好他带了钱来。
他对郭、许二人道:“你们想吃什么直接拿,我请你们吃饭。”
以后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有很多,吃喝上他不会亏待二人的。
郭明晨道:“多谢沈大人美意,不过除了刀吏以外,其他的大人们在饭堂吃饭,是不用给钱的。”
衙门里的大人们,就是各个职位的领头,全部加起来三十六人。
沈愿再次刷新了自己的认知,沉默片刻后,他说:“你们拿。”
郭明晨和许康符没有违背沈愿的意思,听他的话挑选了菜。
一荤一素,加一碗粟米饭。
沈愿和二人拿了一样的,一共二百二十五文。
铜钱重的要命,他也没以为会多贵,就只带了一百文钱过来。
钱不够,沈愿让郭明晨把他的那份饭端着先去找座位,不拘哪个位置,只要有空位就成。
沈愿想自己回办公的地方取铜钱。
反正距离不算远,来回也就一刻钟。
郭明晨和许康符没让他去,各自从身上凑了些铜钱,把菜钱凑齐给沈愿。
不用多跑一趟沈愿也乐得轻松,“回去还给你们。”
二人都点点头,沈愿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就是。
沈愿将两吊钱和额外的二十五个铜板尽数放在饭台收费的地方,对登记的小吏道:“这是三碗炖鸡肉,三碗清蒸菜蔬,三碗粟米饭的钱。”
小吏一直在低头算钱,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响,忙中抬头看一眼沈愿官服就道:“大人不用付铜钱。”
沈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问道:“所有人都不用给吗?”
第57章
闻言小吏停下手上打算盘珠子的动作,仔细瞧一眼沈愿觉着眼生,猜应该是刚来的主簿。
他晓得对方有背景,许是刚来不知道公厨这边的一些事,便笑着解释,“不是,刀吏和无官职的文吏需要付钱吃饭。大人们处理公务辛苦,吃个饭哪还能要大人们的银钱呢?”
沈愿哦了一声,认真的问小吏,“你不辛苦吗?”
小吏微愣,下意识的说:“不辛苦。”
“刀吏不论身家背景,都需要出去巡街。天气如此炎热,他们辛苦。”沈愿看他的手指,“你虽是文吏,不用出去晒太阳。但你的指尖都磨出了茧子,别人吃饭你要算账,不能出现一点差错,又怎么会不辛苦?”
“而我一整个上午,都在屋里待着,手上的事情交给两个手下去做。我又如何辛苦呢?”
小吏的手颤抖一下,他低头看指节磨出的红痕,额头因为热而渗透出汗水。
他家中虽然有钱,却也只是小商,所以即便是做了县衙的文吏,不像刀吏一样要出去巡街,只需要打打算盘就成。
可是所有细碎的琐事都是他在做,他上面所有的官吏都可以压着他,使唤他。
在坐下来收钱之前,他一整个上午,都被支使在衙门里来回的跑腿帮忙做事。
他的腿似乎在发酸,因为他走了一上午的路。
辛苦,怎么会不辛苦呢?
他饭都还没有吃,要先记账,等着另一个文吏吃完来接他的活。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似乎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不知怎得,他很想哭,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般。
沈愿把钱往前推,“这是我的饭钱。”
若是不给这二百二十五文,他今日吃的就不是饭,而是人的血肉。
小吏忍着鼻腔酸涩,把铜钱收下,提笔记上饭菜份量和收的铜钱多少。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能违抗上官的命令。 ?
沈愿三人端着木制餐盘,准备寻找位置。
他不想去屏风区,脚步在文武刀两边徘徊,想着哪边先看到空位,就去哪边。
黎宝珠看着郭明晨,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谁。
是他想要巴结讨好的沈主簿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不能让自己十个金饼子真的打水飘了。
意识到沈愿准备找位置坐下,他立即站起来招手:“沈大人!我这边有位置坐!”
沈愿闻声看去,坐在黎宝珠身边的二胖一激动,脸都憋红了,也跟着喊道:“主簿大人,我们这边闻不到臭味,你来这边坐。”
这话说的不假,那个方位确实闻不到靠着墙根的泔水味。
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尤其是一直压着火,互看不顺眼的双方。
秦时松也一直在观察沈愿,他耳聪目明,瞧见沈愿明明不用给钱,但非要给饭钱。
还说了那一番辛苦不辛苦的话。
这种话,也就那毛头小子信,还感动的掉眼泪。
在他听来,简直就是笑话。
没想到新来的主簿年岁不大,人却假的要命,虚伪的不行。
看着那文吏感动的样子,秦时松想着这人人心应是被拉拢了。
又想到上午传话,说今年夏日新官服,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
想来也是此人拉拢他们的手段。
而拉拢的背后又是为了得到什么,秦时松暂时看不出来。
左右都是要他们卖命,这点错不了。
黎宝珠跳起来喊的时候,秦时松冷哼一声。
手无缚鸡之力,就知道巴结讨好。
二胖说那边不臭的时候,秦时松脸上冷意加深。
边上的一个武刀脸色难看,“你们做狗一样的讨好便罢,没人说什么。好端端的说臭是几个意思?”
他们是没有那个财力去巴结,可不代表他们一声不吭的被当众踩着羞辱。
都是底层的刀吏,家里经商有点小钱而已。真要是打起仗,还不如他们家里有地种的呢,谁瞧不上谁啊!
文刀这边不甘示弱,也顾不上沈愿还在,气血上头,当即骂过去,“谁说你们了!你们他娘的骂谁狗呢!”
“谁应说谁!”
“大爷的!信不信撕了你们的嘴!”
“一群生瘟病鸡,还撕我们的嘴?让你们来撕,撕得动吗?”
提到生瘟病鸡黎宝珠站不住了,他之前被秦时松揪着领子骂过。
偏偏他还还不了手,搞得他一点也听不了这个词。眼下听见,简直就是怒火蹭蹭冒,邪火无处发,满脑子都是被揪着骂毫无还手之力的憋屈画面。
见沈愿在这,他眼珠子一转,怒容满面,对着秦时松吼道:“沈主簿还在这,姓秦的你不知道管一下你的手下?丢不丢人!”
沈愿看不透老谋深算的计谋,他还能看不明白黎宝珠这面部表情么?
搁演戏里,黎宝珠这会就是一肚子坏水,不是想借刀杀人,就是想狐假虎威。
沈愿捧着托盘往后站站,还不忘提醒郭明晨和许康符向后。
那秦时松一看就是个猛汉,两方又积怨许久,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只是想吃个饭而已,断不了这陈年老官司啊。
果然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秦时松被黎宝珠一嗓子喊出动静了,他拨开前面挡着的人,长腿一迈,三步并两步,很快走到黎宝珠身前。
低头看他,眼神蔑视,语气嘲讽,“丢人?不是你们先喊的吗?”
黎宝珠气笑了,“秦时松你们是不是都他娘的脑子有病啊?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安,二胖说的是那狗屎泔水味臭!”
秦时松抬手掐住黎宝珠的脖子,眼神凶狠,“在登记官服的时候,你们没有说过?真当我们走了,什么也没听到?”
黎宝珠坚定的要吃人的眼神一下子就散了大半,他视线飘忽,明显心虚。
随即强词夺理道:“你是不是有病?那时候怎么不算账,现在发作什么?”
说着黎宝珠肯定道:“我发现你这人真心机,是不是想让我在主簿大人面前丢脸?”
越想黎宝珠越觉得有可能,他现在这样被掐着,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主簿大人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他,定是觉得他弱爆了。
黎宝珠发狠道:“秦时松我警告你,我后面日子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花了十块金饼子,那是他半条命啊!要是真的因为今日之事,让沈主簿看不上他,他就是死也要拉着秦时松一起死。
沈愿看着两方形式越来越剑拔弩张,不经也有些担心。
许康符看一眼沈愿,这才开口道:“穿着官服时不允许斗殴,否则剔除管籍。你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了,这规矩不会不知道吧?”
秦时松和黎宝珠转头看许康符。
秦时松脸颊轻微抽动,那条长疤诡异的动一下。
黎宝珠则是满眼感激。
许康符是沈主簿的人,他说话就是沈主簿说话,也就是说沈主簿在帮他解围,他套近乎成功了!
十个金饼子的生意不亏!
不仅他这么想,秦时松也这样想。
果然当官的都是一个样,眼里就只有钱,其他的一切都是装的!
秦时松气愤的松开黎宝珠脖子,临走时恶狠狠的警告,“再让我听见你们有谁说我们臭,我一定撕烂你们的嘴!”
黎宝珠是被吓大的,危机解除,又不怕了。
又有沈愿“护”着,胆子大的没边,不在意的哼哼。
秦时松不想看这些金钱利益纠葛一起的贪官污吏们,饭也吃的差不多,带着武刀们呼啦啦的离开。
危机彻底解除,黎宝珠跳到沈愿跟前,笑的明媚,就是嗓子有点哑,“沈大人,咱去吃饭吧。”
沈愿三人跟着黎宝珠坐下,黎宝珠高兴的不行,拍着胸口自我介绍。
“大人,我叫黎宝珠。我家里做首饰生意,听我娘说我出生那日,家里意外得到一个品相极好的宝珠,还卖给了西月国的商贩,家里因此得到西月国首饰进货的渠道。觉着这是祥瑞,就给我取名叫宝珠。”
“刀吏里面我大小算个头头,不过我和那秦时松不一样,我脾气可好了。他不行,他们武刀都不行。和他们说不了话,一个不小心就对人发火。”
黎宝珠拉踩一顿后,还指着自己被掐红的脖颈佐证,“主簿大人方才也瞧见了,秦时松真的就是个疯子,他好端端的掐人。要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我可能都被他掐死了。”
沈愿听着黎宝珠叽叽喳喳的说话也没恼,边吃还边顺着他的话去看他脖子,咽下嘴巴里没什么味道的菜叶子后,沈愿凑近了仔细看黎宝珠的脖颈。
他真的靠近了,反而吓黎宝珠一跳。
黎宝珠往后躲,神色有些惶恐。
沈愿也看清了对方脖颈上的情况,“我那边有药膏,吃完饭叫人拿给你抹一下,明天应该就没问题了。”
黎宝珠僵直身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沈愿是什么意思。
等反应过来后,黎宝珠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内心疯狂喊着值了值了。
“谢过主簿大人!”
沈愿揉一下耳朵,有些哭笑不得,“我听得见,你别这么大声,对嗓子不好。我耳朵也遭不住的。”
黎宝珠两眼发光,嘿!主簿大人关心他嗓子呢!
粮食不能浪费,虽然公厨的菜做的真很难吃,沈愿还是全部吃了干净。
回去的路上,郭明晨和许康符差点没抢得过黎宝珠等人,险些被他们挤得近不了沈愿的身。
就一顿饭的功夫,黎宝珠满心满眼全是沈愿,全是对自己抱上金大腿的喜悦。
一直到拿到沈愿给的装药膏的小陶罐回去,他还有种飘在云里的不真实感。
二胖说要给他搽药,他发神经说不擦,要把药膏毫发无伤带回去,供起来。
还斩钉截铁的对二胖说:“你记住,这不是普通的药膏,这是我黎家的青云路。”
二胖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让黎宝珠清醒,“阻止的人是许吏员,沈主簿可是没说话的。”
黎宝珠啧一声,“你懂啥?那许吏员是主簿的副手,是主簿的人。他说的话和主簿大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同?”
他将手心托着的陶罐送到二胖眼前,“再说,主簿大人还关心我,给我药膏。这还不能证明,主簿大人的大腿,我黎宝珠成功抱上了吗?”
二胖无言以对,话是这么说,可他总觉得他们黎头误会了些啥。
眼下人正兴奋头上,他也不好再多说,再给人说不高兴了,受伤的还是他。
衙门里面没有秘密,沈愿上午说的话,在最短时间传到庞县令的耳中。
县衙里面就没有任何的事情能瞒得过他。
听完属下禀报,庞县令挥退对方,独自坐在圈椅中沉思。
收官服钱一向是衙门里的肥差,谁接手,再贫瘠的家底也能有富余,可见其中油水之多。
他为官多年,自小在族中也见识颇多,沈愿此举他约莫能猜出些缘由。
不好财。
一个当官的不贪财,不是一个好兆头。
难以讨好,抓不住把柄。
第58章
不过是人就有欲望,就有弱点。
既然不贪财,那便看看好不好色。
男人嘛,无非就是那几样。
庞县令心里有了主意,又惬意的喝茶,想那沈愿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又是乡野出生,早先家境贫寒,定是没见过甚美娇娘。
他就不信这下那沈愿还能稳如磐石。
庞县令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觉得厉害的,那便是他的行动力。
但他的行动力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沈愿上衙第一天,全天都待在衙门熟悉事物。
这些天下来,下一个故事的灵感他有些苗头了。
古代的背景限制,能写的题材也有限。
武侠在后世有段时间是大热题材,他也很喜欢这类故事。
江湖刀光剑影,侠肝义胆,令人沉迷向往。
他想尝试写写看,不过写的题材好定,故事内容就没那么容易定了。
具体怎么写,他还需要再琢磨琢磨。
下值的铜锣刚敲响,沈愿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有人速度比他还快,提早在门口堵他。
庞县令亲自来了,看到沈愿出来,略微有肉的脸颊笑得向上,温声细语的哄沈愿,“哎呀,沈大人今日辛苦了。我在酒楼备了一桌酒菜,想着给沈大人庆贺上任,沈大人可得赏脸来啊。”
这样的组局躲得了一次,后面会一直缠着邀请。
沈愿也想知道庞县令准备做什么,他身边有暗卫跟着,倒也不担心会有什么。
“好啊。”
庞县令还准备再说两句好好劝劝呢,没想到沈愿直接就答应,脸上笑意更深了。
庞县令想要沈愿坐他的马车去,沈愿没同意,要自己骑马。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庞县令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纪平安不知道去干什么了,除了早上那会在衙门,其他时间都不在。
沈愿本还想着几个人一起吃个饭,看来也要延迟往后。
这会路上的行人还挺多,与之前不同,如今县城里头,隔一段路就会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时而喝彩时而怒骂时而倒吸一口凉气。
全都是在听说书呢,眼下《人鬼情愿》彻底进入民众视线,就连三岁稚童都晓得这世上有鬼了。
前方的人群突然往两边散,沈愿也操控着马往边上慢慢走。
他坐在马上,视线看得更宽阔,前面是送葬的队伍。
一路撒着白色布钱,打着白幡。
这些都是《人鬼情缘》里面写的,因为武国没有纸,多强调祭祀方面的民间版《人鬼情缘》改成了铜钱形状的白布。
这两样也是目前为止庆云县的人们能复刻出来的东西。
至于哀乐嘛,还没办法。
懂乐理的那些人就算是吹打,也只会给比他们身份更尊贵的人吹打。
虽然没有哀乐,但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别说这黄昏遇见丧队,沈愿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
他前世就最怕中元节,那天六点之后,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别的东西他都不怕,可就怕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鬼。
是心理上的怕,是他自己脑子里想象的画面,足以击溃他的内心。
自己最了解自己的“弱点”,幻想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使劲吓自己。
沈愿偏开头不看,但受《人鬼情缘》的影响,庆云县如今对丧葬、亡魂这些很是重视。
白天大家都忙没时间,黄昏闲散,大家伙有时间了,加上白色麻布的价格在承受范围内,路上好多画圈圈烧布钱祭祀的。
有条件的就多烧些,没条件的就少烧些。
还有人会专门跟在那些能置办送葬队伍抛洒白布钱的队伍后捡,然后拿去烧。
沈愿走一路,身上沾不少焚烧过后的烟味。
途中沈愿问了两遍路,才到庞县令说的酒楼。
这一带看起来更像是权贵宅院区域,好在有挂牌匾和灯笼,沈愿辨认了字“味鲜居”,是这个名字不错,随后下马。
门口的门房很快出来,恭敬拱手,沈愿说了庞县令相邀,门房赶紧招呼另一人来,专程带沈愿进去。
马被门房牵走喂水喂食。
味鲜居外面像是住在院子,里面更像,应该就是住人的院子改成的酒楼。
别说里面的景色不错,虽然没有太多的讲究,但池塘里有荷叶荷花,路边也有各色小花,青石板路古朴自然,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池塘中间和周围有几个亭子,长廊,里面皆摆放着餐桌,以木雕屏风稍做遮挡。
晚间的风凉爽,空气中传来一股艾草味道,是店家点来熏蚊虫的。
沈愿跟着小二继续往后,直到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里面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沈愿踏进去一看,一楼的中间有个圆台,台上有三个看起来很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跳舞,她们衣衫单薄,随着动作挥舞手中长长的彩带。
周围摆放着的桌子,坐满食客,觥筹交错间,神色或暧昧,或下流,无一例外,盯着台中间的女子们看。
沈愿这才知道庞县令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财诱不行,改色诱了。
就这个地方,他在县城这么久,愣是一次没听过。
不过,庆云县内竟然也有舞姬?
宋子隽之前和他说过,武国除了打仗外,其他啥也不通。
就连幽阳都没多少舞姬的。
现在看来,其实是明面上正儿八经来路的没有多少,私底下肮脏手段带来的怕是不计其数。
沈愿只扫一眼台上,便继续跟着小二往楼上走。
庞县令的马车比沈愿要慢一点,沈愿先到,小二给他添茶。
茶喝一半,庞县令火急火燎的赶来,脸上依旧笑呵呵的样子,瞧着像是个多好的人,“叫沈大人久等了,我待会自罚三杯,咱们今日定喝个痛快!”
庞县令立即让小二上菜,又开一坛酒,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小子灌醉了,让他好好开荤享受一番!
等食髓知味后,再多带着玩几次,有了瘾还怕人不跟着他后头混?
谢家祖宅。
“陈雨叶”正在回禀陈家茶道相关事宜,“根据收到的密信,三日后会在茶道上的古茶庄见面。”
也就是说,三日后古茶庄会有一批私盐。
自从暗卫假扮陈雨叶进陈家,整个陈家就再没有一个秘密。
陈家主现在是缩着尾巴做人,儿媳妇找夫人倾诉,说相公不回房,还经常出去,看见她也只是点头不多说一个字,连孩子也不亲近了。
夫人又找他说,叫他问问儿子怎么回事。
陈家主是一个头两个大啊,他哪好说实话,说他们儿子被男人看上了才会这样?
不仅不能说,还要替人打掩护,尤其是他去谢家祖宅的时候,更是拼尽全力的帮忙瞒着所有人。
陈家主也很迷茫,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陈雨叶根本不是他的儿子呢。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谢玉凛微微颔首,“人手会提前安排,下去吧。”
“陈雨叶”退下,很快又有暗卫进来通禀。
是放在沈愿身边的暗卫,每天都会在固定时辰来,谢玉凛习惯的喝茶,听暗卫说沈愿今天一天做了什么。
之前每天不是写故事,就是说书,回到村子里就是陪弟弟妹妹,和周围邻里有说有笑。
非常平静且重复的生活,谢玉凛听着却觉得心神宁静,比茶管用。
今日是去衙门的第一天,谢玉凛猜到以沈愿的性子,肯定会有动作。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一天就干了件会让庞县令心急的事。
不过都是些芝麻大点的小事,谢玉凛当个趣事听。
暗卫继续面无表情,均匀语速毫无情绪的回禀,“庞县令钱财上没能讨得沈主簿的心,下值带着人去味鲜居了。下面的人打探到,庞县令给沈主簿准备了人,屋里燃着催情的香,等着沈主簿醉酒送进去。”
谢玉凛饮茶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暗卫一听这冰冷的语调,心下一沉,这是生气了。
他哪里没做对吗?
暗卫只能谨慎的重复一遍。
谢玉凛搁置茶盏,淡淡问道:“他已经被送进去了?”
这个他没有点名道姓,但暗卫的直觉还是猜出是谁,他稍微想了一下,估算着说:“属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去味鲜居的路上,这会应该在喝酒。催情的香属下等查过,不会危害沈主簿的身体,被庞县令安排送给沈主簿的人也没有问题。”
保护沈愿的安危是他们的第一责任,暗卫铭记于心,此时也不忘和谢玉凛强调他没有忘记任务,一切都确定没有危险的。
谢玉凛垂下眼眸,缓缓摘掉手套,身旁的小厮立即端上三副手套供谢玉凛挑选。
谢玉凛从左到右依次戴了一遍后,情绪平稳不少,这才开口,“让沈愿来见我,就说他姑姑找到了。”
暗卫和小厮俱是一愣,暗自吃惊。
不是要以此试探吗?怎么突然要明牌?
主子心里想什么,不容他们猜测妄议,上面下了命令,暗卫立即点头告退。
……
小二拿了滤斗过来滤酒,微微泛绿的酒液散发着酒香,沈愿还没喝过这边的酒,好奇滤酒手法,眼睛一直在盯着看。
庞县令只以为沈愿是没见过世面,从来没有喝过酒,想想也是,乡野出身走了大运攀附上谢家,能是多厉害的人物?
至于流传出来的仙缘之说,庞县令只是笑笑。
他当初为做官,请人写荐信的时候,还写了他娘生他时候梦见神仙说话,说他有仙气呢。
不过就是权贵们为了与寻常百姓区别开的手段罢了,尽是胡言乱语,只有愚昧无知的平民百姓才会相信这些论调。
庞县令是打心眼里觉得沈愿的一切,都是谢家在背后操控安排,就是为了捧沈愿。
至于为什么要捧沈愿,庞县令目前还不知道原因,得再深入查查看。
瞧着沈愿还盯着看滤酒,庞县令抚一把胡须,不自觉的带着说教意味,“小沈大人啊,这酒呢还是滤过后口感更好。不过也有人爱那不滤的酒,说是别有风味。要我说,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他们哪知道什么叫喝酒?今日小沈大人跟着我喝,保管叫你知道什么才叫会喝酒。”
只是好奇滤酒过程的沈愿被庞县令打断,因为滤酒刚冒出来的一点故事灵感也灭了。
沈愿不满抬眼盯着庞县令,怨气大的很,“庞县令,话密了。”
庞县令本是要继续说他怎么喝酒,要教沈愿,结果被沈愿毫不遮拦,不知委婉的话直接堵住,剩下的话音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灵感稍纵即逝,沈愿再怎么想也没用,干脆不想了。
庞县令心里也压着火,他在庆云县横行多年,就没有在一个下官身上这么吃瘪过!
这沈愿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他可以闭嘴!
偏偏他拿沈愿还没办法,只能隐忍着,甚至要装作不知道沈愿不给他面子,继续陪笑。
楼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沈愿拖着下巴,神态闲散,侧耳倾听。
脑子里在乱七八糟的想着东西,什么都会想一下,没个章程边际。
直到酒被滤好,庞县令喊了几声,沈愿才回神。
以为沈愿故意装清高不理人的庞县令,咬着后槽牙,快要把牙咬碎。
在沈愿扭头看来的瞬间,立马变脸。
他提起酒壶给沈愿倒酒,“这酒要细品,慢慢咂摸才有味道。喝下三五杯后,脑袋微微发晕,但又清醒,那感觉就像是踩在云端,实在舒服。”
沈愿低头看微微发绿的酒液,确实好奇口感如何。
前世他虽不是特别喜欢喝酒,但工作需要也喝过不少,古代的酒还真没喝过。
庞县令多人精的一个人,一眼就看出沈愿想尝尝,不由催促道:“快喝点,看看味道怎么样。”
浊酒虽然没有清酒烈性,但比起米酒要强很多。庞县令纵横酒场,这么一坛浊酒下肚,人也能晕迷瞪眼。
他目光殷切盯着沈愿,对于没喝过酒的人来说,几杯浊酒下肚,人非晕不可。
沈愿浅尝一口,细细品味。
虽说是滤过了,但这简易滤器到底是有缺陷,口感上还是有些渣渣的感觉。不过可以忽略不计,沈愿觉得这度数挺低的,和啤酒差不多。
沈愿一饮而尽,庞县令笑得合不拢嘴,又赶紧续上一杯。
“好喝吧?再来一杯。”
沈愿端起酒杯,挑眉看了庞县令,手里握着酒杯也不动,就那么盯着他。
庞县令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又觉得不过是十六七,毛都没长齐的小儿,又出身乡野,能懂什么叫计谋?
这么一想,庞县令镇定许多,稳着心神回看沈愿,提醒他道:“小沈怎么不喝?”
从沈大人,到小沈大人,再到小沈,也不过一杯酒的功夫。
沈愿哪看不出来庞县令面上客气,实际心里一堆的想法。
这架势是要灌他酒,就是不晓得他醉了之后,对方要做什么。
沈愿将计就计,在庞县令的注视下,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
庞县令继续给沈愿续上,生怕他喝少了。
原身没有喝过酒,但沈愿前世酒量不错,不知是不是灵魂身体融合的缘故,沈愿几杯下肚并无一分醉意。
庞县令看得着急,眼看大半坛子下去,这小子怎么就不醉呢!
沈愿看够了庞县令狐疑的模样,这才演技上线,开始装醉。
他的演技不说有多好,但演一个醉酒的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又两杯酒下肚,庞县令明显等不了,试探性的问道:“小沈啊?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沈愿不吭声,黑黝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反应慢半拍的点头,“感觉很好。”
庞县令着急,上去又是一杯酒,沈愿轻轻摇头,语速都慢一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庞县令,看起来特别好骗的模样,“我不喝了。”
庞县令端详一番,反应过来沈愿是醉了。
他不像别人喝醉脸上能看出明显红晕,但说话的语气语速明显和正常时候不一样。
喝醉后的样子,看着防备,实际上很好攻破。
庞县令把那杯酒端起来朝着沈愿嘴边送,笑得合不拢嘴,“小沈啊,酒是好酒,咱们千万不能浪费了。”
沈愿半推半就的仰着脖子顺势喝下一杯,庞县令嘿嘿一笑,全是计谋得逞的喜悦。
光明的前途正在向他招手。
“小沈,实在不舒服,我送你去休息?”庞县令一副好上官的模样,殷勤的关心下官。
沈愿掀起眼皮,懒洋洋道:“我想回家,不然弟弟们会担心。”
庞县令无有不应,“行啊,大人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家。你要是累了,就闭眼睡一觉。”
沈愿垂下眼帘,缓缓点头,随后就没动静了。
眼看着沈愿顺从的趴桌上,庞县令兴奋的恨不得跳两圈。
他拍一拍沈愿的脸,谨慎的喊两声,“小沈?小沈?”
确认人没什么反应,醉得不省人事了,庞县令大松一口气,叫来早就藏起来的人,“快,把人弄后院去!”
味鲜居的前院是吃饭赏景,中间是吃饭赏舞,后院便是供食客留宿。
沈愿演好一个醉酒的人,把自己的身体重量直接压在架着他的人身上。
一路上也在留意跟着他的暗卫,目前他还没发现暗卫行踪。
正想着暗卫呢,前方来了两个人。
庞县令为确保万无一失,亲自跟着,要看着沈愿进门才放心。
来人瞧着衣着不菲,让庞县令心下一跳。
果不其然,那两个汉子停在他们前面,其中一人冷声道:“凛公子要见沈主簿,人我们要带走。”
庞县令一口气没提上来,憋的难受。
功亏一篑啊!!!
他能怎么办?又不能拒绝。
没办法,他只好一脸肉疼惋惜的将沈愿交出去,还不忘演一出同僚情深,“沈主簿他喝醉了,有劳二位路上慢些,不然他会不舒服。”
接过沈愿的暗卫没理会庞县令,一人直接背着沈愿就走。
开玩笑,凛公子要立即见人,他们哪里敢慢?
不要命了吗?
第59章
谢玉凛说要见沈愿,那沈愿就是在洗澡,暗卫也得进去把人裹了带走。
跟着沈愿的暗卫们对他印象观感很好,毕竟也没人会一起床就站在空地对着空气打招呼问好,说早上好,今天也辛苦他们保护照顾。
有时候倒是能意外对上,但大部分时候,沈愿都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问好。
因此暗卫们路上对沈愿还是照顾了不少,马车的速度虽快,但有暗卫坐在车内,让沈愿趴在他身上睡。
沈愿本是装醉,知道谢家的暗卫来,他放松不少。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刻苦练字学字,睡眠不太足,今晚又喝了一些酒,虽说没醉但也确实睡着了。
从味鲜居到谢家祖宅,骑马需要一刻钟,坐马车的话不到两刻钟,也不算很远。
沈愿没睡多久,就被颠醒了。
就这么点距离,他趴的扭曲,颠了一路感觉腰都不是他自己的了,整个人要散架的感觉。
暗卫见沈愿醒来,稍微挪了一下,严谨的保持距离。
沈愿单手按着腰,打了个哈欠问道:“五叔公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暗卫盯着沈愿揉腰的动作看了一下,又见沈愿眉头紧皱,很不舒服的样子。
稍微思考一瞬,还是选择伸手在沈愿腰间一按。
也不知道是按了哪几个穴位,腰间的不适感得到了极大缓解。
沈愿眼睛亮亮的再次道谢。
暗卫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只能按耐住情绪,“主上说找到了大人你的姑姑。”
沈愿惊喜道:“真的!太好了!”
得知是找到姑姑了,沈愿觉得马车速度都慢了许多。
问暗卫什么时候能到,暗卫回他,“马上。”
暗卫没有骗他,没一会马车便停下,沈愿下马车和暗卫挥手道别,被等候在门口的谢玉凛贴身小厮带进去。
“五叔公晚上好!”
沈愿进去就对谢玉凛热情打招呼,等谢玉凛抬头,他才开口问道:“听说有我姑姑消息了!”
谢玉凛视线快速扫过沈愿,瞧着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一边点头,“找到了,目前在桂花村养伤。”
桂花村?
沈愿惊喜道:“大贵哥也在桂花村!我姑姑她怎么样?”
谢玉凛微微挑眉,沉思片刻后道:“人就是徐大贵救的。沈安娘还可以,目前没什么大碍。”
沈愿惊讶不已,这可真是太巧了!听到说人目前没大碍,沈愿也放心了些。
“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谢玉凛问道。
沈愿跟着谢玉凛的话问:“五叔公是怎么知道的?”
谢玉凛略微皱眉,沈愿的态度不对。
“你不想知道?”
沈愿实诚的摇头,“我感觉真相不是我想听的。”
谢玉凛却偏要说:“当初说了会保护你身边的人,你姑姑那自然也派了人去。”
沈愿看着谢玉凛,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
随后想到,之前谢玉凛答应他帮忙找姑姑一事。也就是说,那时候的谢玉凛就知道姑姑在哪里。
“五叔公,为什么现在要说?”沈愿不明白,如果不想告知的话,以谢玉凛的能力,他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谢玉凛目光微顿,“想说便说。”
沈愿眉间微皱,他实在不明白谢玉凛此举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想猜,直接问道:“五叔公,说实话我很感激你,我没想到你连我姑姑都保护起来。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要瞒着我不告诉我姑姑下落,是那时候不方便说吗?”
谢玉凛注视着沈愿,神色琢磨不透,“想看你是不是表里如一,就算我没有替你找到你姑姑,也会一样感激。”
话直白说出来,反而成了最强的试探。
沈愿下意识皱眉道:“五叔公故意这样告诉我,是想看我有怎样的反应?”
生气?讨好?还是感激?
又或者这句话还是试探?
沈愿发现,谢玉凛真的是一个无法看透的人,一言一行,都深思熟虑,背后全是诸多考量。
谢玉凛问道:“生气了?”
沈愿直接点头,“嗯,有点。”
“更多的是不明白,明明做了很好的事,明明将姑姑保护的很好,为什么不和我说,还非要和我说所谓真相。”
沈愿问谢玉凛,“五叔公说这些,是想让我讨厌你,生你的气还是别的?”
“我现在生气,符合五叔公想要的结果吗?”
谢玉凛黑眸紧锁着沈愿。
小孩不是生气,是在怪他。
怪他冤枉抹黑保护沈安娘安危的谢玉凛,怪他让他生谢玉凛的气。
沈愿俊逸的小脸透着倔强,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谢玉凛看,像是要替很好的五叔公从心机深重的谢玉凛那,讨个公道。
谢玉凛突然轻笑一声,朝着沈愿招招手,“过来。”
虽然心里生闷气,沈愿还是乖乖过去了。
“从味鲜居坐马车过来要近两刻钟,你来这么快,在马车上没少受罪吧?”
沈愿嗯了一声。
谢家族中子嗣众多,谢玉凛见过不少,族中的小孩闹脾气就是不爱讲话,和沈愿现在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族中的孩子生气,谢玉凛不会哄。
“谢家有祖传按穴的方法,能快速缓解腰背酸痛。我教你。”
沈愿闷声拒绝道:“暗卫大哥给我按过了。”
谢玉凛套着手套的指尖轻敲一下桌面,“他们学的只是皮毛,我教你正宗的。”
“过来,转过去。”
沈愿没动。
谢玉凛也没再吭声,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黑眸冰冷,一个倔的冒火。
最终,谢玉凛叹一口气,他年长十二岁,和一个小孩在这斗什么?
“你过来,我教完你就带你去找你姑姑。”
沈愿终于挪动他尊贵的脚,往前迈了几步,然后转过身。
谢玉凛比沈愿高许多,即便是坐着,沈愿也只高出谢玉凛一点。
谢玉凛低头,将手按在沈愿腰间。
手掌几乎要将腰包裹住,谢玉凛才意识到沈愿有多瘦。
有力的指节寻找穴位,力度适中。
每按一下,就给沈愿详细解释。
谢玉凛的声线清冷,一字一句说着,沈愿听的也认真,努力记住按的位置。
确实与暗卫按的有点不太一样。
这次也更舒服。
“记好了吗?”按完一遍后,谢玉凛的手虚虚的搭在沈愿腰间淡声问道。
沈愿快速回想一遍,然后点头,“记清楚了。”
谢玉凛这才收回手,小厮及时送新的手套过来。
谢玉凛更换手套,神色自然,垂眸整理手套,提醒沈愿,“等纸做出来,有更好的名头帮你从陛下那请封,你根基稳固一些,我帮你从幽阳贵女中选择合适的。与贵女联姻,家族才能发展起来。你如今根基不稳,莫要耽于情爱,容易被钻空子。”
“当然,若你无意发展沈家,这些便也可以不作数。”
沈愿倒是没有想太多以后,不过谢玉凛这番话倒是让他有些看清未来的道路。
发展家族,他从未想过。
但仔细想想,沈家虽然只剩下他们几个,可弟弟妹妹们,还有姑姑,想要更好的活着,家族发展是必不可免。
只是……
沈愿犹豫道:“五叔公,之前不是说过,纸的功劳太大,我接不住。还是后面再换一个吧?”
谢玉凛饶有兴趣的看向沈愿,“你以为的我谢玉凛真的想护一个人,会护不住?”
能护住,但会牺牲很多。
沈愿心中很是震动,他茫然问道:“五叔公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
谢玉凛整理手套的手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因为你有价值。”
“沈家作为一个新的家族崛起,于我而言,有裨益。”
沈愿闻言琢磨了一下这两句话。
似乎也是。
他的说书故事,还有提供的造纸方法,确实挺有价值的。
新的家族,新的血液,谢玉凛花费大量精力扶持他发展,沈家好起来确实也是大有好处。
沈愿的事业心一下子被激起,他兴奋道:“五叔公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谢玉凛被他的样子逗的轻笑一声,随即起身,“去桂花村看你姑姑。”
上了马车,谢玉凛对沈愿道:“你姑姑的事,之前说的不全,接下来我说的话很重要。”
沈愿意识到事情严肃性,立即坐正点头。
当初范重武说的是沈安娘反抗,用陶罐砸了范轩的后脑,还推了他,导致的范轩死亡。
而根据在范家的暗卫回禀,实际上是沈安娘无法再忍受范轩和范辙兄弟两。
他们二人结仇,日子难过的是她。
本来暗卫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危及沈安娘性命,他们会想办法带沈安娘离开。
只是他们的动作慢了沈安娘一步。
他们也没有想到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子,竟然会用计让范辙亲手杀死范轩。
还写下一份认罪书,让失去意识的范辙按下手印,将其带走。
留下的字条,便是告知范重武,她有范辙认罪书,也知范家隐藏的秘密。
就算是县衙不认,但与范家结仇的门户可是会利用这份认罪书,将范家从里到外吃干抹净。
举荐制度,谁敢举荐这么个暗雷?
只要爆出来,接触过的人都会被炸的面目全非。
范重武就是做梦都恨不得杀了沈安娘,喝她血吃她肉。
以为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谁知道是块硬骨头!
沈安娘逃离范家后,因为自己用计杀了人,到底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沈家的安危不必担心,便藏起认罪书,选择自缢。
暗卫准备救人的时候,发觉有人靠近,便立即隐匿。
在徐大贵救下人后,跟着徐大贵和他养子身后,看着他们将沈安娘带回桂花村。
沈安娘已经醒了几日,但精神一直不好,大部分时间在沉睡。
谢玉凛叫人去偷偷把过脉,这是心病,只有她自己想开才行。
嗜睡多眠反而是对身体的一种保护,不然怕是会接受不了现实,再次选择自杀。
沈愿听完后神色凝重。
记忆中的沈三姑,漂亮聪慧,也很善良心软,连鸡都不敢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不忍心。
这样的人,被逼的没办法,选择借刀杀人。
最终又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行为,选择惩罚自己。
到了桂花村的大夫家,已经有人提前来打扫干净。
大夫一家人被送往别处,屋里只有沉睡的沈安娘。
沈愿借着烛光看到记忆中的人。
原本温和的眉眼不见,人比在沈家还要消瘦,露出的手背上,脖颈,脸上都有明显伤痕。
给沈安娘全身检查过的女医也被叫来,在边上和沈愿细说沈安娘的身体状况。
看到的伤痕已经够多,身上衣物遮挡的更多。
不仅如此,内里亏空太狠,且腹部遭过数次重击,恐无法再生育。
身体上的伤痛已经难忍,别提还要加上心理上的。
即便是睡着的,沈安娘的眉间都紧紧皱着。
睡的很不安。
沈愿坐在床边,听着女医的话,他只觉得范轩死的好,范辙也该死。
若不是他们,姑姑不会像现在这副模样!
谢玉凛看着沈愿紧咬下唇忍着怒意,不由道:“范家私藏兵器是板上钉钉的事,范家会满门抄斩。你若是气不过,我叫人带你去见范辙和范重武,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别咬唇,会出血。”
沈愿闻言松开牙齿,下唇微痛的感觉让他脑袋清醒许多。
范家的人必死无疑,等姑姑醒来,若是她想,便再去狠狠的揍一顿。
若是她不想,那也要狠狠的揍一顿。
但当务之急,揍范家人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重要的是沈安娘的身份。
沈愿怕吵醒沈安娘,刻意压低声音,身体稍微靠近谢玉凛小声的说:“五叔公,我姑姑的身份凭证被范家销户了。她后面没有身份可怎么办?”
第60章
“哪需要你考虑这些?”
谢玉凛轻轻看他一眼,沉稳道:“早就办好,一应户籍凭证还是和你姑姑没出嫁前一样。”
沈愿不由瞪大眼睛。
对谢玉凛的力量又多了些理解。
不仅能让销户的“死人”,再次“复活”,还能完全抹除明面上记载的一应轨迹,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愿眨一下眼睛,一脸崇拜道:“那五叔公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啊?”
来的路上沈愿已经了解他姑姑是徐大贵及时救下的,现在徐家日子也平稳的过着,以他大贵哥的性子,知道救的是他姑姑,金银钱财肯定不会要。
倒是有一样他若是给,徐家没办法拒绝。
那就是徐清宣的户籍凭证。
原本徐清宣就是贱籍奴仆,被卖到人家里做娈童,连妾室都不如。后来逃走,户籍直接销掉,不然还要多交一份税钱。
现在的徐清宣就是个黑户,连出徐家的门都要避开人群,生怕被人发现。
徐家邻里多少有些察觉,倒也没有为难询问,徐家如此瞒着自然是有苦衷,又何必给多年的邻居添堵呢。
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日子还要一起过的,行个方便也是给自己个儿多条后路。
可徐清宣就这么一直藏着也不是个事。
沈愿知道,徐大贵嘴上不说,心里也发愁。
那是当儿子养着的,哪能一辈子藏在家里,像个老鼠一样偷生。
既然谢玉凛能解决他姑姑的问题,徐清宣的问题应该也能解决吧。
谢玉凛沉默看沈愿,顿了会才问他,“什么事?”
沈愿没直接说,他怕徐清宣暴露,先提了要求,“五叔公要答应我不能将此事传出去,这是秘密。”
沈愿说的神神秘秘的,引得谢玉凛发笑。
也不知是不是看不得沈愿继续蠢下去,他也不再逗沈愿,“是想说徐清宣的事吧?”
沈愿愣了一下,“五叔公都知道啦?”
谢玉凛轻柔自己的眉心,再次强调,“你身边的所有人,我都派了暗卫跟着。我知道的东西,比你都要多。他的事帮你。”
沈愿恍然,他又给忘了。
笑了一下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惊喜的问谢玉凛,“那我小叔叔是不是也找到了?”
可以结果并不如沈愿的意,谢玉凛摇头,“没有。”
他派出去的人一直在找,最近传回些消息,不过人不在武国境内,找起来比较麻烦。
沈愿看完沈安娘,确定人没事,家里又还没整理好,便让沈安娘在这先待着。
正好有女医照看。
沈安娘没醒,沈愿还得赶回味鲜居演戏,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徐家。
感谢了徐大贵救他姑姑,说了帮徐清宣弄户籍的事。
徐大贵生怕沈愿为难,赶紧拒绝,“不成,这事太难了。你如今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大贵哥就是死也不能让你难做。”
沈愿当官的消息,相处好的几个都晓得。
他没空来桂花村,还是叫王三虎帮他说了一下。
徐大贵下意识的考虑沈愿处境,徐家其他人包括徐清宣本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管怎样,不能叫沈愿难做。
沈愿单手搂着徐大贵的肩膀,他个子矮,要垫脚。
徐大贵配合的弯腰,让他好搂一些。
“大贵哥看到前面的马车没有?”沈愿用手指了一下谢玉凛的马车。
谢玉凛在马车上没下来,此时正透过竹帘看着沈愿。
马车奢华贵气,套着的马油光水滑个头高,就连马夫穿的都比普通老百姓好。
这么个显眼的存在,哪能看不着。
一直有意避开视线,不敢多看的徐大贵不由看了一眼,“看着了。”
这马车和给清宣上户籍有啥关系?
沈愿道:“里面坐着的人说会帮我的,他特别厉害,不会有事,大贵哥你别担心。”
话说完徐大贵更担心了,浓眉皱在一起,“小愿啊,为了清宣这事,不值当你欠大人物的人情。这后面可怎么还哦!”
沈愿咦了一声,之前心思全都在姑姑身上,好像忘了拿东西和谢玉凛交换帮忙。
不过谢玉凛确实答应了他帮忙,他回去得和谢玉凛说给谢礼。
“没事的大贵哥,我心里有数。”沈愿扭头看一旁沉默的徐清宣,又黑壮不少,五官依旧俊秀,身上多了不少的野性。
放在娱乐圈的话,属于黑皮小狼狗?
沈愿思维发散一瞬,劝徐大贵,“瞧瞧清宣多好啊,大贵哥你就忍心这孩子一辈子就只能在徐家的院子里?出门都要避开人,一辈子见不得人?”
“后面娶妻生子呢?他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呢?”
沈愿的话就像一根根刺扎在徐大贵心里,徐家二老也跟着叹气。
他们都把徐清宣当孙子疼,孩子也孝顺的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火做饭,就怕他们累着。
他们也想徐清宣能光明正大的走出家门,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徐清宣不想家人为难,主动对沈愿道:“小愿叔,我愿意一辈子都只在这一方天地,有家人在,我不怕也不孤单。”
“我能活着已经是爹给我新的生命,其他的事,我不敢再奢求。”
辈分原因,徐清宣喊比自己小两个月的沈愿叫叔,喊的很顺口。
他是打心眼里认同。
说的这些话,也是他的心里话,没有作假。
越是诚心这样想,反而越叫人心疼。
徐大贵带着歉意对沈愿道:“清宣的事情,就拜托小愿了。以后有什么,尽管使唤我,尽管使唤清宣。”
沈愿乐呵呵笑,“成啊,我也要多谢大贵哥救我姑姑呢。咱们互相帮助,互相使唤!”
压在徐大贵心头的歉疚因为沈愿爽朗的笑松了不少。他目送沈愿离开,心中在想:能认识沈愿,和他做朋友,是他徐大贵这辈子命运的转折。
“清宣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听你小愿叔的话。爹的话可以不听,但小愿叔的话不可以不听。”
徐清宣认真点头,“好。”
离开徐家,谢玉凛送沈愿回大树村,两村距离不远。
回去的路上,沈愿想问谢玉凛有没有喜欢的,或是想要的东西。
但想起宋子隽之前说过,不可以打探谢玉凛的喜好,不然会被罚的。
他只好咽下,琢磨着后面自己多观察看看。
“你一直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
沈愿不说,谢玉凛倒是先开口。
也不知是什么事,能叫沈愿纠结成那样
谢玉凛问了,便不能什么也不说。
沈愿道:“清宣的事情要多谢五叔公,我在想送什么东西给五叔公比较好。”
对谢玉凛来说,这样的事情,都不必他出面,手下的人随便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不过沈愿既然这样说,谢玉凛倒也生出一些心思,想要看看沈愿要如何感谢。
“那你便想吧。”谢玉凛贴心的提醒他,“不用着急,慢慢想。”
说完谢玉凛便闭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确定谢玉凛不会说任何喜好,沈愿只能自己琢磨了。
送啥好呢?
一直到下马车,沈愿也没个头绪。
……
翌日,庆云县码头的一艘小商船,下来一队人。
宋子隽踏上地面,无比怀念脚踩实地的感觉,人终于不是漂浮着的了。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宋子隽心情很好。
“姓宋的,你把我们绑来这里,我堂哥不会放过你的!”
讨人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宋子隽嘴角的笑意瞬间落下,心情又变得极差。
他回一趟幽阳,二房有官职,没官职的他全都用强行手段带来庆云县了。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本来就对谢玉凛设防,根本就骗不了。
干脆直接让暗卫捆人。
二房那边发现不对劲,下令封锁不说,还一座座城池搜查,他能一路把人带过来,也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不然的话,他早就回来了。
这一路上也不好过,为了避免搜查东躲西藏,还要赶路,真的是要多苦就有多苦。
宋子隽都觉得自己现在身上都腌臭了。
左右已经到了庆云县,料想这几个活祖宗也翻不了什么风浪,他冷笑一声,“凛公子放不放得过我另说,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让凛公子饶恕你们的罪吧。”
都到这份上了,还在那装不知道,宋子隽也是觉得他们可笑。
谢家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装,一个比一个会演。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兄弟情深呢。
谢家几人被宋子隽一句话噎住,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一切都是谢玉凛授意,他们这次凶多吉少。
但毕竟没有拿在明面上来说,还是能装一装。
此时被戳破,几人面面相觑,心里开始真的慌起来。
宋子隽见几人大晴天的发抖,没忍住摇头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谢家二房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害怕又非要拨弄老虎胡须。
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在暗卫的看护下,谢家二房被从幽阳带来的七个人,送进了谢家祖宅。
宋子隽清洗干净之后才赶去见谢玉凛,他要是真一身乱糟糟的去见人,怕是会直接被打出来。
带谢家二房的人来这事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暗卫早就传了消息,谢玉凛全都一清二楚。
宋子隽掏出一个小木匣子恭敬的双手奉上,“凛公子,这是陛下命我带给公子的。”
谢玉凛接过木匣子直接打开,里面是叠着的布帛。
他将布帛打开,看上面的内容。
是北国那边准备派使臣来武国。
北国自诩诸国之首,皇室正统,有真正的传承。
以前都是各国使臣去北国,商谈各国的贸易往来,今年北国竟然派使臣来武国?
因为什么?
谢玉凛想了一下,武国唯一的变化,就是如同雨后春笋冒出的说书人。
所以,那边是为了“鬼”而来?
也是,被他们奉为正统,一直以此为理由压着各国一头的东西,竟然在武国开始传开。
要是北国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才是奇怪。
谢玉凛虽说一直在庆云县,甚至很少出祖宅。
但武国境内的消息,只要他想知道,就能知道。
《人鬼情缘》的故事,在暗卫扮做说书人,奔赴各地后,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了。
暗卫们递回来的消息来看,各地在听了故事之后,对鬼魂亡灵了解了,都开始注重起祭祀来。
谢玉凛相信,时间再久一点,武国在这方面做的不会比北国差。
而能让北国有此举动,说明沈愿《人鬼情缘》里面提到的一些东西,让北国注意到。他们都能注意到,并且派人来,想来是北国都不曾知道,或者是说他们知道但对外隐瞒的。
谢玉凛将布帛放回木匣子,盯着宋子隽看了一瞬后道:“你后面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沈愿。”
宋子隽立即意识到不对,“有人要对阿愿动手?”
匣子的扣子有些脏污,弄黑了谢玉凛手套的指尖,小厮立即送上新的。
谢玉凛更换手套,“陛下说北国那边要派使臣过来商谈通商事宜。”
宋子隽微微皱眉,“往年不都是我们派使臣去那边?”
说罢他顿了下,看来这就是问题所在。
宋子隽拱手领命,“属下定护阿愿安然无恙。”
谢玉凛拉扯手套的手微滞,不易察觉的轻眯眼眸,声音冷淡道:“北国那边的人还有段时间才来,后山那边的造纸进程你先去盯两日。”
后山荒凉,又是盛夏,蚊虫兽类都多如牛毛。
宋子隽最不喜蚊子,偏他最吸蚊子吸血。
一想到进后山要面对那么多的蚊虫,宋子隽头都大了。
造纸也是个重要的事,他也不能违抗命令,只好苦涩应下,“属下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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