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愿下工骑马带着王三虎回到大树村。
今天春天婶子按着他说的方法做了排骨汤,沈愿带了两大瓦罐回来,正好送一罐给刘村长家。
刘村长做了很多,省去他许多的麻烦。
对方又不要他的银钱,拿些吃食送去,既能填肚子还能感谢。
沈愿抱着瓦罐去沈家,刘村长正在监工。
看到沈愿,他瞬间起身,急匆匆的走来,拉着沈愿走往远处走。
沈东几个看到沈愿想要去贴一贴,都因为刘村长速度太快,且一看就是有事要说,懂事的没有上前。
“刘叔这是怎么了?”沈愿看着刘村长的脸,有些担心道:“出啥事了?怎么这样不高兴?”
刘村长叹一口气,“小愿,你三姑怕是出事了。”
沈愿抱着瓦罐的手臂紧了紧,强行稳定心神后才问:“怎么回事?”
刘村长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包括刘婶子的猜想。
闻言,沈愿眉头紧皱。
范家肯定有鬼。
他们哪是心善放过沈家,分明是怕沈家人知道真相,千方百计的阻拦。
甚至还防着大树村的人,就怕村子里的人凝聚起来,去范家讨说法,他们应付不了所以找了孙家帮忙,压制大树村。
不得不说好手段。
“小愿,你说该怎么办?”刘村长肯定的说:“别家刘叔不管,但你要去范家讨说法,刘叔一家都跟你去。”
地佃不了就佃不了,大不了他家去开荒地。
也就是前几年辛苦些没什么收成,不过再苦也不会比打仗那几年苦了。
家里现在也有些积蓄,至少今年秋税和明年的夏税不用发愁。不管怎样,他们刘家肯定要跟着小愿去讨说法的。
沈愿心知刘村长话里含义,这是愿意为了他的想法,放弃刘家现在所有的佃地,一家子从头开始。
“叔,这事我来解决,你别担心。”
沈愿安抚住刘村长,顺手将装着排骨汤的瓦罐给他,随即调整好心情,去喊沈东几个回平婶子家。
孩子们年纪小归小,但也都察觉到沈愿的情绪不高。
以往大哥不高兴沉闷着,他们也不敢问。
现在不一样。
沈东喝一口排骨汤,如寻常聊天一般,“大哥今天不高兴吗?”
有了沈东的开头,沈西也睁着大眼睛看沈愿,“大哥你不高兴,西西吃饭都不香了。”
沈南不说话,只是看沈愿。
沈愿抱着小北北在喂热好,又放凉一些的羊奶。
他看着弟弟妹妹们,最终没有选择瞒着他们。
“三姑可能出事了。”
沈愿大概和孩子们讲一遍事情缘由,沈东听明白了,沈西也明白了大概,沈南半知半解,但他知道三姑不太好。
“大哥,我和你去范家见三姑。”沈东毫不犹豫道。
沈西和沈南也点头,他们也要去。
沈愿不想弟弟们涉险,那范家不是什么好去处。
“大哥明天先去看看,你们在家乖乖的,不用太担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等大哥回来。”
沈愿对还想争取的沈东道:“东东,你是二哥,除了大哥以外你就是最大的。弟弟妹妹们就交给你看护好吗?这样大哥才能放心。”
沈东沉默片刻后,终于放弃要跟着沈愿一起去范家的想法,“好的大哥,你要安全回家。”
翌日,天蒙蒙亮沈愿就起身。
孩子们也一夜没睡好,就连小北北都醒了,四双眼睛盯着沈愿看。
“大哥,你不受伤,好好回来。”沈南率先开口。
沈愿微微吃惊,挨个摸摸弟弟妹妹们的小脑袋,答应道:“一定。”
王三虎也知道沈愿有事,今天自己走去茶楼。
看着沈愿吃完饭要出门,不忘叮嘱他,“千万小心。”
沈愿点头,挥挥手翻身上马。
沈愿没有去范家,而是带着纪平安之前给他的腰牌,先去了纪家。
纪家家仆听沈愿自报家门,连腰牌都没怎么看,直接就带着沈愿去纪平安的院子里。
这会纪平安正好洗漱完,听说沈愿过来,连饭也不吃就要见沈愿。
如此着急见他,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沈愿见到纪平安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哥,田主范家以你的势力能不能对付?能对付的话,帮我个忙。不能的话,我就先忍一忍,等我能对付了再去收拾他们。”
纪平安看着沈愿气鼓鼓的样子,也明白事情严重性,“能啊,他们做什么事了?怎么给你气成这样?”
沈愿愤愤道:“他们欺负我姑姑!”
有哥哥的好处就是能和哥哥告状,让哥哥帮忙出气。沈愿把范家事情一通说,纪平安二话没说,“成,现在就去范家。”
纪平安让小厮多找些人手,又叫人去衙门喊了不少刀吏过来。
三十来号人,不是带棍子就是带配刀,一眼看过去还挺壮观。
纪平安怕人不够多,还问沈愿,“不够我再喊人,这时候就是要人多撑场子,叫范家害怕才可以。”
沈愿琢磨着够了,那范家沈愿昨晚和刘村长了解一些,祖辈拿了军功购置田地,因为家中无积攒无书籍更无人脉,因为得到一方土地,便佃地出去做田主。
真要说起来,范家在纪家面前确实是不够看的。
纪平安是生怕沈愿去吃一丁点的亏,最终没忍住,又叫了些人,凑了四十人。
这么多人,还带着武器,去剿小山头的匪都够了。
纪平安想的简单,叫沈愿生气,他吓也要吓死范家的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范家走,纪明丰知道儿子带人去挑事,盯着门口感叹。
真了不得,他儿子终于学会仗势欺人了。
还是沈愿有手段。
这么些人在路上,引起百姓们议论围观,都寻思着是不是要去剿匪。
最近庆云县安稳不少,夏税之前收的那笔剿匪税难得起了作用,夜间偷窃的都少了许多。
现在是又死灰复燃了?
百姓们的议论以及沈愿和纪平安的行动,全部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了谢玉凛的耳中。
谢玉凛正在吃饭。
一桌六道吃食。
谢玉凛从左到右,按着顺序吃,最后喝一口茶水。
吃了几圈后,暗卫禀报完毕,谢玉凛漱口后才问道:“沈愿是直接去的纪家?”
暗卫肯定道:“是。从大树村出来,直奔纪家,没有丝毫犹豫或是转换路线。”
谢玉凛又问:“他的玉牌丢了?”
暗卫摇头,“没有听到回禀相关情况,应是没丢。”
“你下去吧。”
谢玉凛挥退暗卫,坐在桌前赏了一会景,不远处的栀子开的正好,味道香郁却不刺鼻。
浓烈的勾人靠近,以为是多鲜艳夺目的花,实则纯白无暇,清爽宜人。
“宋子隽到哪了?”谢玉凛问身边伺候的小厮。
小厮回道:“还有两日水路,便能到幽阳。”
谢玉凛轻笑一声,“他倒是快。”
小厮仔细道:“宋谋士日夜兼程,陆路跑死了两匹马,加之水路顺风,行程缩短近半。”
按着这个速度,哪怕是回来速度比较慢,最多也就是大半个月的时间。
“叫人备马车,去范家。”
谢玉凛一声令下,谢家祖宅的人便忙活起来。
收拾、清洗、带洗刷擦拭的用具。
范家宅院。
四十号人静悄悄的站在门口,将那段路堵的水泄不通。
沈愿和纪平安上前,沈愿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就传来门房小厮问询声,““谁啊!”
沈愿道:“大树村沈愿。”
门房顿了一会,这才打开门,一脸怒色,张口骂人,“惹人烦的东西,你们大树村没完……”
话还没说完,门也刚开一个缝隙,小厮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个东西。
仔细一瞧,嗬!大铁刀!!!
纪平安冷着脸问道:“你说谁惹人烦?”
小厮腿都要抖成筛子,手指紧紧扣着门边,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敢移动紧盯着刀柄,哆嗦着说:“我!我是惹人烦的蠢东西。”
纪平安哼一声,把刀收回来,“去把范重武给我叫出来。”
范重武,范家家主的名讳。
小厮偷偷看一眼二人身后乌泱泱的人,打头的还都是身着官服,腰间配刀的官吏。
更别提眼面前还有一个手里提刀的汉子,他哪里敢不听,立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不好啦!出大事啦!”
很快,范家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也不少。
为首的人便是范家家主范重武。
五十多岁,因着有习武之故,加之日子过的清闲,精神头不错,没有太多老态。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人,还有几个青年,瞧着五官面貌都有相似之处,应是范家子。
“是何人敢在我范家门前放肆!”
范重武声音洪亮,即便是看见纪平安手中的刀,还有门前站着的一群刀吏和纪家家仆,面上也没有任何惧怕之意。
反而是双眸如鹰一般,盯着纪平安看。
纪平安眼神一暗,心知这范重武背后怕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势力。
不然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态度。
纪平安悄悄将沈愿挡住一些,怕他涉险。
“前些年还喊我七爷的范家主,如今是有了贵人相助,七爷也成了在你门前放肆之人?”
范重武皮笑肉不笑,“你也说了,是前些年。”
说着,范重武像是才看见沈愿一样,视线重重的落在沈愿身上,“这位便是大树村沈愿?怎么不露脸瞧瞧?”
沈愿有意打听沈安娘下落,便向前一步。谁也没想到范重武会在这个时候,突兀的伸手,一把拽过沈愿,袖中匕首露出贴紧沈愿脖颈。
他神色带着挑衅,看向纪平安,“纪七,你这么护着,是很在意他?认的弟弟?”
纪平安神色难看的要命,范重武能知道他认沈愿做弟弟,想来他一直在关注。
“知道还不快放开?你若是真的伤他,谢五爷也不会放过你!”
以为谢玉凛的名声能压一下范重武,谁知他冷笑道:“不就是说了一个新奇的故事,值当什么?和勾栏瓦舍里面杂耍卖艺的有何不同?谢五爷不放过我?真当我傻,信你这鬼话?”
纪平安脸色难看,紧盯范重武,精神极度紧绷。
范重武神色怨憎,“纪平安,你当年一脚踹的我儿不能生育,此后郁郁而终。往日我范家不去找你麻烦,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倒好,还敢来我范家寻说法。手里有把刀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今天剁了你弟弟,让你小子也整宿哭去!”
沈愿感受着脖颈处的微凉,倒是淡定,还有心思问纪平安,“哥,这咋回事啊?”
纪平安眉头紧皱,说出当年与范家的牵扯。
“范轩当街调戏民女,我抓了他进牢。他出来后心中怨恨,竟是趁夜闯入民宅,对那女子用强。我那夜正好巡视,发现及时,缠斗中不小心将他那玩意给割伤。”
“你他娘再说一遍是不小心!”范重武神色激动,满脸怒气,“轩儿说了,你那刀就是朝着他那去的!”
范重武真的恨死纪平安,要不是他那一刀,他儿子也不会吃各种药,不仅没好还吃垮了身子,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床上,做个废人。
纪平安深吸一口气,为了沈愿的安全,最终还是没说出他要是不脱裤子,刀也砍不着的话。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把我弟放了。”纪平安也发狠道:“不然范家今天一个都跑不了。”
范重武到底还是被纪平安眼中的狠厉吓了一跳,内心震动,同时也异常高兴,看来无意间抓到了纪平安的命根子了。
他毫不在意的嗤笑,若是几年前,他还真会放开。
权势压人,范家比不上纪家,不能报仇不说还要笑脸相陪,他认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范家这几年处处低调行事,还真当他范家和以前一样,能任他纪家拿捏不成?
更何况,主子派人传消息,昨晚刚到,要他想办法杀了沈愿。
他还在想要怎么动手,没想到今日人就送上门来。
真是老天都助他!一举两得!
范重武根本没把纪平安的话放在耳中,而是对沈愿道:“说起来也是有缘,你那姑姑嫁的人正是我家轩儿。纪平安让你姑姑守寡,你倒是和他做起了兄弟。”
沈愿压根不知道沈三姑嫁给谁了,这会知道不由一愣。
纪平安更是不可置信,眼神都有些慌张,他看向沈愿,生怕沈愿因此恨他。
沈愿了解前因后果,哪里会讨厌纪平安,他直接对范重武道:“我觉得我哥做的对,如果是我,我也割。还有,我姑姑是不是出事了?你们范家把我姑姑怎么样了!”
范重武气脸肉都在颤动,觉得沈愿有这个想法是有病。
他狠声道:“我看你小子也是想死!不妨告诉你,沈安娘她死了!”
“范家主,你现在最好放开我。”沈愿尚能让自己平静说话。
范重武毫不在意,“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怎么可能会放手!
沈愿最后提醒一句,“我下手没轻没重,可别给我喊疼。”
说罢不等范重武反应过来,沈愿已快速肘击,抓取,越位,直接一个擒拿。
速度实在太快,等周围人反应过来,范重武手里的匕首已经掉在地上,他自己正因手臂疼的大叫,“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沈愿看着清瘦,手上的巧劲足,按的范重武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反而越来越疼。
纪平安配合迅速,把匕首往后踢去,离的最近的刀吏将其捡起。
又上来两人,接替沈愿控制住范重武。
纪平安仔细的检查沈愿脖子,那匕首锋利,范重武中间情绪激动,还是在沈愿脖颈上弄出一道血痕。
给纪平安气的眼睛都红了,拽着范重武的衣领,抡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砸。
范家的几个儿子要上前阻止,全被刀吏和纪家家仆直接挡在门里。
两方气势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沈愿没管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而是看向范家站在里面,一直没怎么往外靠的家仆。
他发现,那些人手里有刀。
武国管制铁器极其严格,除了衙门刀吏有配刀之外,私人不准有。
百姓们用铁都是定量,登记在册。
范家的家仆竟然有配刀……
难怪这范家家主一出来的气势就极其昂扬,甚至还在挑衅,想要为范轩报仇。
在官吏面前,明目张胆的亮出刀来。此人背后的势力,想必不容小觑。
他哥怕是会吃亏。
而且,今日若真动手,一定会见血。
沈愿低估了事情严重性,准备先把范重武绑回去,仔细询问他姑姑的情况。
擒贼先擒王,有范重武在,范家人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范重武挨了纪平安几个拳头,实打实的力道,砸的他头晕眼花。
他万万没想到,那沈愿竟然还有这一手。
真是小瞧了他。
范重武多少察觉到沈愿想做什么,于是对着门里疯狂大喊:“快动手!把人留下!”
第52章
因为视线阻挡,纪平安不知道范家门后有一群手持大刀的护卫。
沈愿无意看见,在范重武喊完的瞬间,拉着纪平安快速后退。
范家门后的人持刀往外冲,纪平安才在后退间隙看清。
他先是护着沈愿,随即看向一旁被按住的范重武,这老头是疯了吧!
私藏兵器,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就在持刀的护卫要跑出范家大门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小愿!小愿!叔带着人来给你撑腰了!”
沈愿听到熟悉声音,立即转头看去,是刘村长带着大树村一众大汉来了。
“叔!”
村民们手里没有刀,但各个都拿着东西。
有镐,有棍,有菜刀,甚至还有板砖。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一路跑来,没有害怕,只有为村子孩子出头的意气。
因为刘村长带着一帮人过来,吸引了一瞬范家那边的注意,就在这一瞬的注意中,传出箭矢破空的声音。
瞬间惨叫声四起,范家护卫不得不回身抬手劈开箭矢。
不消片刻,空气中弥散着血腥气。
此变故实在是太快,就连早有准备的范重武都没想到。
那些箭矢从哪里来的!
纪平安在这紧要关头,瞬间明白,这是谢家的暗卫动手了。
箭矢无眼,看着方向,是从范家内部射出,彻底避免从外部射击会伤到沈愿的可能。
纪平安眉头一跳,他反手拽着沈愿,准备先离开。
只是刚转身,就被三个身着黑衣,蒙着脸的男人拦住。
中间那人看着沈愿,露出来的眼眸没有一丝情绪,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主子在马车里等候,请移步。”
在他说话之际,另外两名暗卫直接上前,将范家敞开的大门关上,隔绝不少的血腥气。
沈愿知道谢玉凛来,对方要见他,他无法拒绝。
纪平安松开手,“这里有我,一定会问出你姑姑下落,大树村的人我也会照看好,你别担心。”
沈愿颔首,“好。”
随后他又对靠近的刘村长喊道:“叔,我有事要先走。你们跟着我哥,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刘村长拍着胸口保证,“成,你去忙你的,叔一定给你姑姑讨说法!”
告别大树村一众,三名暗卫也没有留下,而是护着沈愿去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衣着整洁干净的小厮放下塌凳,掀开帘子,低垂眉眼恭敬的请沈愿上去。
沈愿刚靠近马车,便闻见一股栀子花的香气。
弯腰钻进马车里才发现中间放着一个固定好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花绿叶的栀子。
栀子花的香气浓郁霸道,将谢玉凛自身的冷香全部掩盖。
不过这香气唤醒了沈愿童年的记忆,孤儿院中有三丛栀子花,每到花开的时候,他会跟着大家一起去卖栀子花。
纸杯倒水,里面放一朵,卖两块钱。只要一朵栀子花的,就五角钱。
行人们买了它,会夹在头发上,也会夹在衣服上,能香一整天。
沈愿那时候喜欢别一朵在耳边。
闻着熟悉的香气,一直萦绕鼻尖的血腥气逐渐消失,整个鼻腔被栀子花香充斥包裹。
沈愿身体的紧绷感有所松懈。
“受伤了?”
谢玉凛寒凉的视线落在沈愿脖颈处的伤口,沈愿下意识抬手要摸,被谢玉凛出声阻止,“别碰,我叫人来给你处理。”
手上有脏污,确实不能触碰伤口,沈愿闻言直接放下手,等着谢玉凛喊小厮上来。
谢玉凛看着沈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模样,不由觉着有趣。
心中起了逗弄之心,不等他开口,小厮就进了马车。
谢玉凛随意靠在背后丝绸软枕上,对着没有带手套的小厮道:“带上手套。”
上药用的是专用的木片,沈愿觉得不用这么麻烦,“五叔公来应该是有要事要做,给我随便上一下药就可以,不用太仔细。”
谢玉凛稍微偏头,将沈愿整个身影纳入视线范围内,“这么替我考虑?”
沈愿挠头,实话实说,“就是不想太麻烦五叔公。”
“不清楚范家真正的底细,就带着纪平安过来讨说法,最后若非暗卫出手,加之刘意出现的巧,扰乱一瞬范家视线,你以为自己能全须全尾的离开范家?”谢玉凛饶有兴趣的问沈愿,“闯祸的时候不觉得麻烦,现在给你上个药,才想起来麻烦人了?”
沈愿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和训小孩一样。
他在孤儿院的时候,都没有被院长他们说过的……
怕影响小厮处理伤口,沈愿只能尴尬不自在的攥紧衣袖。
察觉到小厮上药有些费力,沈愿自己仰一下脖颈,小厮上药的动作一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手下的动作又轻又快。
同时,沈愿也不忘回谢玉凛,“范家这次是大意了,没想到他们会私藏兵器。”
更没想到范家人会对他生出杀意。
沈愿最后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在范重武突然抓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一直有防备。
心里也有在想,范家背后的人是谁。
现在想想,想要杀他的,明面上只有谢家的二房。
可是又说不通,毕竟在之前他还没怎么得到谢玉凛保护的时候,谢家二房的人都不敢真的要他性命,只敢暗暗逼迫。
这会谢玉凛不仅派了更多的人保护,甚至还回击了对方,这时候却偏要杀他,实在是不合理。
有这个胆子,一早就干了。
谢玉凛看沈愿一双大眼睛,眼珠子时不时的转一下,也没再之前的问题上过多言语,“想着谁想杀你?”
沈愿嗯一声,“不是谢家二房的人。”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谢玉凛轻笑道:“倒是不蠢,他们不会敢再对你动手。不过范家一事,你的安危受到威胁,皆与我有关。”
“怨恨我吗?”谢玉凛突然问道。
沈愿说没有,但也没骗人,“就是有点烦,不知道哪里会出来一把刀子戳我。”
顿了一下后,沈愿又道:“说起来,其实这些事也不算是五叔公的原因。诚如五叔公之前所言,我的说书迟早有一日会引起更高权势阶层之人的注意。真要说起来,还得感谢五叔公的帮助,派那么多暗卫保护我。”
不然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谢玉凛短暂的沉默后,有些认真的问沈愿,“派那么多人跟着你,不觉得是限制了你的自由,被人盯着掌控?”
沈愿奇怪道:“没有啊。他们又没有限制我,只是在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怕谢玉凛不信,他还举了个例子说明,“如果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是那个地方会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暗卫劝我不要去,那我就不会去。都说了有危险还非要去,那不是嫌命长嘛。”
“说的似乎很听话。”谢玉凛指尖敲着丝绸软枕,一下又一下,“之前让你有事来谢家祖宅,怎么不来?”
他将视线停在沈愿被裹着一圈白布的纤细脖颈上,“若是你今日来寻我,便不会吃这样的苦头。”
沈愿微愣,有些茫然的转头看向谢玉凛,“啊?五叔公不是不喜欢被打扰?”
谢玉凛指尖一顿,“谁和你说的?”
“子隽哥啊。”
“子隽哥?”谢玉凛的声调难得能明显听出情绪,他很疑惑,这两人在暗卫的监视下,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了。
称呼都这么亲昵。
小厮上完药包扎完,立即起身告退。
马车里只剩下沈愿和谢玉凛,并不算特别大的马车车厢,此时却显得有些空旷。
沈愿道:“五叔公也曾说过,没有要事不要打扰。还需得是关于我自己性命安危的要事,所以我才没有去谢家祖宅。”
说完沈愿还睁着双大眼睛明晃晃的问谢玉凛,“所以五叔公现在的意思是,我以后只要遇到事情就可以寻你吗?”
如此直白不加掩饰的询问,反倒是让一直以来运筹帷幄的谢玉凛有一瞬的失去掌控的感觉。
似乎他的情绪和想法在被眼前的人掌控,他看似有两个选择,实际上只有一个。
此时此刻,他在被一个看着听话乖巧,实则野性难驯的小孩牵引着。
谢玉凛觉得有趣,这感觉挺新鲜,他又往丝绸软枕深处靠,整个人状态放松眼神却紧紧的锁着沈愿,淡淡道:“不遇到事情,你就不来寻?”
“跟着纪平安喊我一声五叔公,按着谢家的规矩,作为小辈,是要每日来问安的。”
谢玉凛的视线一直在沈愿脸上,等着沈愿的回答。
世家大族规矩多,沈愿能猜到。
他不由道:“五叔公你人真好,之前一直都没计较这些。不过我每天早上挺忙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中午的时候去谢家祖宅问安可以吗?平安哥衙门比较忙,我代他的那份一起,还请五叔公勿怪。”
谢玉凛沉默片刻,把纪平安给忘了。
瞧着沈愿诚恳,孩子倒也挺礼貌,知道规矩便守规矩,还算讨喜。
谢玉凛难得没拒绝,而是道:“嗯,应你的话,不会怪罪。”
“范重武我要带走,有事问他。你需要从他那得到什么,告诉我。”
沈愿自然不会和谢玉凛抢人,他也知道谢家暗卫审讯的手段肯定比衙门厉害多了,便对谢玉凛说了,想要知道他姑姑的所有事情,他姑姑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马车外正好传来暗卫的声音,“主上,范家逆贼全部伏诛。范重武与其子尽数捉拿,其家眷也被看守。”
谢玉凛:“带下去审讯,问问沈安娘的情况,要详细。”
暗卫拱手道:“是。”
等人走后,谢玉凛看向沈愿,“你在害怕?”
沈愿身体僵硬着,“有点。”
被叫上马车之前,他就看见了一些人被箭矢射穿的画面。还不是像演戏片场那样假的,他一时间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么多人,都死了吗?
沈愿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快速接受适应。
谢玉凛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看着沈愿自我调整。
人要有所经历才能成长、存活。
娇养着被全面保护着的花朵,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活得久的。
疼也好,害怕恐惧也好,都是必经之路。
等沈愿平息后,谢玉凛才开口道:“庆云县的主簿年迈,需要换人。此位只需审核官府文书,管理官物,都是些杂事,你来做主簿,能胜任吗?”
沈愿想了一下摇头,“我要写故事,而且我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谢玉凛道:“有了官身,对你来说是保护。”
沈愿瞬间就明白谢玉凛的意思,他说书就算再厉害,不如一个刀吏让人尊敬敬畏。
武国的主簿在县里面权利并不大,但多少算个文官小头子,简直就是给他身上穿了厚厚的护命甲。
“杂事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知人善用不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就可以。你想要继续写故事,并不会有所影响。”谢玉凛看一眼沈愿瘦小的肩膀,没忍住又加一句,“我会派人去辅助你,不用担心做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饭直接喂到嘴边,沈愿觉得他要是还不点头,实在是太不知好歹。
“只要不耽误我写故事,搞说书,那我完全没问题。”
沈愿也想得清楚,当小领导嘛,确实是要学会用手下的人。有谢玉凛派人来帮他,还是能成的。
如今没有科考,官场上就连最低等的小吏都是权贵垄断,压根没有普通老百姓什么事情。
所有的官位都是权贵之间举荐来举荐去的,制度如此,沈愿接受的很快。
以为事情全部解决,沈愿要下马车之际,他听谢玉凛道:“之后每天中午来谢家祖宅学一个时辰的字。”
第53章
沈愿回到大树村的时候,刘村长已经带着一群人回去,正忙里忙外的继续盖屋子。
“小愿回来啦!”
刘村长看见沈愿立即喊他,有些担心的问:“今天的事,叔没给你添啥麻烦吧?”
带着人去范家那边,初衷就是给沈愿撑场子。
他想的简单,不能让孩子一个人面对。
刘家人要去,王三虎也带着家人要去,他们行动瞒不过村子里的人,说了一嘴后,村民们都说要去。
什么去了不能再佃地,都是狗屁话。
整个村子都不佃那田主的地,哭的怕是那田主。
他们是穷,没见识。可道理他们明白,此事若是退缩,任由外人欺负他们村子的人,往后就不会有人把大树村的人放在眼里。
谁都知道他们弱,都能踩上一脚。
到了地方看到那群人,还有刀吏的时候,刘村长心里难免也发慌。怕他擅作主张过去,不仅没能帮到,反而还添乱。
尤其是后面,他们都是被刀吏们护在后头的。
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说是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要不是他们见多了山匪打家劫舍,有些还上过战场,怕是能当场吓瘫。
沈愿急忙摇头,真心的感谢,“没有的事!幸亏有刘叔你那一嗓子,让我们这边人动手的时机更好了。叔你们有没有受伤?”
刘村长摊开双臂转一圈让沈愿看,“全乎着呢,一块油皮都没破。你那大哥一直叫人护着俺们,还有些黑衣服的人也很注意到护着我们,大家伙都好好的。”
“没给你添麻烦就成,不管怎样以后有事,小愿你尽管招呼,咱们一起扛不带怕的!”
沈愿扑过去抱刘村长,一口一个叔。刘村长红着个黑脸,憨笑着。
“有你姑姑的消息,也告诉咱们一声。”
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没人真放心得下。
沈愿认真点头,“好。”
范家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后面要等消息,眼下沈愿要做的就是去谢家祖宅学字。
之前沈愿就挺想学武国的字,不识字多少还是有些困扰。
不过这边大部分人都不识字,生活上倒是没有任何的不适应,就是他要写故事,如果用武国的字直接写的话,中间能省下一道,可以节约些时间。
可惜他一直没有渠道去学,因此谢玉凛提出叫他去谢家祖宅学认字的时候,沈愿还挺高兴的。
第二天中午沈愿在茶楼早早的吃完午饭,便骑着自己的马来到谢家祖宅,外面看门的小厮瞧见沈愿,都没多问,直接恭敬领着沈愿进院子。
教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沈愿看对方不苟言笑,身形板正,猜想应该是哪个暗卫。
学字的一应东西,谢家这边都准备好。
还有一个小厮专门负责磨墨,在一旁伺候着。
这边教写字没有系统化的教法,不会学什么偏旁部首,音标读音这些。
就是青年写一个字,告诉沈愿怎么读,是什么意思,然后沈愿跟着读写。
本来计划一天学三五个字就可以,但没想到沈愿记性好不说,还很通透,很多一点就通。
一个时辰不到,完全熟记了二十个字。
就是写的不太好看,但确实是记住了。
“你的悟性很高,明日若依旧全部记住,会再加强力度。回去后不要忘记多多练习。”青年嘱咐一遍沈愿,便让沈愿离开。
小厮把沈愿送走,青年则是捧着沈愿习字的竹简来到主院的书房求见。
谢玉凛的檀木桌面上,摊着写满字的竹简,听属下禀报,“沈愿悟性强,学习速度快。就是字迹不工整,书写起来随心所以,乱七八糟。”
时下会字的人们,喜欢板正如方块一样的书写。
觉得这样是美的。
谢玉凛盯着沈愿以行书手法恣意书写的字,看的时间有些长,直到属下离开,也未能从那被称之为乱七八糟的字迹中收回视线。
不知看了多久,谢玉凛唤人来研磨,他摊开新的竹简,摘下套在手上的丝绸手套,洁净有力的手指提笔下落。
他在仿写沈愿的字。
沈愿听话的很,让他回去练字,他就好好练。
拿着小树枝,在后院的地上写来写去。
大堂传来一阵喝彩声,纪家后面送来学说书的家仆已经完全出师,可以独当一面说书。
谢家那边派来学习简易版《人鬼情缘》的也已经出师,分散在各地,流于市井间。
庆云县的码头就有一个。
沈愿之前还去听过,这些人跟着他学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但真当着人面开始说故事,脸上表情丰富不说,衣着举止也全部都像是为了谋生讨活计的普通老百姓。
一点也看不出来别的,实在是厉害。
因着故事的新奇,最近庆云县上到权贵,下到贩夫走卒,全都在讨论鬼,讨论生前死后。
传播影响力很大,沈愿晚上回家的时候,还听到大树村有人谈论鬼魂。
因着刘婶子她们去县里码头买鱼听到,觉得新奇回来给大家伙一讲,被吸引的人越来越多。
沈愿此前没有和村子里的人说过他说的故事,因为王三虎也在说书的缘故,有不少人知道什么是说书,但具体的内容不清楚。
因为故事太吸引人,刘村长寻思着沈愿肯定知道这些,还特意问沈愿这故事是不是真的,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都说了要帮着宣传,沈愿自然是点头。
还给村子里好奇的众人补充一些现在还没说到的,关于鬼魂的部分内容。
一听说生前要是恶事做尽,哪怕生前不会被惩罚,死后也会遭报应。
有几个会偷人东西的村民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哆嗦着问沈愿,“这死后是咋受罚啊?”
沈愿视线扫过那几个叫刘村长都头疼的汉子,“阎王爷手下一堆的大将,判官看个人命薄,一笔一笔皆在其中。地狱受刑一共十八层,一层比一层厉害。什么寒冰地狱啊,烈火地狱啊……”
沈愿把十八层地狱说了一遍后,全场寂静无声。
不是,死后成了鬼,真的会受罚啊!
做了亏心事的村民们吓的不行,好在沈愿最后来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不要做就可以了。”
前面的大家听不太懂,但后面的话他们能明白。
这极大的缓解了大家恐惧心理。
这一段关于地府阎王的,沈愿没有在对外的《人鬼情缘》里面特意添加。
体系实在是过于庞大了一些,多了人也记不住。
反而会因为恐慌而削弱最开始想要传递的对亡人祭祀的想法。
去谢家祖宅学了几天的字,许多的字能举一反三,加上有些字与繁体字也相似,沈愿记性好又肯练,已经掌握的七七八八。
茶楼这边也知道沈愿要去衙门里面当官,好在他时间比较自由,处理完衙门里的事情,还是可以来茶楼这边的。
故事在哪里都是写,说书人也培训出来不少,沈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专心写故事。
纪平安知道谢玉凛一句话的功夫,就给沈愿在衙门里弄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虽说是干些记录,管理的杂活,可是不得不说衙门里的一应出纳,都必须要经主簿的手,由他点头同意才可以。
有一定的实权和地位。
加之沈愿是谢玉凛保举送进来,就算是庞县令见到沈愿,也要点头哈腰的恭敬着才行。
纪平安很期待沈愿来衙门,以他这个弟弟的性子,衙门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这天沈愿练完字,揉着发酸的手腕,盯着教他习字的暗卫问道:“师父,你为何每次都将我练字的竹简收起来?”
几天的相处下来,暗卫也明白沈愿的性子,从一开始沈愿叫他师父时他仓惶拒绝,到如今已经能淡然接受这个称谓。
实在是拗不过这小子,看着人畜无害讨人喜欢,性子倒是倔强,认定的人和事,绝对不会轻易更改。
软磨硬泡的,愣是叫人心软接受。
不过眼下问的这事,他还真不知道如何与自己的这个小徒弟说。
事关主子,他实在是不好透露啊。
想了一下后,身为师父的他,只好欺骗自己唯一的徒弟,“你这个字写的很有特点,师父收起来观赏描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愿的眼睛都亮了,仰头盯着人看,亮晶晶的讨喜的很,“师父觉得我这个字好看!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懂我啦,师父好品味!”
他就说他的字不差嘛嘿嘿。
暗卫低着头,拿出看家本领,不让沈愿看出他面上的表情。
实际上,他一直觉得沈愿的字飘的要飞起来,看不明白,很吃力。
他喜欢四平八稳,像一块一块的字。
真正喜欢欣赏沈愿字的,另有其人。
“对,没错,小愿的字写的极好,极好。”暗卫卷好竹简,给沈愿布置了作业后,便说有事要先离去。
一旁恭候的小厮上前对沈愿道:“沈大人,官服已经送来,要去试试合不合身吗?”
沈愿明日才去衙门报道呢,他笑着对小厮道:“我现在还不是沈大人,要登记之后才是。”
小厮立即回他,“户籍凭证上的信息,在凛公子与沈大人商议完的第二日已经更改完毕。即便是还没有进衙门,沈大人早已是官身,而非白丁。”
沈愿闻言微微皱眉,脸上的笑意减轻,逐渐变得担忧。
“五叔公他人在宅子里吗?”
小厮如实道:“在的,沈大人要见凛公子?”
沈愿点头。
小厮没说什么,直接引着沈愿去主院的书房。
看守在外的小厮进去通报之后,沈愿很快被请进去。
行走在过度整洁的空间中,沈愿步伐稍显凌乱,很快引起坐在书桌后的谢玉凛注意。
“什么事这么急?”他看向地面,出声提醒道:“慢点走,刚擦洗的地,走快可能会摔倒。”
沈愿几个大步跨到书桌前,胸口轻微起伏,他坚定的说:“五叔公,这个主簿我还是不当了吧。”
谢玉凛缓缓放下手里的竹简,稍微往后靠,背部抵住木椅,审视着沈愿,“为何?”
沈愿眼眸中的担心无法作假,直言道:“我知道,官员任命是需要多个官员举荐才可以。但不论是地方小官,还是大官,都需要上报。可小厮和我说,五叔公在和我说的第二日就已经更改了我的户籍身份,一夜之间,怎么也不可能将消息送去幽阳。”
谢玉凛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沈愿,等他后面的话。
沈愿的劝说脱口而出,“我听说过五叔公和陛下关系很好,可是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臣子绕开他任命官员,再深的情谊,也会被磨灭。”
话说到这里,意思很明显,就是怕谢玉凛因此受到武帝的猜忌。
一旁的小厮站的笔直,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以沈愿得身份,对谢玉凛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僭越。
以下犯上不说,更多的是越界了。
小厮屏息凝神心里默默的想着不要自己吓自己,毕竟是凛公子让他特意透露沈愿户籍早被更改一事,想来沈愿眼下的反应,也在公子的计划之中。
果不其然,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听到谢玉凛熟悉的冷声反问:“你不想做主簿,是怕陛下猜忌我?”
沈愿坦然点头,“是啊。”
不等谢玉凛有所反应,沈愿又直言道:“我更担心的是五叔公你的安危,要是陛下猜忌,五叔公你会受伤吧。”
都说伴君如伴虎,现在武帝是不介意,可谁知道后面会不会以此为借口,铲除谢玉凛呢?
沈愿还想再说些,他就算是没有官身保护也没事,大不了每天都小心点嘛。
而且还有谢家的暗卫处处保护,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谢玉凛神色不明的看了沈愿一会,不知沈愿是真的担忧他因此受罚,还是担心他受罚后不能再保护沈愿。
是一个看不透的小孩。
谢玉凛无意在此多想,直接切掉之前的话题,“后厨做了糕点,留下尝尝。正好你姑姑的事情查明白了,我叫人来说给你听。”
沈愿能感觉到谢玉凛不想继续,加上姑姑的下落他很想知道,只好点头,“好吧。”
第54章
后厨做了牛乳桂花糕,桂花是去年采摘,晒干存放。
这道糕点,只有谢家的厨子会做,方子代代相传,一道糕点能够按着谢家人不同的口味做出。
沈愿吃到嘴里的时候,先尝到的是明显的甜味,随后才是桂花香气。
糕点软糯香甜,配上好的茶水,又清淡解腻。
他吃不了太甜的东西,这个桂花糕对他来说糖分过高,应该是放了不少的蜂蜜。
吃一口后,速度明显慢下来。
谢玉凛的视线在沈愿身上停留片刻,便让过来回禀的暗卫说审问的结果。
根据范重武的说法,沈安娘确实是跑了。
不过不是和人私奔。
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也实在是难以想象。
当年范重武最疼爱的儿子范轩,被纪平安一脚踹的不能生,身心受创整日半死不活。
又因太想治好,什么药都敢吃,身体硬生生的折腾坏,真成了个废人,孱弱多病。
范轩早已就到了成婚的年纪,之前因为一直爱玩闹,不想娶妻生子,家里纵着他的性子,加之范重武也没看上当时的适龄女子,便一直拖着。
后来,范重武有意让范轩和镖局的镖头女儿定亲成婚。
镖局走南闯北,都是武夫,与他范家祖上也算有些渊源。
若是和镖局联手,他们范家往后的生意也能更好做,可以快速建立一个商队,去他国做生意。
也正因为这门亲事实在是太好,在范轩身体出现问题后,范重武反而不敢诓骗镖局那边。
他怕结仇。
而因为纪平安那一下,范轩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娶妻,不能叫外面的人说他范家人的闲话。
只要娶妻了,哪怕多年不生子,外人也只会怪罪女子不能生养。
这样一来,范轩的妻子,必须是一个好拿捏的才行。
范轩对于自己娶妻没别的要求,就要长得好看的。
范家人为此选了好一阵子,打听到大树村沈家有个姑娘,长得标志不说,还十分的善良能干。
派人偷偷看了一眼沈安娘,确实貌美。
瞧着也是温柔贤惠的,又有亲人在世,这样的人最好拿捏,根本就不怕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范家舍得给银子,乡下人家只要银子给的多,什么事都能同意。
对外还是嫁给他们范家做少夫人的,这样的好事,脑子坏了才会拒绝。
正如他们所料,沈安娘很快就嫁进范家。
穿着一身破布麻衣就进了门,准备的那身喜服都没舍得穿,留在家中,想家人能卖了换些银子讨生活。
范重武对此感到高兴,沈安娘越是在意家里,他越放心。
沈安娘的新婚夜过的鸡飞狗跳,范轩发病差点把人掐死,还是范重武早有预料,等着范轩发泄一些怨气后,危急关头出声让人拦了一下,没真的出人命。
毕竟要再娶一个的话,也麻烦。
沈安娘知道范轩的秘密,她一个人住在柴房里面,好在能吃上顿饭,不会饿死。冬天虽说会冷,却也不用担心真的会冻死。
在范家的日子过的很艰难,沈安娘看得却开。不管怎样,她在这里能活着。
日后若是有机会,她还想着能不能回家看看。
沈安娘性子温和,人长得好看心地善良,经过一些日子的相处,范轩院子里的小厮丫鬟们,都很喜欢沈安娘。
沈安娘总是会帮着他们干活,缝补的手艺也极好,好多不会补衣服的小厮,他们都会拿吃的请沈安娘帮忙缝补。
针脚细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才有面嘛。
丫鬟们更是天然的亲近她,都说她像娘亲。
沈安娘寻思着,除了范轩时不时的发病会羞辱她,打她外,这日子闭上眼睛,咬咬牙也能过下去。
中秋佳节,范家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公子回来了。
范家办了家宴,沈安娘作为范轩的妻子,也要参加。
怕沈安娘的衣服破旧丢脸,范轩让人做了一套新衣服,却也没有多贵重。
沈安娘一袭素雅衣裙,简单朴素的发髻上,只有丫鬟给她摘的新鲜桂花。
在一众打扮艳丽,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她未施粉黛的清雅模样,反而十分出众。
尤其是那张脸,唇红齿白,眉黑而细,不描不修也十分自然。
范轩现在是个阉人,范家人都知道。
范家大公子范辙与范轩一母同胞,但范家人人都知道,范大公子不喜欢范轩,范轩也一样不喜欢范辙。
兄弟两属于是两看相厌。
在知道范轩成了阉人的时候,范辙高兴的喝了一壶酒。
而今日,他看见范轩身边的沈安娘时,范辙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他一个阉人,凭什么娶的妻子比他的妻子好看数倍?
不对,应该说,他一个阉人凭什么还能娶妻!
为什么他都不能给范家传宗接代了,爹娘还是如此的偏疼他,要什么给什么?
他却只有在做出为范家好的事情时,才能得到一丝丝的关注。
范辙死死的盯着沈安娘,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沈安娘怎么也想不到,范家的大公子会对她献殷勤。
虽说不明显,都是借着来看范轩的理由,说要见见弟妹。
送了很多的东西,说是送给范轩的,可里面有大半是女子用的东西。
范轩哪里不知道他大哥在打他妻子的主意,偏偏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对他大哥发火,以后范家的家业肯定是他大哥继承,他还要仰着对方的鼻息过活。
不能针对范辙,范轩就开始折磨沈安娘。
从那之后,范辙每送东西来,或者是人来范轩的院子,沈安娘都会被范轩毒打。
他打累了没力气,就让贴身的小厮动手,自己躺床上看着。
院中的小厮丫鬟们束手无策,只能趁着夜色,偷偷的给在柴房里的沈安娘送药涂抹。
柿子都挑软的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
可却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
沈安娘竟然反抗了范轩,还用陶罐砸了范轩的脑袋,把人推倒,后脑磕在桌角。
范轩很快没了气息。
范重武说,沈安娘留了信,是她在范家这些日子学的字,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
内容很简单,如果范家人找沈家麻烦,她就把范家的秘密抖落出去。
范家也在找沈安娘的下落,但至今为止没有消息,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对外,只能说人私奔跑了。不仅如此,范家还派人去销毁她了的户籍凭证。
按理说人死才能销,范家人怕沈安娘跑出庆云,花了点银子打点,做起来也容易。
没有这些,沈安娘就不可能离开庆云县。
寻找的范围大幅度缩小,控制在县内。
沈愿听的心里直冒火,他都不敢想,姑姑在范家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暗卫将知道的消息大概说完,沈愿问道:“你知道我姑姑掌握的范家秘密是什么嘛?”
能够让范家人如此忌惮,想来这个消息很大。同样,也代表他姑姑很危险。
暗卫看一眼谢玉凛,见谢玉凛没有出声阻止,才点头说:“范家藏私兵的事。”
此事一旦暴露,范家满门就算完了。
沈愿心里更加担心他姑姑,这样一来,范家背后的人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把他姑姑揪出来杀掉,以绝后患。
谢玉凛动作轻缓的用筷子夹一块糕点,轻咬一口,细嚼慢咽。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暗卫回答完沈愿的话,便像哑了,一声不吭。
沈愿握了握拳,转向谢玉凛,开口求人,“五叔公,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姑姑?”
谢玉凛放下糕点,看着沈愿的脸微微一笑,“好啊。”
沈愿大喜,“不管找不找得到,都是我欠五叔公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拼尽全力相助。”
谢玉凛平静点头,“可以。”
在谢家祖宅耽误的时间有点久,沈愿要回茶楼。
对于他不做主簿的事,谢玉凛以避而不谈的方式拒绝了,他明天还是要去官府报道。
今日还得知了他姑姑的事情,虽说人不见了,但好在谢玉凛答应会帮他找人。
小厮送沈愿离开后,守在一侧的暗卫才出声问道:“主上,什么时候告知沈大人,沈安娘在桂花村?”
谢玉凛想了一下后说:“不告诉他,让他自己发现。”
暗卫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说:“是。”
谢玉凛盯着沈愿喝空的茶杯看,沉静的黑眸中一片冷意。
他想知道,完全没有帮到沈愿的情况下,对方是否真的表里如一,依旧感谢。
沈愿带着官服回茶楼,引得茶楼众人围观。
纪兴旺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感叹道:“这料子可真好啊!比起家主和公子的衣衫都要好。”
沈愿低头仔细看,指腹也跟着蹭蹭,好像还真是。
比市面上最好的细密麻布触感还要好,比较顺滑。
茶楼这边的事情,沈愿都交接好。他的计划就是上午在衙门,下午来茶楼这边。
大家伙虽说心里舍不得沈愿,但沈愿是往高处走,人也还是会回来,伤感是有但还是能压得住。
更多的还是为沈愿感到高兴。
尤其是王三虎,他笑得就像自己当官了一样。
沈愿做主簿的这件事,目前只有弟弟们,刘村长一家还有平婶子一家知道,其他人他都没说。
沈东几个有沈愿的交代,嘴巴严的很,谁都没说出去一个字,严格按照大哥交代的去做。
沈愿一点不担心他们。
他还是想正常在村子里生活,要是知道他做了官,感觉多少还是会有些不一样。
翌日,沈愿要去衙门报道。
他还是顺路带着王三虎去县城,正好在茶楼换上官服去衙门。
纪平安早早就在衙门门口候着,看到沈愿身上的官服,本来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一下清醒不少。
沈愿的官服是浅青色,穿在他身上显得人皮肤白,精气神十足,更加眉清目秀,十分俊逸。
纪平安的视线在沈愿身上上下一扫,刚扬起来的嘴角,一下子就落下。
他盯着沈愿身上的官服皱眉,好歹他是富户出身,见得东西多一些。
这身官服和衙门里的并不一样,似乎是掺了丝。
丝贵如金,庞县令都穿不上,这是哪来的?
“小愿,你这官服哪来的?”
虽然明面上朝廷和世家没有说过底层人不准用丝绸,但底层谁要是真的穿了,会被视为冒犯,要挨罚的。
纪平安心里暗骂,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坏东西,竟然要这样害沈愿。
正要拉着沈愿赶紧去屋子里,把这身能要命的官服脱下,就听沈愿乐呵呵的说:“好看不?是五叔公昨天叫人给我的。还挺合身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量的尺寸,我都不知道。”
纪平安要拉沈愿的手一顿,面色尴尬的轻咳一声,“这样啊,那五叔公人还挺好的。”
沈愿赞同点头,“是啊!”
纪平安舒出一口气,带着沈愿进衙门,还好他刚刚没气急直接骂出来。
落后沈愿半步的纪平安看着沈愿肩头的衣料,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看来五叔公是真的在各个方面,为小愿铺路。
第55章
沈愿的大名,在户籍凭证更改的那一刻,就在衙门里传开。
庞县令早就想见见他,奈何之前他装病,想要去茶楼见见人都不行。
今日沈愿来衙门,庞县令破天荒的也来了。
一副带病办公的模样,看似很辛苦,实际上坐在屋里优哉游哉的喝好一会的茶。
小吏跑来通禀说沈愿来了后,他立即叫人把沈愿带来。
能让谢玉凛亲自举荐当官的人,必须要见一见。
若是可以,说不准还能以上官的身份靠近,之后搞不好还能借此接近谢玉凛呢。
庞县令美滋滋的幻想得到谢玉凛赏识之后,他庞家因为他飞黄腾达,在陛下面前露脸的美梦。
这个美梦,在庞县令看到沈愿身上不同于旁人的官服之后,更是达到巅峰。
丝绸啊!
整个庆云县,能搞来丝绸制衣的人,只有谢玉凛。
虽说沈愿身上的衣服不是全都丝绸,可是布料织得极好,哪怕是混合的,这样的手工技艺,非谢家匠人做不出来。
衙门里的官服,有两种方式得到。
一种是按着官阶标准,自行准备符合规制的衣服。
另一种就是需要自己花钱在衙门里买,总之,当官的人身上的穿戴,都是需要自己花钱配置行头。
而在官场上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自己去做官服,也需在衙门购置官方的。
官方配置的官服用料差,不经穿。价格却比同等布料要贵上好几倍,其中多出来的银钱嘛,自然是被贪掉。
而登记衙门物件,管理出纳的主簿,可以在这些方面轻易做手脚。
贪多少,就看背后的势力多大。
下面的刀吏们就算有怨言也没办法,都是有些家境的,花些银钱讨好上官,早习以为常。
沈愿不知道一身小小官服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庞县令在看到沈愿的那一刻起,就笑的合不拢嘴,直夸沈愿长的好,有能力。
随即便提起,“沈大人啊,这天是越来越热。衙门的刀吏们该购置夏服,这事就全权交由你去办。对了,你刚来有些地方要是不懂的,记得来问我,别不好意思。”
庞县令脸上笑眯眯的给沈愿安排任务,一副很重用沈愿的模样。
沈愿心里琢磨了一下,像是以前上学,春夏、秋冬会购买不同校服一样。这事确实不难,统计人数,订购服饰就可以。
他点点头,谢过庞县令后面的好意。
庞县令很满意沈愿的态度,笑呵呵的说:“此事越早办越好,不然刀吏们穿着厚衣裳巡街,怕是会中暑。”
话说的有道理,沈愿立即说这就去办。
看着沈愿离开的背影,庞县令心情更加愉悦。
这人呐要是顺起来,那真是谁也挡不住!
担心沈愿被老狐狸吃了的纪平安双手抱胸在门口等着沈愿,看到人全须全尾的出来,他松一口气问道:“庞县令没有和你套近乎,叫你难做吧?”
沈愿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呢,进去就夸了我两句。然后直接给我分配了弄夏季刀吏官服的任务。”
衙门里的一些污糟事,沈愿不知道,但纪平安是清楚的。
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老东西。
沈愿奇怪道:“怎么了?”
庞县令虽然嘴上没有套近乎,但实际行动做了。
可偏偏旁人又挑不出错来,毕竟这个就是主簿该做的事情。
纪平安暗骂一句老东西,随即对沈愿道:“五叔公给你安排了两个人做你副手,你进去的时候,来和我碰过面。我带你去办公的地方,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交给那两个手下去做。”
沈愿不蠢,一下子就想到这里面有坑。
“怎么了?”
纪平安沉着脸,全是对庞县令的不满。
边走,边对沈愿道明其中隐秘玄机,“吏员里,属刀吏人数最多。其他吏员的官服并不是强制性购买,但是刀吏的官服需要强制购买。”
沈愿明白其中缘由,人多能拿的银子就多。
刀吏往上的吏员,身家背景都是数一数二,他们是得益的人,这种程度的宰杀也轮不着他们。
纪平安继续道:“刀吏的官服定价明面上是一套,但是私底下又是一套。你是五叔公推荐过来的人,衙门里没人不知道。想要巴结你的人,会趁着这次机会给你送金银财宝。”
“庞县令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接触靠近你的机会,也让你能够有一个名正言顺收受贿赂的机会。他想借此得到你的好感,两边卖人情,三方得益。”
沈愿听的微微皱眉,原来庞县令短短一句话,藏这么多东西。
纪平安:“然刀吏分两派,一派有一定的身家背景,为了往上爬不会在意钱财,也能拿出钱财。这些一般不会参与剿匪捉贼一应会危及性命或是容易受伤的活,最多就是提着刀在路上转悠,衙门里管这些叫做文刀。”
“另一派是实打实的拿命拼,什么事危险他们干什么。这些都是没有身家背景,甚至可以说很穷,没有银钱。里面都是要钱要身份但是不要命的主,虽然地位低,不过也是衙门里出了名的刺头,他们被叫武刀。”
“对于武刀们来说,每年购买两次官服,是极其不必要甚至是压力很大的开销。”
纪平安给沈愿分析其中利害关系,“明面上一套官服要五百文,但实际上,武刀再横,也清楚有些银子不得不给。不然刀吏身份会不保,他们私底下都是给一两银子起步。这些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好几个月的俸禄。”
“虽说为了生存,他们会给,但同时会厌恶上官。真要用到他们做事的时候,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那时候少不得一番折腾,属于是彼此折磨。”
纪平安越说脸色越难看,“文刀那边的头头黎宝珠好应付,他巴不得拿钱套近乎。武刀那边的头头秦时松不成,他脾性暴躁,就连庞县令都拿他没办法。但因武刀众人服他,没了他武刀压不住,而没了武刀衙门没办法去剿匪捉贼。”
“收官服钱本是个肥差,之前的老主簿只是个挂名,好东西根本落不到那老头手里,是庞县令自己攥在手里。这次他把这肥差给你,有暗中拉拢讨好的意思,也有让你见识一下秦时松那群武刀,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认清楚,以后和谁站队。”
纪平安还说了一些关于秦时松的事迹。
没说远的,就说了近期的一件。
之前因为谢玉凛来庆云,庞县令下定决心要剿匪,至少谢玉凛在庆云的时间里面,不能让匪寇出来坏了印象。
秦时松带着人去剿匪,大捷。
但不知里面有什么事情,他顶着破了肚子,一身的伤,冲进县衙提刀就砍庞县令。
最后要不是因为伤势严重,体力不支昏倒,庞县令半条命也就没了。
庞县令对外说是秦时松有癔症,发病了。
不过这话纪平安是不信的,他不了解秦时松,还能不了解庞县令?
虽说庞县令在里面肯定做了什么,但也不能否认,秦时松这人的性子太过刚烈,做事不计后果,手段狠。
纪平安劝沈愿少和秦时松接触,最好是能绕着他走。
“秦时松也很讨厌我,看见我就翻白眼。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你在衙门里,千万别和他有什么接触,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他就记恨上你了。”
沈愿默默的听着,官场着实可怕。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身上的官服在发烫,让他浑身难受。
前路难走啊。
“那哥你呢?”沈愿换个轻松些的话题问纪平安,“在衙门刀吏里面属于什么?”
纪平安道:“我两边都不算是,准确来说算是自成一派吧。”
尤其是后面庞县令装病,谢玉凛为调查私盐一事,给了纪平安不少的权利。
他在衙门里的地位已经超越刀吏,有点管着文武两刀的意思。
纪平安低头看沈愿削瘦的肩头,没忍住拍拍沈愿的肩膀,“实在不行,哥去帮你求求五叔公,不让你做这个主簿了。”
他也是真的害怕沈愿这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进来,应付不来官场这些,最后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都有些怀疑,五叔公此举是真的在护着沈愿,还是想要害沈愿。
沈愿摇摇头,坚定道:“五叔公为了让我能有个官身,在陛下那边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给我处理好了一切。虽然想要做好很难,不过五叔公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给我的助力也很多,我不想他失望。”
纪平安愣了一下后说:“小愿不知道五叔公有能力直接任命官员吗?”
沈愿侧头看纪平安,眼神清澈,“任命官员,不是要写举荐信,一步步往上递交吗?哪怕陛下不会真的看,但是得有这一步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纪平安给沈愿说的详细了些,“但那仅限于九品以上的官员,其他的大官不知道,但以五叔公和陛下的交情,他甚至可以直接任命五品以下的任意官员。”
沈愿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五叔公救过陛下的命吗?”
纪平安还真点头,“救过,不止一次。陛下认五叔公做哥哥,即便是上朝,都会喊一句凛哥。”
这些事,都是他姐姐在以往的家书中提过,不是在幽阳的达官显贵们不懂也正常。
沈愿沉默的往前走了几步,实在是没忍住问纪平安,“哥,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对五叔公说不做主簿,因为担心五叔公会因此遭遇陛下猜忌,他会不会觉得我蠢,然后不想搭理我?”
纪平安多了解沈愿啊,孩子说这话,基本上就是已经发生过了。
他挤眉认真的说:“如果,哥是说如果,如果你已经说了,以五叔公那个阶层的人来看,不会觉得你蠢,但是会防备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
像是刻意的担忧在意,为的就是软化对方的态度,以此靠近,想要谋取什么。
世家大族,常年都处在勾心斗角之中,就是他这样的家境,都没有真心可言。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怀疑过沈愿接近他是套近乎,是别有用心。
要不是因为沈愿的一些举动和性子实在是有些像离世的弟弟,他对沈愿只会越来越防备。
纪平安直接问沈愿,想着帮他分析一下,看看还能不能找补。
“你去见五叔公,他有什么反应?”
沈愿细细回想一遍谢玉凛昨天的反应,摸着下巴说:“给我准备官服,让我吃了糕点,还和我说了姑姑的下落,答应帮我找姑姑。”
纪平安沉思片刻,他也闹不明白了。
竟然没有把人赶走。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沈愿年纪小,五叔公年长他十几岁,应该是当成孩子心性看待,没有深想吧。
这么想着,纪平安摸一把沈愿的脑袋,“你算是走运,年岁不大。按着幽阳那边的世家大族来看,五叔公这样的年纪,最年长的孩子都有你一般大了。”
说着,纪平安再次劝说沈愿,“五叔公那样的人物,是不需要旁人担心忧虑的。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谁靠近都是带有目的,以后对五叔公不管有什么想法你都放在心里,别表现出来。我怕你真的被误会用心险恶,再出什么事。”
纪平安下了定论,“总的来说,就是别和五叔公太亲近,对你不好。”
感受到掌心下毛茸茸的脑袋在点头,他轻笑一声,也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衙门里设有主簿办公的地方,一间小房子,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光线很好,南北通透,冬暖夏凉。窗户前面还有几株绿竹,瞧着倒是挺有诗意。
里面的用具也很齐全,有两面墙打了厚实的木架子,里面塞满用小布袋子包好的竹简。
每一格挂着木牌,详细的写清年份和竹简内记录的大致类别。
边上连着一间小屋子,是沈愿的两个副手办公的地方。
谢玉凛安排的两个人一直在屋子前等着沈愿来,看到人时,立即对沈愿拱手问候,自报姓名。
“下官郭明晨见过沈大人。”
“下官许康符见过沈大人。”
沈愿也乐呵呵的和两人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沈愿。”
纪平安把沈愿安全交到郭、许二人手中。
他知道二人是谢玉凛挑选来的,庞县令挖的坑,二人有能力帮沈愿解决,也就放了心。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便先离开。
沈愿问郭、许二人,“夏季的刀吏官服要定制,你们知道和衙门经常合作的布庄是哪家吗?”
郭明晨点头道:“彩云巷的刘家,他家世代传承画技,极善画彩色画作。因此对于颜色调配十分厉害,刘家布庄里的布,颜色是整个庆云县最好的。衙门里常年与刘家的布庄合作,定制各色官服。”
之前纪平安有透露,做好的官服,拿到衙门里面明面上是五百文,沈愿又继续问:“刀吏的官服一身实际上需要多少文置办?”
“夏季用的布比较薄,刀吏身形皆精壮,用的布染黑料,实际去算的话一百五十文至两百文便可。”
沈愿对价格心里有底,便让郭明晨去统计,看看谁想要买新的官服。
他特意提醒道:“不想买的人可以不用报上姓名。”
这样的话,武刀就不用被强制交钱,应该不会被讨厌针对了吧。
郭明晨对于沈愿的提醒没有太大的反应,规矩的点头,回去拿东西去办事。
郭明晨走后,还剩下许康符,他还真有事需要告知沈愿。
“沈大人,公厨那边递来了明日菜单,需要大人过目批钱。”
起初沈愿接竹简的时候,尚未多在意。
等他看完竹简上写的金额之后,整个傻眼。
衙门公厨设立在衙门不远处的大院子里,只要是官府人员,必须去那里吃饭。
沈愿指着竹简最后的菜价问道:“衙门在册的公职人员,共三百二十五人。公厨一日菜价竟然要一百两银子?平均一人一日餐标两百文?”
这是浑身长满了胃吗?
大树村给他盖房子的汉子们,每人每天的餐标在十至二十文之间,供两顿饭,顿顿吃的饱饱的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
县城买菜蔬会贵些,公厨的肉类也会更丰富,且顿顿要有肉,沈愿能理解。
但按着菜单上的菜,以个人食用量和肉市的菜价来算,一人最多六十文,就完全能一日三餐,顿顿有肉且吃饱了。
许康符垂眸道:“属下查询过以往的报价,基本都是在百两银子。”
沈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衙门一天买菜做饭花一百两……
这是有金矿撑着吗?
“账面假成这样,上面的人就没有一个发现的?”沈愿实在是不解。
许康符回他说:“这个价格,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是正常的。”
沈愿一噎。
他又看一眼菜单,随后闭上眼睛。
如此高价觉得正常,要么权贵们家中手下也在做假账贪污,毕竟他们也不会出去买菜看肉。要么就是实在奢靡,平时用度高,自然就不觉得这样的高价算什么。
亦或是二者皆有。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沈愿也无力去探究。
许康符见沈愿神色犹豫,不由提醒道:“公厨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公厨的费用主簿盖印落名,都是形式过场,为了记账用。大人若是心中难以接受,往后公厨的账款,下官便不呈给大人过目,由下官直接处理。”
沈愿明白许康符的劝说,意思就是明知道里面不对劲,但也管不了。
规矩就是规矩,目前为止,没人能破。
实在受不了,就不看不听。
沈愿轻叹一声,“好,以后辛苦你了。”
许康符还怕沈愿不同意,非要插手公厨的事呢,见沈愿听他劝点头,倒是松一口气。
不给人添麻烦,不错。
……
郭明晨这边统计新官服的进展还算顺利。
他直接叫人通传下去,要定制新官服的小吏去院子里排队登记姓名,没一会就来了人。
来最快的是那群有身家背景的文刀和文吏。
排在第一个的刀吏个头高,面容偏阴柔,身上除了官服以外,还挂着各种配饰。
腰间挂玉,脖子挂红色宝石,头上绑着珍珠带,手腕套着金镯,左手食指套着银制嵌红宝石的戒指。
就连他的配刀刀鞘上,也镶嵌各种珠宝,花花绿绿的。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怀里抱着个小木匣子,一副得意扬扬的将匣子放在桌上,“刀吏黎宝珠,订一套。这是买官服的五百文。”
自从黎宝珠知道衙门要换新主簿,还是谢家嫡系推荐来的,加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重新购置官服,他猜到庞县令也会想办法拉拢讨好此人,便早早就备好打点用的银子,整天带着。
今日终于是用上了。
郭明晨用毛笔的笔杆抵住匣子口凸出的扣子,手腕用力往上抬,匣子露出一条缝隙,里面装着十块金饼子。
郭明晨神色未变,收回笔杆,平静的在竹简上记上: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五百文。
又在另一个竹简上记: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一百五十文。
写完后再次另起一个竹简,记:黎宝珠,元武五年,六月,金饼十块。
写了三个不同的账,挨到了下一个。
和黎宝珠一个想法的人很多,郭明晨看着他们掏出的金额,比起翻阅之前记录的那些,在成倍的增加。
一个个的都在企图靠着这些金银,靠近沈愿,接近谢玉凛。
没提前准备,赶着回家拿银子的刀吏们陆陆续续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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