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说完,沈西又可怜巴巴的模样,仰着小脑袋身体贴着沈愿。


    “大哥,你会不会觉得西西很坏呀?”


    沈愿没想到自己的弟弟还是只腹黑但爱撒娇的小狐狸,他屈起手指点一下沈西的鼻尖,给予弟弟绝对的安全感。


    “不会,大哥永远觉得西西可爱。而且变成那样的人会很痛苦,大哥不会让西西痛苦。”


    沈西眼睛亮亮的,“所以大哥不会离开不见对不对,因为大哥离开不见,西西会特别特别特别痛苦,心碎掉,人也碎掉的痛苦。”


    沈东和沈南同样眼巴巴看沈愿。


    心理阴影不是承诺一两次就能彻底消散的,沈愿不厌其烦,笑着点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弟弟们承诺,“对。爱你们,所以永远不会不告而别,丢下你们离开。”


    他对亲近的人,有无限的耐心。


    “大哥,西西也很爱你。”沈西搂着自己哥哥,亲昵依偎。沈东稳重些,只是坐的更近,贴着沈愿。


    沈南一言不发,攥着沈愿的衣角,偷摸摸的笑。


    他觉得他现在就是最开心,最幸福的小孩。等去刘婶子家抱妹妹,他还要偷偷和妹妹说,他今天多开心。


    三个孩子吃饱饭,又在哥哥那获得了满满的爱,高兴的不行。


    跑去和来沈家这边,凑在各自家人身边喝几口野菜粟米粥的小朋友们玩,主要是沈西负责炫耀大哥,沈东负责稳重点头表示肯定,沈南负责小声的说三哥说的没错。


    三个小家伙获得了大树村孩子们的一片哇声,还有无数羡慕的眼神。


    当然,当有小朋友表示也想沈愿做他们大哥的时候,三个崽崽是严厉拒绝的。别人护食,他们护大哥。


    沈愿笑着看弟弟们,即便是炫耀的模样,也觉得可爱的要命。


    “沈大哥,谢谢你。”


    沈愿闻言转头,是沈柳树。


    沈柳树知道自己不该躲着,男子汉有啥不能面对的?心里纠结半晌,还是来道谢了。


    他手里端着破陶碗,里面是散着热气的野菜粟米粥。


    “谢我什么?”沈愿问道。


    沈柳树皱着眉别扭道:“你让我来做工。”


    沈愿轻笑一声,没放心上,“让你来做工,只是因为你合适。”


    “你不怪我之前对沈东他们不好,不让人和他们玩吗?”沈柳树奇怪道:“救沈南的人情,已经用帮我找大哥的事情抵掉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帮我?”


    沈愿又看向不远处的弟弟们,他问沈柳树,“你觉得沈东他们现在开心吗?”


    沈柳树不敢看,但还是快速看了一眼,视线触及他们脸上的笑后,立即收回,“开心。”


    整个大树村,不会再有比他们更开心的孩子了。


    “因为你之前故意排挤东东他们,我不喜欢你。但是我又总在想,如果我不在东东他们身边,他们会怎样?会不会缺衣少食,会不会长不大?每次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很难受。”


    沈愿看着弟弟们,脸上带笑,温声继续说:“我不是帮你,只是想着,如果有我不在他们身边的一天,他们在外能够遇到伸手拉他们一把的人。”


    他一直都这么想。


    沈柳树追问道:“万一没有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沈愿笑道:“我不求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我只求能够心安。”


    不仅是因为沈东他们的缘故,还有前世的孤儿院。


    他没办法对孤苦无依的孩子袖手旁观,当初的他,也是被善意的人带回去,然后健康长大。


    “而且,你本性不坏。”沈愿看向沈柳树,“此前也并没有真的伤害过东东他们,我问过他们让你来干活之事,他们点头同意的。”


    沈柳树低头,抠着陶碗破口的地方。


    沉默一会后,不自然的开口,“之前是我不对,我会和沈东他们道歉。沈大哥,也多谢你真的帮我找大哥。”


    “他走的时候说去县城赚钱,很快就会回来。还说会买粗面,给我做生辰面,给我过生辰。”


    沈柳树的眼泪滴落在碗里,他声音变得沙哑且轻,“如果找到他,就说只要在我生辰那日给我做一碗生辰面,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末了,他又摇头,“算了,他要是不愿意回来,就和他说我现在过的很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让他得空,一年回来看我一次,两年三年也行,给我个时间,我可以等。”


    沈愿轻叹一声,不等他回答,就听沈西道:“你生辰那日,我给你煮生辰面吃,反正不能让我大哥煮的。”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这边,又听了多少,这会正叉着腰,挺着吃的圆滚滚的小肚皮煞有其事的说着。


    沈柳树抬头看沈西,眼眶还红红的,“你之前不是讨厌我?”


    沈西点头,“是啊,所以我准备在生辰面里面下毒,你就说你吃不吃?”


    这是还记得之前沈柳树说他们在鸡汤下毒的事,这会拿话噎人呢。


    沈愿忍不住笑,小孩且记仇呢。


    沈柳树看沈西挺着肚皮煞有其事的模样,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谁家拿面条下毒啊。”


    沈西哼哼道:“等你吃完我的面条,你要是再因为我有大哥而讨厌我,那我就永远不会再和你玩了。”


    对于爱热闹的沈西来说,这是非常严重的惩罚。


    其实沈西更想沈柳树变回以前的沈柳树,那时候的柳树哥,还总帮他爬树摘果子。


    是好的柳树哥。


    以前他不懂柳树哥为什么变坏了,但他现在懂了。


    他就不能忍受失去大哥,一点点都忍受不了。


    所以,看在以前的果子份上,他就不怪柳树哥之前不让小朋友们和他玩这件事啦。


    沈柳树虽说性情刚硬,有些犟,但也敢做敢当,说到做到。


    他直接对沈西道:“之前是我的错,我不会再那样了。”


    沈西努努嘴,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见沈柳树先道歉求原谅,沈西眨眨眼睛,把之前心里想的抛诸脑后,“那以后我做大树村孩子们的老大,柳树哥你保护我,我就原谅你。”


    知错就改,沈柳树点头,“成。”


    对于沈柳树不让其他小孩跟沈东他们几个玩这件事,受害人只有爱热闹的沈西一人。


    以前大哥不爱讲话,二哥不爱讲话,四弟不爱讲话,五妹不会讲话。


    闷的沈西都和草鞋讲话了。


    在此事件中零伤害的沈东和沈南,看到沈西主动和沈柳树说话,他们也就跟沈柳树打招呼。


    吃完饭,还要再上一会工,沈西也就没多打扰沈柳树。


    天色不早,三个孩子跟着沈愿去刘婶家,抱着沈北去平婶子家收拾收拾睡觉。


    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沈愿吃了个粟米窝窝头,喝一碗水,便同王三虎一起去茶楼。


    今日没有包场,王三虎和方早上今天便要开始说书。


    上午本来只有沈愿一场,现在排了两场。


    一场沈愿说新内容,一场王三虎说一章内容。


    下午是沈愿说一场新内容,方早上说一场一章内容。


    消息早就放出去,昨日纪兴旺劝退茶客的时候也说明,昨日的安排挪到今日不变。


    沈愿二人到茶楼的时候,纪兴旺笑哈哈的拉着沈愿,“你交代的事,掌柜的都办妥了!”


    也是巧的很,商队这几日在庆云县,他昨天下工直接去找他好友,拉着人去了牲畜市场。


    好友对挑选牲畜是好手,也有熟人在市场里。经过多方的介绍,他成功选了一头健康产奶的母羊,还有一匹温顺健壮的母马。


    这会都在茶楼后院拴着呢。


    纪兴旺拉着沈愿去后院,沈愿仔细看完羊和马,各个干净精神,胃口很好的在嚼着草料。


    他很满意,真心道:“掌柜的真厉害,这么快就办妥了!”


    这些在后世或许很容易,但在这个什么都紧俏的地方,这样好的牲畜,不是有钱就能弄来的。还得有门路,有关系,更得懂行。


    不然很容易就会被骗,看的时候牲畜好好的,最后没两天蔫耷耷,半死不活,都是常见的事情。


    纪掌柜嗐了一声,脸上笑意半点没减,“掌柜的办事,你就放心吧。”


    眼看要到说书的时候,二人有说有笑的回大堂。


    刚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大堂第一排,装模作样笑吟吟的宋子隽。


    不怪沈愿一眼叨中他。


    实在是他长相气质确实出众,加上身上衣服做工明显比周围的人好一大截,有些材质或者是颜色的布料是上层权贵特供。身份稍微次一点的,根本见不着,有钱也没用。


    谢家的门客穿的都比庆云县的权贵好,坐在人群里像个显眼包,想不注意都难。


    来者是客,沈愿也没多关注。


    他有条不紊的讲完今天的内容,关于死后世界,还有鬼魂,听的一众茶客们津津有味又提醒吊胆。


    今日这场是前所未有的热烈反响。


    有内容原因,也有昨日被迫不能听书的原因。


    之前只是想想没书听,觉得会难受。


    真听不了的时候才发觉,岂止是难受啊!简直是生不如死。


    感觉一天都没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今日终于把听书续上,仿佛他们的命也续上了一般,精气神都回来了。


    他们真的不能再没有说书了!


    今天的打赏极多,沈愿这场近七百两,比起以往直接翻倍。


    宋子隽掏出两块银饼子,同时观察其他茶客打赏。


    虽说谢家富可敌国,但这样的赚钱速度,也是令人心惊。


    想想,又极其合乎常理。


    毕竟在没有其他玩乐放松的情况下,这么新鲜的说书,实在是叫人无法拒绝。


    幽阳那边谢家的歌舞坊,因为是他国舞姬,亦是日进斗金,所有权贵的销金窟。


    为何那么多人去,实在是武国这方面传承极少,并不精湛。


    比起歌舞坊,说书的打赏虽加起来都不够看,却也不容小觑。毕竟只是一家茶楼,茶客也并不多。


    其他茶客不是不想听,不愿意来,实在是没位置坐啊。


    沈愿也琢磨着扩张一事。


    第一场完,不出沈愿所料,宋子隽来找他了。


    在沈愿眼里,宋子隽脸上的笑,简直就是不安好心狐狸笑。


    “沈小哥,在下在春风楼定了席面,赏脸一起去吃个便饭?”


    面对鸿门宴,沈愿是拒绝的,“中午要休息,没空。”


    “今天天气好,想来月色也极美,晚上去也是可以的。”宋子隽并不气馁。


    沈愿摇头,“也不行,晚上有事。”


    宋子隽以为是托词,堵住他的话,“哦?有何事?若是不介意,可以告诉宋某,宋某定出手帮沈小哥完美解决。”


    他是打定主意今晚要缠着沈愿,他就还有两天时间了!


    沈愿还真没骗宋子隽,两句话都是句句属实。


    本想说不用宋子隽帮忙,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用白不用。


    于是沈愿露出友好笑容,“好的啊,那宋谋士就跟我走一趟吧。”


    要是揍官员的事情东窗事发,那参加的还有谢氏门下的谋士。天塌下来有宋子隽顶着,不必平安哥和他自己冒险。


    反再说宋子隽之前也坑过他,这次还是宋子隽自己送上门来的。


    来都来了。


    宋子隽一愣,竟是真的有事啊?他问道:“可否告知是何事?”


    沈愿没说。


    带文化人打架,还拿人当背锅侠挡箭牌这种事情,哪能拿到明面上说呢。


    “你就说去不去?反正有点危险。”沈愿提醒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宋子隽也不相信沈愿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来,他看着确实乖巧。


    宋子隽肯定点头,“去!”——


    作者有话说:E人腹黑属性沈西:又是被哥哥弟弟宠着的一天。


    (话说想到西西以后,为他的对手默哀)


    得知真相的宋子隽:[小丑]


    第42章


    茶楼今日说书一共四场,沈愿的两场打赏加起来,近一千五百两。


    王三虎和方早上说的是一章故事,老客新客都有。


    他们的打赏比不过沈愿,但也因故事说的不错,王三虎那场有三十两的打赏,方早上那场有二十五两的打赏。


    王三虎这一整天都是懵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一日就能赚十五两多。


    按着他之前的赚钱速度,十五两银子,需要他每日都有活干,且不吃不喝不用,连着两年半才能赚这么多。


    庆云县的铁匠只有三姓,王、赵、钱。


    不止是铁匠,手艺人都是固定的几个姓氏,数百年来,也只有木匠徐大山是个例外。


    其他想学手艺只能入赘,子嗣随母姓,手艺还保留在本家手中,绝不会外传泄露。


    更无学徒之说,全是有血缘关系,一脉相传。


    直到此刻,王三虎亲自经历一遭说书打赏,才切身体会的明白,沈愿给了他一条多好的路。


    是改头换面,逆天改命,他的子孙后代,将彻底的改换命运的通天路。


    方早上很羡慕王三虎,不过他也很满意高兴了。


    没有哪个家仆,是能一下子赚这么多银钱的。


    他们出门在外,也需要交际往来,各方打点。


    手里银钱多,也能更好的办事。


    纪平安是在方早上说书的时候来的。


    沈愿对他说了宋子隽晚上也要去的事情,纪平安有些担心,“这能行吗?他若是直接以此威胁你怎么办?”


    沈愿摇头道:“不会,若是旁的倒是会以威胁为主。但他们所求的是我脑子里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我这个人,若非我心甘情愿帮着做事,他们怕是要整日担心我会不会蓄意报复,得不偿失。”


    纪平安一想也是,不然以谢家的权势地位,想要什么人弄不到手。


    但是否心甘情愿,就不一定了。


    也难怪前面宋子隽拐弯抹角的冒坏水,是打着救人于水火,感恩戴德的主意呢。


    纪平安摸一把沈愿的头,“年轻脑子就是好使,那五叔公的打赏,你也弄清楚其中缘由,有何想法?”


    沈愿道:“没什么想法,就当普通的打赏收下。”


    纪平安思忖片刻后,和沈愿摊开了讲:“我不是劝你什么,只是谢家是世家之首,权势甚至高过皇权。如今五叔公有意招揽你,这是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谢家地位如何,武国上到老者下到稚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愿明白纪平安的意思,他也有自己的思量,“我不去。”


    纪平安想到昨晚回去,他爹叮嘱他的那些话,无一不是要他想尽办法拖住沈愿,把沈愿留在茶楼。


    他不怕沈愿离开,他怕沈愿真的会因他留下。


    “小愿,你做的任何决定,必须是以你自我本心为主。千万不要因为我,或是其他,而放弃你最开始的选择。”


    纪平安道:“我成为你的大哥,是想有兄弟的情谊,愿你能越来越好。而不是以此情谊,将你困锁在纪家小小的茶楼内。”


    沈愿感受到关心在意,笑着搂住他的肩膀,“哥你对我真好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感觉谢家太大了,我无权无势,又只会故事说书。其他什么谋略计策,一窍不通。去了不自由,每天都提醒吊胆,觉都睡不好。”


    知道缘由的纪平安也放心了,沈愿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看来确实是积攒自身的势力、实力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去哪都会任由拿捏挫扁。


    “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纪平安提醒他道:“有什么需要的地方,直接和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


    沈愿笑着点头,“知道啦哥。”


    二人聊完,沈愿又写了一些后面的故事。


    等到下工时间,沈愿把春天婶子额外做的肉汤给王三虎,让他先带回去给沈东他们吃。


    “三虎哥,你回去和东东他们说,今日茶楼有事商议,我会晚点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心,吃食不必给我留,叫他们全吃了,别等我直接睡觉。”


    王三虎一手拎一个小包裹,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大些的是沈愿的,他憨笑点头,“好嘞!”


    马和羊沈愿准备办完事,自己套个板车,把羊拉回去。


    板车正好茶楼有个破旧的,一直堆在放杂物的草棚子里。


    纪兴旺知道他们有事,对沈愿道:“等你回来前,保准给你套好了。”


    沈愿谢过纪兴旺,同一旁无聊等着的纪平安出茶楼。


    刚出去就碰上谢家的马车。


    宋子隽从车上缓缓而下,语气熟稔,“阿愿,我没来晚吧?”


    沈愿对宋子隽突然改变的称呼没什么反应,倒是纪平安挑眉,这是幽阳那边对亲近熟悉之人的叫法。


    “宋谋士何时与我弟弟这么熟悉了?”


    宋子隽眉峰微动,嘴角带笑,“我与阿愿那是一见如故,阿愿哥哥今日也一同去帮阿愿办事?”


    听闻“阿愿哥哥”后,纪平安僵硬的神色放松自在不少,对宋子隽的敌意也没那么大了。


    “你要去的事情,小愿和我说过了。此行需要隐匿一下行踪,宋谋士最好是与我们步行前去。”


    宋子隽应下让车夫在此等候。


    五名小吏被纪平安以宴请为由,聚在一处小饭馆内。


    纪家在庆云县地位高,五人家中背景比不上纪家,因此纪平安的邀约他们不得不来。


    纪平安先一步去饭馆与那五人见面,沈愿带着宋子隽在说好的小巷埋伏。


    来的路上,宋子隽在想,不管沈愿要他做什么,他今天都会做。


    甚至他还期待沈愿要他做的事情越出格、越难办越好。这样的话,才能让沈愿欠下人情。


    习惯于谋算,将事情掌控于掌心的他,推演猜测许多沈愿要做什么事。


    万万没想到,是拉着他打架。


    宋子隽看着手里被沈愿塞的麻袋,还有蒙脸的布巾,以及一根结实的木棍。


    他还是难以置信。


    人果然不可貌相。


    饭馆内,五个小吏见纪平安没来,本是不敢先吃的。


    不过纪平安派了小厮过来告知,说他有事晚一点来。为告罪还特意送两坛好酒来,让五人先吃先喝。


    市面上最多见的是浊酒与米酒,浊酒比米酒要烈一些,有沉淀物,色泽偏绿,喝之前需要滤酒,保证口感更好些。


    还有一种只在上层权贵间流通的清酒,比浊酒清澈些,酒香更浓,也更烈。


    以五个小吏身家背景,常能饮米酒。浊酒虽然价格只比米酒贵些,但因流通原因,他们偶尔才能买到。


    因此他们在见到那两坛浊酒时,也实在是抵不住酒香。连唤小二拿滤酒的器具来滤酒,切了些羊肉做下酒菜吃起来。


    等纪平安到的时候,五人皆已醉。


    他先是假意告罪,后又说自己没有带钱袋子,无法付钱。


    五人迷迷糊糊间将自己的钱袋子掏出,纪平安取出饭钱给了店小二。


    剩下的那些差不多够两坛浊酒的银钱,他直接自己留下,才不要平白便宜这几人两坛酒。


    收好碎银,纪平安问醉醺醺的五人,“诸位可还能走?此处道路狭窄,马车进不来。我们得步行穿过小巷,方能坐上马车。”


    五人强撑着点头,摇摇晃晃的跟在纪平安身后,进了寂静的小巷。


    夜幕降临,五人摇摇晃晃的走着走着,总感觉背后凉飕飕。


    不等反应过来,就被依次套上麻袋,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人!敢对你官爷爷动手!”


    “来人啊!来人啊!”


    麻袋里的人边喊边挣扎着要褪去麻袋之际,身上传来阵阵痛感。


    霎时间嚎叫不止,声音堪比杀猪。


    木棍落在身上噼啪作响,疼的五人一个劲嗷嗷叫唤。


    “抢钱抢到你官爷爷头上!是不想活了嘛!”


    “再不停手老子宰了你们!”


    “有种别叫老子抓住你们!不然定要打得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嚎叫着放完狠话威胁后发现没用,不得不转变话头,开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只要现在停手,我就当没发生过这事!”


    “好汉快停下吧,再打命都没了啊!”


    “我们又何仇怨?你们图财拿钱就是,快别打了,饶命饶命啊!”


    “嗷嗷嗷嗷……好汉放我一马,求别再打了!”


    沈愿不停。


    这些人越害怕,他越狠。南南那么小,挨打的时候又该有多怕!


    那时候的他们,何曾对南南起恻隐之心,没有下手!


    酒麻痹了小吏们的神经,弱化他们的身体反抗程度,沈愿三人一言不发,闷头就是揍。


    招呼一会后,沈愿把右手缺一根手指的弄一边去。


    这人虽然打了南南,但最后有些良心,不让其他四人没让他们动北北。后面也拦了一下其他四人,让他们没有真对南南和其他孩子们下死手。


    沈愿用巧劲将人劈晕,他心里都记着,欠的少便打得少,剩下的四人继续挨打。


    三人运动了好一会,小吏们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本以为文气十足的宋子隽是最不能打的,没成想他战力最强。


    沈愿和纪平安都累了,他还揍的起劲,甚至两眼放光,毫不见累。


    “可以了可以了,别把人真打死了。”沈愿不得不拦一下打的正酣畅的宋子隽。


    闻言,宋子隽才停手,似是无事发生一般,优雅的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对沈愿和纪平安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小巷里昏着五个人,三人离开作案现场。


    宋子隽对纪平安道:“纪七公子勿怪,在下有事与阿愿相商,还请纪七公子先行离开。”


    纪平安嘴角一抽,很想问宋子隽是怎么做到如此有礼,又如此无礼的。


    想也知道是要说什么事,事关谢家,纪平安也不好强行留下,听到一些不该听的,对他们都没好处。


    叮嘱沈愿一声早点回茶楼后便快速离去。


    纪平安离开后,宋子隽和沈愿朝着茶楼方向继续走。


    宋子隽率先开口道:“阿愿,你看着清秀乖巧,可坑起人来,是眼也不眨啊。”


    知道是被拉来打架的那一刻,沈愿心中的想法,宋子隽就全都猜到了。


    这是拿他当刀,拉他做垫背呢。


    沈愿把布巾叠好,塞进腰间,“宋谋士之前坑我,不也眼都不眨?”


    “不都说了,那些事情都是不得已为之,怎得还记仇?”宋子隽不太满意道:“还有,我唤你阿愿,你唤我宋谋士,亲疏立见,倒是叫我伤心。”


    沈愿瞥一眼宋子隽,见他神色落寞,便改口道:“宋兄。”


    “好歹咱们一起打过架。”宋子隽无奈道:“若是出事,我还要替你实打实的受罚。阿愿,这般交情,当不得你更亲近的称呼?”


    沈愿拒绝,“你待人不诚心,现在不想和你有深入的相处。”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个不太过分的要求。”


    宋子隽没想到沈愿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还挺犟。他犟不过沈愿,只能轻叹一声,提出要求,“既然如此,那宋兄的要求就是你和我做同僚,一起给凛公子做事。”


    沈愿这次的拒绝速度更快,话音刚落就道:“你的要求太过分了,我不答应。”


    宋子隽被沈愿直白快速拒绝的样子,弄的好气又好笑。他故作伤心道:“阿愿应该学会委婉一点拒绝别人,太实诚直接,宋兄听着很难过。”


    看在宋子隽给他们背锅的份上,沈愿点点头,好脾气的重新委婉一点的说了一遍,“你的要求有点太过分了,我不想答应。”


    宋子隽:……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子隽被沈愿反应逗笑,没忍住仰头笑出声,“阿愿当真有趣至极,若是与我做同僚,谢府幕僚之间,定是能多不少欢声笑语。”


    第43章


    沈愿嘴角一抽,没吭声。


    可不嘛,都拿他当笑料呢,能不多欢声笑语?


    “可是阿愿,你要知道凛公子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手的。”宋子隽语气难得严肃。


    沈愿沉默片刻,“打赏的二十枚金饼子还回去也不行吗?”


    宋子隽愣了一下后才道:“凛公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怕是千金,也从未有收回。你真这么干的话,与骂凛公子无异了。”


    宋子隽不解反问:“还有,你当真以为,凛公子是好说话的主?允许有人拒绝他?”


    “啊……”沈愿又想了想,神色凝重的问他,“那我就是不愿意,五叔公会杀了我吗?”


    宋子隽挑眉,有些意想不到,“我以为你有胆子拒绝谢家,是不怕死的。”


    “怎么会。”沈愿看着前路,想到大树村,想到茶楼,“我有家人亲朋,有喜欢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怕?若真是以他们性命相要挟,那我自然没有办法。”


    但此弱点,又偏偏不能抓。


    真抓了,反而成仇,又如何放心共处。


    宋子隽仰头看弯月,“阿愿,实不相瞒,凛公子给我三日时间说服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沈愿皱眉道:“不成功会怎样?”


    “大概会死吧,凛公子不养没用的人。”宋子隽依旧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句轻松的玩笑话。


    沈愿看他神色,不由问道:“你不怕死吗?”


    宋子隽摇头,“宋某了无牵挂,自是不怕。”


    沈愿眉心皱的更紧,他伸手拍了拍宋子隽的后背。瞬间的怔愣后,宋子隽偏头看沈愿,“可怜在下?”


    “不是。”沈愿如实道:“觉得你很厉害,孑然一身还能走到这个地位,叫人敬佩欣赏。”


    一直挂在嘴边的笑意凝固半分,宋子隽盯着沈愿的脸不知在辨别什么,很快他嘴角笑意更甚,“既然注定要失败,不如在死前饱餐一顿。那个要求我想好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要吃糖蒸酥酪,顺便再带点回去给同僚们吃,记得多做点。”


    糖蒸酥酪因为原料有限,茶楼都不够卖,更别提多留。


    宋子隽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今日他在茶楼,想多吃一碗时,纪兴旺已经解释过。


    沈愿觉得宋子隽是想多吃,所以无中生同僚,“那同僚们就是你自己吧……”


    “阿愿,委婉。”宋子隽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愿语塞,“最多每日给你四盅,而且吃多了对肠胃也不好。”


    “哎呀哎呀,啧啧啧。”宋子隽牙疼一样的笑道:“阿愿这是心软了,关心在下?若是不忍心在下身亡,只要在两日后子时前去谢家祖宅,就能保住在下性命。”


    沈愿顿住脚步,认真的看向宋子隽,“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在用计策让我心软相信你吗?说实话,不准骗我。”


    或许是沈愿的神色太过认真,让宋子隽嘴角的笑彻底僵住。


    他并未给出回答,而是惯性的试探,“是会怎样?不是又会怎样?”


    沈愿回他,“不是骗我的话,我明日会和你去谢家祖宅见五叔公,想办法同五叔公商议,解决此事。是骗我的话,我明日依旧会去见五叔公,因为没有你,也会有旁人继续找我。后面的事情,更加无法预料,还是早点见面说清楚解决的好。”


    宋子隽:“二者有何区别?”


    沈愿认真的说:“区别是,骗我的话,我今后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一个字。”


    本该脱口而出,说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个回答。但宋子隽微妙的停顿,轻声问道:“为什么想救我?我不是坑过你,你不是也讨厌我吗?”


    “因为你孤身一人很好的活着,在这样的世道下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这样的小事就丢掉性命,我觉得不应该。”沈愿道。


    “我也不确定自己去了五叔公会不会就此放过你,但我不想你真的因此丢命。”


    借着月光,宋子隽的视线若有似无的上下打量着沈愿,企图从他身上找出撒谎的特征。


    只见过几面,为何会见不得他死呢?


    可惜,他没能找到。如同他不理解为何沈愿会如此待人。


    宋子隽好不容易牵扯出笑意,遮掩真实情绪,“我不是说了,我不怕死……”


    沈愿仰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目光澄澈,“真的吗?”


    对视时,宋子隽喉间的话音辗转,他在此刻似乎失去语言能力,真话假话都无法说出。


    “所以宋兄,你是在骗我吗?”沈愿再次问他。


    宋子隽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沈愿的脸,轻吐出一口气,“没有。”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说真话。


    沈愿闻言,拍拍宋子隽的手臂安慰他,“既然那么努力的活着,并不是真的想死,那就再努力的试试,万一能成呢?我明日一定会帮你和五叔公好好说说的。”


    宋子隽整理好情绪,再次恢复平时的模样,嘴角带笑,分不清真实情绪,“阿愿,你为何会觉得凛公子会愿意同你好好说说?”


    “五叔公有很严重的洁癖吧?”沈愿问道。


    他以前演过一个洁癖的角色,虽出场很少,但也因此了解了一些。


    从谢玉凛到一个空间内,需要掌控周围环境的整洁程度才进入来看,洁癖程度很重。


    更别提手上戴着手套,若是这里有透气的口罩,他怕是会整日戴上。


    在得到宋子隽点头确认后,沈愿道:“我那日脚上脏污明显,五叔公也多次忍不住看来。以五叔公的权势地位,他可以轻易叫人强行给我把鞋子换掉。但是他没有,而是忍耐着,听完说书。”


    “我想,是不愿打断已经开始的说书。”沈愿挠头,“虽说五叔公有时候确实强势,但很重礼节,是讲道理的人,不然他事后也能处置我。”


    “所以我觉得和五叔公更注重的是如何解决问题,我没有其他长处,唯有说书新颖,方入五叔公的眼。”沈愿很乐观道:“我想他应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到说书,明日好好聊聊,应能找到我不入谢家,也能解决此事之法。”


    宋子隽久久不能回神。


    他看着沈愿,眸光复杂,“阿愿,有没有人说过,你总是将人想的很好?似乎在你眼中,没有坏人一般。”


    就连无人敢靠近半分的凛公子,他都能挑出好来。


    凛公子讲道理?


    这是怎么能连在一起的?


    宋子隽很不解。


    沈愿点头,“有的。”


    “能看到长处优势,那也得对方有才能看见。”沈愿也很无奈,“就像那五个小吏,除了右手四指的那个,其他四人我就看不到任何好的地方。”


    宋子隽觉得自己猝不及防又被夸了。


    这沈愿真的是……叫人忍不住想靠近,不忍欺骗。


    利用了对方的良善真诚,倒是叫他心中生出些许愧疚,于心不忍啊。


    宋子隽仰头看月,心中一唱三叹,凛公子啊凛公子,宋某为你可是连良心都丢了。


    ……


    回到茶楼,纪兴旺套好了平板车,羊也装上车。


    纪平安在茶楼没回去,等沈愿回来,和他一起去大树村。


    虽说庞县令之前大规模剿匪,但天色已晚,一个人走到底还是不安全。


    纪平安不放心。


    沈愿驾车带着纪平安,宋子隽坐在马车后面跟着,车夫会功夫,一起护着沈愿回村。


    听着车外马蹄和摇铃声,宋子隽掀开窗帘,看向前面破旧的平板车。


    他不禁怀疑自己会有如此护送行为,担心的心理,是不是被沈愿算计了?


    他用在沈愿身上的计谋,是不是被沈愿反向用在了他的身上?


    晌午听完说书的时候,他就知道利诱一计也不会成。


    沈愿得说书,在不久的将来,会给他足够多的利益。银钱在沈愿那,起不到任何作用。


    宋子隽以为,他抓到了沈愿心软的弱点,蓄意亲近拉近关系,寻找时机刻意真情流露,半真半假,定能说服沈愿。


    只是没想到,尔虞我诈的环境待久了,竟是险些应对不了沈愿认真诚实的双眼。


    好在最终结果在他掌控之中,让沈愿同意见面商谈。


    大树村,平婶子家。


    寻常从不点油灯的平婶子家,此时正亮着油灯,院子里王三虎和平婶子还在等沈愿回来。


    宋子隽在马车上看着老妇与茶楼见过的汉子,亲近又担忧的拉着沈愿,听他们关心和见到人平安回来欣喜的声音话语。


    直到沈愿走向他时,他才回神。


    “宋兄,你回去的时候,能否顺路将我哥送回纪家?”沈愿怕宋子隽为难,又补充道:“不方便也没事。”


    就是要辛苦他平安哥去刘叔家里对付一晚,平婶子家实在没地方睡了。


    宋子隽注视着月光下沈愿削瘦却清俊的脸,微微一笑,“好啊。”


    时间不早,纪平安没有耽误,上了马车对宋子隽道谢。


    沈愿与车夫道:“叔辛苦你了,路上小心。”


    车夫反应了一下后才沉着脸点头。


    沈愿又对着探头出来,让他赶紧进屋的纪平安,还有并没有再露面的宋子隽道:“哥明天见!宋兄明天见!”


    宋子隽坐在马车里,听着沈愿的声音,满脑子都是:手段了得!


    他看向还在和沈愿挥手的纪平安,想到之前查到的纪平安相关,知道此人难相处,不喜交友,拒绝与人交流亲近。


    现在看看,哪有半点和查到的相像之处?


    宋子隽不由想,沈愿若是做谋士或者是细作,想要拿下什么人,应是无往不利。


    谢家祖宅。


    宋子隽送完纪平安回来,要去和谢玉凛汇报今日之事,约明日见面的时辰。


    今日谢玉凛去山上祖坟,安葬叔父。


    回来便开始沐浴,已经换六次水,清洗一个多时辰了。


    宋子隽在门外恭敬等着。


    第七次换水结束,宋子隽被小厮邀进屋内。


    圈椅后站着一面容姣好,身形清瘦的小厮,戴着手套拿布巾在细细的为谢玉凛擦拭头发。


    桌上燃烛,烛光温热色暖,却无法将清冷如月的人镀上哪怕一丝暖意。


    即便沈愿那么说,宋子隽也实在无法想象,如此孤高冷冽的凛公子,会允许被拒绝。


    在谢玉凛微冷的眼神看来时,宋子隽瞬间低垂眉眼,不敢再看,“属下见过凛公子,沈愿说明日可来祖宅相见商谈。”


    谢玉凛嗯一声,“巳时一刻过来。”


    宋子隽快速算一下时辰,那个时间正好不是沈愿说书,是王三虎说书,他立即道:“属下明日一早便去茶楼告知。”


    宋子隽离开不久后,黑衣暗卫悄无声息进入房内,恭敬跪地,将宋子隽今日做的所有事情一一回禀。


    在听到沈愿拉宋子隽去打架的时候,谢玉凛眸光微动。


    还挺野。


    第44章


    马和羊暂时拴在平婶子家灶屋边上,王三虎和他二哥是睡在灶屋,有他们二人在也不怕有人来偷。


    沈愿洗漱好去睡觉,弟弟妹妹们已经睡熟。


    翌日一早,一整天没有见到哥哥的孩子们,早早醒来,趁着沈愿还没有去茶楼上工,搂着他抱了好一会。


    还是平婶子挤了羊奶,加热后来喊人,孩子们才依依不舍的撒手。


    沈愿托平婶子送些羊奶去刘村长家,给他家的花花喝。


    想起花花那么小一个崽崽,就一丁点大,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平婶子也心疼的很。


    她没耽搁,用瓦罐装了些。


    羊奶是好东西,希望花花那孩子喝了之后,身上能养一点肉,平安的长大。


    不然刘四媳妇怕也是活不成。


    有了马不用步行,早上的时间足够多。


    沈愿喂了北北喝完羊奶,又去房子那边看看进度情况,才骑马去县城。


    暂时不用拖东西,板车就拆下放在平婶子家。


    王三虎费了些功夫才上成功上马,沈愿叫他搂紧自己的腰,别中途再给摔下去。


    非常听沈愿话的王三虎,二话没说就搂紧,整个人都贴在沈愿后背。


    从没坐过马背的王三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脚踩不到实处有些慌,他企图靠说话缓解自己的紧张,“梦里的仙缘,还教骑马呢?”


    沈愿点头,“是啊,不然我连马都没碰过,咋会骑嘛。”


    说是诓骗人吧,倒也不算。如今沈愿觉着,前世的种种经历,倒真像是一场隔世梦境,他会的所有说是得遇仙缘,一一学习,也说的通。


    王三虎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沈愿提醒他坐好要出发,又闭上嘴将沈愿抱的更紧。


    “驾!”


    沈愿熟练甩鞭,夹马肚,马朝着前方跑。


    这个时辰路上没有什么人,不论是上工还是赶集,人早就出发了。


    地里面劳作的佃户们倒是有不少人听到马蹄声,吓的一激灵。


    还以为是田主过来巡视,又或是少爷小姐们在骑马玩乐,生怕他们又往庄稼地里跑,糟蹋庄稼。


    提心吊胆一会后,发现马直接离开,这才松口气继续劳作。


    进城后沈愿放慢速度,到茶楼时他拽紧缰绳勒马停下,王三虎觉得自己快被颠散架了,脑袋也晕乎乎难受的很。他从马背滑落,扶着茶楼外头的柱子蹲在地上干呕。


    “三虎哥你没事吧!”沈愿匆忙把马拴在外头的栓马柱上,蹲在王三虎边上紧张询问。


    王三虎黝黑的脸透着白,虚弱道:“没、没事、就是脑袋晕。”


    确认王三虎只是晕马,沈愿松一口气,扶着人进去坐下。方早上给他倒了杯水,沈愿把外面的马牵着从后门进后院拴起来。


    随后便在雅间写后续的剧情,到了快说书的时候,纪兴旺上来喊人。


    下去时发现宋子隽来了,趁着尚未开场说书,他告知沈愿见面的时间。


    与说书时间不冲突,沈愿直接点头同意。


    “糖蒸酥酪做好了,现在拿走?”沈愿问他。


    宋子隽笑道:“阿愿还记着呢。”


    “答应的事情当然记得。”沈愿道:“再说你昨日晚上才说过,今日怎么可能会忘记。”


    宋子隽没说他以为沈愿昨日的话是客套敷衍,没想到他是真的记在心上。


    “好,听完说书,一起拿着带回去。”


    今日的说书内容是柳茗青确定楚期还在,不过是以鬼魂形态在她身边。


    她出门会撑伞,让楚期在伞下,他们会一起去山里采药,楚期能触摸东西,还会飘,采起药来十分方便。


    柳老爷子起初还不相信楚期变成鬼在草庐,以为孙女用情至深,接受不了失心疯了。


    直到楚期戳了戳柳老爷子的手臂,他才慢慢相信。


    人已经死了,错的也不是楚期,柳老爷子对楚期没有了恨意,在回屋之际,说了一声:“对不起,是我迁怒于你。”


    两人一鬼就在草庐里面安稳过日子,几个月后,柳老爷子和柳茗青齐齐病倒。


    柳老爷子因为年纪大最严重,柳茗青怎么诊断,都没办法找到病因。


    恰逢有一老道在外叫门,说要讨碗水喝。因为生前的经历,楚期对老道没有好印象,却也没有阻止柳茗青开门。


    在开门之际,柳茗青就听见老道耳语,“姑娘莫要惊慌,正常行走。此地有厉鬼,姑娘身上鬼气浸透厉害,怕是命不久矣。”


    柳茗青以为老道是来索楚期的鬼魂,直接对着空中急切喊道:“初七快跑!道士发现你了!”


    老道没想到柳茗青是这个反应,楚期与他经历一番缠斗之后,老道确认厉鬼对草庐里的人没有伤害之心,这才道:“你再继续待在这里,即便无心害人,他们也会因你而死。”


    原来鬼魂无法靠近人类,会被人类的阳气灼伤。同时人类也无法长期与鬼魂共处一室,否则会被鬼魂的阴气侵蚀,直至病重亡故。


    柳茗青与楚期生死相隔,终能相伴后,再次不得不面临分开的境地。


    不仅如此,楚期从老道那还得知,对方是追踪叛逃出师门的师弟气息而来。


    他来草庐是因为鬼气里面夹杂着师门特有的拘魂符力量。


    此符咒是师门禁术,需要以生人之躯饱尝魂魄被拘束之痛,五感逐渐丧失,不可支配身体,夜夜梦魇,身心剧痛如万蚁啃噬。


    怨念恨欲积聚,死后魂魄因拘束不入轮回,下咒之人会将其炼化成为己用的厉鬼。


    直至其魂飞魄散为止。


    老道看着楚期,心神震荡不已。


    他从不曾想,会有人中了拘魂咒后,还如此本心澄澈。


    明明身上的鬼气已经浓郁到能够触碰世间万物,竟然没伤一人。


    “你不怨恨吗?”老道问楚期,“一点此类情绪都没有吗?”


    若是没有,拘魂咒为何一直在吸收能量?


    楚期一边找漂亮的小花,一边说:“我只想和茗青还有柳爷爷在一起。”


    老道恍然,拘魂咒凝聚吸收鬼魂的情绪为能量,在众多情绪中,爱也在其中。


    楚期对世间、对人的爱意大过恨意,他越喜爱对方,鬼力也会越强。


    老道觉得楚期是个很奇怪的厉鬼,为防止他突然失控伤人,问楚期愿不愿意做他徒弟。


    楚期觉得老道是个很奇怪的道士,确定老道能教他如何收敛鬼气,不伤害到柳茗青和柳老爷子后,决定拜老道为师。


    在知道之前楚府的道士是故意伤害,企图拘束他魂魄后,楚期也准备跟老道去找对方。


    老道要帮师门清理叛徒,楚期要报仇。


    不仅是楚期,就连柳茗青的父母之死也和那道士脱不了干系。


    按着老道的说法,之前他们交过手,有一对厉鬼被拘役,怀疑是柳茗青父母。


    柳老爷子身子骨实在是不行,无法去找人。


    柳茗青两人一鬼,踏上找人的漫漫道路。


    宋子隽在听到鬼魂阴气会伤人之后,看着沈愿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专注。


    又是一个只有在北国生活许久,才能知道的关于鬼的相关细节。


    这沈愿当真是有仙缘?


    世上真有神仙鬼魂?


    故事终止,茶客们纷纷开始打赏,精彩!实在是精彩!


    短短一章的故事,体会了老道知道楚期鬼魂存在的危机,再次体验分离的伤感,得知真相的痛恨,人的魂魄竟然能被邪术伤害,死后都不得安宁,还有柳医女父母魂魄的下落。


    接下来的路,柳医女是否能见到父母?楚期是否能报仇?老道如何清理门户?


    茶客们听爽了,打赏起来眼睛也不眨。


    宋子隽也给了三十两的打赏,不多也不少。


    毕竟他不想争榜一,今日出门也只带了这么多银子。


    第一场结束,第二场是王三虎说《人鬼情缘》二章的故事。


    茶客们并未离开,而是点起了茶水吃食,抢到糖蒸酥酪的美美的吃上酥酪,没抢到的也配着茶水,吃着从糕点铺子里送来的点心。


    茶楼大堂坐的满满当当,新来的茶客们都排不上桌子,只有个凳子坐。


    就这样,也没有茶客说什么,更没嫌弃。


    自从听了一场故事,回去做梦都在想相关情节,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后续。


    哪怕是站着蹲着,他们也要钻进来听,如今能有个位置坐已经不错了。


    据他们所知,还有许多想进来听的,都没地方。


    他们这些后来的,糖蒸酥酪也抢不着,只能闻着香味干着急。


    又不差钱,只能催纪兴旺多弄些原料,甚至要帮纪兴旺联系买原料的。


    对此,纪兴旺将名字铺面一一记下,承诺会去联系。


    能增加些原料多做一些糖蒸酥酪也好,毕竟是个收入。


    纪兴旺还想着和糕点铺子谈谈生意,他每日定量购入糕点,放在茶楼里面售卖。这样一来,茶客们能够更快的吃上糕点。


    至于定价,赚一点就够了,他更想要口碑。


    这个想法纪兴旺还和沈愿说过,沈愿直夸他有想法,肯定了他思考的方向。


    就是现在太忙,还没来得及去糕点铺子商谈,得趁着其他茶楼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尽快把事情落实才行。


    沈愿要出去,和纪兴旺打声招呼,纪兴旺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沈愿道:“回的,春天婶子今天做炸鱼,我爱吃。”


    纪兴旺立马笑道:“成,掌柜的给你多留两条,早点回来吃饭啊,不然炸鱼冷了不好吃。”


    “好嘞!”


    沈愿笑着和纪兴旺挥手再见,一旁的宋子隽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问沈愿道:“纪掌柜与你是有亲缘关系?”


    不然关系怎么会如此亲厚?


    沈愿摇头,“没有啊,宋兄为何如此问?”


    宋子隽知道是自己着相了,沈愿的家底早被调查的底朝天,纪兴旺确实和沈愿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纪家一个平庸的家仆。


    “没什么,去祖宅吧。”


    沈愿找不到路,干脆坐着宋子隽的马车一起去。


    路上,宋子隽一直在提点沈愿,如何与谢玉凛说话相处。


    “记住,千万不要企图与凛公子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也不要靠近凛公子,你们不相熟的话,彼此距离至少要五步以外。还有,见凛公子前好好的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明显的脏污。头发也不要乱,衣服要整齐。”


    “千万不要对凛公子说假话。更不要套近乎,不要找任何人探听任何关于凛公子的任何事,不要耍心机。凛公子最厌恶虚伪,假意亲近谋取之人。”


    沈愿听的认真,一句句记着,感谢道:“宋兄好了解五叔公啊,多谢提醒。你要是不说的话,我肯定会不知道怎么了就得罪了人。”


    他上次见面就因为条件反射,伸手要握手问好来着。


    哦,鞋子还不知道被谁踩了个大大的脚印。


    幸好五叔公没有和他计较。


    宋子隽不由笑道:“在下并不了解凛公子,没有人了解公子。这些都是凛公子为了让自己轻快一些,特意让大家观察到的。”


    “他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谁也没办法知道。”


    沈愿还在掰着手指头记呢,毕竟是封建社会,谢玉凛一句话就能执掌生死,容不得他不记。


    听宋子隽的话,这五叔公还挺神秘的。


    像蒙着一层雾,看不见真实的景象。


    二人到谢家祖宅,下了马车。


    进门后发现院子里的人行色匆匆,人人面色凝重,一副焦头烂额,出了大事的模样。


    宋子隽拦住一人,“出什么事了?”


    小厮认得宋子隽,凛公子身边的谋士,地位都很高,他不敢怠慢,立即恭敬道:“回宋谋士的话,公子的命玉不见了,我们在找玉。”


    命玉?


    沈愿有些奇怪玉的名字,他发现宋子隽一向带着笑的脸,也露出一抹惊讶震动,想来那玉很重要吧。


    “好,快去找吧,不耽误你了。”宋子隽发话,小厮连连道谢,继续找玉。


    在前引路的宋子隽神色凝重的对沈愿说:“谢家有个规矩,在女子有孕后,就会准备各色玉石,待孩子出生百日那天,将各个玉石摆出来让孩子选择。被选择的那一块,就是孩子的命玉。此后命玉所有者的神魂与玉相连,说是玉能够挡下所有者的死劫,因此命玉在谢氏子孙眼中和命一样的重要。”


    “对他们来说,命玉就是第二个自己。即便是伴侣子嗣也不能随意触碰。”


    “凛公子命玉丢失,他心情定然极差,阿愿你今日要多加小心,万万别得罪了公子。免得招来横祸。”


    宋子隽的担忧做不得假,也真是奇了怪,这命玉二十多年没出过问题,怎么偏巧赶上今日丢了。


    沈愿被周围来往的人,紧张害怕神色,还有宋子隽严肃态度也弄的有些慌,“不然我们帮着找找?”


    宋子隽摇头道:“选择的玉石都是未经雕琢,会让子孙自行雕琢。玉牌、玉簪、玉镯、玉佩……各不相同。在下从未见过凛公子身上长期带着的玉,所以并不知凛公子命玉是什么。”


    “找个人问问不行吗?”沈愿道:“他们找玉,肯定知道什么样。”


    宋子隽提醒沈愿,“不要找任何人探听任何关于凛公子的事,我们不知道凛公子的命玉长什么样,那么仆人们不会说一个字。”


    “你询问的举动会在你见到凛公子之前,就传到公子耳中。”宋子隽拉着沈愿往前走,“这便是招惹,会有祸事。”


    沈愿不说话了,也不想着好心帮忙找找。


    太可怕了,平安哥的五叔公实在是有点太可怕了。


    他低头一言不发的跟着宋子隽走。


    宋子隽垂眸看沈愿,觉得人这样特别乖巧,不由多看两眼。想宽慰两句,结果已经到了院子里。


    不远处隐约能听见惨叫声,宋子隽知道是有不少人在挨板子受罚,八成是因为命玉丢失的缘故。


    因凛公子喜静,他院子里要保持干净,所以惩罚的地方离得有一点远,声音听的不太真切。


    宋子隽想到沈愿后面都不说话了,心想还好没在院子里直接罚,不然沈愿怕是真会被吓到。


    惨叫声沈愿也听得到,他在心里又默默背了一遍见谢玉凛的注意事项,拉着宋子隽问他,“我脸上干不干净?头发有没有乱?”


    宋子隽盯着他看,“干净,没乱。”


    说着给他整理一下衣领,“这里有点乱,进去也别太紧张,问话要记得回话。”


    沈愿颔首,“好,多谢宋兄,我知道了。”


    书房内,小厮来通禀时,谢玉凛在写字。


    摘去丝绸手套的手,指节修长,皮肤略显苍白,如同冷玉。


    “叫人进来。”


    谢玉凛放下手中毛笔,伺候的小厮立即端来温度正好的水。


    双手浸泡在水中,谢玉凛慢条斯理清洗,每只手都按着拇指到小指,最后掌心手背的顺序各自清洗七次。


    用布巾擦拭也是以此顺序,直至手部清爽手,戴上新一副白色的丝绸手套。


    外间,宋子隽和沈愿已经等了一会。


    “见过凛公子。”


    “见过五叔公。”


    随着谢玉凛出来坐在圈椅上,沈愿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好几个度。


    那人像是冰山一样,浑身上下透着冷气。


    谢玉凛清冽眸光扫过沈愿,略微皱眉,说话声音也是冷冷的,“坐。”


    二人松一口气落座,沈愿率先道:“五叔公,我便开门见山的说,能节省时间。我只会写故事说书,无法为谢家做事。不过五叔公若是需要,我们也可以合作。”


    宋子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感情前面都白提醒这小子了!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


    不止宋子隽,就连候在一旁伺候的两个小厮都不由悄无声息的看沈愿一眼。


    见见这胆大包天的人,是何模样。


    宋子隽立即起身拱手弯腰,替沈愿告罪,“凛公子恕罪,阿愿……”


    “宋子隽,出去。”谢玉凛冷声道。


    宋子隽后面的话无法再说出,凛公子极少会打断人说话。如今这样,也知道是真的生气了。他不敢再忤逆,只好垂首应下,“是,属下告退。”


    在宋子隽走后,谢玉凛视线落沈愿身上。


    “胆子不小,敢和我谈条件。”


    沈愿直言道:“倒也没有,我也挺害怕的。五叔公你叫宋兄走,我吓的都坐直了。”


    “害怕还敢说?”谢玉凛反问他。


    沈愿半分没有隐瞒,“左右这事情都要解决,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了当说了……”


    谢玉凛被丝绸手套包裹着的手指蜷缩一下,看向沈愿的视线没有再移开。


    明晃晃的上下打量,清冷的黑眸深处藏着戏谑。


    倒是实诚,没有自以为是耍心机,看来一路上宋子隽没少教他。


    谢玉凛端起茶盏品茶,一名小厮低垂眼眸,对沈愿道:“北国自诩诸国之首,拥有祖先传承,得先祖庇护。北国君主亦自诩真正的帝王,嘲讽诸国无祭祀传承,神鬼不信,无神明、先祖庇佑,得位不正,非正统帝王,无帝王之姿。试问此何解?”


    沈愿对于政治手段确实不知道,他因为时代原因知道的一些操控舆论的方式,也是基于有网络。现在时代不一样,这里是真的会一言不合就找个由头打起来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随便出什么主意的好,于是老实道:“这题我不会解,我真的只会说书。”


    说罢他想到前世的一些经历,又补充道:“但若是非要我说,那就把对方打服了,规则是胜利者书写的。”


    谢玉凛饮茶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沈愿。


    “虽高估了你,却也有几分血性。”


    沈愿笑道:“多谢五叔公夸奖!”


    谢玉凛:……


    “没夸你。”


    沈愿点点头,“知道啦。”


    谢玉凛不由闭眼揉眉。


    他道:“细作深入北国数年,已经探到北国所有祭祀相关,陛下准备推广。”


    此次他专程回祖地安葬叔父,其一就是为了适当的弄个神迹出来,借此宣扬出去,让大家相信知道祭祀。


    不过此法在他听到沈愿说书后,就被否决掉。


    因为有更好,更快的方法。


    《人鬼情缘》误打误撞,能完美的解决这个问题。


    里面正好讲了鬼。


    目前故事进度中,关于鬼的一些说法,与北国那边的一模一样。


    巧的让谢玉凛不得不怀疑,沈愿是不是哪国安插来的细作,靠近纪家,借用此次事件露脸,以此进入谢家。


    但据暗卫调查,沈愿的祖宗都被查的底朝天,能查到的祖辈来看,祖祖辈辈都是武国人。


    也没有出过武国,而在沈愿小时候,村子里确实有个道士批命,说其有仙缘。


    在沈愿改变的不久前,有次差点被饿死。


    自那之后,沈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虽说十分怪异,但仙缘之说也能说得通。


    那么所谓神迹更加不必去造假,沈愿的存在,本身就是值得宣扬的神迹。


    信仰相信神明,知道鬼魂亡灵,重视祭祀。


    是武国要走的第一步。


    沈愿听了谢玉凛所说,明白过来为何非要他入谢家门下了。


    说书的影响力可以是巨大的,新颖有趣的故事,只要铺开来,街头巷尾都安排说书人说书,这些东西很快就能宣扬出去。


    甚至可以操控思想。


    若是不掌控在手中,确实是后患无穷。


    沈愿心想,估计他说了他不会因此操控人心思想,应该也不会相信他吧。


    两方焦灼之际,沈愿突然听到谢玉凛问他,“你怕死吗?”


    沈愿点头,“自然是怕的。”


    谢玉凛冷声道:“怕死还拒绝?你以为说书影响扩大之后,自己能躲过细作刺杀?还是能保证没有人觊觎仙缘,不会因好奇而对你出手?”


    谢玉凛的话就像一道道冰棱,将沈愿刺成了个冰刺猬,“无自保之力,还妄图掌控一切。沈愿,你是几岁稚童吗?如此天真。”


    沈愿沉默。


    沈愿喝茶。


    沈愿放下茶盏,并没有因为谢玉凛的气势而被吓得不敢说话。是他疏忽,以为将影响范围有意控制,至少庆云县内不会有人和纪家作对。


    但他遗漏了细作,也低估了仙缘之说的影响力。


    仙缘于他而言,是生死成败皆在于此。


    靠它而生,也会因它而死。


    “可我去谢家门下,除了写故事,也做不了什么。而且我也无法适应每日睁眼就是算计这个,防备那个。”沈愿如实的说出自己的担忧,他确实算计防备不过来。


    到了漩涡中心的谢家,搞不好死的比在外面还快。


    沈愿的话,听得谢玉凛又揉了揉眉间。


    如此不堪大用。


    确实是他高估了对方。


    沈愿觉得谢玉凛要被他气疯,都揉两次眉心了。


    想劝两句吧,想到宋子隽说的不要套近乎,这在五叔公眼里应该算是套近乎吧。


    这么一想,沈愿就又开始沉默喝茶。


    谢玉凛冷着脸道:“那便只合作,此后我会护你以及你亲近之人周全。你亦不必与其他谋士相处,不必入谢府。”


    “你只需要将《人鬼情缘》这个故事尽可能的扩大影响,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宋子隽,他会去办。完成后,你的奖赏不会少。”


    沈愿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甚至比他想的还好。


    不仅是他,就连亲近之人的人身安全都得到了保障!在此方面,谢玉凛考虑的很周全。


    像是怕谢玉凛反悔,沈愿口中的茶水都没来得及咽下,就已经开始点头,表示同意。


    “五叔公你人真好!我也会尽快扩大影响力,五叔公你放心交给我干吧!”沈愿干劲满满,他脑子里确实好多点子靠着纪家没办法实现呢。


    谢玉凛看向笑着的沈愿,听他无法忽视的欢快话语,不由戒备道:“出去。”


    沈愿起身,习惯性的挥挥手,“好,那我走了,五叔公再见。”


    谢玉凛盯着沈愿的背影,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拐角。


    出去后,宋子隽从假山边钻出来,紧张的问沈愿,“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沈愿摆手摇头,浑身透露着事情解决的轻松,“没事没事,五叔公这的茶水挺好喝的哈哈哈哈哈。”


    宋子隽捂着他的嘴就把他拖走,“快别笑了,凛公子不喜喧闹。”


    沈愿眨眨眼,又点点头,“唔知道辣。”


    书房内,小厮给谢玉凛添茶,轻声问道:“公子当真信仙缘之说?”


    谢玉凛沉静的眼眸看向沈愿之前坐过的位置,不在意道:“信不信有何要紧?”


    人又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继续着人去跟着沈愿,有什么立即回禀。”谢玉凛道:“叫十九过来回话。”


    小厮恭敬点头,退下去寻人。


    很快一黑衣暗卫现身在屋内,谢玉凛问道:“细作和被收买的人都清理干净了没?”


    十九恭敬道:“回主子的话,都清干净了。已经通传下去,说公子命玉已经寻回。”


    谢家祖宅暗藏的细作和被各方势力收买的仆从,被谢玉凛以丢失命玉,寻找衣物经手人为由,清除干净。


    对于这些人,谢玉凛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谁知这些人胆子大的要命,竟然敢往他身边塞人。


    想到今晨沐浴时,身体被他人触碰的那一瞬恶心触感,谢玉凛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备水。”他咬牙冷声道。


    ……


    同谢玉凛达成合作后,沈愿回茶楼就制定了一系列计划。


    这里面最主要的就是培养说书人。


    还有,想办法宣传衣冠冢的说法。武国之前常年打仗,死后无尸骨归乡安葬的,又岂止一例?


    原身的父亲也是,没有尸骨归乡。


    抓住百姓们心中所思所想,在几乎没有祭祀之说的武国百姓心中种下祭祀,告慰亡灵的种子。


    沈愿准备房子修好后,给原身和其父都备个衣冠冢。


    下午方早上说书时,纪平安来了。


    “那五人在巷子里调查一整天,查问百姓有没有听到动静,见到可疑的人。都说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更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纪平安喝一口茶水,“那么大叫喊声怎么可能听不见,他们也知道百姓们说谎,但也没办法。还想问我,我没理他们直接走了。”


    一个人说没听见还能审问,所有人都说没听见,是查无可查。


    沈愿听着不由叹息,虽说查不到他们头上,但也不得不承认,治安堪忧啊。


    不过治安秩序之事,别说是小吏,就算是县令想管也管不了。沉疴已久的弊端,想整改非一日之功,也非一己之力便能成。


    沈愿想到之前要问纪平安的事,转了个话头,“哥,之前的徐老爷子家你知道在哪嘛?知道的话你有空带我去一趟。”


    “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纪平安问他。


    沈愿道:“之前老爷子说想攒钱给他儿子们弄衣冠冢,还说定了日子就去大树村寻我,让我帮忙盯着。但现在时日已久,我一直没收到他的消息,不免有些担忧。”


    纪平安:“现在就可以去,衣冠冢是什么?”


    沈愿将衣冠冢和纪平安讲了一遍,顺便和纪平安说了与谢玉凛的合作。


    纪平安没想到沈愿当真拒绝了谢玉凛,要继续留在茶楼。


    他担心道:“不做谢家门客的话,待你完成要求后,谢家对你的保护怕是不会尽心。”


    沈愿顿了一下,想到谢玉凛说的话,“五叔公说这个的时候,没有说谢家会护我周全,说的是他会护我周全。”


    纪平安一愣,随后大喜,“若是如此便不必担心,如今谢氏虽不是五叔公做家主,但就算是家主也要听五叔公的话。”


    “为何?”沈愿问道。


    纪平安:“因为五叔公和当今圣上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此事也涉及谢家秘辛,是姐姐告诉我的。”


    “说是五叔公在多年前突然离家,谢氏甚至要将其从族谱上去除,谁知还没实行皇子们就因夺位全没了。紧要关头,是五叔公扶持流落民间的陛下登位。”


    “自此谢氏无人再提之前的事情,谢氏家主甚至恭请五叔公回谢家。关于五叔公那时候为何会离家,谢氏又为何要将其从族谱中抹去,便不得而知。”


    纪平安高兴道:“谢家家主的承诺或许不可信,但五叔公说他护你,以他之能,定会护你周全。”


    沈愿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一开始还以为因为他不入谢府做门客,所以不能以谢家之名护他周全。


    “五叔公人真好。”沈愿认真道。


    纪平安吓一跳,他知道沈愿喜欢亲近觉得好的人,这是沈愿下意识的行为。可五叔公他不一样啊!


    那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又不喜人触碰靠近,他真怕小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人得罪。


    若真如此,怕是只有当今陛下才能救下小愿的命。


    纪平安十分担心,“小愿,听哥的话,以后不要靠近五叔公,就算觉得五叔公人再好,也别靠近他成不?”


    沈愿诡异的沉默一瞬,随后点头答应,“好的哥。”


    怕纪平安担心,沈愿没敢和纪平安说自己今天把人气坏了,估计以后是五叔公躲他远远的……他就是想见也见不着哇。


    得到沈愿回答,纪平安放心了,“走,带你去找老徐头。”


    老徐头住在石头巷子,这里贩夫走卒多,鱼龙混杂。


    地面因为低洼,有一点水都会积蓄起来,如今没有下水道,各家污水都是往门外泼,因此即便没有下雨,也是一路泥泞。


    不仅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气,似乎是好几种混合在一起。


    沈愿忍不住捂住口鼻,眼睛快熏的睁不开。


    纪平安倒是习惯了,他平时走街串巷,比石头巷子味道更难闻的都有,也就没多大反应。


    走到巷子尽头,纪平安抬手敲响破旧木门。


    敲了好久无人应答,倒是把隔壁的邻居给敲出来了。


    妇人将门开一个小缝隙,探头出来,看到纪平安一身官服,吓得脸色苍白,声音都发颤,“官爷别敲了,他家就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妇,没法子出来给你们开门。”


    知道自己把人吓到,纪平安让沈愿上前说话。


    “婶子好。”沈愿问了声好后才问道:“我们是找徐老爷子,若是老爷子回来,还请婶子帮忙带句话。”


    沈愿白净俊秀,人又亲和,妇人没那么怕了。她看一眼隔壁,无奈摇头,“小哥有所不知,老徐头他前段时间说要出去做工赚钱,每家给了点粮托邻里照看一二他老伴。说是最多半月就回,这都已经过了时间,也不见人回。”


    妇人叹一口气,“他那把年纪,真怕他出什么事。”


    沈愿大概算一下时间,应该就是上次见面分别后不久,人就说出去做工赚钱的。


    许是瞧着沈愿面善,妇人不由又多说几句,“老徐头不是那种抛妻的人,这么多年他都坚持下来,没必要临了了还干这种事。而且啊,他走的时候说了会回来,说是要赚钱给儿子立坟头。叫啥衣服坟,还说是个小神仙告诉他的,不过没钱买坟地,一下子又立三个,还得请道士算日子,哪哪都要钱。这才不得不出去做活。”


    “可要我说,他那一把年纪谁家要他干活呐?我琢磨着老徐头被人骗了,都这么久了还不回来,怕是出了事。”


    沈愿和纪平安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凝重。


    沈愿掏出些铜钱给说话的妇人,“劳烦婶子照料老爷子老伴一二,送些吃食去。”


    妇人连声应下,她害怕的看一眼纪平安,也不知老徐头啥时候认识的这号人物。


    看见官爷她这腿肚子都打颤,连忙收回视线看沈愿,对他保证,也是说给纪平安听,“小哥放心,老徐头夫妇两都是好的,这钱我定都好好花在老婶子身上。”


    “有劳了。”沈愿颔首道。


    和纪平安离开石头巷子,沈愿神色严肃,在思考着。


    徐老爷子年纪虽大,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码头扛大包都还能扛呢,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听着邻居婶子的意思,人走的时候是表明要回来的,心中有牵挂期盼,更不可能寻死。


    若不是路上遇到事情耽误,这种情况怕是凶多吉少。


    纪平安拍一下沈愿肩膀,“别担心,他不管去哪都要带路引凭证过城。想查的话,费点功夫总能查到。正好上次托人查沈榆树的路引登记,算算日子那边回的消息快到了,到时候人要是还没回来,就让对方再查一下老徐头。”


    沈愿点点头,“好,麻烦哥了。”


    “多大点事。”纪平安按着沈愿肩膀,“你别担心,好好的大活人,总不能消失了。”


    而几日后纪平安收到消息,事实是,好好的大活人还真就能消失不见了。


    此前,纪平安查到沈榆树出庆云县的路引登记,家里商队在各县都有熟识小吏,纪平安让商队的人送消息托各县小吏们查沈榆树的路引登记。


    结果陆续送回来的消息无一例外,没有沈榆树入城登记。


    凡是入城,皆要登记信息。尤其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查的更严。


    难不成沈榆树在城外村子里?


    可他查过了,叫沈榆树的佃户,都对不上啊。根据律法,沈榆树不能在庆云县以外的地方佃地。


    除非他脱籍去另一个县居住满三年,得到新县户籍。


    流民在外,只能做乞丐。


    若是做乞丐,又何必离开大树村?


    纪平安想不通。


    而老徐头也依旧没回来,纪平安同样查到他出城路引登记。


    不知为何,纪平安眉头一跳,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他不敢妄下定论,便让人查老徐头在其他各县有无入城登记记录。


    沈愿最近几日因忙着说书扩张一事,忙的脚不沾地。纪平安没打扰他,将沈榆树的消息暂且按下,准备等查完老徐头行踪后,再一起和沈愿说。


    第45章


    《人鬼情缘》快要到尾声。


    每场结束,纪兴旺带着人挨个给茶客们的集章帛盖章。


    布帛里面用线绣着小格子,另一面绣着“《人鬼情缘》集章帛”几个字,前面没有章时候的格子纪兴旺是统一全部盖上的。


    后面的就是来一场,盖一个章。


    最近几日来听书的,家底子不富裕的茶客们都没有花茶水钱,全都是用集的章数兑换的。


    又有茶水喝又有故事听,别说还真舒坦。


    不过人也不是真的白听白喝,结束后多多少少都有打赏。


    沈愿这几天除了说书,写《人鬼情缘》后续,也在和纪兴旺商量,茶楼如何改一下布局。


    为了不耽误平日里说书,得晚上干。


    上面的雅间准备弄掉,只用屏风阻隔,茶客坐在围栏边上,也能够听到下面说书的声音。


    还不会特别拥挤,又有独立一点的空间。


    这样的整改简单快速,不日就能完成使用。


    做活的人由纪兴旺联系,沈愿不需要再操心这些。


    如今《人鬼情缘》听众因为茶楼场地大小受限,数量依旧被控在一个较小的范围。


    但因来听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各种宴请上,只要是听过《人鬼情缘》的就忍不住凑在一起说剧情。


    没听过的因为这些剧情同样被吸引,一来二去的《人鬼情缘》在庆云县权贵中,已然流传开。


    不仅是说书,还有糖蒸酥酪。


    有的为了吃一碗糖蒸酥酪,甚至愿意出百两购买。偏偏去纪家茶楼点糖蒸酥酪的都是不差钱的,他们自己也想吃,若非想做人情,根本不会把自己那份酥酪送出去。


    做酥酪的原料茶楼这边也没瞒着,不过至今为止无人做出来,比例和手法不对,最多做成个甜奶粥。


    比起纪家茶楼的糖蒸酥酪,那真是差远了。


    纪明丰和赵月韵近几日在各个宴请中,都被捧的要飘起来。


    没想到那说书和糖蒸酥酪竟然这样的受欢迎。


    仔细想想,确实是挺好听,挺好吃的。


    他们后面还想去听说书,吃糖蒸酥酪,但是纪平安不让他们和沈愿碰面。


    不孝子拼命阻拦,视他们为洪水猛兽,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他们之前确实对沈愿生出不好的想法。


    罢了,反正给纪家挣钱,不离开茶楼就成。


    糖蒸酥酪隔三差五的茶楼能匀两份出来送到纪家,他们倒是能吃上。


    至于故事嘛,等茶楼那个叫方早上的伙计说完全部后,把人叫家里来说一遍就成。


    不急于这一时。


    说书的影响力经过验证,足够其他茶楼的掌事有所行动。


    这天纪兴旺拉着刚说完书的沈愿道:“有件事需要小愿拿个主意,徐家茶楼的掌柜的昨日找我喝酒,说是想问问咱们茶楼的说书人能不能去他们那说两天。”


    对此沈愿早有预料,也是他之前计划中的一项,“成啊,一场二十两银子,打赏和说书人对半分。”


    纪兴旺觉得一场收二十两很便宜了,别说卖茶水,只是打赏就能赚回来。


    当天下午,纪兴旺出门谈茶客介绍的糖蒸酥酪原料的时候,顺道去徐家茶楼,和徐掌柜说了此事。


    那徐掌柜眼睛一瞪,“嗬!一场就要二十两?这么贵,咱能把银子赚回来吗?”


    自从茶楼说书后,茶楼事情多了不少,纪兴旺在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中也锻炼了出来。


    他神色自若,掰开来和徐掌柜讲清楚,“话不是这么说的啊,你想啊咱纪家茶楼才多大点地啊?庆云县有钱的还有许多都排不上号听呢。现在就是哪家茶楼有《人鬼情缘》哪家茶楼就赚钱。”


    “我就不说我们茶楼的小愿一场能多少打赏了,就说三虎和早上,他们一场如今都能有六十多两的打赏。这还是因为大头打赏给了小愿的缘故。即便是如此,哪怕是对半分,光是打赏的银子你都能赚回来。更别提你这的茶水钱。”


    纪兴旺说着打量一眼茶楼大堂,“瞧瞧,也没多少人嘛。现在茶楼生意难做,谁进茶楼光喝茶啊,多无趣啊。”


    这话听的徐掌柜一股无名火,说的就好像之前纪家茶楼不是这样似的。


    不过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纪兴旺说啥他应啥。


    想想以前纪家茶楼可是庆云县所有茶楼垫底的,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有一点,纪兴旺说的很对。


    对方虽然没有说那个写出《人鬼情缘》的沈愿说书,一场到底多少打赏。


    不过纪家茶楼的打赏榜可是挂在大堂的,稍微一打听就知道,那哪是打赏榜?那分明是钱堆。


    徐掌柜从来没想过,钱还能这么赚。


    像喝水一样的简单轻松。


    尤其是谢家的凛公子竟然还打赏二十金,就在榜一的位置明晃晃挂着。


    那名字就是个无形的威慑,还打赏那么多,定是极其喜欢这个故事的。


    据他所知,不少想打坏主意的,都因此偃旗息鼓,没敢真做什么。


    徐掌柜左右思量,加上纪兴旺在一旁催,说什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他不要有的是人想要这些话,情急之下,他匆忙点头,“成,就按着你说的办。”


    谈成一场生意,纪兴旺高兴道:“好,那明天你来纪家茶楼,我们签契书。正好你挑挑,看是要三虎来,还是早上来。”


    二人约好明日签契的时辰,纪兴旺赶回茶楼,将此事告诉沈愿。


    “掌柜的如今越发厉害,只要是你出马,就没有不成的。”


    给纪兴旺乐呵的哼着小调,也听不出是什么。


    “对了掌柜的,我们需要再招说书人,越多越好。”沈愿道。


    徐家茶楼这种情况,不会是最后一家。


    后面越来越多的话,就王三虎和方早上两人肯定是不够的。


    沈愿不仅和纪兴旺说,还和宋子隽说了。


    要宋子隽找的这一批说书人,单纯就是为了扩大《人鬼情缘》的影响力。


    让他们去其他县说书,在各个人流聚集的地方说书。


    提高武国大众对鬼魂亡灵,还有祭祀的认知。


    当然,这一批“说书人”的故事肯定不能那么完善。平民老百姓忙着生计,驻足听一听已经很是不易,哪有时间听那么久啊。


    沈愿琢磨着两者的度,要重新书写一版本易流传的。


    与茶楼里的《人鬼情缘》大概就是正文和章节大纲的区别吧。


    但关于鬼魂亡灵还有祭祀的,不会有任何删减,甚至会放大一些。


    沈愿重新写一版要时间,告诉宋子隽人三日后找齐就成,多少看他们自己需要,人多也能教,人少也能教。


    这是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自然是人越多,传播越快越好。


    宋子隽挑了一宿的人,后面还要接着挑。


    翌日,沈愿说完书没有写新剧情,而是写简易版《人鬼情缘》。


    他写的很快,一个时辰已经写了三分之一。


    就是他的字只有他自己认识。


    下面传来王三虎喊吃饭的声音,沈愿放下笔,将竹简摊开晾干墨迹。


    到楼下,就见纪兴旺愁眉苦脸的看着门口来回转。


    “掌柜的不去吃饭,在这转啥呢?”沈愿问道。


    纪兴旺皱着眉头不解道:“昨日和徐掌柜约好了时辰来签契书,结果都过了两个时辰,人都没有来。我叫四更叔去找问问怎么回事,四更叔也还没回来。”


    “小愿啊,你说那徐掌柜不会反悔不和咱们签了吧?”纪兴旺担忧问沈愿。


    在契书没落成之前,什么都会发生。沈愿不敢保证不会反悔,反而是对方反悔的几率更大一些。


    眼下这个情况,那徐掌柜八成是后悔了。


    果不其然,在吃完午饭后,四更叔回来了。


    一向老实脾气好的四更叔,气的压不住火,“那姓徐的不是好东西!他不签契就算,可他竟然找了人说咱们的《人鬼情缘》!”


    “什么!”纪兴旺一下子就从座位上弹起来,拉着四更叔问,“啥意思啊?他们哪来的说书人?我也没有泄露故事啊。”


    四更叔道:“我专程在拐角偷听了会,那故事说的七七八八,一听就是有人从咱们这听过去,又没记全乎的。柳医女和楚公子名字听岔了不说,好多细节也对不上。但整场听下来,又就是咱的故事。”


    四更叔把听到的故事全部讲出来,让茶楼众人听。


    众人听完皆是愤怒,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故事,不过是名字和少数细节处不一样!


    武国人尚不知道什么叫抄袭,但沈愿知道。


    依照四更叔说的,或许并不是对方茶楼说书的故事细节、主角人物名字记错,而是故意而为之。


    如此一来,只需诡辩连名字都不一样,如何是同一个故事?


    说抄袭也不对,后世评判抄袭是雷同多少字。


    徐家茶楼的故事,和他们的故事,该是不雷同多少字。若是算雷同,都算不过来了。


    相同题材出现不同的故事,这是正常。沈愿以为鬼怪灵异类的故事会在《人鬼情缘》后出现,但没想到直接把《人鬼情缘》换个名字直接搬上台面的会是先出现。


    “我要去找那个姓徐的!”纪兴旺气的直接往外走,被沈愿拉住,“掌柜的先别急。”


    纪兴旺情绪激动,胸口起伏加快,“怎么能不急?这不是偷人东西嘛!不合作就不合作,偷人家东西算什么本事!”


    “对方既然敢做,想必也想清楚了后果,并且有应对之法。去找人对峙也于事无补,不过是让对方当面再气你一场。”沈愿伸手给纪兴旺顺气,“先不急着处理徐家茶楼,等下午我说完书,与掌柜的去其他几家茶楼看看情况。”


    纪兴旺最听沈愿的话,见沈愿这么说,也不多问,他没大本事但他知道跟着小愿走,准没错。


    “也是,气大伤身,为这种人实在不值当。”纪兴旺深呼吸几下,按捺情绪,让沈愿别替他担心。


    沈愿见茶楼的大家因为这件事都不高兴,不由道:“事情一定会想办法解决,但切记,万万不可将这些不好的情绪带给茶客们。”


    大家伙心里也知道轻重缓急,纷纷点头,让沈愿放心。


    下午场的说书,大家都与寻常无异。


    一中午的时间,上层消息流通快,加上徐家茶楼还对外不遗余力的宣传,想要多拉拢茶客去他们那听书。


    此时在纪家茶楼的茶客们不少都知道徐家茶楼也说《人鬼情缘》的故事,不过徐家茶楼叫《人鬼痴恋》,名儿不一样。


    下午第一场是沈愿说书,因为进度原因,纪家茶楼在这一场没有茶客离开,和往日无异。


    但第二场轮到方早上的时候,沈愿和纪兴旺都还没来得及出茶楼,已经走了不少茶客。


    都是之前听过这章的茶客们,想着去徐家茶楼听听看,有何不同。


    留下来的茶客们见纪家茶楼的伙计们还是有条不紊的做活,依旧笑脸相迎,倒茶动作仔细小心。


    不由好奇道:“徐家茶楼都做成这样了,你们一点也不气?不怕生意没咯?”


    伙计闻言笑道:“那再气也不能耽搁手里活计,影响了诸位茶客们的好心情呐。小愿和掌柜的放了话,茶客们来咱们茶楼听书喝茶吃点心,那是冲着开心乐呵来的,咱们赚着茶客们的钱,就要做好分内的事儿。生意上的事情,自有小愿和掌柜的解决,我们有功夫生气担忧,不如把自己的活干好。”


    一众茶客们听着不由露出笑来,问话的那名茶客笑了两声,掏出些碎银,“说的好!来这是爷赏你的。”


    伙计一喜,连忙双手伸出,诚心道:“哎哟,谢谢爷的赏!”


    茶客们虽说有所流失,不过也只是少数。只要茶楼内部稳住,就不会出大岔子。


    沈愿和纪兴旺二人放心的离开,去其他的茶楼。


    庆云县茶馆、茶摊不少,但茶楼只有六家,背后的东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除去徐家茶楼,纪家茶楼,剩下的分别是,陈、汪、许、柳四家。


    其中陈家茶楼是庆云县茶楼之首,陈家本就是茶叶起家,是庆云县有名的大茶商。


    除了陈家以外,其他五家都是有茶叶渠道,顺便开个茶楼,赚点钱。并不是主家的主业,只是一间铺子。


    沈愿和纪兴旺最先去的就是陈家,不管怎样,也算是行业里的老大哥,不先过去的话面子上也不好看。


    不过徐家的人来的比沈愿和纪兴旺早,他们到的时候,发现徐掌柜正和陈掌柜一起从陈家茶楼走出来。


    纪兴旺瞧见徐掌柜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这是搭上陈家了?”


    沈愿并不在意徐掌柜搭上谁,他道:“先去打个招呼,省得后面以此为由对外胡乱编排我们。”


    “成,走。”


    沈愿很少出茶楼,外面的一应事务全都是纪兴旺对接处理。


    徐、陈二人也没有去纪家茶楼听过说书,只派手下人去过,因此并不认识沈愿。


    但他们认识纪兴旺。


    都是混迹商场,多少也有些识人的本事,在二人靠近的时间里,打量一番沈愿又从纪兴旺对沈愿的态度中不难猜出其身份。


    徐掌柜面上带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同纪兴旺打招呼,“哟,这不是纪掌柜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想必身边这位就是说书人沈愿吧?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啊!”


    纪兴旺冷哼一声,“真不愧是笑面虎,这个时候还能笑的出来。”


    徐掌柜眼珠子一转,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哎?纪掌柜今日怎么气不顺?谁招惹你了?气大伤身,和气生财嘛。咱们都是家仆,不论是做什么,那都是为着主家,也都是主家的意思嘛。”


    理是这个理,可也不能在人背后偷东西啊!


    纪兴旺没忍住道:“你如今在这充什么好人物?我不问你签契爽约之事,只问你《人鬼痴恋》是什么意思?”


    徐掌柜捋一捋胡须,眼神飘忽一瞬,“什么爽约?咱们什么时候约定说过什么事?纪掌柜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还有,这世上就只能有《人鬼情缘》不能有《人鬼痴恋》?你们纪家也未免太没道理,霸道过分了吧。”


    此话一出,气的纪兴旺脸都红了,“你们自己凭本事写故事,我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可你那狗屁的《人鬼痴恋》分明就是照着我们《人鬼情缘》说的!”


    “嗬,我还头一回听这样的大的笑话。”徐掌柜挺着腰,翻白眼道:“什么叫照着你们《人鬼情缘》说的?我问你名字是不是不一样?内容是不是不一样?你管这叫照着你们的故事说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们叫柳茗青,你们叫柳敏青,我们叫楚期,你们叫楚齐。我们柳医女悬崖救人,你们也悬崖救人。我们楚公子失忆,你们也失忆。我们柳医女带着楚公子救治村民,你们也这样。你还说不一样!”


    纪兴旺气的头发晕,这一通话说下来,头更晕了。


    那徐掌柜却道:“所以啊,你不是知道人的名字不一样吗?人名不一样,那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还有,救治的村民,你们救活了,我们的故事里,是不是没救活?结果不一样,那故事能一样吗?至于失忆,难不成只有期公子能失忆,齐公子就不能失忆?”


    徐掌柜轻蔑嘲笑,“你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纪兴旺脑袋气的发蒙,上去要揍人。


    沈愿闻言啧了一声,一直在说一些恶心人的话,叫人一个字也不想多听。


    他拉一把纪兴旺,把人拽身后,随即“啪——”的一声响。


    巴掌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沈愿甩甩手,头微微昂着,看向捂着脸不可置信看过来的徐掌柜。


    他指着沈愿,瞪大眼因,脸颊的肉都在颤抖,“你、你个小兔崽子敢打我!”


    沈愿眉眼发冷,“不是胡搅蛮缠吗?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胡搅蛮缠!”


    沈愿说的话,徐掌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要找回面子,他还能叫一个小儿给打了?!


    纪兴旺先是被沈愿吓一跳,这孩子情绪爆发原来是这样,真是一点也不憋着啊。


    他原先还以为小愿不会生气呢。


    因为沈愿那一巴掌纪兴旺心里痛快的很,反应速度也快,直接就拦住徐掌柜,不让他靠近沈愿。


    徐掌柜扭头对着一直没说话的陈掌柜道:“还不快速速叫人来将这二人打走!”


    陈掌柜眉头紧皱,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叫人来。


    一时间陈家茶楼里出来不少人,各个手里都拿着棍棒,瞧着身形也不是完全没练过,至少都有底子。


    纪兴旺把沈愿护在身后,“小愿你先跑,掌柜的在这顶着。”


    “还有,刚刚那巴掌打得好!你不打,掌柜的我也打上去了。真是解了掌柜的我心头之气,不然晚上觉都睡不安稳!”


    沈愿听得出来,纪兴旺是不想他因那一巴掌,弄成现在这个局面,而怪罪自己。他拉一下纪兴旺,脸上露出笑,安慰道:“掌柜的放心,我们不会有事,我心里有数的。”


    纪兴旺看他又不生气了,不由笑道:“你这性子倒好,发泄完就不会再想着继续生气。”


    不过沈愿到底有什么解决办法?纪兴旺很疑惑,正寻思着呢,就听沈愿喊了一声,“出来帮我打架!”


    纪兴旺一愣,这是啥方法?!


    还有,这孩子喊谁呢?


    沈愿话音刚落,徐、陈二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


    “走。”黑衣人对着沈愿言简意赅道。


    沈愿带着纪兴旺立即跑远。


    那边,陈家茶楼出来的伙计们与对方打一照面,都没看清楚人影,他们就躺在地上扭来扭去,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跑出去的纪兴旺喘着气问沈愿,“你啥时候雇的护卫啊?”


    沈愿嘿嘿一笑,小声的对纪兴旺道:“不是我雇的,是五叔公派来的。”


    纪兴旺吓的气差点没喘上来,“你这孩子胆子真不是一般大,喊凛公子身边的人替你打架?”


    “我不喊,他们也会出来的。”沈愿解释道。


    因为对方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了。


    纪兴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叮嘱他,“谢家那样的大家族,哪有一个人是好相与的?得到的越多,你送出去的东西就越多。掌柜的就想你能一如往日,每天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


    沈愿点头,“我会的,掌柜的放心。”


    放心自然是无法放心,不过再怎么操心,也没有办法,反而还会叫沈愿担心,纪兴旺只好也点头,二人一起去下一家。


    目前来看,陈家不知道什么原因,和徐家搞在了一起。


    两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剩下的三家不知道会怎样。


    下一家柳家茶楼离得近一些,二人便去了那。


    纪兴旺警惕的在茶楼外绕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招呼沈愿一起进去。


    他小声对沈愿道:“许是徐家茶楼和咱们茶楼说书的缘故,柳家茶楼的生意一看就没以前的好。”


    柳家茶楼大堂内没几个人,让沈愿一下子就想起最初的纪家茶楼景象。


    二人刚进门,就听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纪掌柜吗?大忙人啊,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小茶楼里转悠了?”


    柳掌柜身形偏瘦,留有胡须,打理的整洁。


    粗布长衫穿在他身上,还有些文气。


    纪兴旺以前就和柳如风打过交道,这人说话容易夹枪带棒,拐着弯的骂人,不过心眼不坏。


    之前他真的被人指着鼻子骂没用的时候,反而是柳如风把那些人说的无地自容。


    纪兴旺没在意柳如风的话,而是问道:“徐家茶楼不是弄了个《人鬼痴恋》来说,柳掌柜怎么没弄?”


    柳如风眉头一皱,“姓纪的你瞧不起谁呢?我不过说你一句,你就这么骂我?”


    纪兴旺哈哈笑了两声,“没骂你,没骂你。再说谁能骂得过你啊。我来也不是看你笑话的啊,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咱们是同行,同行是冤家。你找冤家谈生意,脑子坏了吧?”柳如风从嘴巴里往外飙刀子,刀刀扎在纪兴旺身上。


    纪兴旺无视一身的刀子,“我不给你说,小愿,你和他说。”


    他就不信小孩姓柳的还能骂的出来。


    “柳掌柜好!”沈愿笑着和柳如风打招呼。


    柳如风轻咳一声,“嗯,你也好。”


    “你就是沈愿?怎么这么瘦?是纪家的伙食不好吧?不然来咱们茶楼,别的不说,肯定能把你喂的白白胖胖。”


    纪兴旺护犊子一样把沈愿护后头,“你当养猪呢?我告诉你,别撺掇小孩,小心我们七公子生气来砸了你这茶楼。”


    “纪平安?”柳如风不解道:“我不过是说两句,人又没来,他这么大的气性啊。”


    纪兴旺说:“小愿是七公子疼的弟弟,你挖墙脚挖公子弟弟身上,能不和你急眼?”


    柳如风笑一声,看着沈愿道:“小子可以啊,纪七打小就是谁靠近他一步就和谁急眼的主,你都能让他认你做弟弟。你这小身板,能受得住纪七那脾气吗?没被他气出病来?”


    “我哥很好的。”沈愿为他很好的平安哥辩解一句,随即直奔主题道:“我们来确实是和柳掌柜谈生意,关于说书的。”


    柳如风听得出沈愿对纪平安的维护,不想在这方面多聊,既然如此,他也不做那恶人。


    “成啊,你们是什么想法?说来我听听。”


    纪兴旺将昨天和徐掌柜谈的条件,重复一遍给柳如风。


    “二十两一场?我们茶楼能赚的回来吗?”柳如风有些担心。


    纪兴旺道:“现在只有两家茶楼在说书,庆云县还是有不少客流的,肯定能赚回来啊。”


    柳如风还是有些犹豫,柳家茶楼他是能做主的。


    他虽然姓柳,但却不是柳家的家仆,而是柳家老爷子的养子。


    柳家发生了不少事,如今日子不好过,只有茶楼的营生不错,还能维持些体面。


    二十两一场的说书,放在以前他肯定会答应。


    眼下确实要仔细斟酌。


    这两年,他一直苦苦支撑着茶楼,就是靠着谨慎小心。毕竟一步错,步步错。


    柳家没有可以试错的机会,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至关重要。


    “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沈愿道:“柳掌柜,《人鬼情缘》快要结束了,我会准备新的故事。若是你现在同意,那么新故事会在五章之后,派说书人来柳家茶楼说书。”


    纪兴旺眼前一亮,有新故事看了!


    沈愿继续加码,“不仅是下一个新故事,往后的每一个,都可以。”


    柳如风快速的想了一遍,这确实很吸引人。


    更重要的是,现在茶楼若是没有说书,就没有什么茶客。


    他是眼睁睁的看着柳家茶楼的茶客越来越少,还来的几个老茶客,也总是会问柳家茶楼什么时候开始说书。


    其实纪兴旺今天不来,他迟早也会去找纪兴旺,商谈相关事宜。


    今日纪兴旺亲自来一趟,他知道是因为徐家茶楼缘故。


    上午的时候,徐掌柜也来过他这里。


    用一场十两,派说书人来说《人鬼痴恋》,那故事徐掌柜叫人说给他听了。


    《人鬼情缘》他没有亲自去听过,但茶客们有去听过的,他们会聚在一起聊相关。甚至也有人说相关情节,好多挤不进纪家茶楼的茶客都会围过来听。


    除了名字和死的人不一样外,其他一模一样。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不就是偷人家的东西嘛?


    他柳如风再怎样,不会靠着偷他人东西过活。


    可一场二十两,他就算同意的话,柳家那边……


    柳如风紧握双拳,“沈愿,后续的故事,当真能在五章之后就能派人来我这说书?还有,我能问问每个故事中间,会隔多久吗?”


    沈愿道:“自然。每个故事最多间隔两月,这些都可以写进契书里面。现在和我们签契的话,后面说书人会优先派遣。”


    他后面可是连茶馆茶摊都要囊括在内的,那些打赏再少,也是钱嘛。还能帮着谢玉凛扩大影响,一举两得。


    这样一来,说书人就会变得紧俏起来。


    好的说书人是要培养的。


    柳如风咬牙道:“成,现在就签契。”


    不然的话,他怕自己会后悔。


    纪兴旺经过昨天徐掌柜一事,也是觉得能当场定下最好,双方直接在柳家茶楼写契书,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


    沈愿瞥一眼书写的布帛,现在靠着布、竹简书写还挺不方便的。


    要是有纸就好了。


    造纸术大概的流程他知道,前世在古镇体验过古法造纸,做了不少的宣纸。


    不过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大了,他连说个书都险些有生命危险。


    造纸……


    他会没命吧。


    “你们要是去其他茶楼谈生意就赶紧去。”柳如风好心提醒二人,“徐掌柜今日找过我,和你们是一个目的。其他几家我不知道有没有同意徐掌柜那边,但他那一场只要十两银子,价格比你们低。”


    沈愿从造纸术回神,谢过柳如风的提醒,和纪兴旺一起去许家。


    许掌柜见到纪兴旺和沈愿,笑的嘴都合不拢。


    在知道二人来意之后,更是眼睛都笑得看不着,“签,现在就签。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家公子自从听完《人鬼情缘》之后,与夫人那叫一个琴瑟和鸣。家主和主母高兴坏了,也爱听这故事。之前有想过问问纪家,看能不能给银子邀说书人来我们茶楼说几场。”


    “但又怕抢了生意,担心生出嫌隙,愣是没提过。没想到你二位先来了咱们茶楼!”


    说着许掌柜悄声道:“实不相瞒,上午的时候徐掌柜来过,我叫人给赶了出去。他们那什么故事,也好意思拿出来。不过你们得小心着些徐家,我琢磨着他们后面是有人要整纪家,憋着坏呢。”


    许家的嫡长子和夫人成婚三年,闹了三年。因为许公子觉得夫人是个乡野医女,家中为了报恩让他娶对方,别人的夫人不是千金大小姐,就是商户嫡女。


    好友的冷嘲热讽,让许大公子觉得在外头丢面子。


    成婚三年一直冷落,许家主和许夫人为了治儿子,不给他银子也不给他纳通房,放话老两口只要还活着,他这辈子就只能有一个妻子,通房小妾想都别想。


    许家为此真的是闹的不可开交,不少人看热闹呢。


    谁知热闹看好好的,那许大公子听了《人鬼情缘》,开始对医女改观。试着去了解发妻,慢慢的竟然好起来了。


    三年夫妻弄的像新婚燕尔,许家冷了三年的宅院,又热了起来。


    也不怪许掌柜会对沈愿和纪平安是这个态度。


    有了许掌柜和柳如风的提醒,沈愿心里也有数了。


    汪家茶楼他们来晚一步,和徐家茶楼签了契。


    回去的路上,纪兴旺叹道:“庆云县的茶楼,后面要热闹了。”


    沈愿点头肯定,三对三打擂台,能不热闹嘛。


    “掌柜的,你知道纪家有什么仇家吗?”


    许掌柜说的话,沈愿实在是有些在意。


    他也觉得徐家早不这样,晚不这样,之前都有意签契,结果一晚上转变。甚至连故事和说书人都齐全,肯定是早有准备。


    若是一开始就打算弄一个一样的故事换个名字当自己的去说书,昨天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背后要是没有人操控,怎么想也不可能。


    纪兴旺仔细想想,摇摇头,“那可就太多了,纪家家业不小,生意上哪能不树敌?真要说,还真说不出来,范围太大了。”


    沈愿道:“那有没有那种忌惮谢家,但是又有胆子针对与谢家沾亲带故纪家的人?”


    别的不说,谢玉凛的大名就在打赏榜,挂在榜一的位置。


    搞得后面的人都不敢超过他,不过那个金额,庆云县也确实没人能超过就是了。


    更别提纪家与谢家沾亲,谢家嫡系还在庆云县,就连庞县令现在都对纪家客客气气,一个重字都不敢说。


    能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做这样的事情,来头肯定不小。


    纪兴旺想了一路,也没想到符合条件的人。


    按着他的话来说,纪家的敌人,没有一个敢针对纪家,就是因为谢家的缘故。


    以前谢家人远在幽阳他们不敢,现在谢家公子就在庆云,那更不敢了。


    二人刚回茶楼,谢家马车就来了。


    宋子隽神色严肃对沈愿说:“凛公子要见你。”


    沈愿上了马车去谢家祖宅。


    路上他问宋子隽,“宋兄,你可知五叔公为何想见我?是因为我喊暗卫帮我打架吗?”


    宋子隽怔愣,“你怎么知道有暗卫跟着你?你还喊他们帮你打架?”


    沈愿:“一开始没发现,但是跟久了就发现了。不能喊他们帮我打架吗?我还以为可以呢,五叔公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喊我过去,是要罚我吗?”


    “你观察的还挺仔细……”宋子隽摇头否定沈愿后面的猜测,“凛公子只会罚暗卫没藏好,被你发现,不会因此罚你。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说实话,他对于凛公子还会见沈愿这件事,都感觉到惊诧。


    正常情况下,后续只会是他和沈愿接触沟通,凛公子最多听听暗卫回禀的信息,不可能再见沈愿。


    见宋子隽也不知道,沈愿干脆不问了。


    反正到了就知道,不必自己吓自己。


    谢家祖宅。


    宋子隽把人送到后就告退离开,谢玉凛只是要他把沈愿带去,并没有让他也候在一旁。


    沈愿抬手和谢玉凛打招呼,“五叔公傍晚好。”


    谢玉凛放下手中布帛,看向沈愿,“何时发现暗卫跟着的?”


    “两日前,我带着弟弟们去平婶子家睡觉。中途看到有一条蛇朝着我这边过来,但靠近后它死了。”沈愿语气肯定,“我视力很好,听力也很好。确定在之前蛇是活着的,在动。”


    沈愿笑着对谢玉凛拱手道谢,“多谢五叔公派人暗中保护,暗卫们也都辛苦了,应该帮我解决了不少我没看见的麻烦吧。”


    谢玉凛漫不经心的视线多了几分捉摸不透,被人监视,跟踪,探查,还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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